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諒?沒什麼好原諒的。如果有什麼,那就是我對一切都很感恩。我只記得好的部分。」

我在電影裡聽過這種話。那些角色似乎都信以為真。

「那是為什麼?」他問。

我們離開教室,走進公共草地,從那兒看得見,東岸秋季漫長慵懶的日落在鄰近山丘上投射出一道橘色的光。

我要如何向他或向自己解釋,為什麼儘管我的每一部分都渴望去他家,拜訪他的家人,但我卻做不到?奧利弗的妻子。奧利弗的兒子。奧利弗的寵物。奧利弗的書房、書桌、書、世界和生活。我在期待什麼?一個擁抱,一個握手,一個例行公事的「歡迎老兄,幸會啊」,然後是那句無可避免的再說吧?

有可能會見到他的家人,讓我驚慌失措——太真實,太突然,太直接了,演練得還不夠。過去幾年來,我一直把他存放在永恆的過去,視他為過去完成式的戀人,將他冰存,以回憶和樟腦丸填滿他,就像在與夜的幽靈交談的動物標本。我偶爾把他拿出來撣一撣灰塵,再放回壁爐架上。他不再屬於塵世或生活。此時我發現,不只是我們選擇的路相距有多遠,還有即將向我襲來的失落有多大,無非是這些東西而已。我不介意用抽象的術語去思考這份失落,但被盯著看卻令人心痛。在我們已經不再想起已經失去的,或許可能也不會再在乎之後很久,懷舊之情仍然令人心痛。

或者我是在嫉妒他的家庭、他為自己成就的人生,還有那些我從未被分享也不可能瞭解的事物?他渴望過、愛過和失去過的東西,當它們遺失時,他感到崩潰,當他擁有它們時,我卻未能在現場見證,並且對它們一無所知。當他得到這些東西的時候,我不在場;當他放棄時,我亦缺席。或者其實更簡單?我就是來看看自己對他還有沒有感覺,是否仍有感情存在。問題是,我也並不想還有任何感情存在。

這些年來,每次想到他,我就想起b城,或我們在羅馬的最後幾天。一切都能逐漸引向兩個場景:附帶著痛苦的陽臺和聖瑪利亞靈魂之母堂前的路(那個他用力把我壓在古牆上親吻,讓我用腿環繞他的地方)。每次回羅馬,我都會回到那裡。對我來說,過去依舊鮮活,依舊迴響著完全屬於當下的聲音,彷彿從愛倫·坡故事裡偷來的心仍在古老的石板路下跳動,並且要提醒我,在這裡,我終於和適合自己但卻無法擁有的人生邂逅了。我永遠無法想象奧利弗在新英格蘭的生活。我在新英格蘭住過一段時間,距離他不過五十英里,卻繼續想象著他困在義大利某處,不真實而且有如幻影。他住過的地方也同樣令人感到單調乏味,每次我一去想這些地方,這些地方就會立刻浮動、漂離,同樣不真實而如幻覺。如今,結果卻是,不僅新英格蘭的城鎮生氣勃勃,連他也是。多年前,無論他結婚與否,我都會輕易地把自己託付給他——除非,拋開表象,其實我自己才是那個不真實而有如幻影的人。

還是說,我是抱著更為卑微的目的而來?為了發現他獨居,在等著我,渴望我帶他回b城?是啊,我們共用同一副人工呼吸機的生命,正等待著我們最終的相遇和重登皮亞韋河紀念碑的時刻。

接著我這樣說道:「真相就是我不確定自己是否能毫無所感。如果我要見你的家人,我寧可不要有任何感覺。」接著是突如其來的沉默。「或許我們之間的事一直沒有過去。」

我說的是實話嗎?或者因為當時緊張棘手的氣氛,讓我說出我從來不曾對自己承認,而且仍然無法保證全然是事實的話?「我認為事情還沒過去。」我重複道。

「所以。」他說。他的「所以」,是唯一能為我的不確定做總結的詞語。但或許他也有「所以呢」的意思,彷彿要問,多年後我依然渴望他,這有什麼好震驚的。

「所以。」我重複道,彷彿在談及一個愛小題大做的第三者那反覆無常的痛苦和悲哀,只是這個第三者恰巧是我。

「所以,這是你不能來我家喝一杯的理由?」

「所以,這是我不能去你家喝一杯的理由。」

「真是個呆頭鵝!」

我完全忘了他的這句口頭禪。

我們到了他的辦公室。他把我介紹給兩三位剛好也在系裡的同事,他對我的人生了如指掌,這令我意外。他什麼都知道,瞭解我最近發生的最微不足道的細節。從某些事情看來,他一定是去找了一些只有從網路上才能獲取到的資訊。這一點令我感動。我曾經想當然地以為他已經完全忘記我了。

「我想給你看一樣東西。」他說。他辦公室裡有張皮質大沙發。奧利弗的沙發,我想。所以,這裡是他坐下來讀書的地方。檔案散落沙發各處和地板上,只有條紋大理石臺燈下的角落座位除外。奧利弗的檯燈。我記起在b城時,他把床單鋪在地板上的樣子。「認得嗎?」他問。牆上掛著儲存不佳的配框彩色溼壁畫的複製品,畫著留鬍鬚的密特拉像。去聖克萊門特教堂的那個早上,我們各自買了一幅。我已經好久沒看過我那一幅了。旁邊的牆上掛著印有莫奈崖徑的配框明信片。我立刻認了出來。

「這本來是我的,但你擁有它的時間遠遠超過我。」我們曾經屬於彼此,但因為距離如此遙遠,所以我們如今已經屬於其他人了。對於我們的生命來說,唯有擅自佔用者才是真正的債權人。

「關於這張明信片,說來話長。」我說。

「我知道。我拿去重新配框時看過背面的題字,你現在也能看得到背後的字。我常常會想起這個叫梅納德的傢伙。‘有朝一日請想我。’」

「他是你的前輩,」我這麼取笑他,「不,沒那回事。未來你會把它交給誰?」

「我曾經希望哪天我其中一個兒子實習的時候,讓他親自來拿。我已經加上了我的題字,但你不能看。你會在這裡逗留嗎?」他邊穿雨衣,邊岔開話題。

「會的,停留一晚。我明天早上在大學跟人有約,然後我就會離開。」

他看著我。我知道他在想聖誕假期的那一晚,他也知道我明白。「所以,你已經原諒我了。」

他抿著嘴,無聲地道歉。

「來我的旅館喝一杯吧。」

我感覺到他的不安。

「我是說喝一杯,不是說上個床。」

他看著我,滿臉通紅。我盯著他看。他依然帥氣得讓人驚羨,頭髮沒變少,也沒有贅肉,每天早上還是會慢跑,他說。皮膚仍像當年一樣光滑。只是手上有些雀斑。雀斑,我想著,無法擺脫這個念頭。「這是什麼?」我指著他的手,碰了一下。「我全身都有這個。」雀斑。雀斑讓我心碎,我想吻去他的每一顆雀斑。「我少不更事時曬了太多太陽。而且,也沒什麼好驚訝的。我已經上了年紀。再過三年,我的大兒子就跟你當年一樣大了。事實上,比起現在的你,他更像我們在一起時我所認識的埃利奧。說來也怪。」

你就是這麼稱呼那段日子的嗎——我們在一起時?

我們在老舊的新英格蘭旅館的酒吧裡,找到了一個安靜的位置,可以俯瞰河流,還有鮮花盛開的大花園。我們點了兩杯馬提尼(他特別指定了藍寶石琴酒),緊挨著坐在馬蹄形雅座上,像兩個因為妻子去化妝室而被迫侷促地坐在一起的丈夫。

「再過八年,我四十七歲,你四十歲。然後再過五年,我五十二歲,你四十五歲。到時候你會來吃晚餐嗎?」

「會,我保證。」

「所以你真正的意思是,只有等你老得沒辦法在乎了才會來。等我的孩子都離開才會來。或者等我已經當了祖父。我似乎能夠預見那個晚上,我們會坐在一起,喝烈性的白蘭地,就像你父親過去偶爾會在晚上端出來的格拉巴酒。」

「我們會像小廣場上那些面對皮亞韋河紀念碑而坐的老人,談起兩個年輕人在短短幾周裡,發現了那麼多快樂,然後在往後的人生裡,將棉花棒浸入那一碗快樂,生怕用完,每逢週年紀念也只敢喝像頂針那麼大的一小杯。」但這件幾乎未曾發生的事仍然召喚著我。我想告訴他。未來的那兩人永遠無法抹除、撤銷、忘卻或重溫過去——過去就困在過去,像夏日黃昏將近時原野上的螢火蟲,不斷在說:你原本可以如此。但回頭是錯。向前是錯。看開是錯。努力糾正所有的錯,結果同樣是錯。

他們的人生就像錯亂的迴音,永遠埋藏在封閉的密特拉神殿裡。

沉默。

「天哪,羅馬的第一夜,晚餐時坐我們對面的人,多麼羨慕我們啊,」他說,「晚餐桌上的每個人,無論男女老少,始終目瞪口呆盯著我們瞧,因為我們是那麼快樂。

「在我們變老以後的那個晚上,我們仍然要談論這兩個年輕人,彷彿他們是與我們在火車上邂逅,令我們欣賞而想要給予幫助的陌生人。之所以羨慕,是因為‘遺憾’這個詞令我們心碎。」

再度沉默。

「或許我還沒做好把他們說成陌生人的準備。」我說。

「如果這麼說會讓你覺得好過一點,我想你我永遠都不可能準備好的。」

「我覺得我們應該再來一杯。」

他連需要回家的不充分理由都還來不及提出,就讓步了。

我們把客套話扔到一邊。他的人生,我的人生,他做過什麼,我做過什麼,好事,壞事。他想去哪裡,我想去哪裡。我們避談我的父母。我假定他知道。他沒問,而是暗示我他已經知道。

一個鐘頭過去了。

「你最美好的時刻是?」他總算打破沉默。

我想了一會兒。

「初夜是我記憶最深刻的,或許是因為我實在太笨手笨腳了。羅馬也很棒。聖瑪利亞靈魂之母堂前的路上有個地方,我每次到羅馬都會再去。我會凝視那兒片刻,瞬間,記憶全部復活。那天晚上我剛吐過,在回酒吧的路上你吻了我。人來人往,但我不在乎,你也是。那個吻仍然銘刻在那裡,謝天謝地。那個吻和你的襯衫,是我從你那裡得到的一切。」

他回憶著。

「你呢?是什麼時候?」

「也是在羅馬的時候。在納沃納廣場唱歌唱到天亮。」

我完全忘了。結果那晚我們不只唱了那不勒斯歌謠。一群來自荷蘭的年輕人拿出吉他,一首接一首地唱起披頭士的歌,主噴泉旁的人一一加入,我們也是。甚至連「但丁」也再次出現,用他蹩腳的英文跟著唱。「他們曾經為我們唱了小夜曲,對嗎?還是這只是我的幻想?」

他困惑地看著我。

「他們的確為你唱了小夜曲。你那時酩酊大醉,還向其中一個人借了吉他開始彈,接著突然唱起歌來。他們都傻眼了。全世界的癮君子都像綿羊一樣乖乖聽著韓德爾。」其中一個荷蘭女孩情緒失控。你想帶她去旅館。她也想來。多麼奇妙的一夜啊。最後我們坐在廣場後方一家已經打烊的咖啡館空蕩蕩的露臺上看日出,就只有你、我和那個女孩,我們通通累癱在椅子上。

他看著我。「你來,我好高興啊。」

「我也很高興我來了。」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為什麼這話突然讓我緊張?「說吧。」

「如果可以,你願意重新開始嗎?」

我看著他。「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你回答就是了。」

「如果可以,我願意重新開始嗎?稍等。可是我已經喝兩杯這個了,我想再點第三杯。」

他微笑。顯然輪到我來問相同的問題,但我不想讓他難堪。這是我最喜歡的奧利弗:想法與我如出一轍的他。

「來這裡看你,就像昏迷二十年後醒來。你看看四周,發現老婆已經離開你,你完全錯過孩子的童年,他們已經長大成人,有些已經結婚了。你的父母早已離世,你沒有朋友,那些通過眼鏡看你的小臉蛋屬於你如假包換的孫子,他來歡迎自己的爺爺從長眠中甦醒。你鏡中的臉像瑞普·凡·溫克爾129一樣蒼白。可是陷阱就在這裡:你仍然比你身邊的人年輕二十歲,這是我能夠立刻變成二十四歲的原因——我二十四歲。如果你把這個寓言往前推幾年,我醒來時可能比我的大兒子還年輕。」

「那麼,你會怎樣評價你活過的人生?」

「一部分人生——只有一部分——處於昏迷狀態,但我寧可稱之為平行人生。聽起來好一點。問題是大部分人都擁有——換言之,過著——不止兩重平行人生。」

或許是酒精,或許是真相,或許我不想把事情變抽象,總之我覺得我必須說出來,因為現在正是說這句話的時候。因為我明白這是我來這兒的原因,為了告訴他:「在我死去的時候,你是我唯一想要道別的人,因為唯有那時,我所謂的‘我的人生’才有意義。萬一我聽到你過世的訊息,我所知道的自己的人生,還有這個此刻正在跟你說話的我,將不復存在。有時候我腦中會出現這樣可怕的畫面:我在我們b城的家醒來,朝海的方向望去,聽到海浪傳來你已在昨晚過世的訊息。我們錯過了太多。那就是處於昏迷狀態。明天我回到我的昏迷狀態,你也回到你的昏迷狀態。對不起,我無意冒犯——我相信你的人生裡沒有昏迷狀態。」

「對,平行人生。」

或許我這一生所知道的所有其他的哀傷,突然間都決定與此時的悲傷合而為一。我必須將它擊退。如果他沒察覺,或許是因為他並未對此免疫。

我一時興起,問他是否讀過哈代的小說《意中人》。沒有,他沒讀過。這部小說講述了一個男人愛上一個女人,這個女人離開他多年以後,死了。他去拜訪她家,邂逅了她的女兒,並且愛上了她。後來也失去了她,過了許多年,偶遇她的女兒,然後又是一段風流韻事。「這些事都會自行消逝嗎,還是需要幾代、幾輩子才能理出頭緒?」

「我可不希望我兒子跟你上床,也同樣不願意你兒子(如果你有兒子的話)出現在我兒子床上。」

我們咯咯地笑了起來。「我倒是對我們的父親很好奇。」

他想了一會兒,然後微笑。

「我可不想收到你兒子捎信來報告壞訊息:‘對了,隨信附上的配框明信片是家父要我交還給你的。’我也不想回這樣的話:‘你隨時可以來,我相信他會希望你住在他的房間。’答應我,不要讓這種事發生。」

「我答應你。」

「你在明信片後面寫了什麼?」

「那將會是個驚喜。」

「我已經老得不適合驚喜了。況且,驚喜總是伴隨著刻意傷人的利刃。我不想被傷害——不想被你傷害。告訴我吧。」

「只有兩個字。」

「我猜猜看:回頭不做,更待何時?」

「兩個字,我說了。況且,那太殘忍了。」

我想了一會兒。

「我放棄。」

「corcordium。這是我此生對別人說過的最真實的話。」

我凝視著他。

幸好我們在公共場所。

「我們該走了。」他伸手去拿摺好的放在座位旁的雨衣,準備站起來。

我打算陪他走到旅館大廳外,然後站在那裡目送他離開。我們隨時就會道別。霎時,我生命的一部分就要被帶走,再也不會歸還。

「我送你去開車吧。」我說。

「來吃晚餐吧。」

「就當我去過了吧。」

天黑得很快。我喜歡鄉間的平和與寧靜,逐漸黯淡的染山霞,漸暗的河流景觀。奧利弗的鄉間,我想。對岸斑斑點點的燈光照在水面上,讓我想起梵高的《羅納河上的星夜》。非常秋天,非常新學年,非常秋老虎,秋老虎時的黃昏一向如此,夏天未竟的工作、未完成的作業,以及夏天永遠還剩幾個月的幻覺,全混在一起,久久徘徊,此刻太陽一下山,它們就自己消磨殆盡了。

我試著想象他的幸福家庭:兩個男孩專心寫作業,或在傍晚球隊練習之後踏著沉重的步伐回來,當然,還有沾滿泥巴的靴子,急躁的砰砰走路聲,一個個老套場景飛快掠過我心頭。當年我在義大利,就是住在這個人家裡,他會這麼說;對義大利人或義大利房子毫無興趣的兩個少年會無禮地清清嗓子,但如果這麼說肯定會讓他們傻眼:喔,對了,這個人當時跟你們差不多大,大部分的時間,他白天都在靜靜地改編《十字架上的基督臨終七言》,晚上卻偷偷溜進我房間,我們操到腦汁都流出來了。所以,跟他握握手,好好招待人家。

接著我想起深夜開車回程途中,沿著星光閃耀的河流,來到這間位於海岸線上的搖搖欲墜的古舊新英格蘭旅館。我希望這條海岸線讓我們倆都想起b城的海灣,想起梵高的星夜,想起我到礁石上與他做伴、吻他脖子的那一夜。還有最後一晚,我們一起走在岸邊,感覺我們已經用盡推遲他離開的最後奇蹟。我想象我在他的車裡問自己,天曉得,我是否想要,他是否想要;或許在酒吧裡喝一杯睡前酒就能決定。明明知道那一晚整頓晚餐吃下來,他和我擔心的恰恰是同一件事:希望事情發生,祈禱事情不發生。或許一杯睡前酒就能決定。我想象他拔去酒瓶瓶塞或換音樂時望向一邊的樣子,光憑他的表情我就揣摩得出來,因為他同樣也瞭解飛掠過我心頭的想法,並且希望我知道他也為同一件事掙扎著。當他為他的妻子、為我和為他自己倒酒時,我們倆終究會明白,他比任何時候的我都更像我自己,因為多年前在床上,在他成為我、我成為他之後,在人生的每條岔路上完成使命許久之後,他會是、也將永遠是我的兄弟、我的朋友、我的父親、我的兒子、我的丈夫、我的戀人和我自己。在那年夏天偶遇的幾周,我們的人生幾乎未受影響,可是我們卻跨越到時間靜止、天堂降臨人間的彼岸,得到從降生以來神註定要賜給我們的那一份。我們望向一邊。除了這件事,我們無所不談。但我們始終知道,現在什麼都不說卻更確認了這一點。我們已經找到星星、你和我。而這是僅此一次的恩賜。

去年夏天他總算真的回來了。他要從羅馬去芒通,途經這裡,只待一晚。他搭計程車沿著林蔭車道而來,車子停在和二十年前差不多的地方。他帶著筆記型電腦、一個運動粗呢大包和一個用緞帶包裝的大盒子(顯然是禮物),突然出現。「這是送你母親的。」他捕捉到我的匆匆一瞥時說道。「最好告訴她裡面裝了什麼,」我幫他把東西放在門廳後立刻說,「她懷疑每個人。」他明白。這事令他傷心。

「老房間?」我問。

「老房間。」他確認道,儘管我們已經通過電子郵件安排好一切。

「那麼就住老房間吧。」

我不急著跟他上樓,看見馬法爾達和曼弗雷迪一聽到他搭計程車抵達,就從廚房裡拖著腳步走出來歡迎他,我鬆了一口氣。他們輕佻的擁抱和吻,安撫了一些只要他在我家住下來我就會有的不自在。我希望他們過度興奮的歡迎能持續到他在這裡的第一個小時裡。什麼都好,只求能避免我們面對面坐下來喝咖啡,最後說出無可避免的那四個字:二十年了。

我們把他的東西留在門廳,希望曼弗雷迪趁奧利弗和我很快繞著屋子走了一圈時,把東西搬上樓。「我相信你一定急著想看吧。」我會這麼說,指的是花園、欄杆和海景。我們好不容易走到游泳池後面,回到落地窗邊放著舊鋼琴的起居室,最後回到門廳,發現他的東西真的拿上樓了。我可能希望他明白,自從他上次來過之後,一切都沒有改變,「天堂的門階」依然在那兒,通往海邊那扇歪斜的門依舊嘎吱作響,世界仍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只是少了維米尼、安喀斯和父親。這是我想展現出的歡迎。但我也希望他意識到我們現在沒必要敘舊。我們在少了彼此陪伴的狀況下走過、也經歷過太多,彼此已經沒有任何共有的底色。或許我希望他感覺到失去的刺痛,以及悲傷。但到頭來,或許經由妥協,我斷定最簡單的辦法是表示我什麼都沒忘。我提議帶他去那塊仍然和二十年前帶他去時一樣灼熱、一樣正在休耕的空地。我還沒說完,他就說:「去過了,已完成。」那是他告訴我他也沒忘的方式。「或許你寧可趕緊去一趟銀行。」他笑出聲來,「我敢跟你打賭,他們一直沒關掉我的賬戶。」「如果有時間,而且你願意的話,我帶你去鐘塔。我知道你從來沒上去過。」

「死也要看?」

我衝他笑了笑。他記得我們給鐘塔取的名字。

當我們來到能夠俯瞰遼闊的藍色大海的院子時,我站在他身旁,看著他倚著欄杆眺望海灣。

屬於他的那塊礁石就在我們腳下,那是他晚上獨坐,以及和維米尼一起消磨整個下午的地方。

「她如果還在,現在已經三十歲了。」他說。

「我知道。」

「她每天都寫信給我。每一天。」

他凝視著他們的天地。我記得他們是如何一起手牽手、一路往下蹦蹦跳跳到海邊的。

「然後有一天她不再寫,我就知道了。我就是知道。我把她的信全留著。」

我若有所失地望著他。

「我也留著你的。」為了讓我安心,他立刻補充說,儘管含糊,而且不知道這是不是我想聽的話。

輪到我了。「我也保留著你所有的信。其他東西也是。我可以拿給你看,或者再說吧。」

他不記得大波浪襯衫了嗎?或者他太謙虛、太謹慎,以致不想表現出他完全知道我在說什麼?他再度凝視遠處的海面。

他來得正是時候。沒有一抹雲彩,沒有一圈漣漪,沒有一絲風。「我都忘了我多愛這個地方了。但這裡跟我記得的一模一樣。中午的這裡是天堂。」

我讓他繼續說。看著他的目光飄進遙遠的海面,真好啊。或許他也想避免面對面相視。

「安喀斯呢?」他總算問道。

「癌症把他從我們身邊奪走,太可憐了。過去我以為他很老。結果他連五十歲都不到。」

「他也好愛這裡,我也記得他和他的嫁接法,還有果園。」

「他是在我祖父的臥房裡過世的。」

再度沉默。我本來要說「我的」舊房間,卻改了主意。

「回到這裡,你高興嗎?」

他比我早看穿我的問題。

「我回來,你高興嗎?」他回嘴。

我看著他,感覺防備已經卸得差不多了,不過,沒有被威脅的感覺。就像容易臉紅卻不引以為恥的人,我知道我不該壓抑這種感覺,讓自己被左右。

「你知道我很高興。或許,還有點過了頭呢。」

「我也是。」

這句話說明了一切。

「來,我帶你看看我們埋葬父親部分骨灰的地方。」

我們從後面的樓梯間下樓,走進花園,到過去擺早餐桌的地方。「這個地方屬於我的父親。我稱之為父親的魂牽夢縈處。如果你記得的話,以前那邊屬於我。」我指著泳池邊過去擺著我的桌子的地方。

「這裡有屬於我的地方嗎?」他半咧著嘴笑問。

「一直都有。」

我想告訴他,游泳池、花園、房子、網球場、「天堂的門階」、所有地方,將永遠是他的魂牽夢縈處。然而,我卻指了指樓上他房間的落地窗。我本來想說:你的眼睛永遠在那裡,困在輕薄窗的簾裡,從樓上我的那間近來已無人入住的臥房望出去。微風吹拂、窗簾飄飛的時候,我從這裡往上看,或站在陽臺外,我發現自己以為你在裡面,正從你的世界望向我的世界,如同我發現你坐在礁石上那晚一般地告訴我:「我在這裡很快樂。」你人在數千裡外,但我一看到這扇窗,就想起一件泳褲、一件匆忙披上的襯衫和倚在欄杆上的手臂,然後你突然出現,點上當天的第一根菸——那是二十年前的今天。只要這幢房子還在,這都將會是你的魂牽夢縈處——也是我的。我本來想這麼說。

我們佇立片刻。我和父親曾經在這裡討論過奧利弗。現在則是他和我在談論父親。明天,我將回想這一刻,讓他們缺席的靈魂在薄暮時分遊蕩。

「我知道他會樂見這樣的事發生,尤其是在如此絢麗的夏日。」

「我相信他會的。你把他的其他骨灰埋在了哪裡?」他問。

「喔,撒向了四方。哈德遜河、愛琴海和死海。但這裡才是我來與他做伴的地方。」

他什麼都沒說。沒什麼要說的。

「來,在你改變主意之前,我帶你去聖賈科莫。」我最後說,「午餐前還有點時間。記得路嗎?」

「我記得路。」

「你記得路啊。」我附和他說。

他看著我微笑。我感到歡欣鼓舞。或許是因為我知道他在嘲笑我。

二十年恍如昨日,昨天只比今天早上早了一點,然而早上卻似乎有幾光年那麼遠。

「我和你一樣,」他說,「我什麼都記得。」

暫停片刻。我想說:如果你什麼都記得,如果你真的和我一樣,那麼在你明天離開以前,或即將關上計程車門的瞬間,當你已經向其他每個人都告別,此生已再無其他的話可說時,那麼,就這一次,請轉身面對我,即使用開玩笑的口吻,或當作事後無意間想起。當我們在一起時,這對我來說可能極為重要。就像你過去所做的那樣,看著我的臉,與我四目相視,以你的名字呼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