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克萊門特症候群
我們在週三傍晚七點左右抵達羅馬終點站。空氣黏膩溼熱,暴雨彷彿曾將羅馬淹沒,又退去,而溼氣卻絲毫不散。距離黃昏不到一小時,街燈透過半透明的光暈閃閃發亮,亮著燈的臨街店鋪似乎漫入了自己正閃爍著的光彩之中。溼氣黏附在每個人的額頭和臉上。我想撫摸他的臉。雖然知道除非有運作良好的空調,否則淋浴後也不會覺得更舒服,但我還是等不及想快點抵達旅館,淋浴,撲到床上。但我也愛棲息在這座城市的慵懶裡,好似戀人那疲倦的臂膀搭在你肩上搖搖晃晃。
或許我們會有一個陽臺。我可以到陽臺去。坐在陽臺涼爽的大理石臺階上,看落日慢慢籠罩羅馬。礦泉水。或啤酒。還有讓人開懷的小零食。父親替我們訂了羅馬數一數二的奢華旅館。
奧利弗想直接搭計程車。我卻想搭公交車。我想搭擁擠的公交車。我想走進公交車,擠進汗流浹背的人群,在他前面,為他開路。才跳上公交車不久,我們就決定下車。太過真實了,我們打趣說。我回頭往車門外走,擠向湧進來的人群,這些歸家者被激怒了,不明白我們在做什麼。我不小心踩到一個女人的腳。「enonchiedemancoscusa81!」女人壓低嗓子,對身邊剛擠上公交車而不肯讓我們擠出去的人說。
最後,我們攔了一輛計程車。聽我們報了旅館名稱之後,又聽到我們以英文交談,計程車司機竟轉了幾個莫名其妙的彎。「inutileprenderetantescorciatoie82,我們又不趕!」我用羅馬方言說。
很高興兩間相鄰的臥房夠大,我們各有一個陽臺和一扇窗。開啟落地窗,數不清的亮閃閃的教堂圓頂映照著遼闊的落日餘暉,還有我們腳下一望無際的景緻。有人送了我們一束花和一整盆水果,隨附的紙條來自奧利弗的義大利出版商:「八點三十分左右請到書店來。帶著你的書稿。今晚有個作者的派對。tiaspettiamo83.」
除了吃晚飯和閒逛,我們沒有任何計劃。「我也在受邀之列?」我有點不自在地問。
「現在我邀請你啦。」他回答。
我們在電視機旁那盆水果裡面挑了挑,然後為彼此剝開了無花果。
他說他要衝個澡。我看他脫光,也立刻脫下衣服。「一會兒就好,」當我們觸碰到彼此的身體時我說,因為我喜歡他渾身潮溼的氣息,「但願你不必洗澡。」他的氣味讓我想起馬爾齊亞的氣味。在海邊無風、只聞得到灼熱沙灘自身慘淡氣息的日子裡,馬爾齊亞似乎總會散發出海邊的鹽水味。我喜歡他手臂、肩和背脊上的鹹味。這些對我來說還很新鮮。「如果我們現在躺下,新書派對就要泡湯了。」他說。
那些處在極樂之中說出的話,似乎無人能奪走,而且將會把我帶回到這個旅館房間,回到聖母升天節84的這個潮溼傍晚。我們兩人全身赤裸,用手臂支撐著靠在窗臺上,俯瞰熱到令人吃不消的羅馬黃昏;我們兩人身上都殘留著南下列車裡的沉悶氣味,或許是快到那不勒斯的時候,在其他乘客的睽睽眾目之下,我頭靠著他,和他一起睡著了。探出身子貼近傍晚的空氣,我知道或許我們再也不會擁有這一切,可是我卻無法說服自己去相信。他必定也有同樣的想法,當我們眺望壯麗的城市景觀,抽菸,吃新鮮的無花果,肩並肩,都想做些什麼讓此刻留下印跡,因此,我向那一刻再自然不過的衝動投降了,我用左手摩挲他的臀部,這時他回應道:「你這樣,派對鐵定會泡湯。」接著我們沖澡,然後出門,感覺我們就像兩條裸露卻通電的電線,只要彼此輕觸就會冒出火花。看到舊房子就想擁抱彼此,看到街角的路燈柱就想像條狗似的撒尿,經過藝廊就在裸體像上找洞,遇到一張只不過是朝我們笑了笑的臉,就想親密地上前,把那人衣服脫光,請她,或他,或兩人一起,先跟我們喝酒,吃晚餐,做什麼都好。羅馬處處可見丘位元,因為我們剪下了他的一隻翅膀,所以他不得不在空中盤旋。
我們從來沒有一起洗過澡,甚至不曾同時共享浴室。「先別衝,」我說,「我想看。」我所看到的,讓我對他、他的身體和他的生活——它們似乎突然變得脆弱易碎——產生了憐惜。「我們的身體不再有秘密了。」輪到我時,我邊坐下邊說。他跳進浴缸,正準備扭開蓮蓬頭。「我要你看我的。」我說。但他更進一步。他跨出浴缸,吻我的嘴,以手掌按摩我的腹部,看著一切發生。
我希望我們之間沒有秘密,沒有簾幕,什麼都沒有。這時我還不明瞭,若我享受那陣坦誠——當我們每次向彼此道出誓言「我的身體就是你的身體」時,坦誠就將我們聯絡得更緊密——的迸發,那也是因為我願意再次點亮微小又未知的羞恥之燈。這盞燈恰好在我寧可保持黑暗的地方投射進一道光。羞恥緊隨剎那的親密而來。下流事一旦耗盡,我們的身體再也玩不出別的花樣,親密還能持續下去嗎?
我忘了我已問過這個問題,就像我不確定如今我能否回答一樣。我們的親密是否付出了錯誤的代價?
還是,無論在何處找到、如何獲得或以何種方式償付(無論是黑市還是灰市,繳稅還是免稅,秘密還是公開),親密關係都永遠會令人嚮往?
我只知道我對他已毫無隱藏。此生我再也沒有這樣自由和安全過。
我們獨處了三天,在這個城市裡誰也不認識,我可以成為任何一個人,說任何話,做任何事。我覺得自己像個戰犯,侵略軍突然將我釋放,讓我回家,不必填表格,不必做彙報,沒有盤問,不必搭公交車,不必過關口,不必排隊領乾淨的衣服——邁開步走就是了。
我們淋浴。我們穿對方的衣服。我們穿對方的內衣。這是我的主意。
或許這一切再次向他吹來幼稚與青春之風。
或許多年前,他已經到過「那兒」,而此時不過是在返鄉途中暫時停下來歇歇腳。
或許他在遷就我,觀察我。
或許他從來沒跟別人做過這種事,而我出現的正是時候。
他帶上他的書稿和太陽眼鏡,我們關上旅館房間的門。像兩根通了電的電線。我們走出電梯門。對每個人都笑盈盈的。對旅館員工。對街上的花販。對報亭的姑娘。
你微笑,世界也會對你報以微笑。「奧利弗,我好幸福。」我說。
他驚訝地打量我。「你只是慾火中燒。」
「不是啦,是幸福。」
在路上,我們注意到一個街頭藝人穿著紅袍扮演但丁,他有個誇張的鷹鉤鼻,一臉輕蔑至極的不悅表情。紅色寬外袍、紅色鐘形帽、粗木框眼鏡,讓他原本就不苟言笑的臉上又多了一種無情的告解神父才會有的乾癟相。一群人聚在這位偉大的吟遊詩人四周,他站在人行道上一動也不動,手臂傲然交叉,全身挺直,好似在等候維吉爾或遲遲未到的公交大巴。旅客一把錢投進挖空的古籍裡,他就模仿但丁暗中觀察貝阿特麗絲85漫步佛羅倫薩「老橋」時那種被愛衝昏頭的樣子,伸長他眼鏡蛇般的脖子,立馬以悲嘆的語調吟詩,就像街頭藝人在表演噴火:
guido,vorreichetuelapoedio
fossimopresiperincantamento,
emessiadunvascel,ch’adognivento
permareandasseavolervostroemio.86
多麼理想啊,我想。奧利弗,我希望你、我和所有我們珍視的人,都能永遠住在一起……
他低聲唸完詩句,又慢慢恢復自己怒目又遁世的姿態,直到又一名旅客投錢為止。
eio,quando'lsuobraccioamedistese,
ficcailiocchiperlocottoaspetto,
sìche'lvisoabbrusciatonondifese
laconoscenzasuaalmio'ntelletto;
echinandolamanoalasuafaccia,
rispuosi:"sietevoiqui,serbrunetto?"87
還是那副鄙夷的表情。還是同樣的齜牙咧嘴。人群散去。似乎沒人聽出這是《神曲·地獄篇》第十五章描述但丁遇見老師布魯涅託·拉提尼88的詩句。兩個美國人總算好不容易從背包裡掏出幾枚硬幣,朝「但丁」拋了過去。他再次怒目而視:
macheciarifrega,checiarimporta,
sel'ostearvinociamessol'acqua:
enoijedimo,enoijefamo,
"ciaimessol'acqua
enuntepagamo."89
奧利弗不明白為什麼眾人對著倒霉的遊客發出鬨笑。那是因為但丁吟誦了羅馬的飲酒歌呀,除非你瞭解這一點,否則不會覺得有趣。
我說我會帶他抄近路去書店。他說不在乎繞遠路。繞遠路沒什麼不好,急什麼呢?我的主意比較好。奧利弗似乎很緊張也很執念。「有什麼我該知道的事嗎?」我總算開口問他。我以為這麼做很得體,讓他有機會說出他的困擾。有什麼讓他不自在的事嗎?和他的出版商有關?因為別人?還是因為我在場?如果你更想一個人去,那我就自己逛逛。我突然想到了他在煩什麼。我是教授的兒子,小跟班。
「根本不是那回事,呆頭鵝。」
「那究竟為什麼?」
我們走路的時候,他一手環著我的腰。
「我已經開始想念你了。我不希望今晚我們之間有任何改變,或發生任何事。」
「誰才是呆頭鵝啊?」
他凝視我許久。
我們決定按照我的路線,從蒙特奇特利歐廣場(piazzamontecitorio)到科索(corso)。然後順著貝西亞納路(belsiana)走。「就是從這附近開始的。」我說。
「什麼?」
「那件事。」
「所以你想到這裡來?」
「跟你一起。」
我跟他說過那件事。三年前,或許是在春假期間,一個騎車的年輕男孩,有可能是雜貨鋪幫手或跑腿,穿著圍裙順著狹窄的小路騎來,他直勾勾地盯著我的臉看,我一臉困惑,不帶笑容地望回去,直到他與我擦身而過。接著我做了一件在這種情況下所有人都希望發生的事情。我等了幾秒,然後轉身。他也恰好轉身。我家的人都不知該如何跟陌生人搭訕,他顯然也是。他很快掉過頭來,騎車追上我,吐出幾句無足輕重的話,想聊點輕鬆的話題。這對他來說多麼容易啊。問題,問題,問題——只是為了不讓話題中斷——我卻連「是」或「不是」都冒不出來。他跟我握手,但那顯然只是想借故牽我的手。接著他伸出一隻手臂摟著我,抱緊我,彷彿我們在分享一個拉近彼此距離的笑話。他問我想不想一起去附近的電影院?我搖搖頭。又問我想不想跟他去店裡——傍晚這時候,老闆很可能已經走了?我又搖了搖頭。你害羞嗎?我點頭。他一直沒放開我的手,帶著一抹庇護與寬恕的微笑,緊握我的手,緊摟我的肩,摩挲我的頸背,好像他已經放棄,卻仍不願意就此打住。為什麼不要?他繼續問。我或許能夠(輕易)接受,但我沒有那樣做。
「我拒絕過好多人。從來沒追求過任何人。」
「你追過我。」
「是你讓我追的。」
弗拉蒂納路(frattina)、博爾戈尼奧內路(borgognona)、孔多蒂路(condotti)、卡羅齊路(dellecarrozze)、克羅斯路(dellacroce)和維多利亞路(vittoria)。剎那間,我愛上了這裡的每一條路。走到書店附近,奧利弗要我繼續往前走,他要打一通市內電話。他原本可以在旅館打的。或許他需要個人空間。我繼續走,在一家酒吧停下來買菸。書店有一大扇玻璃門,兩尊古羅馬陶土半身像立在看似古舊的樹樁上。我剛走到門口就開始緊張起來。店裡擠滿了人,通過青銅雕飾的厚玻璃門,我看見很多人在裡頭吃著迷你蛋糕。裡面的人見我一直往店裡看,便示意要我進去。我搖搖頭,遲疑地以食指示意我在等人,那人正在路上,就快到了。一個看似店主或助手的人,像俱樂部經理一樣,沒走到人行道來,而是伸長手臂頂著兩扇玻璃門,幾乎是在命令我進去。「venga,su,venga90!」他襯衫的袖子瀟灑地捲到肩膀的位置。朗誦還沒開始,但書店已經擠滿了人,人人都在抽菸,高聲聊天,翻閱新書,手上都有個小塑膠杯,裡面裝的像是蘇格蘭威士忌。一排女人支著光滑的手肘,靠在樓上走廊的欄杆上。我立刻認出了作者。他就是那個為馬爾齊亞和我在他的詩集《如果愛》上簽名的人。他正在跟好幾個人握手寒暄。
他走到我身邊時,我忍不住伸出手和他握手,告訴他我多麼喜歡讀他的詩。但書都還沒出版,我怎麼可能讀過?其他人也無意中聽到他的疑惑。他們是想把我當騙子攆出書店嗎?
「我是幾星期前在b城的書店買的,你還很親切地幫我簽了名。」
他記得那個晚上。「unverofan91!」他大聲補了一句,好讓其他人聽見,他們全轉過身來。「或許不是書迷。就他的年紀來說,稱為追星族比較恰當。」一個老婦人補充說,她的甲狀腺腫和身上豔麗的色彩讓她看起來像一隻巨嘴鳥。
「你最喜歡哪首詩?」
「阿爾弗雷多,你別表現得像個口試老師啊。」一個三十幾歲的女人嘲弄道。
「我只是想知道他最喜歡哪首詩。問問無妨吧,對不對?」他抱怨道,聲音裡有種假裝惱怒的顫抖。
我一度以為替我出頭的女人已經幫我解圍。然而我錯了。
「告訴我,哪一首?」他繼續問。
「把生命比作聖克萊門特的那首詩。」
「把愛比作聖克萊門特的那首詩。」他糾正我,彷彿在深思這兩種表述的深刻程度。「你喜歡《聖克萊門特症候群》啊……」
詩人盯著我看。「為什麼呢?」
「老天爺,饒了這個可憐的男孩好嗎?過來,」另一個無意聽到有人為我說話的女人打斷說,她抓起我的手,「我帶你去吃東西,好讓你遠離這個自我跟腳一樣大的怪物——你有沒有看到他的腳有多大?阿爾弗雷多,你真的該換雙鞋。」她在擁擠書店的另一頭說道。
「我的鞋?我的鞋怎麼了?」詩人問。
「太——大——啦!不覺得看起來很大嗎?」她問我,「詩人不能有這麼大的腳。」
「饒了我的腳吧。」
有個人對詩人感到同情。「別取笑他的腳啦,露西婭。他的腳沒什麼。」
「一雙乞丐腳。一生打赤腳,卻還買大一號的鞋,以免下一次聖誕節到來前,腳又長大了!」她現在就像一個心生怨懟或慘遭拋棄的悍婦。
但我沒放開她的手。她也沒放開我的。城市的夥伴情誼。牽著女人的手多美妙啊,尤其是當你對她一無所知的時候。sel'amore92,我想。還有那些站在走廊向下看的女人曬黑的手肘。sel'amore。
書店老闆打斷這段好似演戲般的夫妻拌嘴。「sel'amore!」他大喊。每個人都笑了。我們不清楚這笑聲究竟是大家因為夫妻停止爭吵而鬆了一口氣,還是因為「sel'amore」暗示著「如果這是愛,那麼……」。
眾人也明白這是朗誦會即將開始的訊號,紛紛去找舒服的角落或牆靠著。我們待的地方最好,就在螺旋樓梯上,一人坐一邊,依然手牽手。出版商正準備介紹詩人出場時,嘎吱一聲門開了,奧利弗在兩位可能是服裝模特或電影明星的時髦女孩的陪伴下,努力往前擠。她們像是奧利弗在途中拐到的,打算一個給他,一個給我。sel'amore.
「奧利弗!你總算來了!」出版商大聲嚷嚷,並且舉起手中的威士忌。「歡迎,歡迎。」
大家都轉過身來。
「最年輕、最有才華的美國哲學家!跟我可愛的女兒們一起來的。沒有她們,《如果愛》就不可能面世。」
詩人表示同意。他的妻子轉向我悄聲說:「她們很漂亮吧?」出版商從書梯上下來,擁抱奧利弗。他接下奧利弗拿來裝稿件的x光片大信封。「手稿嗎?」奧利弗回答:「是的。」出版商將今晚的書交給他作為交換。「你給過我一本了。」但奧利弗還是很有禮貌地稱讚了封面,然後環顧四周,總算看到我坐在露西婭旁邊。他向我走來,摟摟我的肩,傾身吻了吻她。她看看我,看看奧利弗,似乎有所察覺:「奧利弗,seiundissoluto93.」
「如果愛。」他回答,亮出那本書,彷彿在說:無論他這輩子做了什麼,她丈夫書裡都寫過,因此都是頗能容許的。
「說個鬼啦。」
我無法判斷露西婭說他放蕩,是因為與他一起晃進來的兩個漂亮妞,還是因為我。或者兩者都有。
奧利弗把我介紹給兩位女孩。顯然他和她們很熟,而且兩人都很在意他。其中一個問:「你是奧利弗的朋友吧?他前幾天提到過你。」
「說我什麼?」
「好話啦。」
這時我站在詩人的妻子旁邊,那女孩就倚著我旁邊的牆。「他永遠不打算放開我的手是吧?」露西婭好像在跟不在場的第三者說話。或許她希望這兩個漂亮妞注意到。
我不想立刻放開她的手,但我知道我必須放手。於是我把她的手捧到唇邊,吻了吻手掌的邊緣,然後放開。我覺得自己好像擁有了她整個下午,現在卻要放她回丈夫身邊,像是放走一隻小鳥,它受傷的翅膀久久難以修復。
「如果愛,」她邊說邊搖頭,裝出責備的樣子,「他放蕩起來不輸任何人,只是更可愛一點。我把他留給你們了。」
其中一個女孩勉強發出咯咯的笑聲。「看看我們能拿他怎麼辦。」
我彷彿置身天堂。
她知道我的名字。她叫阿曼達。她妹妹叫阿代萊。「還有個老小,」阿曼達說,對她們的排行順序輕描淡寫,「她應該已經到了。」
詩人清了清喉嚨,按照慣例發表了謝詞。在他眼裡,最後但同樣重要的是露西婭。為什麼她能忍受他呢?她究竟如何做到的呢?妻子對著詩人,噗嗤一聲笑了,帶著愛意。
「因為他的鞋。」他說。
「看吧。」
「繼續說,阿爾弗雷多。」貌似巨嘴鳥的女子說。
「如果愛。《如果愛》是以我在泰國教授但丁的時光為基礎所創作的詩集。如各位所知,還沒去泰國的時候,我很愛那裡,可剛到那裡,我就開始恨了起來。讓我換個說法:我一到那裡就恨,一離開就愛。」
笑聲四起。
飲料四處傳著。
「在曼谷,我不斷想起羅馬。想起了什麼?想起路邊的這家小書店,想起日落前這附近的街道,想起復活節和下雨天的教堂鐘聲,那聲音在曼谷迴盪,我幾乎要哭了。露西婭,露西婭,露西婭,那些日子裡,我比被秘密流放至邊地、客死他鄉的奧維德更覺虛無,你明知那時我有多麼想念你,卻為何從不跟我說一切不是這樣的?我離開時是個傻瓜,回來時也沒變聰明。泰國人人都美——當你喝了一點兒酒時,想摸摸第一個朝你走來的陌生人時,寂寞就會變得殘酷起來——那兒的人都很美,但微笑是論酒計價的。」他停下來,似乎要整理一下思緒。「我把這些寫成一首叫作《哀怨》94的詩。」
光是朗誦《哀怨》這一首,幾乎佔去二十分鐘。掌聲響起。出版商的一個女兒用了「forte95」這個詞。「moltoforte96.」貌似巨嘴鳥的女子轉身面向另一個女人,這個女人剛剛對詩人發出的每個音節都不住點頭,這時則不斷地重複說「straordinario-fantastico97」。詩人走下臺,喝了一杯水,屏息片刻,好擺脫打嗝。我誤把他的打嗝當作壓低的啜泣聲。詩人翻遍他休閒西裝外套的每個口袋,卻什麼也沒找到,他夾緊食指和中指,在嘴邊揮了揮,對書店老闆示意他想抽菸,然後或許到處交際幾分鐘。那個愛說「真了不起」的女子看懂了他的訊號,立刻拿出煙盒。「今晚我睡不著了,這是讀詩的代價。」她說,為今晚一定會因陣痛而失眠,責怪他的詩。
大家都汗涔涔的,書店內外都似溫室,黏膩得令人吃不消。
「看在老天的分上,開啟門吧!」詩人對書店老闆大喊,「我們快悶死啦。」「進來先生」拿出楔形木製門擋,開啟門,頂在牆壁和青銅門框之間。
「好一點了嗎?」他恭敬地問道。
「沒有。但我們至少知道門是開著的。」
奧利弗看著我,意思是:喜歡這一切嗎?我聳聳肩,想先保留判斷。但我並不真誠;我其實非常喜歡。
或許我喜歡的是這個夜晚。今晚的一切都令我激動。與我相視而過的每個目光都像贊許,或像是一個詢問,一個允諾,盤旋在我與周遭世界之間的半空。我有觸電的感覺——因為那戲謔、嘲諷和目光,那似乎因我的存在而欣喜的微笑,也因為店裡輕鬆活潑的氣氛,為這裡的一切都賦予美感——從玻璃門、迷你蛋糕、裝滿金赭色蘇格蘭威士忌的杯子、「進來先生」捲起的衣袖、詩人到我們與漂亮姐妹所在的螺旋梯,都散發出令人著迷又興奮的光輝。
我嫉妒這些生命,並回想起我父母完全喪失慾望的生活,還有他們空虛無聊的「正餐苦役」,我們在玩偶之家過著玩偶一樣的生活,以及我隱約可預見的高年級生活。與這裡相比,一切都像兒戲。如果我接下來能夠輕鬆自如得像今晚這樣來讀書會跟他人交談,那我又何必要一年後到美國去呢?比起到大西洋彼岸任何有聲望的學校去上學,這家擁擠的小書店有更多東西可學。
一個留著亂蓬蓬大鬍子和福斯塔夫98大肚子的長輩,拿了杯威士忌給我。
「喏。」
「給我的嗎?」
「當然是給你的。你喜歡這些詩嗎?」
「非常喜歡。」不知何故,我邊說,邊努力做出譏諷和言不由衷的樣子。
「我是他的教父,我尊重你的觀點,」他彷彿看透我一開始的虛張聲勢,而且不再追究,「但我更尊重你的青春。」
「我向您保證,要不了幾年,青春就所剩無幾了。」我努力裝出老成世故又極其瞭解自己的樣子,擺出對現實不再抱幻想的譏諷態度。
「是啊,但到時候我恐怕沒法目睹了。」
他在挑逗我嗎?
「拿去吧。」他把塑膠杯遞給我。我遲疑了一下才接受。那和父親在家喝的,是同一種牌子的威士忌。
聽到這段對話的露西婭說:「畢竟,多一杯或少一杯威士忌都無法讓你比現在少放蕩些。」
「我希望我是放蕩的。」我丟下長輩,轉向她說。
「怎麼?你的生活少了些什麼嗎?」
「我的生活少了什麼嗎?」我本來想說很多,卻還是改了口,「朋友——這裡的每一個人似乎都能很快成為朋友——我希望我擁有像你的朋友那樣的朋友、像你這樣的朋友。」
「你會有很多時間尋找這樣的友誼。朋友能夠讓你免於放蕩嗎?」這個詞不斷出現,彷彿在指控我性格深處有某種醜陋的缺陷。
「我希望有一個永不會失去的朋友。」
她帶著憂思,笑笑看著我。
「親愛的朋友,你講得好深奧。今晚我們只討論短詩。」
她看著我。「我理解你。」她帶著悲傷,用手心撫摸我的臉,彷彿我突然成了她的孩子。
我也很愛她這樣。
「你太年輕,無法理解我現在說的話,但很快,總有一天,我希望我們還有機會再聊一聊,到時候再看看我是否大方到願意收回我今晚用的那個字眼。scherzavo99,我只是在開玩笑。」她在我臉頰上吻了一下。
這是什麼世界啊。她的年紀大我兩倍,但此刻的我卻有可能跟她做愛、跟她一起哭泣。
「我們到底要不要乾杯啊?」店裡另一角有人喊道。
一陣混亂的聲響。
接著,來了。有一隻手搭上了我的肩。是阿曼達。另一隻手環抱我的腰。喔,這手的感覺我好熟悉。希望這隻手今晚都不要放開我。我崇拜那隻手上的每根手指,每根手指上你咬過的每片指甲,我親愛的,親愛的奧利弗——不要放開我,因為我要你的手放在那兒。一陣戰慄穿過我的背脊。
「我是阿達。」有人幾乎道歉似的說,彷彿意識到她花了太長時間才走到店裡我們所在的這一頭,現在為了補償我們,要讓我們這一角落的每個人都知道,她就是人人都在談論的阿達。她聲音裡的嘶啞和瀟灑,或她慢條斯理說「阿達」的方式,或她似乎把一切(新書派對、引言甚至友誼)都不當一回事的態度,讓我突然知道,毫無疑問,今晚我真的踏入了一個令人著迷的世界。
我未曾在這個世界旅行過。但我愛這個世界。一旦學會如何說這個世界的語言,我將更愛它——因為這就是我的語言,一種以戲謔來偷偷表達最深渴望的說話方式。不是因為微笑面對我們唯恐帶來驚嚇的事物會更安全,而是因為慾望的變調、我所踏足的新世界裡所有慾望的變調,都只能通過遊戲傳達。
每個人都如此空閒,為生活留有一方餘裕——就像這座城市——每個人都假設其他人也希望如此。我渴望像他們一樣。
書店老闆敲敲收款機旁邊的鐘,大夥兒安靜了下來。
詩人說:「今晚我本來不打算讀這首詩,但因為某個人……(得啦,他變了聲音。)因為某個人提到這首詩,我就再也忍不住了。這首詩叫作《聖克萊門特症候群》。我必須承認——我是說,如果一個詩人能這樣談論自己的作品,那麼,這是我最喜歡的一首詩。」(我後來發現,他從不自稱詩人,或說自己的作品是詩。)「因為這一首最難。因為這首詩讓我非常、非常想家。因為這首詩曾在泰國拯救了我,因為這首詩向我解釋了我的一生。我日日夜夜地盼望著回到聖克萊門特。這首長詩還沒完成就動了回羅馬的念頭,這比在曼谷機場多困一星期更令我害怕。然而,我是在羅馬,在我距離聖克萊門特教堂不到兩百米的住處,為這首詩做了最後潤飾。諷刺的是,記不清多久之前,我在曼谷的時候,因為感覺羅馬有如銀河系那麼遙遠才開始寫這首詩的。」
聽他讀這首長詩,我想著:我與他不同,我一直都有辦法避免計算時日。我們三天後就要離開,之後,無論我和奧利弗曾有過什麼,註定要消失於無形。我們討論過在美國見面,也討論過寫信或打電話,但整件事都有一種神秘的超現實特質,是我們倆刻意保持晦澀的。不是因為我們想讓事情不期然地找上我們,好歸咎於機緣,而是想借著不刻意維繫感情來避免感情的消逝。我們抱著同樣的迴避的心情來到羅馬:羅馬是我們開學前的最後一次狂歡,旅行帶我們逃離,這一切不過是一種推遲結束時間、無限延長派對時間的方式。或許,我們已經不假思索地休了不止一個短假;我們拿著前往不同目的地的往返票一起私奔。
或許這是他給我的禮物。
或許這是父親給我們倆的禮物。
如果他沒有把手放在我的腹部,我還能活下去嗎?如果沒有那個桃子呢?如果他沒讓我親吻、舔舐他腰間好幾周才能痊癒的傷口,而是離我遠遠的呢?我還能以我的名字呼喚誰?當然,會有其他人,其他人之後還會有其他人。但在激情的瞬間以我的名字呼喚他們,感覺會像是一種派生出的狂喜,顯得矯揉造作。
我記得清空的衣櫃和放在他床邊收拾好的行李,我又會睡在奧利弗的房間。我會與他的襯衫共眠,躺在它旁邊,穿著它睡。
朗讀結束後,掌聲更熱烈了,眾人繼續飲酒暢談。打烊的時間快到了。我記起b城書店快要打烊那晚的馬爾齊亞。那麼遙遠,那麼迥異!她已經變得完全不真實。
有人提議一起去吃晚餐。大概有三十個人同行。有人建議去一家可以俯瞰阿爾巴諾湖100的餐廳。於是一家可以眺望湖面上空星夜的餐廳,在我的想象中湧現,那畫面就好像來自中世紀末的圖冊。不行,太遠了,有人說。是啊,可是那裡的夜晚,湖面波光粼粼……下次吧。為何不到卡西亞路(cassia)附近?好吧,但是還有車子的問題:車子不夠。車子當然夠。有人介意大家擠一會兒嗎?當然不。尤其是如果我有幸坐在兩位美人中間的話。是啊,可是如果「福斯塔夫」得坐在兩位美人身上呢?
我們只有五輛車,全停在離書店不遠的幾條小巷裡。既然沒辦法一票人同時出發,只好決定在米爾維奧橋(pontemilvio)附近會合,再從那裡沿著卡西亞路走到一家義大利餐館,那家店的確切位置只有一個人知道。
我們四十五分鐘後才到,比前往遙遠的波光粼粼的阿爾巴諾湖花的時間少……我們去的是一家大型露天意式平價餐館,桌上鋪著格子桌布,驅蚊蠟燭儉省地散佈在用餐者之間。應該十一點鐘了。空氣仍然非常潮溼。我們的臉上、衣服上都散發著疲倦沉悶的氣息,就連桌布也是如此。餐廳在山丘上,偶爾一股令人窒息的氣流颯颯穿過樹木,意味著明天又要下雨,但悶熱依舊。
年近六十的女侍者很快算了一下人數,請僱工把桌子排成馬蹄鐵形。桌子很快排好,接著她告訴我們會吃什麼、喝什麼。謝天謝地我們不必做決定,詩人之妻說要是由詩人點菜,我們恐怕得再耗上一小時,到時就沒東西吃了。女侍者唸了一長串開胃菜的名稱,每念出一道菜名,菜就像變魔術般地被端了上來,接著是麵包、酒、有氣泡和沒氣泡的礦泉水。都是些簡單的菜,她解釋道。我們要的就是簡單,出版商附和說:「今年我們又虧錢了。」
再敬詩人一杯。敬出版商。敬書店老闆。敬妻子,敬女兒,還有誰?
笑聲與美好的友誼。阿達即興作了一段演說——嗯,也不完全是即興啦,她坦承。這段演講詞,「福斯塔夫」和「巨嘴鳥女」承認他們也有份。
半小時後才送上意式奶油餃。那時我已經決定不再喝酒,因為匆促灌下的兩大杯威士忌正要發威。三姐妹坐在我們中間,我們所有人都擠在一條凳子上。真是天堂。
第二道菜又過了很久才上:燜牛肉、豌豆和色拉。
接著是乳酪。
我們自然而然地開始聊起曼谷。「每個人都很美,一種獨特的混合的美,混雜的生活方式,所以我想去那裡,」詩人說,「他們不是亞洲人,不是高加索人,歐亞人這個詞又太簡化。他們代表的正是‘異國情調’最純粹的意義,卻又不是異鄉人。雖然我們從未見過面,卻能夠一眼認出他們,他們在我們體內激發的或他們想從我們這裡獲取的東西,都無法言喻。」
「起初我以為他們的思考方式和我們的不同。後來我發現他們對事物的感受和我們也不同。此外,他們有著難以形容的溫柔,你難以想象這裡有誰可以那樣溫柔。喔,我們這兒的人可以友善,可以體貼,可以展現我們獨有的陽光四溢的地中海式熱情;但他們是溫柔的,無私的溫柔,心地溫柔,身體溫柔,沒有一絲悲傷或惡意的溫柔,孩子般的溫柔,不帶譏諷或羞恥。我對他們的感覺令我羞愧。這有可能就是天堂,就像我幻想的那樣。我住的那家破旅館有個二十四歲的夜班職員,戴著無邊便帽,看著形形色色的人來來去去。他盯著我看,我也回望他。他有一張女孩兒般的臉,看起來像個男孩子氣的女孩。美國運通公司櫃檯裡的女孩盯著我看,我也回看她。她看起來像女孩子氣的男孩,因此就是個男孩。每次我盯著那些年輕人瞧,無論男女,他們都會咯咯發笑。就連領事館裡能說流利米蘭話的女孩,以及每天早上在同一時間跟我等同一班巴士的大學生,都盯著我看,我也回望他們。這些凝視是否有我所以為的那個意思?因為無論喜歡與否,等你明白過來,全人類都操著同樣野蠻的語言。」
第二輪的格拉巴酒和森布卡茴香酒也送上來了。
「我想跟全泰國的人睡個遍。結果,全泰國都在跟我調情。你每走一步都難免踉蹌倒向某個人。」
「來,喝一口格拉巴酒,告訴我這不是女巫變出的。」書店老闆插嘴道。詩人讓侍者再為他倒一杯。這次他慢慢啜飲。「福斯塔夫」則是一口喝乾。「真了不起女子」咕咚咕咚地喝下了肚。奧利弗砸吧嘴。詩人說格拉巴酒讓人又年輕起來了。「我喜歡在夜裡來點格拉巴酒,它為我注入活力。可是你啊……」這時他看著我,「你不會懂的。在你這個年紀,天曉得,活力是你最不需要的。」
他看著我喝酒。「感覺到了嗎?」
「感覺到什麼?」我問。
「活力充沛。」
我又喝了一大口。「沒什麼感覺。」
「沒什麼感覺。」他重複一次,一臉困惑和失望。
「那是因為在他這個年紀,他有的就是活力。」露西婭補充說。
「沒錯,你的‘注入活力’只適用於那些缺乏活力的人。」
詩人:「在曼谷不難獲得活力。有個溫暖的晚上,我在旅館房間裡,還以為自己就要發瘋了。可能是以為寂寞,或是外面的人聲,或魔鬼作祟,我就是在這時想起了聖克萊門特。有一種感覺向我襲來,難以定義又捉摸不定,有點興奮,有點想家,像有什麼事會發生。你遊歷到一個地方,是因為你曾設想過那裡,而且想要跟整個國家都產生聯絡。接著你發現你和那兒土生土長的人沒有任何交集。你並不理解那些你一直假定全人類共有的基本訊號。你認定一切都是錯誤,一切都是你的想象而已。接著你發掘得更深一點,發現儘管你的懷疑是合理的,但還是想要這一切,卻不確定你到底想從他們身上得到什麼,或他們似乎想從你身上得到什麼。因為到頭來,他們可能也那樣看著你。但你告訴自己,這全是幻想。因為所有這些一觸即發的訊號快讓你發瘋,於是你準備收拾行李回羅馬。但接下來,像走出地下秘密通道,你豁然開朗,發現他們跟你一樣,也拼了命地渴望著你。最糟的是,儘管你經驗豐富,懂得反諷,能克服自己的羞怯,卻依然覺得動彈不得。我不懂他們的語言,不懂他們的內心表達,甚至不明白我自己的。我覺得到處都隔著紗:在我想要的、我不知道我想要的、我不想知道我想要的和我始終知道我想要的之間……這若非奇蹟,就是地獄。
「就像每個為我們留下終生難忘印記的經驗,我感到自己被掏空,被肢解了。這是我過去生命經歷的總和。還有,週日下午邊唱歌邊為家人朋友炒青菜,是我沒錯;在冰冷的夜晚醒來,只想匆忙披上長袖運動衫趕到書桌前,寫下不為人知的自己,是我沒錯;渴望與另一個人一起赤身裸體,或渴望遺世獨立,是我沒錯;當我的每個部分似乎都天差地遠,但它們又都發誓自己能承載我的名字,是我沒錯。
「我稱之為聖克萊門特症候群。如今,聖克萊門特教堂就建立在過去受迫害的基督徒的避難所的所在地。羅馬執政官革利免101的寓所在尼祿皇帝102統治期間被焚燬。廢墟旁,一個巨大的、如洞穴般的拱頂地下室裡,羅馬人蓋了一座地下異教徒神殿,來供奉「光明之神」、「世界之光」密特拉神103,而在密特拉神的神殿上,早期的基督徒又蓋了一座教堂,來供奉另一位革利免,也就是教宗聖克萊門特104——這是不是巧合,還要再進一步發掘。教宗聖克萊門特的教堂上,後來又蓋了一座教堂,這座教堂也被焚燬之後,如今,這裡矗立著聖克萊門特教堂。再挖掘下去就沒完沒了。像潛意識、像愛、像記憶、像時間本身、像我們每一個個體一樣,教堂蓋在後來修復的廢墟上,沒有岩石地基,沒有最初,也沒有終結,只有層層廢墟、秘密通道和環環相扣的房間,比如基督徒的地下墓穴,還有猶太人的地下墓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