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奈的崖徑

約莫七月底,事情最終發展到不得不面對的地步。顯然在基婭拉之後,他還有一連串的豔遇,熱戀、打情罵俏、一夜情、風流韻事,天曉得是什麼。對我來說,一切只歸結於一件事:他的那玩意兒遊遍了b城,每個女孩都碰過。那畫面讓我覺得好笑。我從來都懶得去想他那時的樣子,寬闊、黝黑、有光澤的肩膀上下晃動,就像那天下午我曾用雙腿夾著他的枕頭時想象過的那樣。

有時候他恰好在「天堂」看稿子,只要看看他的肩膀,我就想知道昨晚他去了哪裡。他每次翻身,肩胛骨的動作都是那麼輕鬆自如,如此不經意地閃爍著陽光。對於昨晚那個躺在他下面、輕輕咬他的女人來說,他嚐起來有海的味道嗎?還是有防曬乳液的味道?或者是有我鑽進他的被單時,被單散發出的氣味?

我多希望擁有他那樣的肩膀。如果我有那樣的肩膀,或許就不會這樣渴望他的?

muvistar,我想要像他一樣嗎?我想成為他嗎?或者我只是想擁有他?在慾望糾纏的捆束中,「成為」和「擁有」是完全錯誤的動詞嗎?「想觸碰某個人的身體」和「成為我們想觸碰的物件」,是一體的,也是相同的,就像一條河的兩岸,河水從我們流向他們,回到我們,再到他們,永遠在流動,在那裡,心就像慾望的暗門、時間的隧道以及抽屜的夾層,具有欺騙性的邏輯。根據這個邏輯,真實的人生與未曾真實活過的人生,我們是誰與我們想要什麼之間的最短距離,就是埃舍爾38以頑童般的殘酷設計的扭曲樓梯。奧利弗,你和我幾時被這些東西分隔了?為什麼我知道,而你卻毫不知情?每晚我想象著自己躺在你身邊時,渴望的是你的身體嗎?還是我渴望進入你的身體,佔為己有,彷彿你的身體就是我的?就像我穿上你的泳褲又脫掉,始終心懷渴望;就像那天下午,我前所未有地渴望能感受到你進入我的身體,彷彿我整個軀體都是你的泳衣、你的故鄉。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那一天。我們在花園裡,我談起剛讀完的短篇小說。

「那個不知道是說出來還是去死的騎士?你跟我說過了。」

顯然我忘了。

「嗯。」

「那麼,他說了嗎?」

「公主對他說,最好是說出來。不過她有些防備,感覺似乎有陷阱。」

「所以他說了嗎?」

「沒有,他避開了。」

「想象得到。」

當時剛吃過早餐。那天我們都不想工作。

「聽著,我得進城去拿東西。」

「東西」,鐵定是譯者最新的稿子。

「你希望我離開的話,我就走。」

他默默坐了一會兒。

「不,我們一起進城。」

「現在?」我的意思可能是,真的?

「怎麼,你有更想做的事?」

「沒有。」

「那我們走吧。」他把文稿放進磨損的綠背包裡,背在肩膀上。

自從上次騎車去b城之後,他再也沒有邀我一起去過任何地方。

我放下鋼筆,合上樂譜,把半杯檸檬水壓在上面,準備出發。

去車棚的途中,我們經過車庫。

一如平常,馬法爾達的丈夫曼弗雷迪和安喀斯正在爭論。這次曼弗雷迪是在指責安喀斯給番茄澆太多水,簡直大錯特錯,因為那些番茄長得太快了。「這樣種出來的番茄會發白。」他抱怨道。

「聽著,我負責種番茄,你負責開車,咱們相安無事。」

曼弗雷迪堅持說:「你不懂。在我們那個年代,番茄到了某個階段就得移植,從一處移到另一處,再到另一處,而且附近要種羅勒。當然啦,你們當過兵的什麼都懂。」

「沒錯。」安喀斯不太想理他。

「我當然沒錯。怪不得軍隊沒有把你留下來。」

「沒錯,軍隊沒把我留下來。」

兩人都向我們打招呼。園丁把奧利弗的腳踏車交給他:「昨晚我檢查過輪胎,費了一番工夫。我也替輪胎打過氣了。」

曼弗雷迪被激怒了。

「從現在起,我修我的輪胎,你種你的番茄。」慪氣的司機說。

安喀斯露出苦笑。奧利弗也報以微笑。

一到通往入城幹道的絲柏小徑,我就問奧利弗:「他不會讓你有點受不了嗎?」

「誰?」

「安喀斯。」

「不會啊,為什麼這麼說?前幾天我回家時跌倒了,擦傷頗嚴重,安喀斯堅持為我塗了某種偏方39。他還替我修了腳踏車。」

他一手抓著腳踏車把手,一手掀起襯衫,露出左腰上大片的擦傷和瘀青。

「我還是覺得有點受不了。」我重複阿姨說過的話。

「只是一個無所適從的人,真的。」

本該由我碰觸、撫摸和愛憐他的擦傷。

途中,我注意到奧利弗一點也不著急。他不像平常那樣匆忙,沒有加快速度,沒有用平時那種精力充沛的熱情爬坡。他似乎也不急著回去寫稿,或去找海邊的朋友會合,或像往常一樣甩掉我。或許他沒什麼更想做的事。這是我的「天堂」時刻。年輕如我,也知道這不會持久,我至少應該享受當下,而不是一再地用古怪的方式去試圖鞏固我們的友誼,或將之提升到另一個層次,結果搞砸一切。沒有什麼所謂的友誼,那沒意義,只是一時的恩寵。zwischenimmerandnie.40zwischenimmerundnie.策蘭說的。

當我們抵達能夠俯瞰大海的小廣場時,奧利弗停下來買最近才開始抽的高盧牌香菸。我從沒試過高盧牌,問他我可否抽抽看。他從盒子裡抽出一根火柴,彎起手指,貼近我的臉,替我點菸。「不錯吧?」「很不錯。」這個牌子的煙會讓我想起他,想起這一天。我意識到,還有不到一個月他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或許是我第一次容許自己倒數他在b城剩餘的時日。

「看這裡。」我們在早上十點左右的陽光下,優哉遊哉地騎車來到小廣場,俯瞰山丘的起伏。

遠方是大海壯麗的景象,難得能看到一條條浪花劃過海灣,彷彿巨型海豚在破浪。一輛小型公交車在費力爬坡,三名穿制服的騎車人落在後頭,顯然在抱怨小型公交車排出的廢氣。「據說曾經有人溺死在這附近,你一定知道是誰吧?」他說。

「雪萊。」

「那你知道他太太瑪麗和朋友發現他的遺體後,做了什麼嗎?」

「corcordium41,眾心之心。」我回答,並且談到,在岸邊火化時,雪萊的朋友在火焰吞噬腫脹的屍身前,突然抓起雪萊的心臟。他為什麼考我?

「有什麼是你不知道的?」

我看著他。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要麼把握,要麼失去,但無論如何,我知道我永遠無法忘掉那種嘲諷;或許我可以洋洋得意地接受他的恭維,但是餘生都會帶著悔意。這或許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在毫無準備的狀況下對一個成年人說這些。我太緊張,以致無法做任何準備。

「我什麼都不知道,奧利弗。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你比這兒的任何人知道的都多。」

為什麼他要用了無生氣又傻里傻氣的鼓勵回應我極其沮喪的語調?

「但願你知道,我對真正重要的事有多麼無知。」

我現在是在蹚水了,想方設法既不溺水,也不遊至岸邊,只是留在水中,因為真相就在這裡——儘管我無法說明,甚至也無法給予暗示,但我發誓真相就在我們身邊,就像我們聊起剛剛游泳時弄丟的項鍊那樣:我知道項鍊就在水裡。但願他知道,但願他知道我給他的每次機會,都是為了將二和二加在一起,得出大於無限的數字。

如果他明白,他必定早已起疑;如果他起疑,他就會獨自站在小路的對面,用他含有敵意,玻璃般犀利、冰冷的眼神盯著我,彷彿無所不知。

他必定偶然發現了什麼——天曉得是什麼。或許他在試著不表現得太過震驚。

「什麼是重要的事?」

他是在裝傻嗎?

「你明明知道。到了這個節骨眼,就數你最該知道。」

沉默。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一切?」

「因為我認為你該知道。」

「因為你認為我該知道。」他若有所思地複述我的話,試著理解這幾個字的完整意義,理出頭緒,藉著重複這句話來拖延時間。我知道,這塊鐵正燒得灼熱。

「因為我希望你知道,」我脫口而出,「因為除了你之外,我沒有人可說。」

就這樣,我說出來了。

我說得夠清楚嗎?

我正要岔開話題,講講海或明天的天氣什麼的,聊聊父親承諾過每年此時都要駕船去e城,也不知道是不是個好主意。

但是多虧他,他不肯放過我。

「你知道你說了什麼嗎?」

這時,我望向大海,用含糊疲憊的語氣——彷彿那是我最後的掩飾、隱藏和逃避——說:「知道,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一點也沒誤會。我只是不太擅長說話。不過你大可不再跟我說話。」

「等等。我沒有誤解你的話嗎?」

「沒、沒有。」既然秘密已經脫口,我大可擺出從容不迫、略為惱怒的姿態,就像已向警方投降的重罪犯,向一個個警察,一而再、再而三地坦承自己是如何搶劫店家的。

「在這裡等我,我得上樓去拿些檔案。別走開。」

我帶著信任的微笑看著他。

「你很清楚我不會走開。」

如果這不算再次表白,那什麼才算?我想。

我邊等邊推著我們的腳踏車走向戰爭紀念碑,這座紀念碑是為一戰期間死於皮亞韋河戰役的b城年輕人建立的。義大利每座小城都有類似的紀念碑。兩輛小型公交車停在附近,讓乘客下車——一群有點年紀的婦人,從鄰村進城來購物。小廣場周圍有幾個老人,多是男性,身穿單調、陳舊的暗灰色西裝,坐在搖搖晃晃、有草編椅背的小椅子或公園長凳上。我想知道這裡有多少人還記得葬身於皮亞韋河的年輕人,年過八十的人才可能見過這些戰士,少說也要年近百歲才可能比當時上戰場的年輕人年長。到了期頤之年,你無疑早就學會了如何克服失落和悲傷——還是一直會被這些情感困擾,至死方休?到了期頤之年,兄弟姐妹忘了,兒子忘了,愛人忘了——沒人記得任何事——甚至連最悲痛欲絕的人也忘了要記住你。父母早已亡故。還有誰會記得?

一個念頭快速在我心裡閃過:我的後代會知道我今天在這座小廣場上說的話嗎?會有什麼人知道嗎?還是那些話將消失得無影無蹤——我也希望如此嗎?他們會知道,小廣場上的這一天,是多麼接近他們命運的邊緣嗎?這個念頭讓我覺得好笑,讓我有必要保持距離來面對這一天剩餘的時光。

三四十年後,我將回到這裡,回想我永誌不忘的這段對話,就像有一天我可能很想忘掉那樣。我將與我的妻兒來到這兒,讓他們看這片風景,指著海灣、咖啡館、「躍動舞廳」和「大飯店」,站在這裡,懇請雕像、草編椅和搖搖晃晃的木桌提醒我,曾有個名叫奧利弗的人。

他回來後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是:「那個白痴米拉尼把頁碼搞錯了,得整個重打。我今天下午沒法工作了,害我進度落後一整天。」

輪到他找藉口轉移話題。如果他想,我也能輕易放過他。聊海、聊皮亞韋河、聊赫拉克利特的斷簡殘篇,比如,「我尋找過我自己」「看不見的和諧比看得見的和諧更好」「自然喜歡躲藏起來」。若不聊這些,也能繼續討論父親計劃的e城之行,或是隨時會來表演的室內樂團。

途中我們經過一家店,母親總來這兒訂花。小時候,我喜歡看臨街的超大櫥窗,櫥窗上總有水簾覆蓋,水總是那麼輕柔地流淌著,讓這家店鋪有一種被施了魔法的神秘氛圍,讓我想起許多電影裡,畫面模糊預示著閃回就要開始。

「但願我沒說。」我總算說出口了。

我知道這句話一齣口,就打破了我們之間微小的魔力。

「我就假裝你沒說過。」他接著說。

嗯,我倒是沒料到,一個如此泰然自若的男人會這麼說。我在家裡從來沒聽過這種話。

「這是不是意味著,我們是那種常聊天的好友——但其實不盡然呢?」

他思索片刻。

「聽著,我們不能談這種事。真的不行。」

他背起背包,我們往山下走。

十五分鐘前,我痛苦至極,每個神經末梢、每種情緒都像在馬法爾達的研缽裡,被擊打、研磨、搗碎,全部化成粉末,直到難以分辨恐懼、憤怒或僅存的一點點稀稀落落的慾望。但當時尚且有所期待。等到我們把牌全攤在桌上,秘密、羞恥已然消失,這幾個星期以來,讓一切存活的那一丁點未說出口的希望,也隨之而去。

只剩下風景和天氣能鼓舞我的精神。就像在空蕩蕩的鄉村路上一起騎車兜風所達到的效果,此時這條路完全屬於我們,陽光開始向沿路田地發起猛烈攻擊。我叫他跟我走,我要帶他去一個遊客和外地人從未見過的地方。

「如果你有時間的話。」我補充說道,這次不想表現得太咄咄逼人。

「我有時間。」他說這話的聲音裡有一種不表態的輕快,彷彿覺得我講話過於圓滑,有些滑稽。但這或許是為了補償不討論眼前問題所做的小小讓步。

我們偏離大路往懸崖邊去。

「這裡是莫奈作畫的地方。」我藉著一段開場白來引起他的興趣。

發育不良的小棕櫚樹和奇形怪狀的橄欖樹散佈在小樹林裡。穿過樹林,在通往懸崖邊緣的陡坡上,有座部分廕庇在高大海松中的小圓丘。我把腳踏車靠在樹旁,他也照做。我指著通往崖徑的上坡路給他看。「你看!」我興高采烈地說,彷彿是在展現比我為自己說的任何話都更動人的東西。

安靜無聲的小海灣就在我們正下方。毫無文明的跡象,沒有人家,沒有防波堤,也沒有漁船。向更遠處看,總能看到聖賈科莫的鐘塔,如果睜大眼睛,還能看到n城的輪廓,再遠一點是類似我家和鄰居家別墅(也就是維米尼的住處)的建築,還有莫雷斯基家——他們家兩個女兒可能單獨或一起跟奧利弗上過床。天曉得,在這節骨眼上誰在乎?

「這是我的地盤。完全屬於我。我到這兒來讀書。我在這裡讀的書多到說不清。」

「你喜歡孤獨嗎?」他問。

「不喜歡。沒人喜歡孤獨。但是我已經學會如何與孤獨相處。」

「你一直這麼有智慧嗎?」他打算採取先放低身段,然後說教的策略嗎?像其他人一樣,說我必須多出門,多交朋友,還有,交了朋友以後,對待他們不要那麼自私?這是他打算扮演心理醫師兼職家庭友人的鋪墊嗎?還是我又誤解他了?

「根本稱不上什麼智慧。我說過,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會讀書,知道如何去理解句子,但這不意味著,我知道如何談論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事。」

「你現在做的就是呀……從某種程度上來說。」

「對,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就是我一直以來的表達方式:從某種程度上來說。」

為了不看他,我向遠處凝視著海面。我在草地上坐下來,注意到他踮著腳蹲在距離我幾碼外的地方,彷彿隨時會跳起來,回到我們停腳踏車的地方。

我完全沒想過,自己帶他到這兒來,不僅是為了向他展示我的小世界,也是為了請求我的小世界接受他,好讓我的夏日午後獨處小天地也能認識他,評判他,看他適不適合這裡,再接納他,好讓我能再回到這裡來追憶。我到這兒來,是為了逃離已知世界,虛構另一個屬於我的世界。我是在向他介紹我的出發地。而我要做的就是,跟他列舉我在這裡讀過的作品,他就會知道我曾遊歷過的地方。

「我喜歡你談論事情的方式。但你為什麼老是貶低自己?」

我聳聳肩。他批評我太苛求自己?

「我不知道。所以你不會吧,我猜。」

「你就這麼害怕別人的想法嗎?」

我搖搖頭。但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或者答案太過明顯,我不必回答。就是這樣的時刻,讓我覺得如此脆弱,如此赤裸裸。質疑我,讓我緊張,要是我不反駁,恐怕你就要看穿我。不,我無言以對。但我也動彈不得。我想讓他自己騎車回去。我會及時到家吃午飯的。

他盯著我,等我開口。

這是我第一次慫恿自己回望他。通常我會瞥他一眼,然後望向一邊——因為除非他邀請我,否則我不願在他迷人澄澈的眼波里浮游——而我永遠等得不夠久,永遠來不及弄清楚那裡究竟是否歡迎我。望向一邊,因為我太害怕回望任何人;望向一邊,因為我不想透露自己的秘密;望向一邊,因為我無法承認他對我有多重要;望向一邊,因為他鋼鐵般冰冷的凝視總提醒我他的姿態有多高,而我又是多麼卑微。此刻,在當下的靜默中,我回望他,不是為了挑戰他或表示我不再害羞,而是為了投降,為了告訴他:這就是我,這就是你,這就是我想要的;此刻我們之間只有真實,而真實所在之處就沒有阻礙,沒有躲閃的目光。如果這樣都沒有結果,就永遠別說你或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我已經不存一絲希望。我以看透一切的凝視回望他,既挑戰又逃避的姿態彷彿在說:「有種就吻我啊!」

「你把事情搞得很棘手。」

他指的是我們的凝視嗎?

我沒退卻。他也沒有。是的,他指的是我們的凝視。

「為什麼我把事情搞得很棘手?」

我的心跳得太快,以致語無倫次,臉變得再紅也不覺得害臊。那就任由他知道吧,任由他。

「因為這件事可能大錯特錯。」

「可能?」我問。

那麼,有一線希望?

他坐在草地上,躺下,手臂枕在頭下,盯著天空看。

「對,可能。我不會假裝沒想過這件事。」

「我會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對,是的。得啦,你以為發生什麼事了?」

「發生什麼事了?」我以提問的方式笨拙地說。「沒事。」我又多想了一下。「沒事。」我再一次重複——彷彿我開始隱約領會到的事是如此雜亂無章,只要藉著重複「沒事」這句話,就能被輕易推至一旁——從而填滿令人難堪的沉默裂隙。「沒事。」

「我懂了。你搞錯了,我的朋友,」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責怪的傲慢,「如果你因此覺得好過一些,我必須有所保留。你也到該學乖的時候了。」

「我頂多只能假裝不在乎。」

「這種事,我們不是早就都清楚嗎?」他馬上厲聲說道。

我崩潰了。這段時間,我一直以為我在花園、陽臺、海邊擺出不理他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姿態,是在冷落他,可是他早就看透我,把我的舉動當成鬧彆扭、欲擒故縱的老把戲。

他的坦誠似乎開啟了我們之間所有的排水管道,卻也恰恰淹沒了我剛萌芽的希望。此後我們將何去何從?還有什麼好說的?等到下次我們假裝不講話,卻不能確定彼此之間的冰霜是真是假,又會發生什麼事呢?

我們又聊了一會兒,然後話題枯竭了。既然兩人手中的牌全攤在桌上了,現在感覺就像閒聊一樣。

「這就是莫奈作畫的地方?」

「家裡有一本書,裡面有這一帶的精彩圖片。回家我再拿給你看。」

「好,你一定要拿給我看看。」

他屈尊俯就的樣子。我恨死了。

我們各自撐著手肘,盯著風景看。

「你是世間少有的幸運兒。」他說。

「你只看到了一部分。」

我讓他仔細思考我的話。接著,或許是為了填補令人難堪的沉默,我脫口說:「不過,其實你看錯了。」

「什麼?你的家人嗎?」

「也包括他們在內。」

「整個夏天住在這裡,一個人讀書,每頓飯都要應付令尊給你張羅來的‘正餐苦役’?」他又在尋我開心。

我冷笑。不是,也不是那個。

他停頓了一會兒。

「你是指我們。」

我沒回答。

「那,我們試試看。」我還沒回過神,他就已經偷偷靠近我。太近了,我想,除了在夢裡,或他拱手替我點菸之外,我還從沒這麼靠近他。如果他把耳朵再貼近一些,就能聽到我的心跳。我在小說裡讀到過,可是直到現在才真的相信。他注視著我的臉,彷彿喜歡我的臉,想要加以研究,依戀不捨,接著他伸出手指觸控我的下唇,從左到右,再從右到左,一次又一次來回游移,我躺著,看他露出微笑,那微笑令我害怕當下會發生什麼讓人無法回頭的事。或者這是他提問的方式,而我現在有機會拒絕或講些什麼來拖延時間,這樣一來,我或許還能自我辯解,既然都到了這個節骨眼——只是我沒時間了,他已經把他的嘴唇貼到了我的嘴唇上,給了我一個溫暖、和解和「我只能做到這裡」的吻,直到他發現我的吻有多飢渴。但願我知道如何像他一樣節制自己的吻。但熱情容許我們將更多東西隱藏起來,那一刻在莫奈的崖徑上,我想把關於我的一切隱藏在這個吻裡,我也渴望自己迷失在這個吻裡,就像一個人希望腳下的大地裂開,然後將自己完全吞沒。

「好一點了嗎?」事後他問。

我沒回答,只是揚起臉再一次吻他,動作近乎野蠻,不是因為充滿激情,甚至不是因為他的吻仍缺乏我所追求的那種熱情,而是因為我不確定我們的吻是否能讓我的自我確信更多一些。我甚至不確定我是否像先前期待那般樂在其中。我要再試一次,即使那個行動本身已把答案揭曉,我都需要再試一次。我的心正朝著最世俗的事飄去。這麼強烈的否定?弗洛伊德的三腳貓門徒肯定會這麼評論。我用一個更猛烈的吻壓制我的疑問。我不要激情。我不要快感。或許我連證據也不想要。我不要詞語、閒聊、吹噓、邊騎車邊聊、討論書,通通不要。只要太陽、草地、偶爾吹來的海風,只要從他的胸部、頸部、腋窩散發出來的體味。請佔有我,讓我蛻去舊有的自己,徹底改變,直到如同奧維德42詩作裡的角色一般,與你的情慾合而為一。這才是我想要的。給我一條矇眼布,握著我的手,別要求我思考——你願意為我這麼做嗎?

我不知道這一切將往何處發展,但我逐漸臣服於他,一寸一寸,他必定也知道,因為我感覺到他仍在我們之間維持一段距離。即使我們的臉碰在一起,我們的身體卻未曾貼合。我知道現在做任何事、任何動作都可能擾亂此刻的融洽。因此,意識到我們的吻可能不會再續,我試著讓我的唇離開他的,卻發現我有多麼不想結束這個吻,我希望他的舌頭在我嘴裡,我的也在他嘴裡——因為經過這些日子所有的不愉快以及間歇的冷戰,我們變成了糾纏在彼此嘴裡的潮溼舌頭。只是舌頭而已,其他毫無意義。最後,就在我抬起膝蓋靠近他,面對著他的時候,我知道我已經打破魔咒了。

「我覺得我們該走了。」

「不要。」

「我們不能這麼做——我瞭解我自己。到目前為止,我們還算規矩。我們守住本分,還沒做出任何令人羞愧的事。讓我們保持這樣。我想要守住本分。」

「不要。我不在乎。管他們呢?」

我豁出一切伸出手(我知道如果他不心軟,我就永遠無法擺脫這個動作給我帶來的羞愧),放在他的褲襠上。他沒動。早知道我應該直接滑進他的短褲裡。他必定看出我的企圖,因此以一種極為剋制,幾乎是非常溫柔卻也相當冰冷的姿勢,把手覆在我的手上片刻,接著,手指相扣,抬起我的手。

我們之間出現一陣難堪的沉默。

「我冒犯你了嗎?」

「不要再這樣了。」

這話聽起來有點像我幾星期前第一次聽到的「再說吧」——尖銳、直率,一點都不快樂,語調毫無變化,沒有一點我們剛剛都有的喜悅或熱情。他伸出手拉我站起來。

他突然咧了一下嘴。

我記起他身體側邊的擦傷。

「我得注意絕對不要讓傷口感染。」他說。

「我們回程時順路去一下藥房。」

他沒回答。不過這大概是我們當時能說出的最清醒的話。這句話讓擾人的真實世界像一陣大風灌進我們的生活——安喀斯、修好的腳踏車、關於番茄的爭吵,匆忙中壓在一杯檸檬水下的樂譜,這一切顯得多麼久遠啊。

的確,我們騎車離開我的小天地時,曾經看見兩輛旅行車往南要到n城。現在應該已近中午了。

「我們再也不會有深入的交談了。」騎車滑下無止境的斜坡時我說,風吹拂著我們的頭髮。

「別這麼說。」

「我就是知道。我們只會瞎扯。瞎扯。瞎扯。僅此而已。好笑的是,我說不定能忍受。」

「你剛剛押韻了。」他說。

我好愛他對我突然改變態度的方式。

兩個小時後,在午餐桌上,我發現自己完全無法忍受那些瞎扯。

上甜點前,馬法爾達正在收拾盤子,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有關雅各布尼·達·託迪43的話題上,這時我感覺到一隻溫暖的光腳丫漫不經心地擦過我的腳。

我記得這個感覺。在崖徑上我就該抓住機會,感受一下他腳上的皮膚是否和我想象的一樣光滑。現在是我僅有的機會。

或許是我的腳迷了路,碰到了他的。他的腳撤退,不是馬上,卻也夠快了,彷彿刻意留一段恰當的間隔時間,好避免給人驚慌退縮的印象。我也多等了幾秒,沒有多想,只是讓自己的腳開始搜尋另一隻腳。才剛開始找,我的腳趾就突然碰到了他的腳;他的腳幾乎動也不動,像一艘海盜船,儘管你以為它已經飛馳到數里外,實際上卻隱藏在距離僅五十碼的濃霧中,一等機會出現就會俯衝回來。我的腳還來不及採取任何行動,毫無警告,也沒給我時間接近他的腳或再度到安全距離之外休息一下,他就突然溫柔輕緩地伸出腳壓在我的腳上,開始愛撫、摩挲個不停。光滑圓潤的腳後跟壓著我的腳背,偶爾重重壓下來,旋即放輕,以腳趾一陣愛撫,從頭到尾都在暗示這是為了好玩和遊戲。因為他在以這種方式來冷落坐在我們對面正在進行「正餐苦役」的那些人,也在告訴我這與其他人無關,完全只屬於我們,這是我們的事,但我不該做過多的詮釋。他鬼鬼祟祟又執拗的愛撫讓我背脊發涼,感到一陣暈眩。不,我不會哭,這不是恐慌發作,這不是「意亂情迷」,我也不打算穿著短褲達到高潮,雖然我非常、非常喜歡那樣,尤其在他以腳心疊在我的腳上時。我盯著面前的點心盤,看見點綴著覆盆子汁的巧克力蛋糕上,似乎有人倒了比平常更多的紅色汁液,而且越來越多,那醬汁似乎來自我頭頂上方的天花板,直到我意識到那是從我的鼻子裡湧出來的。我倒吸一口氣,立刻捏起餐巾往鼻子上捂,儘可能把頭往後仰。「ghiaccio44,馬法爾達,拜託,perfavore,presto45!」我輕聲說,表現出一切都盡在掌握中的樣子。我向客人道歉:「今天早上我爬山了。這是常有的事。」

大家在餐廳忙進忙出,發出急促的腳步聲。我閉上眼睛。剋制,我不斷對自己說,剋制。別讓你的身體洩露一切。

——

「是我的錯嗎?」午餐後他來到我房間裡。

我沒回答。「我就是一混球,對不對?」

他微笑,沒說什麼。

「坐一會兒。」

他坐在床上離我較遠的一角,有如探視一個打獵時意外受傷被送醫的朋友。

「你沒事吧?」

「我想我沒事,很快就會好。」我在太多小說裡看過太多角色講這種話。這種話讓負心人得以免責,給每個人保留顏面,讓無處躲藏的人重獲尊嚴與勇氣。

「我就不打擾你睡覺了。」他的語氣像個周到的護士。

他邊走出去邊說:「我會待在附近。乖。」那語氣彷彿在說「我會為你留一盞燈」。

我試著小睡片刻,但小廣場的事件、皮亞韋河戰爭紀念碑、懷著恐懼與羞愧騎車上山等,混雜著天曉得是什麼的情緒,壓迫著我,像是來自多年前的夏天,還是小男孩的我在一戰前騎車到小廣場,等到終於返鄉,卻成了九十歲的瘸腿士兵,只能被困在這間甚至不屬於我自己的臥房裡,因為我的房間已經讓給一個年輕人,而他是我的眼中之光。

我的眼中之光。我的眼中之光、世界之光,那就是你,我的生命之光。我不懂「我的眼中之光」是什麼意思,有點納悶我到底在哪兒翻出了這種鬼話,但此刻就是這種胡說八道讓我流淚。我希望我的眼淚淹沒他的枕頭,浸透他的泳褲,我也想要他用舌尖輕舔我的淚水,為我驅散悲傷。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這樣觸碰我的腳。調情?還是善意的盟友姿態?他親密的摟抱按摩,就像已不再同床的情人之間漫不經心地推推搡搡——他們已經決定繼續做朋友,偶爾一起看部電影。那是否意味著「我沒忘,即使不會有結果,這仍是我們之間永遠的秘密」?

我想逃離這棟房子。我希望下一個秋天已經到來時,我逃得越遠越好。離開這座城,離開這裡可笑的「躍動舞廳」,離開這些傻乎乎的年輕人——頭腦正常的人絕不想結交的那種。離開我的父母、我的堂表親,老是跟我競爭的侄子、外甥,還有那些帶著晦澀學術計劃的可怕的夏季住客,他們到頭來總是會霸佔房子裡我這一側的每一間浴室。

如果我再見到他會發生什麼事?再一次流鼻血?哭泣?穿著短褲達到高潮?如果我看到他跟別人在一起,像他平常晚上那樣在「躍動舞廳」附近溜達呢?如果那個人不是女人,而是個男人呢?

我應該學著迴避他,切斷每個聯絡,一個接一個,像神經外科醫生將一個神經元和另一個分開那樣,不再許下那些自我折磨的心願。不再去後花園,不再窺視,不再於晚間進城。每天戒掉一點點,像一個上癮的人,戒掉一天,一小時,一分鐘,情慾氾濫的一秒又一秒。這辦法可行。我也知道這樣沒有未來。假如他今晚真的到我臥房來。更好的是,我喝了幾杯,走進他的臥房,當面老老實實告訴他:奧利弗,我要你佔有我;因為總得有人做,那還不如就是你吧。更正:我希望是你。我會努力避免成為你生命中最糟糕的床伴。請跟我做,像對待任何一個你再也不想見到的人那樣。我知道這聽起來一點也不浪漫,但我被困住了手腳,我需要快刀斬亂麻。你就放馬過來吧。

我們會做愛。然後我會回到我的臥房清理乾淨。之後,我會偶爾把腳放在他腳上,看他做何感想。

這是我的計劃。我要用這個辦法讓他離開我的世界。我會等大家都上床之後。留意他的燈。我會從陽臺走進他的房間。

敲門去敲門去。不對,不要敲門。我確信他會裸睡。如果他不是一個人呢?進去之前我要先在外面的陽臺聽一聽。如果他跟別人在一起,我來不及倉促離開,我會說:「哎喲,走錯房間了。」對,就是這句,「哎喲,走錯房間了。」用一點輕浮來挽回顏面。如果他一個人呢?我會走進去。穿著睡衣。不對,只穿睡褲。是我,我會說。你怎麼來了?我睡不著。要不要我拿點東西給你喝?我需要的不是喝的;我喝夠了,才有勇氣從我房間走到你房間。我是來找你的。我懂了。別把事情搞複雜,別說話,別找理由應付我,別表現出你隨時要呼救的樣子。我比你年輕得多,如果你按響家裡的警報器,或威脅著要向我媽告狀,那你只會讓自己難堪。我要立刻脫掉我的睡褲,鑽到他床上。如果他不碰我,就由我來碰他;如果他沒反應,我會讓我的嘴大膽地前進到從沒去過的地方。這些話本身的幽默感就讓我覺得好笑。這是星與星之間的迸發與交織。我的大衛之星,他的大衛之星,我們頸項合而為一,兩個自古以來便分離的猶太人再度結合。如果這些都沒用,我會向他發起攻擊,他會反擊我,我們扭打成一團;等他制住我,而我像女人一樣伸出腿纏住他,我一定要勾起他的慾望,甚至弄疼他騎車跌倒時擦傷的胯部。如果這些全都沒用,那麼我會使出最後的無禮招數,以這種無禮告訴他,丟人的只有他,不包括我;告訴他我達到高潮時,心裡懷抱著真實與人類的善意,我要把痕跡留在他被單上,好提醒他,他是如何拒絕了一個年輕人對友情的懇求。如果你拒絕,那麼首先應該怪罪你的雙腳。

如果他不喜歡我呢?人們說,所有的貓在黑暗中……46——如果他對我沒有一絲一毫的喜歡呢?那他就得努力。如果他真的很苦惱,感覺被冒犯了呢?——「出去!你個變態,內心扭曲的混蛋!」那個吻足以證明他可以被那樣逼迫。更別說他的那隻腳了?「愛,讓每一個被愛的人無可豁免地也要去愛。」

他的腳。最讓我被撩撥的,不在他吻我的時候,而是他以拇指按揉我的肩膀那次。

不對,還有一次。在我假裝睡覺時,他進入我的臥房,壓在我身上。再度更正:裝睡的我輕輕呻吟,足以對他吐露「別走,你儘管繼續」,只要別說「我早知道你在裝睡」就好。

那天下午稍晚,我醒過來,非常想吃酸奶。酸奶是我童年的記憶。我在廚房看見馬法爾達一臉無精打采,把數小時前洗好的瓷器收起來。她一定也小睡過,而且剛醒。我看見水果盆裡有顆大桃子,便拿起來削皮。

「faccioio47.」馬法爾達想從我手上搶走刀子。

「不要,不要,讓我來。」我回答,儘量不去冒犯她。

我想把桃子切成薄片,再切碎,越切越碎。直到變成原子大小。一種心理治療。接著我拿起一根香蕉,慢慢剝皮,把它切得不能再薄,再切成丁。接著是一顆杏子。一個梨。幾粒椰棗。之後從冰箱裡拿出一大罐酸奶,把酸奶和切碎的水果倒進攪拌機裡。最後,為了配色,再加上幾顆從花園摘來的新鮮草莓。我愛聽攪拌機嗡嗡嗡的聲音。

這不是她常做的甜品。不過她打算讓我在她的廚房裡為所欲為,不加干涉,彷彿在遷就一個已經備受傷害的人。那婆娘知道。她肯定看到了那隻腳。她的眼睛追隨著我的每一步,彷彿隨時準備在我拿刀割斷靜脈前,撲上來抓住我的刀。

調好混合酸奶,我把它倒進大玻璃杯裡,把吸管像扔飛鏢一樣插進去,然後走向露臺。途中,我走進起居室,拿出翻印莫奈作品的大畫冊,擱在梯子旁的小凳子上。我不會拿書給他看。只會把書留在那裡。他會懂的。

露臺上,我看到母親和從s城遠道而來打橋牌的兩位阿姨在喝茶。第四位牌友隨時會到。

我聽到後頭的車庫傳來她們的司機正在跟曼弗雷迪討論足球選手的聲音。

我拿著酸奶走到露臺盡頭,取出躺椅,面對長長的欄杆,想要享受最後半小時的充足陽光。我喜歡坐下來,看白晝慢慢消逝,光線逐漸散開,黃昏就要降臨。這是傍晚前的游泳時間,但也適合讀書。

我喜歡寧靜的感覺。或許古人是對的:偶爾流點血,不要緊。如果繼續保有這種感覺,等一下我可能想彈一兩首前奏曲和賦格。或許來一首布拉姆斯的幻想曲。我又吞下更多的酸奶,伸長雙腿放在身旁的椅子上。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發覺自己的惺惺作態。

我希望他回來,撞見我這麼輕鬆的樣子。他對我晚上的計劃一無所知。

「奧利弗在嗎?」我問母親。

「他不是出去了嗎?」

我什麼都沒說。原來,「我會待在附近」也不過如此。

過了一會兒,馬法爾達過來收空玻璃杯。vuoiunaltrodiquesti48?彷彿「這個」是一種奇怪的酒,她對這種酒的異國的、非義大利的名字(如果有的話)完全沒興趣。

「不了,我可能要出去。」

「這個時間你要上哪兒去?」她問,暗示晚餐快好了,「何況你中午的時候又不舒服。mipreoccupo49.」

「我沒問題。」

「我勸你不要出去。」

「別擔心。」

「太太!」她大喊,想得到母親的支援。

母親也覺得出去不好。

「那我去游泳。」

做什麼都比倒數時間捱到晚上要好。

走下石階,前往海邊的路上,我遇見一群朋友。他們在沙灘上打排球。想玩嗎?不了,謝謝你們,我病了。我離開他們,漫步到大礁石那裡,盯著大礁石看了一會兒,然後朝海的方向望去,水面上似乎有道波紋狀的陽光向我盪漾開來,彷彿莫奈的畫。我踏進溫暖的水裡。我並不悲慘。我想跟一個人在一起,但隻身一人並不令我困擾。

維米尼(一定是其他人帶她來的)說她聽說我身體不舒服。「我們生病的人啊……」她開始說。

「你知道奧利弗在哪裡嗎?」我問。

「不知道。我覺得他是和安喀斯釣魚去了。」

「和安喀斯?他瘋啦!他上次差點死掉。」

沒回答。她望向一邊,避開夕陽。

「你喜歡他,對不對?」

「對。」我說。

「他也喜歡你——勝過你喜歡他,我覺得。」

這是她的感覺?

不對,是奧利弗的。

他什麼時候告訴她的?

不久之前。

與我們開始幾乎互不講話的時間一致。那一週,連母親也把我拉到一旁,勸我對我們家的「牛仔」禮貌一些——在屋裡屋外遇到,連個表面的問候也沒有,不好。

「我想他是對的。」維米尼說。

我聳聳肩,但我從未經歷過這麼強烈的矛盾。好痛苦,類似憤怒的情緒在我體內快要漫溢位來。我設法讓心靜下來,想想我們眼前的落日,像個即將接受測謊的人,藉由想象寧靜與平和的場景來掩飾自己的焦慮。我也強迫自己想其他事情,因為我不想碰觸或耗盡關於今晚的任何念頭。他也許會拒絕,甚至決定要離開我家,如果到時候情形窘迫,就解釋一下自己為什麼要那樣。我只允許自己想這麼多。

一個恐怖的想法攫住我。如果,此刻,他對他在城裡結交的朋友或那些嚷嚷著要請他吃飯的人,透露或暗示了我們騎車進城時發生的事,該怎麼辦?換作我,我能對這個秘密守口如瓶嗎?不能。

然而,他已經向我證明,我想要的東西隨時都能給予或收回,這讓人想不通何苦需要如此歇斯底里的自我折磨和羞辱,看清這一點,並不會比,譬如說買一包煙,遞一支大麻煙,或者深夜在小廣場後街被女孩攔下,談好價錢然後上樓玩個幾分鐘,更復雜。

游完泳仍然不見他的蹤影,只好問有沒有人看見他回來。沒有,他沒回來。他的腳踏車還在中午前我們一起停放的地方,而且安喀斯幾個鐘頭前就回來了。我上樓回到我的房間,從我這邊的陽臺走過去,想從他房間的落地窗進他房裡。窗戶上了鎖,透過玻璃,我只看到他午餐時穿的短褲。

我努力回想。那天下午他到我房間來,保證說會待在附近時,穿的是泳褲。我從陽臺往外看,希望看到那艘船,說不定他決定再度駕船出海。可是船停在我們的船塢裡。

我下樓時,父親正在跟一位法國記者喝雞尾酒。「你何不演奏一曲?」他問。「nonmiva50.」我答道。「eperchénontiva51?」他問,彷彿跟我唱反調。「perchénonmiva!」52我頂回去。

今天早上終於跨過主要障礙後,我似乎能夠公開表達此刻內心微不足道的念頭了。

或許我也應該喝杯酒,父親說。

馬法爾達通知開飯了。

「現在吃晚餐不會太早?」我問。

「已經超過八點了耶。」

母親正在送一個乘車過來但現在必須先行離開的朋友出門。

我很慶幸,那個法國人儘管焦躁不安地坐在扶手椅上,等著讓人領到餐室去,卻依然一動不動地坐著。他雙手握著一個空杯,迫使剛剛問過他對即將到來的歌劇季有何想法的父親,在他回答完之前得繼續坐著。

晚餐推遲了五到十分鐘。如果奧利弗晚餐遲到,就不會跟我們一起吃;不過如果他遲到,就表示他在別處用餐。今晚我希望他只跟我們一起吃。

「noicimettiamoatavola53.」母親說,並要我坐在她旁邊。奧利弗的椅子空著。母親抱怨他至少應該通知我們一聲。

父親說可能又是那艘船的問題。那艘船應該廢棄掉。

可是船在樓下,我說。

「那一定是找那個譯者去了。是誰跟我說他今晚得跟譯者見面?」母親問。

千萬不能表現出焦慮或在意的樣子。冷靜。我不想再流鼻血了。我們談話前後推著腳踏車在小廣場上走的時刻,恍若天堂,如今屬於另一個時空,彷彿發生在另一段人生的另一個我身上。那段人生雖然跟我自己的人生沒有太大不同,卻遙遠得足以讓我們分開的短短幾秒好似幾光年。如果我腳踩地面,假裝他的腳就在桌腳後面,那他的腳會不會就像開啟了隱身功能的宇宙飛船,或是像被生者召喚回來的鬼魂,突然從太空的漣漪中顯現,說道「我知道你在召喚我,來吧,你會找到我的」。

不久,母親的朋友在最後一刻決定留下來吃晚餐,並安排坐在我午餐坐的位子上。留給奧利弗的餐具立刻被收了起來。

收拾的動作很快,沒有一絲後悔或內疚,有如卸掉一個壞掉的燈泡,挖出曾是寵物如今卻被宰殺的羊的內臟,或是抽掉逝者床鋪上的床單和毯子。拿去,接好,把這些東西丟到看不見的地方。我眼睜睜地看著他的銀製餐具、他的餐墊、他的餐巾,他的存在,全部消失。此情此景不折不扣地預示了不到一個月後將要發生的事。我沒去看馬法爾達。她討厭晚餐開始的前一刻還要收拾餐桌。她對奧利弗、對母親、對我們的世界搖了搖頭。我猜她也對我搖了搖頭。我不必看她就知道她的目光在我的臉上掃來掃去,隨時準備抓住我的眼神,和我眼神交流,所以我一直盯著自己愛吃的冰激凌點心54,始終不抬頭。她知道我愛這種點心,才放在桌上給我。儘管她帶著斥責的表情偷偷地觀察我的每個眼神,卻也心知肚明我知道她為我感到遺憾。

晚些時候,我彈鋼琴時,彷彿聽到「速可達」摩托車停在門前的聲音,我的心跳得飛快。有人載他回來。也可能是我搞錯了。我豎起耳朵聽他的腳步聲,他那雙布面草底涼鞋輕輕踩著礫石,走上通往我們陽臺的階梯。可是沒人進屋裡來。

很晚、很晚之後,我在床上,分辨出停在松樹小徑外大路旁的車子傳來的陣陣樂聲。門開啟。門砰然關上。車子開走。音樂逐漸消失。只剩衝浪和一個深陷在思緒裡或只是微醺的人,踏著閒散的腳步輕輕掃過礫石的聲音。

如果他在回房途中走進我的臥房,對我說「我想在回房前來探個頭,看看你情況如何,你還好吧」,結果會如何?

沒有回答。

發火啦?

沒有回答。

你發火了嗎?

沒有,完全沒有。只是你說過你會待在附近。

所以你還是發火啦。

那你為什麼不待在附近?

他像一個成年人面對另一個成年人那樣看著我。原因你心知肚明。

因為你不喜歡我。

不是。

因為你從來沒有喜歡過我。

不是,是因為我會傷害到你。

沉默。

相信我,相信我就是了。

我掀起床單一角。

他搖搖頭。

一會兒就好?

再度搖頭。我瞭解我自己,他說。

先前我聽他用過一模一樣的字眼。意思是:我非常想要,可是我一旦開始或許就會一發不可收拾,所以我寧可不要開始。對某個人說,因為太瞭解自己而不能碰他,這是何等的冷靜啊。

那麼,既然你什麼都不跟我做,那能不能至少為我讀一篇故事?

這麼一來,我願意將就。我希望他為我讀一篇故事,契訶夫、果戈理或凱瑟琳·曼斯菲爾德的故事。奧利弗,脫下你的衣服,到我的床上來,讓我感受你的肌膚,你的氣味,讓你的髮絲貼著我的身體,你的腳貼著我的腳,即使什麼都不做,也讓我們依偎在一起。當夜色在天空中散開,你和我讀一些故事,他們到頭來總是落單,他們痛恨孤零零的生活,因為無法忍受與自己獨處……

叛徒。在等著聽他的房門嘎吱開啟又嘎吱關上時,我這麼想。叛徒。我們多麼容易遺忘。我會待在附近。是啊。騙子。

我壓根兒沒想過我也是個叛徒。今晚海邊某處,有個女孩在她家附近等我,就像她每晚此時都會等我一樣,而我,跟奧利弗一樣,完全把她拋諸腦後。

我聽到他踏上樓梯平臺的聲音。我刻意留著一條門縫,希望從門廳流入的燈光恰好照見我的身體。我面向牆壁躺著。由他決定。他經過我房間,沒有停步。沒有絲毫猶豫。什麼都沒有。

我聽到他關上門。

不到幾分鐘後,他開啟門。我的心狂跳。我冒著汗,感覺到枕頭溼了。我又聽到一陣腳步聲,接著浴室門咔嗒關上。如果他淋浴,就表示他做過愛。我聽到他踏入浴缸,然後是淋浴的沖水聲。叛徒。叛徒。

我等著他淋浴出來。可是他似乎永遠洗不完。

等我終於轉過身偷看走廊一眼,我發現我的房間整個都暗了。門是關上的——有人在我房裡?我聞得出他用的「香邂格蕾」牌洗髮水的氣味,他離我好近,我知道只要抬起手臂就能碰到他的臉。他在我房裡,站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彷彿猶豫著該叫醒我還是摸黑找我的床。喔,主啊,請賜福今夜,請賜福今夜。我一句話沒說,只是睜大眼睛想辨認他浴袍——他穿過之後我都會穿好多次——的輪廓。此刻,浴袍的長腰帶就垂掛在離我很近的地方,輕輕摩擦我的臉頰,他站在那兒,隨時就要褪下浴袍,任其掉落在地上。他是光著腳來的?他幫我鎖上了門?他和我有一樣的感受嗎?我剛剛感覺到他的腰帶彷彿在輕撫我的臉,他是故意那樣讓我的臉癢酥酥的嗎?別停,別停,千萬別停。在沒有提醒的狀況下,門漸漸開啟。為什麼現在開門?我很好奇。

那只是一陣風。一陣風把門關上了。又一陣風把門吹開。淘氣地搔弄著我的臉的帶子其實是蚊帳,一呼吸就會摩擦我的臉。我聽到外頭的浴室有流水聲,從他開始洗澡,彷彿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不,那不是淋浴的聲音,是馬桶的沖水聲。那個馬桶時不時故障,水箱快溢位的時候流空,接著又重新注滿,然後再流空,一遍又一遍,徹夜不停。我走到陽臺上,看著大海柔和的淡藍色輪廓,我知道,天已經破曉。

一小時後我再度醒來。

早餐時,照慣例,我假裝根本沒注意到他。反而是母親一看到他,第一個高聲叫道:「maguardiunpo’quant’èpallido55!」雖然言辭如此直率,但她對奧利弗說話時,仍維持正式的談吐。父親抬頭看了一眼,繼續讀報,「我向上帝禱告,希望你昨晚大賺了一筆,否則我就得設法跟令尊交代了。」奧利弗用茶匙扁平的那一側輕擊蛋殼,嘗試敲開溏心蛋的頂端。他還是沒學會。「我戰無不勝,教授。」他對著雞蛋說話,跟我父親對著報紙說話時如出一轍。「令尊贊成嗎?」「我自食其力。我從大學預科就開始自食其力。家父無從反對。」我羨慕他。「你昨晚喝了很多嗎?」

「那個啊……還有些別的事情。」他忙著往麵包上塗黃油。

「我大概也不太想知道吧。」父親說。

「家父也一樣。而且老實說,我自己也不想記得。」

這是說給我聽的?聽著,我們之間絕對不會有什麼,你越早想清楚,對我們越好。

或者這一切都是惡魔般的故作姿態?

有些人談起自身的邪惡時,總像在談論一些因為無法斷絕關係所以只得學著忍耐的遠親,我多麼佩服那種人啊。「那個啊……還有些別的事情」「我自己也不想記得」就像「我瞭解我自己」一樣,暗示了一個只有他人(而非我)才可以靠近的人類經驗王國。我多麼希望有一天我也能說出同樣的話來——光天化日之下,我可不想記得自己在夜裡做過的事。我懷疑還有別的什麼事能讓人在完事後得衝個澡。你沖澡是為了讓自己恢復體力,否則身體會撐不住?還是你沖澡是為了忘卻,是要洗去昨夜所有汙穢與墮落的痕跡嗎?啊,在昭告自己的邪惡時,對那些惡行搖搖頭,喝一杯馬法爾達用患指關節炎的手現榨的鮮美杏子汁,就可以沖走一切,再咂吧嘴!

「戰利品存起來了?」

「不但存起來還做了投資呢,教授。」

「但願我在你這個年紀就有你這種頭腦;那樣我會少做一些錯事。」

「您?錯事,教授?老實說,我甚至無法想象您會犯錯呢。」

「那是因為你把我看成一個人物,而不是活生生的普通人。或者更糟:認為我是個老派人物。可是,就是說,我也會犯錯。每個人都會經歷一段誤入traviamento56的時期,比方說,當我們轉變人生方向或選擇另一條路的時候。但丁就是這樣。有些人知錯能改,有些人假裝反省,有些人一去不復返,有些人甚至還沒開始就退縮,還有一些人因為害怕任何改變,最後才發現自己度過了錯誤的一生。」

母親長嘆了一口氣,她以此來提示在場的朋友,這席話很容易變成這位傑出人物自己的即興演說。

奧利弗又敲開了一顆蛋。

他的眼袋很重,看起來真的很憔悴。

「有時候誤入歧途的結果卻是走上了一條正確的路,教授。或一條不遜於其他路的路。」

這時已經抽起煙來的父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是他表示自己並非這方面的專家,而且很樂意聽從專家的意見。「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什麼都不懂。但現在大傢什麼都懂,大家都在不停地說、說、說。」

「或許奧利弗需要的是睡、睡、睡。」

「教授太太,今晚,我保證,不玩撲克牌、不喝酒。我會穿上乾淨的衣服,看稿,晚飯後和大家一起看電視,玩‘塔牌’57,像小義大利58的老人家那樣。」

他臉上帶著不大自然的笑補充說:「不過我得先去見見米拉尼。但是今晚,我保證,我會是整個裡維埃拉地區最乖的男孩。」

確實如此。短暫逃離到b城之後,他整天都是「綠色的」奧利弗,一個不比維米尼年長的孩子,有她的真誠,卻沒有她的尖刻。他還挑選了很多花讓本地花店送來。「你瘋了!」母親說。午餐後,他說他要小睡一下——那是他與我們同住期間,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說要小睡。事實上他也真的睡著了,因為他五點左右醒來以後,看起來面帶紅暈,彷彿年輕了十歲:臉頰紅潤,眼睛發亮,憔悴消失得無影無蹤。看起來簡直跟我同樣年紀。那晚家裡沒有客人,一如約定,我們都坐下來一起看電視上播的愛情劇。最有意思的部分是,包括閒逛過來的維米尼和「座位」在起居室門邊的馬法爾達,大家對每個場景都一一發表評論,預測故事的結局,不時因為故事、演員或角色的愚蠢而生氣或嘲笑一番。「怎麼,換作是你,你怎麼做?」「我會離開他,就這樣。」「馬法爾達,那你呢?」「嗯,依我看,從他第一次求愛時,她就應該接受,而不是一直拿不定主意。」「我正是這個意思!她活該。」「她真的活該。」

其間只有一通美國來的電話打斷了我們。奧利弗講電話一向簡短到幾近無禮。我們聽到他吐出那句無可避免的再說吧,然後結束通話電話,我們還沒回過神來,他就已經回到座位,問他錯過了什麼劇情。掛掉電話以後,他總是不置一詞,我們也從來不問。大家都同時主動為他補充劇情,包括我的父親,不過他的版本還是沒馬法爾達的準確。大家吵吵鬧鬧,結果我們漏看的劇情比奧利弗因為那通簡短電話錯過的還要多。笑聲不絕。就在我們專注盯著高潮迭起的劇情時,安喀斯走進起居室,攤開溼透的舊t恤,亮出今晚的戰利品:一條大海鱸,明天的午餐和晚餐怎麼吃它立馬就定了,那麼大一條魚,見者有份。父親決定給每個人都倒點格拉巴酒,連維米尼也喝了幾口。

當晚我們都早早上床。筋疲力盡是那天的主調。我一定睡得很熟,因為我醒來時,早餐已經被收走了。

我看見他趴在草地上,左邊擺著字典,胸部正下方有一本黃色的便籤本。我希望他面容憔悴,或者心情和他昨天一整天一樣。不過他已經開始努力工作。我不好意思打破沉默。我很想故伎重演,假裝沒注意他,但現在似乎很難這麼做,尤其是兩天前,他告訴過我他已經看透我的小伎倆。

一旦再度回到互不交談的狀態,知道彼此在做戲,我們之間的關係會有任何改變嗎?

或許不會。我們之間的鴻溝甚至可能會更深,因為我們都很難相信彼此會蠢到去假裝先前坦承的那件事不是真的。但我抑制不住。

「前天晚上我等了你好久。」聽起來就像我的母親在責備無故晚歸的父親。我從來不知道我也會用這麼暴躁的語氣說話。

「你為什麼不進城?」他回答。

「不知道。」

「我們玩得很開心。你來的話應該也會很開心。不過你至少休息了吧?」

「算是吧。睡不著,不過還好。」

他又重新盯著剛剛看的那一頁,還默讀每個音節,或許想表示他很專注。

「你今天上午要進城嗎?」

我知道我在打擾他,我真討厭自己。

「再說吧,或許吧。」

我應該聽懂他的暗示,我也的確聽懂了。但我也拒絕相信一個人能變得這麼快。

「我倒是要進城。」

「原來如此。」

「我訂的書總算來了。上午我要去書店拿。」

「什麼書?」

「《阿爾芒絲》59。」

「我可以幫你去拿。」

我看著他。感覺像個孩子用盡一切委婉懇求和暗示的辦法,卻無法讓父母想起曾經答應帶他去玩具店一樣。不需要拐彎抹角。

「我只是希望我們能一起去。」

「你是說像那天一樣嗎?」他補充了一句,彷彿想幫我說出我說不出口的話,卻因為假裝忘記事情發生的確切日子,而沒能讓事情變得簡單。

「我認為我們不會再做那種事了,」我想輸得高貴而有尊嚴,「沒錯,像那樣。」我也懂怎麼說得含糊。

像我這樣極其害羞的男孩,能夠有勇氣說這些話,原因只有一個:我連續兩三晚做的一個夢。他在我的夢裡懇求我:「如果你膽敢停下來,還不如先殺了我。」我以為我記得夢中的情境,但因為實在太難為情,所以即便是面對自己,我也不願意坦承。我為它披上斗篷,只能偷偷摸摸、匆匆忙忙地朝裡面瞥上幾眼。

「那一天屬於不同的時間翹曲。我們要學著讓它留在那天……」

奧利弗聽進去了。

「這種智慧的見解,是你最迷人的特質,」他抬起頭,目光離開便籤本,直勾勾地盯著我的臉看,讓我覺得非常不自在,「你那麼喜歡我嗎,埃利奧?」

「我喜歡你嗎?」我想用難以置信的語氣,似乎要質問他竟然會懷疑這件事。但接著我想到了更好的回答,打算用意思應該是「一點都沒錯」,但是意味深長又閃爍其詞的「或許吧」,來緩和一下自己的語氣。然而就在此時,我竟脫口而出:「我喜歡你嗎?奧利弗,你竟然還要問?我崇拜你。」就這樣,我說出來了。我希望這句話讓他吃驚,像一記耳光打在臉上,好有機會緊接著給他最慵懶的愛撫。既然我們談的是崇拜,那喜歡算什麼?但我也希望我用的動詞,能發出打動人心的制勝一擊,不是給暗戀我們的人,而是讓他們的好友,把我們拉到一邊,說:「聽著,我覺得你該知道,某某崇拜你。」在這種情形下,「崇拜」似乎比任何人敢去表達的都透露得更多,卻也是我能想到的最安全也最晦澀的詞語。我相信,我能夠抒發內心的真實感受,同時準備好後路,好在我衝過頭時立即撤退。

「我跟你去b城,可是……不說話。」他說。

「不說話,什麼都不說,一個字也不說。」

「我們半小時後去騎車如何?」

哦,奧利弗,在去廚房找點東西吃的路上,我對自己說,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我會跟你一起騎車上山,我會跟你騎車進城,比賽看誰先到。到了崖徑,我不會指著海叫你看。你去找譯者的時候,我會在小廣場的酒吧等你。我會觸控在皮亞韋河殉難的無名士兵紀念碑,一言不發。我會帶你去書店,把腳踏車停在店外,一起進去再一起離開,而且我保證,我保證,我保證,我完全不會提起雪萊或莫奈,我也絕對不會卑微地告訴你,兩天前的夜裡,你讓我的靈魂迅速老去。

我要享受這段旅程本身,我不斷告訴自己。我們是兩個騎車漫遊的年輕人,我們會進城,然後回來,我們會去游泳、打網球,吃吃喝喝,深夜在小廣場撞見彼此,而正是在這座小廣場上,兩天前的上午,我們說了很多但其實又什麼也沒說。他會和一個女孩在一起,我也會和一個女孩在一起,我們甚至會覺得快樂。如果我沒把事情搞砸,我們可以天天騎車進城再一起回來,即使他只願意給這麼多,我也接受——甚至更少我也願意忍受,只要能和這些無聊瑣碎的點點滴滴一起生活下去。

那天上午我們騎車進城,沒多久他就處理完翻譯的事。我們在咖啡店倉促喝了一杯咖啡之後,書店仍然沒開。我們繼續在小廣場徘徊,我盯著戰爭紀念碑看,他則遠眺波光粼粼的海灣。雪萊的鬼魂尾隨我們一步一步穿過城區,召喚聲比哈姆雷特父親的聲音更響亮,而我們倆不置一詞。沒多想,他問起怎麼可能有人淹死在這樣的海里。我立刻笑了,意會到他想要收回這話。旋即雙雙露出狼狽為奸的笑,就像那個談話間狂熱的溼吻,兩人不假思索地,穿過灼熱的紅色沙漠,尋找彼此的嘴唇,我們有意將那片沙漠置於彼此之間,是為了不向對方的赤身裸體再探索。

「我以為我們不會提起……」我發話。

「不說話,我知道。」

回到書店,我們把腳踏車停在外面,走了進去。

這感覺很特別。彷彿在帶人參觀你的私人小教堂,你常去的秘密天地,就像崖徑那兒,我們到那裡獨處,卻夢見他人。在你走進我的生活之前,我便已經夢見了你。

我喜歡他在書店裡的一舉一動。他帶著好奇卻不完全專注,興趣滿滿卻保持冷靜,在「看我找到了什麼」和「當然,怎麼可能有書店不賣這種書」之間劇烈搖擺。

書店老闆進了兩個版本的《阿爾芒絲》,一本是平裝版,另一本是昂貴的精裝版。我一陣衝動,說我兩本都要,並且要記在父親的賬上。接著我請老闆幫忙找支筆,然後翻開精裝版,寫下:「zwischenimmerandnie60.為你沉默。八十年代中期於義大利某處。」

多年以後,如果他仍留著這本書,我希望他感到痛苦。甚至,我希望有一天某人瀏覽他的藏書時,翻開這本小小的《阿爾芒絲》,問道「告訴我,八十年代中期,在義大利某處沉默的是誰」,我要他那時突然湧起一陣感受,類似悲傷,比悔恨猛烈,甚至像是在憐憫我,因為那天上午在書店裡,我或許已經接受了他的憐憫。如果憐憫是他唯一能給的,如果憐憫能讓他伸出手臂摟著我。在憐憫與悔恨的湧動下,迴旋著一股醞釀多年又曖昧不明的情慾暗流。我要他記得那個早晨我在莫奈的崖徑吻他,不是第一次,而是第二次,我的唾液流入他嘴裡,因為我是多麼渴望得到他。

他說這是他一整年收到的最好的禮物云云。我聳聳肩,表示不把敷衍的感謝當一回事。或許我只是希望他再說一次。

「那麼我很高興。我只是想為今天上午的事向你道謝。」在他想到要插嘴之前,我又補了一句:「我知道。不說話。絕不。」

下山途中,經過「我的天地」,這次換我故意望向一邊,彷彿我早已把那件事拋諸腦後。我相信如果當時我看他,我們會交換同樣有感染力的微笑,那種提起雪萊之死時立刻從臉上抹掉的微笑。我們的距離可能因此拉近,只要提醒我們此刻需要保持多遠的距離。或許故意望向一邊並且清楚我們是為了避免「說話」才望向一邊的時候,我們才可能找到相視而笑的理由,因為我確信他知道,我瞭解他明白我在避擴音到莫奈的崖徑,也確信這種無不透露著分離的迴避,反而成了我們完美同步的親密時刻,誰都不希望會消散。這景象也出現在了畫冊裡,我原本可能這麼說,卻忍住沒說。不說話。

但是,如果接下來的上午我們再一起騎車時,他主動發問,那麼我會吐露一切。

我會告訴他,雖然我們每天騎車,到我們最喜歡的小廣場,在那兒我打定主意決不亂說話,然而,每天夜裡,當我知道他已經就寢,我仍會開啟落地窗,走到陽臺,希望他聽到我房間落地窗玻璃震動的聲音,然後是老舊的鉸鏈藏不住秘密的嘎吱聲。我會在那兒等他,只穿睡褲。如果他問我在那裡做什麼,我打算說晚上太熱,香茅油的味道讓人難以忍受,因為我睡不著,所以我寧可熬夜,不睡覺、不讀書,只是凝望。如果他問我為什麼睡不著,我只會說「你不會想知道的」,或者用一種拐彎抹角的方式,說我曾經答應過不到他那邊的陽臺去,不僅是怕冒犯他,也因為我不想試探我們之間無形的引線——你在說什麼引線?——那個引線就是如果有一夜我做了太濃烈的夢,或比平常多喝了幾杯,我恐怕會輕易越界,推開你的玻璃門,然後說,奧利弗,是我,我睡不著,讓我跟你在一起。就是那個引線啊!

那引線整夜若隱若現。貓頭鷹的啼鳴,奧利弗房間百葉窗迎風嘎吱作響的聲音,從鄰近山城遙遠的通宵迪斯科舞廳傳來的音樂,貓咪深夜混戰的聲音,我臥房的木製門楣發出的嘎吱聲……一丁點聲響都可能會吵醒我。但是我從小就熟悉這些聲音,就像睡著的小鹿揮動尾巴拂去討厭的蟲子那樣,我知道怎麼擺脫那些聲響,旋即再度入睡。但有時候,當我盡全力還原我此刻隨時準備重返的夢境,而且只要我再努力一點,幾乎就能重寫時,僅僅是些微不足道之物,像恐懼感或羞恥感,就會悄悄溜出我的睡眠,在我周圍上下盤旋,看著我睡覺,俯身貼近我的耳朵,最後低語,「我沒打算吵醒你,我真的沒有,回去睡吧,埃利奧,繼續睡。」

我睡不著。不是一個,而是兩個擾人的念頭,直立不動,監視著我,如一對幽靈從睡眠的迷霧中顯形:慾望與羞恥。我一方面渴望用力推開自己房間的落地窗,不假思索、一絲不掛地衝進他房間;另一方面,卻又一次一次怯於冒一丁點險去讓一切成真。青春的遺產、我生命中的兩個吉祥物——飢餓與恐懼——監視著我,對我說,「很多人都冒過險,也得到了回報,你為什麼做不到?」我不回答。「很多人都受到過挫折,你又何必呢?」我不回答。接著出現那句話,依舊在嘲笑我:埃利奧,回頭不試,更待何時?

那天晚上,答案真的再度來訪,儘管它出現在一個本身就是夢中夢的夢裡。某個意象喚醒我,它告訴我的,比我想知道的還多,就像儘管我對自己坦承,我想從奧利弗那兒得到什麼,我又有多麼想要,卻仍有一些角落是我回避的。在這個夢裡,我總算知道我的身體從第一天起就鐵定知道的事。我們在他房裡,而且,與我所有的幻想相反,躺在床上的人不是我,而是奧利弗;我在他上面,看著他突然面色潮紅,一臉默然接受的表情,所以雖然是在睡夢中,但我的感情卻全被暴露了出來,並且知道了我目前為止無法明白也猜不到的事:不把我不顧一切渴望給予的東西給他,或許是我這輩子犯下的最嚴重的罪行。我拼命想給他一些什麼。相比之下,「接受」似乎是那麼稀鬆、輕易又機械。接著我聽到那句話,那句我早預見會聽到的。「如果你膽敢停下來,還不如先殺了我。」他喘著氣,意識到幾天前的晚上,他已在另一個夢裡對我說過相同的話。雖然已經說過一次,但他無論何時到我夢中,都能夠隨心所欲地說這句話,儘管我們似乎都不清楚那是從我體內衝出來的聲音,還是我有關這幾個字的記憶在他體內的迸發。他的臉似乎既經受得起我的熱情,又藉此煽動著我的熱情,讓我看到仁慈與激情混合的形象,那是我過去未曾在任何人臉上見過的,也絕對想象不到的。正是他的這種形象,有如我生命中的一盞夜燈,在我幾乎放棄的日子裡為我守夜,在我寧願對他的慾望枯死時,重新點燃我對他的渴望,在我害怕冷落可能會驅散我所有驕傲的表象時,為我勇氣的餘燼新增柴火。他臉上的表情好似士兵帶上戰場的愛人的抓拍照,不僅為了讓他們記得人生中的美好,以及幸福正在等待著他們,也為了提醒他們,如果躺在運屍袋裡返鄉,生活絕對不會原諒他們。

這幾個字讓我渴望並去嘗試一些從前我絕對想不到自己有能力做到的事。

暫且不論他多想跟我撇清關係,也不去管那些與他為友而且每晚都跟他睡的人,真實世界中的他,跟那個夢境裡赤身裸體躺在我身下並且對我袒露一切的人,沒有任何不同。這才是真實的他,其餘不過是假象和誤會。

不,他還有另一面,當他穿上紅色泳褲的那一面。

我想看到他完全不穿泳褲的樣子——但我卻不讓自己有這樣的盼望。

小廣場事件的翌日早晨,儘管他顯然連話都懶得跟我說,但是我依舊能鼓起勇氣堅持和他一起進城,只是因為我看著他,看他默唸自己在黃色便籤本上寫下的字,想起了他(在夢中)也那樣說著懇求的話「如果你膽敢停下來,還不如先殺了我」。我之所以在書店送書給他,後來又執意請他吃冰激凌,是因為這樣才能和他一起推著腳踏車走過b城狹窄陰涼的小巷,才能拉長和他在一起的時間,更是為了感謝他(在夢中)對我說「如果你膽敢停下來,還不如先殺了我」。甚至是我跟他開玩笑而且保證不跟他說話時,也是因為我在悄悄地像哄嬰兒入睡那樣捧著那句話「如果你膽敢停下來,還不如先殺了我」——遠比他的任何告白都要珍貴。那天早上,我在我的日記裡寫下這句話,卻略過不寫那是我夢見的。我希望多年以後重讀日記,相信他真的曾對我這般懇求,哪怕片刻也好。我想儲存的是他聲音裡洶湧的喘息,那聲音後來又縈繞我多日,並告訴我,如果我這一生每夜都能讓他這樣出現在夢裡,我願意將我的一生賭在夢上,把現實的一切都放棄。

我們加速下山時,路過了我的秘密天地,路過了橄欖樹叢,路過了滿臉驚訝地看著我們的向日葵——當我們滑行過海松林時,路過了兩列幾代前就沒了輪子的舊火車廂——車廂上卻仍然高掛著薩伏依王室61的標誌,路過了一群因為我們的腳踏車差點擦傷他的女兒而大喊「殺人啦」的吉卜賽小販——我面向他大喊:「如果想讓我停下來,那就先殺了我!」

我這麼說是為了像他那樣說話,為了在把那句話安放回秘密隱藏處之前多品味一下,就像牧羊人趁天氣暖和到山上放牧,卻在天氣轉涼時把羊趕回羊圈裡一樣。藉著喊出跟他相似的話,我讓那句話變得鮮活又有生命力,它彷彿擁有了自己的生命,而且更長久、更響亮,沒人能掌控,有如回聲,從b城懸崖那兒彈開,然後躍入雪萊遭遇船難的那處遙遠淺灘。我把他的東西還給他,把他的話還給他,默默希望他再向我重複那句話,恍如在我夢中一般,因為現在輪到他來說了。

午餐時,我們一句話也沒說。午餐後他坐在花園的樹蔭下,一如他喝咖啡前宣告的那樣,要做兩天的活兒。不,他今晚不進城。或許明天吧。也不打撲克牌。接著他就上樓了。

幾天前,他把腳疊在我腳上。現在甚至懶得看我一眼。

近晚餐時,他下樓找東西喝。「我會懷念這裡的一切,教授太太。」他說。傍晚剛衝過澡的他,溼潤的頭髮閃閃發光,我們的「大明星」看起來笑容滿面。母親也笑了,夾雜著義大利語對他說:「隨時歡迎大明星來啊。」接著他像平常一樣陪維米尼去散步,幫她找她的寵物變色龍。我一直不太理解他們喜歡彼此什麼,卻感覺比他和我之間的關係更自然而不造作。半小時後,他們回來了。維米尼因為爬了無花果樹,所以她媽媽要她吃晚飯前先洗澡。

晚餐時也一句話都沒說。晚餐後他消失到樓上去了。

我敢保證,十點鐘左右,他肯定會偷偷溜進城。我看見他那頭的陽臺光影浮動,而且向我門邊的樓梯平臺投射出一道微弱的橘色光線。時不時還能聽到他活動的聲音。

我決定打電話問朋友要不要一起進城。朋友的母親說他已經離開,沒錯,可能也是去同一個地方。我又打給另一個,他也已經走了。父親問:「為什麼不打電話給馬爾齊亞?你在躲著她?」不是躲,可是她似乎很糾結。「你自己就不糾結呀?」他補了一句。我打電話給馬爾齊亞,她說她今晚哪兒都不去,聲音裡有一股陰鬱的冷淡。我打電話是為了道歉。「聽說你病了?」沒什麼大礙,我回答。我可以騎腳踏車去接她,然後一起騎車去b城。她說她會跟我去。

我出門時,父母在看電視。我聽見自己踏在礫石上的腳步聲。我不在乎噪音。噪音與我為伴。他也會聽見的,我想。

馬爾齊亞在她家花園等我。她坐在一把老舊的鐵製椅子上,兩腿向前伸,腳後跟著地。她的腳踏車靠在另一把椅子上,把手挨著地面。她穿了一件長袖運動衫。我等了你好久,她說。我們離開她家抄了近路,那條路比較陡,不過一下子就能到城區。小廣場的夜晚熙熙攘攘,聲色漫溢至周邊的小巷。每當廣場的休息區客滿,有一間餐廳就會搬出小木桌放在人行道上。當我們進入小廣場,那裡的喧鬧與騷動,讓我的身體充溢著慣有的焦慮與自卑。馬爾齊亞可能會碰到自己的朋友,他們一定會開我們玩笑。跟她待在一起,對我來說甚至是某種挑戰。我不想被挑戰。

我們沒有加入坐在咖啡店裡的那群朋友,而是排隊買了兩個冰激凌帶走。她還要我替她買菸。

我們拿著蛋筒冰激凌漫無目的地穿過擁擠的小廣場,然後在小巷間穿梭。我喜歡鵝卵石在黑暗中閃閃發光的樣子,喜歡和她推著腳踏車閒散地漫步小城,聽敞開的窗戶裡傳來電視裡沉悶的說話聲。書店還開著,我問她是否介意我進去看看。不,她不介意,她願意跟我一起進去。我們把腳踏車靠牆停放。撥開嘩啦作響的珠簾,店內煙霧繚繞,一股黴味,菸灰缸裡的菸灰都滿出來了。老闆說很快就打烊,可是店裡仍播放著舒伯特的四重奏,一對二十五六歲的情侶,應該是遊客,正在迅速瀏覽著英文書區域,或許是想找一本有地方色彩的小說吧。夜晚的書店,與闃無一人、陽光耀眼又瀰漫著新鮮咖啡香的早晨,是多麼不同啊。我拿起桌上的詩集讀起其中一首詩,馬爾齊亞站在我身後看。我正要翻頁,她說她還沒讀完。我喜歡這種感覺。看到我們旁邊的情侶正準備買一本義大利小說的翻譯本,我打斷他們的交談,建議他們別買。「這本真的真的好很多。雖然背景設定在西西里島而不是這裡,卻可能是本世紀最棒的義大利小說。」那女孩問道:「我們看過電影。不過,這本跟卡爾維諾一樣好嗎?」我聳聳肩。馬爾齊亞的興趣仍在那一首詩上,她又讀了一次。「相比起來,卡爾維諾顯得冗長又誇飾,根本不算什麼。不過我只是個小孩子,又懂什麼呢?」

另外兩個年輕人正在跟老闆討論文學,他們身穿時髦的夏季休閒西裝,沒打領帶,三個人都在抽菸。收銀臺旁邊的桌子上凌亂地擺放著紅酒杯,多是空的,酒杯旁有一大瓶波特酒。我注意到那兩位遊客拿著空杯子,顯然新書釋出會上有人請他們喝酒。老闆朝我們這邊看,眼神里滿是因為打攪而生的歉意,他問我們要不要也來點波特酒。我看了看馬爾齊亞,對老闆聳聳肩,意思是:她似乎不想喝。老闆不說話,指了指瓶子,搖搖頭假裝不同意,示意:今晚把這麼棒的波特酒扔掉,實在太可惜,何不幫他在打烊前把酒喝完呢?最後我接受了,馬爾齊亞也是。出於禮貌,我問他今晚是哪本書的釋出會?有個我先前沒注意到的人說出書名:sel’amore62.「這本書好嗎?」我問。「根本是垃圾。相信我,因為是我寫的。」他回答。

我羨慕他。我羨慕他的讀書會,釋出會,還有從周邊地區到這座小城、到小廣場附近這家小書店來向他道賀的朋友和書迷。他們留下超過五十個空杯子。我羨慕他有自我貶抑的特權。

「你願意為我在書上題字嗎?」

「conpiacere63!」作者回答,在老闆遞過簽字筆之前,他就已經拿出自己的百利金鋼筆。「我不確定這本書是不是適合你,不過……」他拉長的語氣混合著十足的謙遜與少許做作的自吹自擂,彷彿在說:你要我簽名,我的確很開心,但是我無法扮演一個著名詩人的角色,因為你我都知道我不是。

我決定也為馬爾齊亞買一本,並請作家為她題字。他題了字後,還在他的名字旁加上沒完沒了的塗鴉。「我認為這本書也不適合你,小姐,不過……」

接著,我再次請老闆把兩本書都記在父親的賬上。

我們站在收銀臺旁邊,看老闆花了很長時間把兩本書分別以黃色的光面紙包起來,繫上絲帶,然後在絲帶上貼一張書店的銀色標籤貼紙。我悄悄接近馬爾齊亞,或許只是因為她站得離我很近,我不由得往她耳後吻了一下。

她似乎因我的舉動而微微發顫,但仍然站在原處。我又吻了她一次。接著,我以為自己做錯事了,低聲問她:「我讓你不舒服嗎?」她也低聲回答我:「當然沒有。」

離開書店,她再也忍不住。「你為什麼給我買這本書?」

我原以為她要問我為什麼吻她。

「perchémiandava64.」

「嗯,可是你為什麼買給我?為什麼買書給我?」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問。」

「隨便哪個笨蛋都知道我為什麼問。可是你卻不懂!這還真是不令人意外!」

「我還是沒聽懂。」

「你沒救了。」

我盯著她看,完全被她聲音裡突然的生氣和惱火嚇到了。

「如果你不告訴我,我會胡思亂想。我會很難過。」

「你真是蠢。給我一支菸。」

我不是沒猜過她的心思,可是我不敢相信她把我看得這麼透徹。或許是害怕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才使我不想相信她所暗示的事。我是故意不老實嗎?我能在問心無愧的狀況下,繼續曲解她的話嗎?

接著,我洞察到:或許我為了引她說真話,故意忽視她的每一個暗示——害羞與無能的人稱之為策略。

就在這時候,我靈光一閃,驚覺:難道奧利弗也是這樣?藉由故意忽視我來引誘我?

他說他早已看透我忽視他的企圖,不正暗示了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