魂牽夢縈處
安喀斯正在車站等我。當火車沿著海灣緩緩轉彎,放慢速度,幾乎擦過高大的絲柏樹時,我一眼就認出他來。我好愛這些絲柏樹,我總是通過它們預見午後三四點波光粼粼的海。我拉下窗戶,讓風吹拂我的臉,瞥見我們家笨重的汽車就在很遠的前方。抵達b城總是令我開心。讓我想起每個學年結束、在六月初抵達這裡的心情。風、暑氣、閃亮的灰色站臺(配以一戰後就永久關閉的古舊的站長小屋)、死寂,在這段荒蕪卻被珍愛的時間裡,這一切共同拼湊出我最喜歡的季節。夏天正要開始,彷彿事情還沒發生,考前最後一分鐘死記的東西仍然在我腦子裡嗡嗡作響。這是我今年第一次看見這片海。你說的奧利弗,是誰?
火車停了幾秒,讓五名乘客下車。而後隆隆作響,接著響起液壓引擎巨大的嗚嗚聲。然後,就像停車一樣簡單,列車又轟隆轟隆駛離車站,一節接一節滑行離開。鴉雀無聲。
我在乾燥的木製懸臂樑下站了一會兒。這裡的所有地方,包括木板小屋,散發著一股強烈的氣味,混雜著汽油、柏油、剝落的油漆和一股尿騷味。
還有永遠不變的烏鶇、松樹、蟬。
夏天。
我很少想到即將到來的學年。但此時我感謝炎熱的天氣帶來強烈的夏日氣息,讓我覺得開學彷彿仍然是好幾個月以後的事。
在我抵達的幾分鐘內,開往羅馬的快車嗖地駛入反向的軌道——那班火車一向準時。三天前,我們搭的正是這一班車。我想起當時我邊向窗外看邊想:再過幾天你就會回來,你將是一個人,你會恨透了那感覺,所以千萬別讓任何東西乘虛而入。要警醒。我預演過失去他的處境,不只是為了提前一點一點地接受,好抵擋痛苦,也像迷信的人那樣,想看看如果我願意接受最糟的狀況,命運會不會減輕摧毀的力度。我像為打夜戰而受訓計程車兵,生活在黑暗中,以免黑暗驟降,無法看清周遭。預演痛苦來抑制痛苦。依循順勢療法的道理。
那麼,再來一次。海灣的景觀:確認。
松樹的氣味:確認。
站長的小屋:確認。
遠方山丘風景,讓我回想起騎車回b城時,加速騎下山坡,差點撞上吉卜賽女孩的那個早上:確認。
尿騷味、汽油、柏油、瓷釉的氣味:確認、確認、確認再確認。
安喀斯一把抓住我的背包,說要幫我拿,我讓他別這麼做;背包的設計,就是專門給背包的主人背的。他還沒搞清所以然,就把背包還給我了。
他問我歐里法先生是否離開了。
是的,今天早上。
「真令人難過啊。」他說。
「是啊,有一點。」
「ancheameduole119.」
我避開他的目光。我不想刺激他再說什麼,甚至提起這個話題。
我一到家,母親就想知道這趟旅行的細節。我告訴她沒做什麼特別的事,只是參觀了卡比託山120、博爾蓋塞別墅121、聖克萊門特教堂。除此之外,就是到處走。看了許多噴泉。晚上去了許多奇妙的地方。吃了兩頓晚餐。「晚餐?」母親以一種輕描淡寫的、「看我說的沒錯吧」的得意語氣問。「跟誰?」「一些人。」「什麼人?」「作家、出版商、奧利弗的朋友。我們每天晚上都熬通宵。」「還不滿十八歲,已經開始過甜蜜的生活122了呢。」馬法爾達酸溜溜地挖苦道。母親也同意。
「我們已經幫你把房間恢復原狀了。你應該也想回到自己的房間吧。」
我立刻覺得悲憤交集。誰給她們這麼做的權利?無論是一起或分別這麼做,她們顯然為了窺探。
我知道我終究得回到我原來的房間,但我希望有更慢、更長的過渡期,再回歸奧利弗來之前的樣子。我曾經想象自己躺在床上,掙扎著鼓起勇氣走到他房間,卻沒料到馬法爾達已經換掉他的床單——我們的床單。還好那天早上,在確定我們停留羅馬期間他一直穿著那件寬襯衫之後,我再次要求他把那件「大波浪」給我。我把襯衫放進旅館房間的塑膠洗衣袋裡,很可能下半輩子都要把它藏在別人窺探不到的地方。有些晚上,我把「大波浪」從袋子裡拿出來,確認沒沾染到塑膠或我衣服的味道,然後抱著它,將兩隻長袖圍在身上,在黑暗中低聲呼喚他的名字。歐里法、歐里法、歐里法——那是奧利弗模仿馬法爾達和安喀斯的古怪腔調,以他的名字呼喚我的聲音;那也是我在以他的名字呼喚他,希望他也能以我的名字喚我的聲音,我願意代替他對我喚我的名字,再回應他:埃利奧、埃利奧、埃利奧。
為了避免從陽臺進入我的臥房,又發現他已不在,於是我走室內樓梯上樓。我開啟我房間的門,把背包丟在地上,撲到溫暖的、曬得到陽光的床上。謝天謝地。她們沒洗床罩。我突然很高興自己回來了。我說不定轉眼間就能睡著,忘記大波浪襯衫和那股氣味,以及奧利弗的一切。誰能抗拒在地中海日照地區的午後兩三點睡上一覺?
筋疲力盡的我,決定下午晚一點拿出樂譜,從中斷的小節處繼續改編海頓。不然,我就去網球場,坐在一張溫暖的長凳上曬太陽(這麼做鐵定讓我幸福到全身顫抖),看看誰有空跟我比賽。隨時都有人的。
我這輩子從未如此平靜地歡迎睡意的到來。要哀悼有的是時間,我想。它會悄悄來到,它一向如此,而且也沒有任何從輕發落的可能。預期哀傷,好緩和哀傷——明知我是這門技藝的頭號實踐者,我仍告訴自己,那是微不足道又怯懦的做法。如果它來勢洶洶怎麼辦?如果它來了又不肯鬆手怎麼辦?停駐不去的哀傷,像那些夜晚對他的渴望所帶來的影響,似乎有什麼根本的東西從我的生命中遺失,從我的身體中消失,以致現在失去他,就像失去一隻手,你可以在房間裡的每張照片裡都能看到那隻手,少了這隻手,你就不可能再是你。你失去它,就像你一直知道你會失去那樣,甚至做好了準備;但你無法讓自己忍受這份失去。希望自己別去想它,祈禱不要夢到它,然而傷痛依舊。
接著,一個奇怪的念頭攫住我:如果我的身體(僅僅是我的身體和我的心)喊著要他的身體怎麼辦?到時該如何是好?
如果在夜裡,除非我有他在我身邊、在我體內,否則我一人無法承受時該怎麼辦?到時又如何?
在痛苦前,思考痛苦的意義。
我知道我在做什麼。即使在睡夢中,我也知道我在做什麼。一再地為自己打預防針——你終究會這樣毀掉一切——鬼鬼祟祟又狡猾的男孩,那就是你,鬼鬼祟祟、薄情又狡猾的男孩。我對內心的這個聲音保持微笑。太陽照在我身上,我對太陽的愛,有著近乎異教徒對大地萬物的愛。異教徒,那就是你。我從來不知道自己有多愛這片大地、多愛太陽、多愛海——人、事物甚至藝術似乎都是其次。或者我在自欺?
下午三四點,我意識到我正在享受睡眠,而不只是在睡夢中尋求庇護。睡眠中的睡眠,就像夢中夢,再也沒有比這更美妙的了,一種近乎極致幸福的美妙情感籠罩住了我。這天一定是星期三,我想。這天也確實是星期三,因為刀具打磨師傅正在我們的庭院裡開工,開始打磨家裡每一片刀刃,一旁的馬法爾達總會跟他聊天,在他用磨刀石磨刀時,替他拿著一杯檸檬汁。齒輪在午後三四點的暑氣中,發出噼裡啪啦和嘶嘶作響的刺耳摩擦聲,將幸福的聲波送進我臥房來。我一直無法對自己承認,奧利弗把那顆桃子吞下去的那天,我有多快樂。當然我很感動,但我也覺得受寵若驚,彷彿他的舉動已經表明:我身體裡的每個細胞都相信,你身體裡的每個細胞絕不會也永遠不會死,如果非死不可,那讓它死在我的身體裡吧。通往陽臺的那扇門半開著,他從外面拉開門閂走進來(那天我們都不怎麼想說話);他沒問能不能進來。我該怎麼辦?難道要說不準他進來?就在此時,我舉起手臂迎接他,告訴他我消氣了,而且再也不生氣了,絕對不會,然後讓他掀開被單爬上我的床。這時,我一聽到夾雜著磨刀石聲的蟬鳴,就知道自己可以醒來,或繼續睡,兩者都好。做夢或睡覺,都一樣,我會任選一種或兩種都做。
我醒來時已將近五點鐘。我不想打網球,也完全不想沒有改編的海頓。該去游泳了,我想。
我穿上泳褲走下樓。維米尼坐在她家旁邊的矮牆上。
「你為什麼要去游泳?」
「不知道。我就是想。要不要一起來?」
「今天不行。他們強迫我,如果想待在外面就一定得戴這頂蠢帽子。我看起來好像墨西哥強盜。」
「維米尼,如果我去游泳,你要做什麼?」
「看你游泳。除非你能扶我爬到一塊礁石上,那我就坐在那裡,弄溼我的腳,繼續戴我的帽子。」
「那我們走吧。」
你從來不必請維米尼伸出手。她總會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來,就像盲人自然而然地挎著你的手肘那樣。「只是別走太快。」她說。
我們走下樓梯。到礁岩那裡,我找到她最喜歡的那塊礁石,坐在她身邊。這是她和奧利弗最喜歡的地方。這塊礁石很溫暖,我好愛下午的太陽照在皮膚上的感覺。「真高興我回來了。」我說。
「你在羅馬玩得開心嗎?」
我點頭。
「我們想念你。」
「我們指誰?」
「我。馬爾齊亞。前幾天她來找過你。」
「啊。」我說。
「我告訴她你去哪裡了。」
「啊。」我又來了一句。
我感覺到這個孩子正仔細觀察我的臉。「我想,她知道你沒有那麼喜歡她。」
爭論這件事沒有意義。
「所以呢?」我問。
「沒什麼。我只是替她難過。我說你走得很匆忙。」
維米尼顯然頗為自己的機巧沾沾自喜。
「她相信你嗎?」
「我覺得她相信。那不算謊話,你知道的。」
「什麼意思?」
「就是,你們倆是不告而別的。」
「你說得沒錯,我們是不告而別的。我們這麼做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噢,我不在乎你。但是我在乎他。非常在乎。」
「為什麼?」
「為什麼,埃利奧?你必須原諒我這麼說,但你從來就不是太聰明。」
我花了好一會兒才理解她這句話的意思。然後恍然大悟。
「我可能再也見不到他了。」我說。
「不,你還是有可能。我可就不一定了。」
我感覺到喉嚨發緊,只好把她留在礁石上,慢慢進入水裡。正如我預料。那天晚上我會盯著水看,會有那麼一瞬間忘記他已經不在這裡,忘記已經沒有理由回頭往陽臺上看,儘管他的形象還沒完全消失。然而,不到幾小時前,他的身體和我的身體……現在他可能已經在飛機上吃過第二餐,準備降落在肯尼迪機場。我知道他在菲烏米奇諾機場盥洗室裡最後一次吻我時,充滿了悲傷。儘管在飛機上,飲料和電影能轉移他的注意力,可是一旦隻身在紐約的房間裡,他也會再度感到傷心。我討厭去想他會感到傷心,我知道他也討厭看我在我們的臥房裡傷心,那個臥房又太快變回我的房間。
有人往礁石這兒走來。我試著想點什麼事好驅散我的悲傷,卻想到一個諷刺的事實:我和維米尼的年齡差距,與我和奧利弗的正好相同。七歲。相差七歲,我想了又想,突然感覺到有什麼幾乎要在喉嚨裡爆裂。我潛入水裡。
晚餐後電話鈴響。奧利弗已平安抵達。對,在紐約。對,同樣的公寓,同樣的人,同樣的噪音——很不幸,同樣的音樂從窗外飄進來——你現在都能聽得到。他把聽筒伸出窗外,讓我們感受一下紐約的西班牙韻味。一百一十四街,他說。要出去跟朋友吃晚餐。我的父母在起居室分別用不同的電話與他通話。我用的是廚房的電話。這裡嗎?嗯,你也知道啊。跟平常一樣的晚餐賓客。剛走。對,這裡也非常、非常熱。父親希望這對創作很有幫助。「這」指的是?跟我們一起住啊,父親解釋道。我這輩子最棒的事。如果可能,我想背件襯衫,外加一件泳褲和一支牙刷,跳上同一班飛機回去。大家都笑了。我們敞開雙臂歡迎,親愛的。玩笑的話,你來我往。你知道我們家的傳統,母親解釋道,你一定要常常回來,即使只待幾天。「即使只待幾天」的意思真的就只是幾天而已——但她是真心的,奧利弗知道。「alloraciao,oliver,eapresto123.」她說。父親大致重複了相同的話,然後補上一句:「那麼,我讓埃利奧跟你聊嘍。」我聽到兩個電話分機掛上的咔嗒聲,這表示沒有其他人線上了。父親多麼圓融啊。但突如其來的獨處的自由,跨越了類似時間障礙的東西,令我呆住了。他旅途還順利嗎?順利。他討厭今天的晚飯嗎?討厭。他想我嗎?我沒有問題可問了,原本應該想出比拿更多問題轟炸他更好的方法。「你想什麼呢?」他的回答模稜兩可——他怕有人不小心拿起聽筒?維米尼向你問好。非常沮喪。我明天會出門替她買東西,然後用快遞寄給她。只要我活著,就不會忘記羅馬。我也是。你喜歡你的房間嗎?還算喜歡。窗戶面對嘈雜的院子,從來沒有一絲陽光,幾乎再也放不下什麼東西了,以前不知道自己有這麼多書,現在床也太小了。希望我們能在那個房間重新開始,我說。一起在傍晚時探出窗外,肩膀蹭肩膀,就像我們在羅馬時那樣——我的一生,天天如此,我說。我也是。帶著襯衫、牙刷和樂譜,我就能飛過去,所以不要誘惑我。我從你房間帶走一樣東西,他說。是什麼?你絕對猜不到。是什麼?自己找找看。然後我說了——那並非我想對他說的話,然而沉默重重壓迫著我們,這是停頓時刻最容易偷偷傳遞的東西。至少我說出口了:我不想失去你。我們會通訊。我會從郵局打電話給你——那樣比較隱秘。我們談到聖誕節,甚至談到感恩節。好,聖誕節。在這之前,他的世界和我的世界之間的距離,原本似乎比不上基婭拉曾經從他肩上撕起的那塊皮的厚度,然而此時他的世界卻飄到數光年之外那麼遠。聖誕節前可能都沒關係。讓我最後一次聽聽你窗外的嘈雜聲。我聽到尖銳而急促的聲音。讓我聽聽你那時發出的聲音……一陣模糊、羞怯的聲音——因為屋裡有其他人,他說。我們都笑了。朋友正在等我一起出門。我希望他沒打這通電話來。原本我想再聽他呼喚我的名字。既然我們分隔這麼遠,我本來想問他和基婭拉之間究竟怎麼了。我也忘了問他把紅色泳褲放在了哪裡。或許他忘記要給我,所以帶走了。
通過電話之後,我先回房間看看,他有可能帶走了什麼能讓他想起我的東西。我看到牆上有一塊空白處,未發黃。願上帝保佑他。他帶走了一張可追溯至1905年前後的配框老式明信片,上面印著莫奈的崖徑。那是我們早先一位美國夏季住客兩年前在巴黎跳蚤市場淘到的,然後把它當作紀念品寄給了我。褪色的明信片最初是在1914年寄出的——背面有倉促手寫的深褐色潦草德文字跡,收件人是位英國醫生,旁邊有那位美國學生自己用黑色墨水寫給我的問候語:「有朝一日請想我。」那張照片會讓奧利弗想起我第一次大膽說出真心話的那個早上;或我們騎車經過崖徑卻假裝絲毫未察覺的那天;或我們決定在那裡野餐,發誓不碰彼此,以便下午能更好地享受床上時光的那天。我希望他把那張明信片永遠放在他眼前,一輩子,放在他的書桌前,床前,每個地方。釘在你去的每個地方。
謎底在當晚的睡夢中解開,一如前例。之前我從來沒意識到,然而這件事顯然已經存在整整兩年。那個送我明信片的人叫梅納德。某天下午一兩點,他必定知道大夥兒都去休息了,就來敲我的窗戶,問我有沒有黑色墨水,說他的用完了,而他只用黑色墨水,他知道我也是。他走進來。只穿一件泳褲的我走到書桌前,把墨水瓶拿給他。他盯著我看,尷尬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接過瓶子。當天傍晚,他把墨水瓶放在我陽臺門口正前方。換作其他人,應該會再次敲門,把墨水瓶交還給我。當時我十五歲。但我不會拒絕他。我曾經在我們的某次談話中,將山丘上最令我心儀的地方告訴了他。
奧利弗拿走他送的明信片,我才想起他。
吃過晚餐後一會兒,我看見父親坐在早餐桌的老位子上。他把椅子轉向大海,腿上放著新書的校樣。他喝著通常喝的甘菊茶,享受著夜晚。他的身旁放了三大根香茅蠟燭。蚊子今晚來勢洶洶。我下樓,跟他同坐。我們總是在這個時候一起坐坐,但過去這個月我冷落他了。
「跟我說說羅馬的事吧。」他一看我打算坐在他身邊就開口說。這也是今天他抽自己的最後一支菸的時刻。他有點厭煩似的把手稿丟到一邊,透露著「現在我們要進入精彩部分了」的急切感,然後繼續像惡作劇似的,用其中一根香茅蠟燭點菸。「怎麼樣?」
沒什麼好說的。我重複我跟母親說過的話:旅館、卡比託山、博爾蓋塞別墅、聖克萊門特教堂和餐廳。
「吃得好嗎?」
我點頭。
「喝得好嗎?」
再點頭。
「做的事情你祖父會贊同嗎?」我笑了。不,這次不一樣。我告訴他在帕斯奎諾雕像附近發生的事。「好主意,在會說話的雕像前吐!」
「看電影了嗎?去聽音樂會了嗎?」
我寒毛直豎,怕他可能在不自覺的情況下,把話題導向某處。我意識到這一點,是因為當他不斷提出一些旁敲側擊的問題時,甚至在即將降臨在我們生命中的事情真的發生之前,我就開始感覺到自己在不斷地迴避他的問題。我提到羅馬的廣場總是那麼骯髒破敗。炎熱的天氣、混亂的交通和四處可見的修女。某某教堂關閉了。到處都是破瓦殘礫。草率的修繕。我還抱怨了那裡的人、旅客,還有讓無數帶照相機、戴棒球帽的人上上下下的小型公交車。
「去看了我跟你提過的私人內院?」
我們沒能去參觀他提到的私人內院。
「替我向布魯諾124的雕像致敬了嗎?」他問。
當然。那天晚上差點也在那兒吐了。
我們大笑。
短暫的停頓。他又抽了一口煙。
此刻。
「你們擁有美好的友誼。」
這比我預想過的任何說法都大膽許多。
「對。」我回答,試著讓我的「對」懸在半空中,彷彿被暫時竄出頭、但終究會被力壓的反方預賽優勝者刺激得情緒高漲一樣。我只希望他還沒聽出我聲音裡的些微敵意、迴避和似乎很疲倦的「對」,所以呢?
但我也希望他能聽出我答案裡沒說出口的「對,所以呢」,然後抓住這個機會罵我一頓,就像他常常因為我對那些完全自認為是我朋友的人表現出的無情、冷漠和太過苛責的態度,而訓斥我一樣。接著他或許還會加上一段陳詞濫調,說什麼友誼多麼難得,還有,即使相處過一段時間發現不好相處的人,多數還是要保持善意,而且人人都有優點可以分享。沒有人是孤島,不能自絕於他人之外,人們彼此需要,等等一堆空話。
但我猜錯了。
「你太聰明,不可能不瞭解,你們之間所擁有的情誼,是多麼稀有、多麼特別。」
「奧利弗只是他自己而已。」我說,就像是在下結論。
「parcequec'étaitlui,parcequec'étaitmoi125.」父親引用的,是蒙田針對他與博埃西126之間的友誼所作的概括。
但我想的卻是艾米莉·勃朗特的話:因為「他比我更像我自己」。
「奧利弗或許非常聰明……」我的聲調不太真誠地提高了一些,再度宣告我們之間有一個該死的「可是」無形地懸在那裡。現在什麼都好,只求父親別再引我繼續走這條路。
「聰明?他不只是聰明而已。你們倆之間擁有的一切都跟聰明有關,也都無關。他很善良,你們倆都很幸運能找到彼此,因為你也很善良。」
父親從來沒有這樣談過善良。我因此卸除防備。
「我覺得他人比我好,爸爸。」
「我想他對你也有同樣的評價,這會讓你們都感到受寵若驚。」
他往菸灰缸傾身,彈了彈菸灰,伸手摸了摸我的手。
「接下來這段時間會很艱難。」他變了變聲音,開始說。他的語氣告訴我:我們不必講出來,不過也別假裝聽不懂我說什麼。
用抽象的方式表達,是向他道出真相的唯一方式。
「別害怕。該來的總會來。至少我希望如此。而且會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時候到來。天性自有其狡猾之處,能夠發現我們最脆弱的地方。只要記得:我在這裡。現在你可能什麼都不想去感受。或許你從來都不希望去感受什麼。或許我也不是你想傾訴這些事的物件。但是,去感受你所感受到的東西吧。」
我看著他。這時候我應該說謊,告訴他,他完全搞錯了。我正打算這麼做。
他打斷我:「聽著,你有一段美好的友誼。或許超越友誼。我羨慕你。從我的角度來說,大多數父母都會希望這樣的事就此煙消雲散,或祈求自己的兒子快點重新站起來。但我不是這樣的父母。從你的角度來說,如果感到痛苦,就去撫慰,如果有火焰,不要撲滅,也不要殘忍地對待。當退縮讓我們整夜難眠時,它可能就會是個非常糟糕的選擇,但眼見別人在我們願意被遺忘以前先忘了我們,也好不到哪裡去。為了以遠超我們所需的速度被療愈,我們從自己身上剝奪了太多東西,以致不到三十歲就枯竭了。每次重新開始一段感情,我們能付出的東西就會變得更少。為了不要有感覺而不去感覺,多麼浪費啊!」
我張口結舌,很難接受這一切。
「我說了不該說的話嗎?」他問。
我搖搖頭。
「那再讓我講一件事。這麼做能夠掃除我們之間的芥蒂。我或許曾經很接近,卻從來沒擁有過你所擁有的。總是有什麼東西在制止或阻撓我。你怎麼過日子是你自己的事。可是切記,我們的心靈和身體是絕無僅有的。許多人活得好像自己有兩個人生,一個是模型,另一個是成品,甚至還有介於兩者之間的各種版本。但你只有一個人生,而在你終於領悟以前,你的心已經疲倦了。至於你的身體,總有一天沒有人要再看它,更沒有人願意接近。現在的我覺得很遺憾。我不羨慕痛苦本身。但我羨慕你會痛。」
他倒吸了一口氣。
「我們可能再也不會談起這件事,但我希望你不要因為今晚我們的談話而對我有成見。如果有一天,你想跟我聊聊,卻覺得門是關上的,或者不夠敞開,那我將是一個糟糕的父親。」
我想問他是怎麼知道的。但他怎麼可能不知道?怎麼可能有人不知道?「母親知道嗎?」我問。我本來是要用起疑心這個詞。「我覺得她不知道。」他的話意指:即使她知道,我相信她的態度應該與我無異。
我們互道晚安。上樓時我發誓有一天一定要問有關他人生的事。我們都聽說過他年輕時交往過幾個女人,對其他事情卻一無所知。
我的父親是另一個人嗎?如果他是另一個人,那我是誰?
奧利弗信守承諾。就在聖誕之前,他回來了,並一直待到新年。起初他因為時差的關係累得不得了。他需要時間,我想。但我也是。他和我父母一起消磨了許多時間,然後是和維米尼——她因為覺得兩人的關係完全沒變而狂喜不已。我則害怕我們會不知不覺又回到最初,除了在院子裡講些客套話之外,迴避和冷漠才是常態。他的電話怎麼沒讓我為此做好心理準備?我是那個該為我們友誼的新程式而負責的人嗎?我的父母說了什麼嗎?他是為了我才回來的嗎?或者是為了他們?為了這棟房子?為了逃離?他是為了他的書回來的。他的書已經在英國、法國和德國出版,現在總算要在義大利推出。那是一本典雅的書,我們都為他高興,包括b城的書店老闆,他答應明年夏天要為奧利弗辦一場新書釋出會。「或許吧,到時候再說。」我們騎腳踏車路過停留時,奧利弗對老闆說。這個季節,冰激凌小販不營業。我們第一次離開崖徑時(就是他給我看他的擦傷多麼嚴重的那次),曾經逗留過的花店和藥房也關門了。那些事都已經屬於上輩子了。這個小鎮空蕩蕩的,天空是灰色的。有一晚他和父親長談。他們很可能在討論我,談論我上大學的前景,或過去這個夏天,或他的新書。他們開啟門的時候,我聽到樓下過道有笑聲傳來,母親吻了他。過了一會兒,有人敲我臥房的門,而不是落地窗——那麼,那個入口就要永遠封閉了。「想聊聊嗎?」我已經在床上了。他穿了一件長袖運動衫,像是要出門散步的打扮。他坐在我的床邊,我一定看上去很緊張,就像這個房間還屬於他時,他第一次坐在我床邊時那樣。「今年春天我可能會結婚。」他說。我驚訝得說不出話。「可是你從來沒提過。」「嗯,已經斷斷續續交往兩年多了。」「我覺得這是天大的好訊息。」我說。有人結婚總是天大的好訊息,我為他們高興,結婚很好,我臉上燦爛的笑容也夠真實,即使不久之後我會明白,這個訊息對我們來說絕不是個好預兆。我介意嗎?他問。「你在裝傻。」我說。漫長的沉默。「你現在要到床上來嗎?」我問。他小心翼翼地看著我。「就一會兒。不過我什麼都不想做。」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再說吧,或許吧」的修正更新版。所以我們又回到原來的狀態了?我有一種模仿他的衝動,卻剋制住了。他穿著長袖運動衫,躺在我身邊的毛毯上。除了樂福鞋,什麼都沒脫。「你覺得這會持續多久?」他挖苦地問道。「不久吧,我希望。」他吻我的嘴,但不像在帕斯奎諾雕像後面,他用力把我壓在聖瑪利亞靈魂之母堂牆上時的那種吻。我立刻認出那種味道。我從來沒意識到我有多喜歡這個味道或想念它多久了。在我永遠失去他之前,為我的難忘事物清單再多記錄一項。我正要鑽出毛毯,他突然說:「我不能這麼做。」他說,然後突然變換姿勢。「我可以。」我回答。「對,但是我不能。」我的眼神必定冰冷如刃,因為他突然明白我有多憤怒。「我最想做的是脫掉你的衣服,至少抱抱你。可是我不能。」我伸出雙臂環抱他的頭。「那你或許不該留下來。他們知道我們的事了。」「我猜到了。」他說。「怎麼猜到的?」「從你父親的講話方式。你很幸運。要是我老爸,一定送我去管教所。」我看著他:我還想要一個吻。
我本來應該,或許可以,抓住他的。
次日早上,我們的關係正式變得冷淡。
但那星期確實發生了一件小事。午餐過後我們坐在起居室裡喝咖啡,這時父親拿出一個牛皮紙大活頁夾,裡面塞了六份申請書,還有每位申請者的證件照。明年夏天的候選人。父親想聽聽奧利弗的意見,接著他把活頁夾傳給母親、我及一位偕同妻子來午餐的教授,也是父親的大學同事——他去年也曾經為相同的理由來過。「我的後繼者。」奧利弗邊說邊挑出一位優於其他人的申請者傳給大家看。父親本能地朝我這兒飛快瞥了一眼,然後立刻收回他的目光。
將近一年前,也發生過一模一樣的事。梅納德的後繼者帕維爾在聖誕節來訪,看過檔案之後,他強烈推薦一位來自芝加哥的學者——事實上,他們很熟。帕維爾和屋裡其他人都對一位在哥倫比亞大學執教,(什麼不好研究)竟然專攻前蘇格拉底學派127的年輕博士後研究員沒什麼興趣。我花了很長的時間看他的照片,然後因為自己沒感覺而鬆了一口氣。
現在回想起來,我完全確定,我們之間的一切,早在聖誕假期那時,已經在這個房間裡開始了。
「我就是這樣被選上的嗎?」他帶著一種誠懇、笨拙的率直問道,那種坦率總是能卸下母親的心防。
「當時我希望是你。」後來那天傍晚,在曼弗雷迪載他去車站前幾分鐘,我幫他把東西裝上車時,告訴他:「是我讓他們選你的。」
那晚,我快速瀏覽父親的櫃子,找出裝有去年申請書的檔案夾。我找到他的照片。敞開的衣領、大波浪襯衫、長頭髮,帶著一點電影明星不情願被狗仔拍照的架勢。怪不得我會盯著這張照片看。但願我記得整整一年前的那個下午我有什麼感覺——滿溢的慾望旋即帶來慾望的解毒劑:恐懼。真正的奧利弗,和一個接一個、每天穿著不同顏色泳褲的奧利弗,或赤裸躺在床上的奧利弗,或斜倚在羅馬旅館窗臺前的奧利弗——阻擋在我第一次看見他的快照時,為他描繪的那個不安又困惑的形象之前。
我看著其他申請者的臉。這個也不差。我開始好奇,若換作其他人來,我的人生會有什麼轉變。我大概就不會去羅馬了。但我可能會去其他地方。我可能會對聖克萊門特一無所知。我可能會發現其他我已錯過而且再也無從知曉的東西。也可能不會有改變,可能永遠不會成為今天的我,可能會成為另一個人。
我想知道另一個人如今已變成誰。他會更快樂嗎?我能否浸入他的生活幾小時、幾天,自己體驗看看?不僅是要測試一下另一種人生是否更好,或者估量一下我們的人生如何因為奧利弗而漸行漸遠,而且是要深思一下:如果有一天我有機會匆匆見上他一面,我會對另一個我說什麼。我會喜歡他嗎?他會喜歡我嗎?他或我能理解為什麼對方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嗎?他或我會驚訝地得知,事實上我們都曾分別遇見過這樣、那樣或男或女的奧利弗嗎?而且不管那年夏天誰來跟我們同住,我們依然非常有可能是同一個人嗎?
母親討厭帕維爾,並且有可能會迫使父親拒絕帕維爾推薦的任何人選,從而扭轉了命運。我們或許是謹慎的猶太人,她說,但這個帕維爾是反猶太主義者,我不準再有任何反猶太主義者踏進我家。
我記得那段對話。那段話也銘刻在他的證件照上。所以他也是猶太人,我想。
接著,我在父親的書房裡做了當晚我一直想做的事。我假裝不知道這個叫奧利弗的傢伙是誰。這是去年聖誕的事。帕維爾仍在努力說服我們接待他的朋友。夏天尚未到來。奧利弗會搭計程車來。我會幫他拿行李,帶他去他的房間,領著他走下通往礁石的階梯到達海邊。如果時間夠,我會帶他四處參觀我們家遠至老火車站的地產,然後說說住在懸掛薩伏依王室標誌的廢棄火車裡的吉卜賽人。幾周以後,如果我們有時間,我們可能會騎腳踏車到b城。我們會停下來吃茶點。我會向他介紹那家書店。接著我會帶他去莫奈的崖徑。一切都還沒發生。
第二年夏天,我們聽說他結婚的訊息,我們寄了禮物過去,我在裡面加了一小句箴言。夏天來了又去。我常常想告訴他有關他的「後繼者」的事,並渲染各種與我共享一個陽臺的新鄰居的故事。但我什麼也沒寄給他。我一年後真正寄的唯一一封信,是為了通知他維米尼的死訊。他寫信告訴我們他多麼難過。當時他在亞洲旅行,所以信寄到的時候,他對維米尼過世的反應與其說是安撫了尚未癒合的傷口,不如說更像是輕輕擦破了已經癒合的傷口。寫信跟他談維米尼,彷彿正在穿過我們之間最後一座步橋,尤其在我們顯然不會再提我們的過往以後,或者,因此,我們甚至連提都不提。如果積極跟所有過往住客都通訊的父親還沒告訴他,那麼我也會寫信跟他說,我即將去美國的哪所大學讀書。諷刺的是,奧利弗把回信寄到我在義大利的住址;這是另一個延誤的原因。
接著是幾年空檔期。如果我用床伴來為自己的人生加標點,如果這些人可以分為「奧利弗之前」與「奧利弗之後」兩類,那麼人生所能贈予我的最大禮物,便是將這個時間分隔標記往前挪了。許多人幫我把人生區分為某人之前與某人之後的兩部分,一些人帶來歡喜和憂傷,一些人迫使我的人生偏離了原來的軌道,其他人則沒有產生任何影響,因此長期如天平支點般隱約出現的奧利弗,最終有很多後繼者。這些人或讓他失色,或將他降格為一座早期的里程碑,一條不重要的岔路,或是在前往冥王星或更遠處的旅程途中一顆熾熱的小水星。想不到吧!我可能會說:認識奧利弗的時候,我還沒跟某某邂逅呢。但人生少了某某,根本無法想象。
有一年夏天,收到他最後一封信之後九年,我在美國接到父母來電。「你一定猜不到誰來我們家住兩天。就住在你的舊臥房。而且現在就站在我面前。」我當然早就猜到,卻假裝猜不出來。「你拒絕說你已經猜到了,其實已經透露了許多事實。」道別前,父親竊笑著說,接著父母爭論誰該把電話交出來。總算傳來他的聲音。「埃利奧。」他說。我聽見父母和背景中小孩的聲音。沒有人會這樣呼喚我的名字。「埃利奧。」我重複,意思是我在聽,也為了點燃我們過去的遊戲,證明自己什麼都沒忘。「我是奧利弗。」他說。他已經忘了。
「他們給我看照片,你沒變吶。」他說。他談起自己的兩個兒子,分別是八歲和六歲,此刻正跟我的母親在起居室裡玩。說我應該見見他的妻子,說他很高興又回到這裡。你不明白,不會明白的。那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我說,假裝以為他是因為地方而感到快樂。你無法明白我到這裡來有多快樂。因為訊號的關係,他的話斷斷續續。他把電話交還給母親,母親跟我講話之前,仍親切地對他說話。「mas'ètuttocommosso128.」她最後對我說。「真希望我跟你們大家待在一起。」我回答,為了一個幾乎已完全不再想起的人而激動不已。時間讓我們變得多愁善感。或許,到頭來,令我們受苦的就是時間。
四年後,經過他所在的大學城,我做了件不尋常的事。我決定露面。我坐在他下午授課的講堂裡,下課後,趁他收拾書本、把散落的紙張收回資料夾時,我向他走去。我不會要他猜我是誰,卻也不打算讓他好過。
有一個學生想問他問題,所以我在旁等候,好不容易那學生總算離開了。「你或許不記得我了。」他略微眯起眼猜想我是誰時,我開口說。他突然變得冷淡,彷彿害怕我們是在他不願想起的地方認識的。他一臉躊躇、譏諷和質疑,還有一抹不自在和不安的微笑,彷彿在預演一場「我恐怕你認錯人了」的戲碼。接著他停頓了一下。「老天爺——埃利奧!」是我的鬍子讓他感到困惑,他說。他擁抱我,輕輕拍了幾下我毛茸茸的臉,彷彿我甚至比多年前那個夏天還年輕。他擁抱我的方式,是他走進我的房間,告訴我他快要結婚那一晚做不到的。「多少年了?」
「十五年。昨晚我來這兒的路上數了一下,」接著我補充說,「不是真的啦。我就知道。」
「十五年了。看看你!」
他又說:「嘿!來喝一杯吧。來我家吃晚餐,今晚。見見我太太和我兒子。拜託,拜託,拜託。」
「我很樂意……」
「我得去辦公室放東西,然後我們就走。走到停車場的那段路很漂亮。」
「你不明白。我很樂意。可是我沒辦法。」
「沒辦法」不是說我沒空拜訪他,而是我做不到。
他一邊繼續把檔案收進皮包裡,一邊看著我。
「你一直沒有真的原諒我,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