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不做,更待何時?
「再說吧!」那字眼,那聲音,那態度。
過去從沒人道別時跟我說「再說吧」的。聽來刺耳、草率、輕蔑,裡邊挾有一層漠然,感覺能否再見到你,能否再收到你的音信,都無所謂。
這是我關於他的第一個記憶,至今言猶在耳。再說吧!
閉上雙眼,念出這句話,彷彿又來到了多年以前的義大利:我順著林蔭車道走時,看著他走下計程車,寬鬆的藍襯衫如波浪般起伏,胸口大敞,戴著太陽眼鏡,頭頂草帽,上下都有肌膚露出來;下一剎那,他就來跟我握手,把背包遞給我,然後從計程車後備廂裡拿出手提箱,並問我父親是否在家。
一切或許始於那個地方、那個當下:那件襯衫,捲起的衣袖,渾圓的腳後跟在磨損的布面草底涼鞋滑進滑出的樣子,急著試探那條燙熱的通往我們家的礫石道,邁開的每一大步都在問:「哪條路通往海邊?」
今夏的住客。又一個討厭鬼。
接著,幾乎不假思索地,背對著計程車,他揮了揮手,朝車上另一位乘客,或許是從車站一起拼車過來的,吐出一句漫不經心的「再說吧」。沒有稱呼,也沒有匆匆告別時過渡的俏皮話,什麼都沒有。他那簡短的道別顯得輕快、冒失而唐突——隨你怎麼說,他才不在乎。
看著吧,到時候他也會這樣跟我們道別。用那句粗聲粗氣又魯莽的再說吧!同時,我們得忍受他漫長的六個星期。
我感受到了威脅。他肯定是那種難相處的人。
不過,我也可能會慢慢喜歡上他。從他圓圓的下巴到圓圓的腳後跟。可是,接下來的幾天,我開始恨他。
正是他,幾個月前相片還貼在申請表上的人,活脫脫地出現了,而且讓人一見傾心。
為了指導年輕學者修改出版前的書稿,我父母每年夏季都請他們過來住。每年的夏天有六週,我必須騰出自己的臥室,搬進走廊那一頭的房間,那過去是我祖父住的,要窄小得多。冬天的幾個月裡,我們去城裡住時,那個小房間就臨時作工具間、儲藏室和通風閣樓用,謠傳與我同名的祖父長眠之後仍在裡頭磨牙。夏季住客無須支付任何費用,基本上能夠隨心所欲使用屋內的設施,只要每天花一個鐘頭左右幫父親處理信件和整理檔案即可。他們最後往往成了這個家的一分子。連續接待了十五年後,我們已經習慣了不只在聖誕節前後,而是一年到頭,都會有明信片和禮物如雪片般飛來。他們深深眷戀著我家,每次來到歐洲,總會帶著家人特地造訪b城幾日,到曾經短暫落腳的地方來趟懷舊之旅。
用餐時往往會多兩三位客人,有時候是鄰居或親戚,有時候是同事、律師、醫生等名利雙收人士,在前往自家的夏季別墅前,順路來拜訪我父親。有時候我們甚至向偶爾來訪的夫妻開放自己的餐室,他們耳聞這棟老別墅,純粹想來一窺究竟。受邀與我們共餐時,他們完全像著了魔一樣,跟我們聊很多自己的事情。而這時,總在最後一分鐘才接到通知的馬法爾達則端出她的家常菜。雖然幾杯玫瑰紅葡萄酒(rosatellowine)下肚後,坐在午後炎熱的夏日陽光下,人不免變得懶散遲鈍;但是私底下內斂害羞的父親,最愛聽學有專長的早慧之士以數種語言高談闊論。我們總把這段時光稱為「正餐苦役」——過不了多久,那些即將長住六週的訪客也會這麼說。
一切或許始於他抵達不久後有次磨人的午餐。當時他坐在我旁邊,我總算注意到,儘管那年夏初,在西西里島短暫逗留時,他曬得有點棕褐色,但掌心和腳底、喉嚨、前臂內側都是一樣的白皙、柔嫩,因為都沒怎麼曬過太陽。幾乎是淡粉色的,像蜥蜴腹部一樣光亮平滑。私密、純潔、青澀,就像運動員臉上的紅暈,或是暴風雨夜之後的一抹黎明曙光。這些透露出的是我死也不會去問的事。
一切或許已經始於午餐後那些無止無盡的空閒時間,人人都穿著泳衣,在屋子內外懶洋洋地躺著,渾身癱軟,打發著時間,直到終於有人提議到礁石那邊去游泳。不論是遠親近鄰,還是朋友、朋友的朋友、同事,隨便哪個人,只要他願意來敲門詢問可否使用我們的網球場,都能在這裡四處閒晃、游泳、吃東西;假若待得夠久,甚至可以住在客房。
或許一切始於海邊。或許在網球場上。又或許就在他剛到的那天,我們第一次並肩同行。我依吩咐為他介紹房子和周邊地區,一樣樣講過,最後帶他穿過那道古老的鍛鐵大門,走到荒郊裡那塊偏僻得彷彿沒有盡頭的空地,然後往曾經連線b城與n城,如今已然棄置的鐵軌走去。「附近有廢棄火車站嗎?」他把目光投向灼熱太陽下樹林的另一頭,或許是想對屋主的兒子提出恰到好處的問題。「沒有,附近從來就沒有火車站。火車只是隨叫隨停。」他對這裡的火車感到好奇,因為鐵軌看起來那麼窄。是有皇家標誌的雙節無頂貨車,我解釋道。現在,一些吉卜賽人住在裡面。打從我母親少女時期到這兒來避暑,他們就住在那裡。吉卜賽人把兩節脫軌的貨車拖得離海更遠了。我問他想去看嗎?「再說吧。或許吧。」真是有禮的冷淡,彷彿他察覺出我在以過分的熱情去討好他,便立刻把我推開。
此舉刺痛了我。
不過,他倒是說想在b城的銀行開戶,然後去拜訪他的義大利語譯者,那是他的義大利出版商為他聘請的。
我決定騎腳踏車帶他過去。
騎車時的對話不比走路時順利。途中,我們停下來找東西喝。菸草店酒吧裡漆黑一片,空蕩蕩的,老闆正用刺鼻的氨水拖地,我們就儘快離開了。一隻寂寞的烏鶇棲息在地中海松上,唱出幾個音符,旋即被喋喋不休的蟬鳴淹沒。
我大口大口喝著大瓶礦泉水,然後遞給他喝,自己又接著拿來喝。我灑了一些在手上,抹抹臉,再沾溼手指梳理頭髮。水不夠冷,氣泡太少,留下那種意猶未盡的渴。
大家都在這裡做什麼?
不做什麼。就是等夏天結束。
那麼,冬天做什麼?
答案到了嘴邊,我不禁露出微笑。他領會我的意思,說道:「別告訴我,是要等夏天來,對不對?」
我樂意被他看穿心思。相較於那些比他更早來我家的人,他會更快意會到「正餐苦役」。
「其實,一到冬天,這裡會變得非常灰暗。我們來這裡是為了過聖誕,否則這裡渺無人煙。」
「除了烤栗子、喝蛋奶酒之外,你們聖誕節在這裡還做什麼?」
他在逗我。和先前一樣,我保持微笑。他都懂,也不說什麼,於是我們笑了起來。
他問我平時都做些什麼。我說,打網球、游泳、晚上出去玩、慢跑、改編樂曲,還有閱讀。
他說他也慢跑。一大早就出門。這附近去哪裡慢跑?主要是沿著海邊的步行道。如果他想看看的話,我可以帶路。
就在我又有些喜歡他的時候,他給了我一記當頭棒喝:「再說吧。或許吧。」
我把「閱讀」放在清單的最末位,是因為我認為,到目前為止,以他表現出的任性與滿不在乎,閱讀對他來說應該是敬陪末座。但幾個小時以後,當我知道他剛剛完成一本關於赫拉克利特1的書,而「閱讀」在他的生活中可能並非微不足道時,我才意識到,我必須機靈點,改弦易轍,讓他知道我真正的興趣跟他是一路的。然而令我心煩意亂的,並不是挽回自己形象所要耗費的周章,而是我終於,帶著幾許讓人不快的擔憂,遲遲省悟:無論當時,還是我們在鐵軌旁閒聊時,我毫不掩飾,但也不願承認的是,我一直在試圖贏得他的心——卻徒勞無功。
我提議帶他去聖賈科莫(訪客都很喜歡那裡),登上我們戲稱為「死也要看」2的鐘塔頂端時,我不該笨到只是呆站在那裡,連一句反唇相譏的話也沒有。我原以為只要帶他登上塔頂,讓他看看這城鎮,看看這片海,看看永恆,就能將他拿下。可是不然。又是一句再說吧!
但一切的開始也可能比我想的要晚了許多,在我渾然不覺的時候。你看見一個人,但你其實沒真看到他,他還在幕後,正準備登場;或者你注意到他了,可是沒有心動,也沒有「火花」,甚至在你意識到某個存在或有什麼在困擾你之前,你所擁有的六個星期就快成為過去,而他若非已經不在,就是即將離開。實際上,你在慌亂地接近自己也不知情的東西,它已經在你眼皮子底下醞釀了數週,而且所有的徵兆都讓你不得不呼喊我想要。你會問自己:怎麼沒能早點明白?我一向清楚慾望為何物啊。然而,這次它悄悄溜過,不著痕跡。我喜歡他每次看破我心思時,臉上閃現的那一抹狡黠的笑,而我真心渴望的其實只是肌膚,只是肌膚。
他抵達後的第三天晚餐,我向客人解釋我還在改編中的海頓《十字架上的基督臨終七言》時,感覺到他在盯著我看。那年我十七歲,桌上年紀最小,講話可能最沒人聽,我養成了一個習慣,儘可能將最多的資訊暗藏於最少的字句中。我講得很快,給人一種我說話總是慌慌張張、含糊不清的印象。在解釋完自己的樂曲改編之後,我感受到左邊投來一束最熱切的目光。我一陣狂喜,開始飄飄然;他顯然有興趣——他喜歡我。事情並沒有那麼困難嘛。但當我好整以暇,總算轉身面對他,與他四目相接時,看到的卻是冷冰冰的怒目相向。那是玻璃般冰冷殘酷、蓄有敵意、近乎殘忍的東西。
這令我不安到極點。我何苦受這種罪?我希望他再對我好,再跟我一起笑,就像幾天前在廢棄鐵軌那兒一樣,或者就像那天下午,我向他解釋b城是義大利唯一一個,能讓卡瑞拉(corriera),也就是地方公交,載著基督一路飛馳不停的城鎮。他立刻笑了出來,聽出我在影射卡羅·列維3的書。我喜歡我們的心像是在並肩而行的樣子,我們總能立刻猜出對方在玩什麼文字遊戲,卻到最後一刻才說破。
他會是個難處的鄰居,我想,最好還是離他遠一點。想想吧,我差不多已經愛上了他的手、他的胸膛、他那雙生來從未接觸過粗糙表面的腳,還有他的雙眸——當它們以另一種,更加溫柔的目光注視你時,就像發生了復活的奇蹟一樣。看再久也不厭倦,反而得一直盯著看,好知道為什麼總看不膩。
我必定也曾經對他投去過同樣帶有惡意的目光。
有那麼兩天,我們的對話突然暫停。
即便在我們的臥房共有的長陽臺上碰到,也是一味迴避,只有應付了事的「你好」「早安」和「天氣不錯」,都是些無關痛癢的閒扯。
接著,沒有解釋,又恢復了原狀。
今天早上我想去慢跑嗎?不,不怎麼想。那麼,我們游泳吧。
新歡的痛苦、鬱熱和震顫,眼看就能獲得的美滿幸福,卻仍在咫尺之外徘徊;在他身邊總是坐立不安,怕領會錯他意思,擔心失去他,遇事都要揣測再三;想要他也想被他要,使出各種詭計;架起重重紗窗,彷彿自己與世界之間立著不止一層的紙拉門;急吼吼地把本來就不算事的事兒煞有介事鼓搗一番後又裝作若無其事——這些症狀,在奧利弗來到我家的那個夏天,全都發生了。這些都印刻在那年夏天的每一首流行歌曲裡,在他住下期間和他離開之後,我所閱讀的每一本小說裡,在暑熱天裡的迷迭香的氣味以及午後發狂似的蟬鳴裡——年年伴我成長的、熟悉的夏日氣味與聲響,那個時間卻突然觸動了我,聽出了一種獨特變調,讓那個夏天發生的事情暈染上永恆不變的顏色。
又或許一切始於他來的第一週:我狂喜著,他仍然記得我是誰,沒有忽視我,因此,我難得在去花園的路上與他擦肩而過時,不必佯裝沒注意到他。第一天早晨,我們一早就去慢跑,一路跑到b城再跑回來。第二天一早我們去游泳。接著,隔天,我們再次慢跑。我喜歡跟著還有很多貨要送的牛奶貨車跑,或跟著正準備好要開始做買賣的雜貨商或麵包師跑,或趁連個鬼影子也沒有的時候沿著海岸跑,那時我家的房子看起來就像遙遠的海市蜃樓。我喜歡我們倆並列而行,踩著同樣的步伐,同時撞擊地面,在岸邊留下腳印;私下裡,我多想再回到那兒,把腳輕踩在他留下腳印的地方。
每天交替著游泳、慢跑只不過是他讀研究生時的「例行公事」。安息日那天他跑步嗎?我開玩笑問道。他始終保持運動的習慣,生病也一樣,必要時他會在床上運動。甚至連前一晚跟剛剛認識的人上了床,一大早他仍然會去慢跑。他唯一一次沒運動是因為做了手術。我問他為什麼做手術,那個我發誓絕不再刺激他說出的答案,如同面露奸笑的彈簧玩偶般「啪」的一聲彈向我。「再說吧。」
或許因為他喘不過氣來,不想多說話,或許他只是想專心遊泳或跑步,或許這可能是他激勵我專心運動的方式——完全沒有惡意。
然而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刻,有些令人既寒心又反感的阻礙,悄悄出現在我們之間。他就好像是故意的,讓我鬆懈、再鬆懈,然後使勁抽掉任何像是友誼的東西。
鋼鐵般冷酷的眼神總是一再回來。有一天,在後花園游泳池畔,我在那張已經成了「我的專屬」的桌子旁練吉他,他就躺在附近草地上,我立刻認出那種凝視。我專注在指板上的時候,他一直盯著我看,等我突然抬起頭來,想看看他是否喜歡我演奏的曲子,那眼神出現了:銳利、冷酷,像亮晃晃的刀刃,在被害人瞥見時旋即收回,並給我一個平淡的微笑,彷彿說:現在沒必要隱藏。
要與他保持距離。
他一定已經注意到我被嚇到了,為了安撫我,他問了我關於吉他的問題。我警戒心太強,無法坦誠回答他。聽到我慌亂的回答,他或許懷疑我還有更多沒表現出來的差錯。「不要解釋了,再彈一遍就是了。」可是我覺得你討厭這首曲子。討厭?你為什麼那麼想?我們爭論個不停。「你彈就是了,好嗎?」「同一首?」「同一首。」
我起身走進起居室,開著大落地窗,好讓他聽見我在鋼琴上彈的同一首曲子。他跟我走到半途,然後倚著木窗框聽了一陣。
「你改過。這不是同一首。你做了什麼改動?」
「我只是用李斯特的即興風格來彈。」
「再彈一次就是了,拜託!」
我喜歡他假裝惱怒的樣子,所以我又重新開始彈這首曲子。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不敢相信你又改了。」
「嗯,不多啦。這類似布索尼在改寫李斯特的版本時的彈法。」
「你就不能照巴赫寫的來彈嗎?」
「可是巴赫從來沒寫過吉他的版本啊。他說不定甚至沒為大鍵琴寫過。事實上,我們甚至不確定這曲子究竟是不是巴赫寫的。」
「當我沒拜託過你。」
「好啦,好啦,不必這麼激動啊,」輪到我假裝勉強同意,「這是我改編的巴赫,與布索尼和李斯特無關4,是非常年輕的巴赫獻給兄弟的作品。」
從第一次彈,我就很清楚這部作品的哪個樂句撩撥了他。每當我演奏到那一段,都把它當作一份小禮物送給他,因為那的確是獻給他的,那象徵著我生命中美妙的地方,不需要天賦就能理解,而且激勵我往樂曲里加入一段長長的華彩樂章。只為了他。
我們在調情,而他必定比我早看出端倪。
當晚在日記裡,我寫道:我說我認為你討厭那部作品,是誇張了點。我真正想說的是:我認為你討厭我。我希望你說服我,事實正好相反,你也的確這麼做了一下。但為什麼我明天早上就會不再相信?
所以他也有這一面。看過他如何從冷若冰霜變得如陽光般和煦,我對自己這麼說。
我或許也問過:我是否一樣反覆無常?
附記:我們都不是專為一種樂器而譜寫的;我不是,你也不是。
我很願意給他烙上難纏、拒人千里的印記,然後與他再無瓜葛。但他的隻字片語,又讓我眼見自己,從擺臭臉變成我什麼都願意為他彈,直到他喊停,直到午餐時間,直到我手指上的皮一層一層剝落,因為我喜歡為他效勞,願意為他做任何事,只要他開口。我從第一天就喜歡上他,即使他以冰冷回應我重新獻上的友誼,我也永遠不會忘記我們之間的這次對話,以及不乏讓暴風雪遠去、重新找回夏天的簡單方法。
我忘記在那個許諾里加的注是:冰霜和冷淡有的是辦法,能立即撤銷所有在晴朗日子簽署的休戰書。
接著是那個七月的星期日下午,屋子突然空了,只剩我們倆,一片火迅速在我的五臟六腑蔓延開來——「火」是當晚我試圖寫日記理清這件事時,第一個想到的,也是最簡單的字眼。我在自己的房間裡,以一種驚恐又期待的出神狀態緊縛在床上,等待再等待。那不是激情的火,也不是毀滅的火,而是教人癱瘓的東西,像子母彈的火那樣吸光周圍的氧氣,讓你氣喘吁吁,因為內臟受到了撞擊,而真空狀態會撕碎鮮活的肺組織,讓你口乾舌燥。你希望誰也別講話,因為你無法開口;你祈求誰都別讓你動,因為你的心臟被阻塞,跳得飛快,還來不及讓任何東西流過你狹窄的心室,就已經噴出玻璃碎片。那火是恐懼,是驚慌,再多挨一分鐘,如果他不來敲我的門我就會死——但與其現在來到,我寧可他永遠別來。我將落地窗開啟一條小縫,只穿著泳褲躺在床上,全身猶如著火一般。這片火猶如懇求著:拜託、拜託,告訴我,我錯了,告訴我這一切都是我的想象,因為這對你來說也不可能是真的;如果對你來說也是真的,那麼你就是世上最殘忍的人。彷彿是應我的祈禱召喚而來,下午他終於真的沒敲門就走進我的房間,問我為什麼沒跟其他人去海邊。但是,但我滿腦子都是(雖然我說不出口):為了跟你在一起。為了跟你在一起,奧利弗。無論穿不穿泳褲。我想跟你一起,在我床上,在你床上——那張一年中其他月份裡屬於我的床。跟我做你想做的事。佔有我。問我想不想要就好,看看你會得到什麼答案,只是別讓我拒絕。
也請告訴我那天晚上我並非做了夢。我聽到門邊的樓梯平臺傳來一陣嘈雜聲,突然意識到有人走進我房裡,坐在我的床尾,思量、思量、再三思量,總算往我這邊移來,而後躺下——不是躺在我身邊,而是壓在趴著的我的身上。我多麼喜歡這樣子,不敢貿然而動,讓他知道他吵醒了我,或讓他改變主意掉頭離開。我假裝酣睡,想著:這不是,不可能是,也最好不是一場夢。緊閉雙眼的我只想到「這就像回家」,就像外出多年與特洛伊人5和萊斯特律戈涅斯人作戰後,回到只有同類的國度,那兒的人明白你,他們就是明白;像在塵埃落定後回到故里,你突然意識到十七年來,你只是一直在跟錯的人糾纏。就是在這時,我決定一動也不動,以身體靜定的姿態告訴他:如果你施壓,我願意屈服;我屈服於你,我是你的,全是你的;除非你突然離去。儘管一切都太真實,不像一場夢,但我深信從那天開始,我只期盼你對我做你在我睡夢中做過的事,一模一樣的事。
第二天我們打雙打。某次中場休息,我們正在喝馬法爾達準備的檸檬汁,他空出手臂摟著我,輕輕以拇指和食指捏我的肩膀,做出好意摟著我幫我按摩的樣子,整個過程非常親密。但我是如此神魂顛倒,反而猛然掙脫他的手,因為只要再多持續一秒,我恐怕就會癱軟,像只小小的木偶,一碰發條,原本就已壞掉的身體就會完全垮掉。他嚇了一跳,向我道歉,問是不是壓到了我的「神經或什麼的」——他不是故意要傷害我。如果他以為傷害了我或讓我不舒服,他肯定會覺得丟臉至極。讓他卻步是我最不願意做的事,不過我還是含糊地說了句「不痛啦」之類的話,想就此打住。但我也意識到,如果激起這種反應的不是痛,那還有什麼理由解釋我在朋友面前如此粗魯地甩開他?我只好裝出拼命忍痛卻徒勞無功的扭曲表情。
我從來沒想到他的碰觸會令我如此慌亂,這完全就像處子第一次被心上人碰觸時的感受:心上人撩撥了我們體內連自己也從未意識到的神經,產生了令人不安的快感,遠遠超出了我們的習慣。
他對我的反應似乎仍然感到驚訝,卻做出完全相信我的樣子,就像我假裝隱藏肩膀的疼痛一般。他以此來幫我脫困,同時也假裝絲毫沒意識到我的微妙反應。後來我知道了他是多麼善於理清這些自相矛盾的微妙反應,我相信當時的他必定起了疑心。「來,我換個方式。」他在試探我,繼續給我的肩膀按摩。「放輕鬆。」他當著其他人的面說。「我放鬆了呀。」「你僵硬得跟這張板凳一樣。」「摸摸看,」他對離我們最近的女孩馬爾齊亞說,「全是硬塊對吧?」我感覺到馬爾齊亞伸出雙手摸我的背。「這裡。」他下令道,並且壓著馬爾齊亞攤平的手掌用力按我的背。「感覺到了吧?他應該再放鬆一點。」於是馬爾齊亞也跟著說:「你應該再放鬆一點。」
我當下的反應,就像面對其他事情一樣,不知道如何暗示,不知道如何表達。我像個還沒學會手語的聾啞人,結結巴巴、東拉西扯,以免吐露心聲。我只能如此了。只要還能撐得住,繼續隱藏不露,我多少都能若無其事地應付過去。否則,我們之間的沉默或許會使我暴露無遺,因為再怎麼語無倫次也比沉默來得好。沉默讓我露出馬腳,但我在別人面前拼命壓抑的模樣,鐵定洩露了更多。
我不由得對自己失望,想必我的表情也會看起來有點近乎不耐與無言的憤怒。我從沒想過,他可能會誤以為這些全是衝著他來的。
他一望著我,我就撇開目光,這或許也出於類似的理由:為了隱藏膽怯造成的緊張。我也從沒想過,或許他認為我這樣迴避很失禮,才不時以敵意的眼神回應我。
我希望他沒有從我的過度反應中察覺到什麼,但那是另一回事。在躲開他的手臂之前,我知道我早已向他屈服,幾乎像是貼了上去,彷彿要說:別停(就像那些大人有人從他們身後經過時順手揉了一下他們肩膀時常常會說的那樣)。他是否注意到我不僅隨時準備屈服於他,還想與他合為一體?
這也是我那晚在日記裡所描述的感覺,我稱之為「意亂情迷」。我為什麼會意亂情迷?這種情感來得那麼輕易嗎?只要他碰我,我就雙腳發軟,意志全消?這是大家所說的「如奶油般融化」嗎?
我為什麼不願意讓他知道我有多容易融化?因為害怕後果?怕他笑我?怕他到處說?怕他拿我太年輕、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當藉口,因而置之不理?或者如果他有那麼點起了疑心,他或許會像所有起疑心的人那樣,想要採取行動?我希望他行動嗎?或者我寧可一輩子渴望,只要雙方繼續這種你來我往的猜謎遊戲:不知道,知道,不知道?保持沉默就是了,什麼都別說;如果你不答應,也別拒絕,就說「再說吧」——大家不都這麼做嗎?即便同意,也要來句模糊的「或許吧」,表面看來像是拒絕,隱藏的真意卻是:拜託,請再問我一次,再多問一次。
回憶那年夏天,我不敢相信在我費盡心思去想如何與「慾望之火」和「意亂情迷」共存之時,猶能注意到生活中美好的時刻。義大利的夏季。午後一兩點的嘈雜蟬鳴。我的房間。他的房間。把全世界隔絕在外的陽臺。微風追隨花園裡的水汽,沿著樓梯往上吹進我的房間。那年夏天我愛上釣魚,因為他愛。愛上慢跑,因為他愛。愛上章魚、赫拉克利特和《特里斯坦》6。那年夏天我聽鳥唱歌,聞植物的氣味,感覺霧氣在陽光普照的溫暖日子裡從腳下升起,而我敏銳的感官總是不由自主地全湧向他。
我大可否認許多事——否認我渴望碰觸他在太陽下富有光澤的膝蓋和手腕,那種黏稠的光澤是我很少見到的;否認我愛他的白色網球褲上似乎總有洗不掉的土黃色,經過幾周的耳鬢廝磨,已經化為他的膚色;否認他每日愈發金黃的髮色,在早晨太陽完全升起之前已經閃耀著陽光的金色;否認大風吹起時,在游泳池畔,他那件寬鬆的藍色襯衫在風中如波浪般鼓脹著飄動起來,那裡面一定隱藏著只是想想就能令我震顫的體味和汗味。我可以否認這一切,相信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他脖子上的金項鍊和帶有金門柱聖卷7的大衛之星8,告訴我,還有比我對他的渴望更具吸引力的東西,因為這條項鍊將我們聯絡在一起,提醒我儘管其他的一切都在合力證明我們是最不相似的存在,但至少這一點超越了一切差異。幾乎是他到來的第一天,我就看到他脖子上那顆大衛之星。從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是什麼令我迷惘、讓我渴求他的友誼,甚至希望找不出他惹人討厭的毛病;那比我們渴望從彼此身上得到的任何東西還要廣大,所以也凌駕於他的靈魂、我的身體或塵世本身之上。凝視他脖子上的大衛之星以及表明身份的護身符,就像在凝視我、他以及我們倆體內承繼祖先的、永恆不朽的部分,祈求從千年沉睡中重燃和召回。
令我不解的是,他似乎不在乎也沒發覺我也戴了一顆大衛之星。就像他或許不在乎,或者沒注意到我的眼神總在他泳褲上游移,想分辨是什麼使我們成為荒漠裡的兄弟。
除了我的家人之外,踏足b城的猶太人或許只有他了。但與我們不同的是,他從一開始就展露給人看。我的家人不怎麼彰顯猶太人身份,而是像世界各地的幾乎所有人一樣,放在襯衫裡,不加隱藏卻保持低調——借用母親的話來說,我們是「謹慎的猶太人」。奧利弗敞著襯衫領口,宣告項鍊所代表的猶太信仰,以及直接騎上家裡的腳踏車進城,都令我們震驚,同時也教我們知道,我們也可以那樣,而且不會遇上麻煩。我幾次試著學他那樣出門,可是我太沉浸於自我的感覺裡了,像一個光著身子在更衣室走動的人原是想讓自己更加自然,到頭來卻被自己的裸體勾起了性慾。由於壓抑的羞恥感多過自大的心態,我試著在城裡以靜默的虛張聲勢炫耀猶太信仰。而他則不然。他並非從沒想過在天主教國家,猶太人身份意味著什麼,或猶太人的生活是怎樣的。偶爾在漫長的下午,趁著一家老小和客人都晃晃悠悠到空臥房裡休息幾個小時的時候,我們會拋開工作,愉快地聊天,而我們討論的正是這個話題。他在美國新英格蘭的幾個小鎮住過相當長一段時間,很清楚身為猶太人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感受,但猶太信仰帶給我的困擾從不發生在他身上,也並不會在他獨處或面對世界時,給他帶來那種永恆又形而上的不安。猶太信仰甚至並不包含那些有關相互救贖的兄弟關係的、玄妙而未言明的美好預言。或許出於這個理由,猶太人身份對他不構成困擾,他也不需要時不時就此煩憂一下,不像小孩子經常摳傷疤一樣,盼望疤痕早些消失不見。身為猶太人對他而言不是問題。他很能接受自己,就像他接受自己的身體,接受自己寫的書,接受自己古怪的反手拍動作,接受自己選擇的書、音樂、電影和朋友。他不介意搞丟獲獎得來的萬寶龍鋼筆。「我可以自己買支一模一樣的。」他也不介意批評。他拿了幾頁引以為傲的文章給我父親看。父親告訴他,他對赫拉克利特的見解很精彩,但是立論還須加強,他必須接受哲學家思想中的悖論本質,而不是一味找理由去消解悖論。於是他接受立論還須加強的意見,也接受悖論,再重起爐灶——他不介意從頭開始修改文章。他邀請我的小姨半夜單獨9開我們的汽艇去gita10,也就是兜風。小姨拒絕了。沒關係。幾天後他再試一次,再度遭拒,他同樣不以為意。小姨也無所謂,若是再多住一週,她或許就會答應半夜出海去兜風,甚至玩到天亮。
在他初來乍到的那幾天,只有一次,我感覺到這個二十四歲青年,任性卻對環境超能適應,生性閒散,水淹到背也能不急不忙,從容應對,生活中的瑣事怎麼樣都行,但實際上對人對事,都有非常機敏、冷靜和精明的判斷。他的言行無一不經過預先考慮。他看穿了每一個人,但他之所以能看穿,正是因為他在別人身上最先看到的,恰恰是他在自己身上已經看到卻不願被人發現的東西。我的母親有一天吃驚地發現,他是個撲克牌高手,每週約莫有兩晚會溜進城去「玩幾把」。原來這就是他抵達當日就堅持要去銀行開戶的原因,當時還令我們很是驚訝。因為我們的住客多半身無分文,從來沒人擁有過本地銀行的賬戶。
某天午餐時,父親邀請了一位年少時對哲學稍有涉獵的記者,這位記者想證明雖然他從沒寫過關於赫拉克利特的文章,但還是能針對太陽底下的任何事與人進行辯論。這記者與奧利弗完全合不來。事後,父親說那記者「很機智,也很聰明」,奧利弗卻打斷問道:「您真的這麼想嗎,教授?」奧利弗不瞭解我父親,他雖然個性隨和,卻未必喜歡別人反駁他的意見,更討厭別人稱他「教授」,即使他對這兩件事往往悉聽尊便。「是,我是這麼想的。」父親對自己的見解頗為堅持,奧利弗卻模仿那記者正經八百的樣子說道:「我恐怕難以苟同。我認為他妄尊自大、遲鈍、笨拙又粗野,有點譁眾取寵,那是因為他完全無法有理有據地討論一件事。怪腔怪調這一點實在太過火了,教授。大家被他的幽默逗笑,不是因為他有趣,而是因為他無意間流露出了企圖有趣的渴望。他只不過是用幽默來拉攏自己無法說服的物件而已。」
「你說話的時候看著他,他卻總是撇開目光,沒專心聆聽,他只想趁忘記以前,趕緊說出你發言時他在心裡演練過的話。」
除非他自己已經很熟悉同樣的思維模式,不然怎能憑直覺去洞悉別人的想法呢?除非他自己以前也這麼做過,不然怎能察覺到別人內心那麼多隱秘的曲折呢?
令我訝異的不僅是他驚人的識人天賦,能夠深入他人的內在去探尋,發掘出其人格的精確輪廓;還有,他對事物的直覺能力與我簡直難分伯仲。原來這才是我難以自已地被他吸引的原因,凌駕於慾望、友誼和共同的信仰之上。「去趕場看部電影如何?」一天晚上,大夥兒聚在一起時,他脫口而出,彷彿突然想到了好點子,來排解夜晚枯守屋子的無聊。奧利弗才來沒多久,在城裡也沒熟人,我似乎是他的最佳觀影同伴。但是奧利弗這隨口一問,顯得突如其來,彷彿想讓我們認為他幾乎不在看電影上花錢,而且其實很樂意在家裡修改文章。他提議時那種隨興的語調,也是在向我的父母示意:他不是真的想去看電影。但是,他輕鬆活潑的說話方式,也只是想在不讓我起疑心的情況下,幫幫我,因為他之前聽到,我父親在餐桌上抱怨我看上去有點陰鬱,病懨懨的。
我笑了,不是因為他的提議,而是因為他兩邊討好的策略。他立刻看到我笑了,便回以微笑,近乎自嘲般地,他察覺到,如果透露出任何跡象,表現出他猜到了我已經看穿他的心思,他就得認錯;既然我已表明自己早就看穿了他的意圖,他還是拒絕承認,那更是錯上加錯。所以他微笑承認自己已經被識破,但也想以此證明,他夠上道、肯認錯,而且仍然樂意一起去看電影。這令我非常興奮。
或許他的微笑可能是他以自己的方式,以牙還牙地反對我的解讀,而且心照不宣地暗示著:如同我識破他企圖若無其事提出邀約的表象,他也發現了我的趣味所在,也就是,那些我從兩人難以察覺的相似性中得來的,機靈、狡黠又有點邪惡的樂趣。這一切或許都不是真的,只是我無中生有的想象,但我們倆都知道對方已經察覺到了什麼。當晚,我們騎車去電影院,我樂得像是在雲端上飛,而且絲毫不打算隱藏這樣的心情。
既然他那麼善於察言觀色,又怎麼可能不知道我為何突然躲開他的雙手?怎麼可能不注意到我已為他所傾倒?怎麼可能不明白我不希望他放開我?怎麼可能察覺不到,他替我按摩時,我僵硬的身體是最後的避難所、最後的反抗和最後的偽裝,而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抗拒,只是裝個樣子,無論他做了什麼或要我做什麼,我都無法抗拒也從來不想抗拒?那個週日下午,除了我們倆之外沒人在家,我坐在床上,他走進我房間,問我怎麼沒跟其他人去海邊,如果我拒絕回答,只是在他的凝視下聳聳肩,他又怎麼可能不明白,那隻不過是為了隱藏我無力說話的事實?只要我發出聲音,恐怕就會不顧一切向他告白,或者忍不住啜泣。從小到大,從來沒人讓我陷入這樣的困境。我拿過敏當藉口。他說他也是。我們或許有同樣的毛病。我又聳聳肩。他一手抓起我的泰迪熊,把熊的臉轉向自己,在玩偶耳邊低語了幾句,接著把泰迪熊的臉轉向我,變換聲調問道:「怎麼回事?你心情不好。」他一定注意到我只穿著泳褲——我的褲腰是否太低了?「想去游泳嗎?」他問。「再說吧,或許吧。」我模仿他的措辭,也想在他發現我呼吸困難之前,儘量少說話。「我們現在去吧。」他伸手扶我站起來。我抓住他的手起身,卻轉身面對牆,避開他的視線。「非去不可嗎?」這是我最想說的話。別去。留下來陪我。任你的撫摸四處游移;脫掉我的泳褲,佔有我。我不會發出一絲聲音,不會告訴任何人。我將至頂峰,你心裡明白。如果你不願意,我要立刻抓著你的手,滑進我的泳褲裡……
他什麼都沒察覺到嗎?
「我在樓下等你。」他說他要去換衣服,然後走出了我的房間。我看看褲襠,這才驚覺自己溼了。他看到了嗎?他當然看到了。所以他才想要我們一起去海邊。所以他才走出我的房間。我握起拳頭敲自己的頭。我怎麼這麼不小心、這麼欠考慮、這麼愚蠢?他當然看到了。
我應該學學他的反應:聳聳肩,不在乎他是否看見我溼了。但我不是那種人。我永遠不可能覺得「就算他看見又怎樣」。這下他知道了。
我從未想過,在我最親近的世界裡,竟然有這麼一個人,如同其他夏季訪客一樣住在我家,陪我母親玩牌,和我們共進早餐、晚餐,純粹為了好玩而在週五背誦希伯來禱詞,睡我們的床,用我們的毛巾,結識我們的朋友,雨天和我們一起坐在起居室裡,蓋著一條毛毯看電視(天氣冷了,大家聚在一起聽雨滴輕拍著窗戶,感覺暖乎乎的)——這個人可能會喜歡上我所喜歡的,渴望我所渴望的,並且成為另一個我。我真的從沒這麼想過,因為除了在書上讀到的、從流言裡推測到的和無意聽到的葷段子之外,我一直有這樣的錯覺:我這個年紀的人不會想要同時扮演男人和女人的角色,或是同時跟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我也曾經對同齡的男孩懷有渴望,也跟女孩子睡過。但在他下了計程車、走進我家之前,從來沒有那麼一丁點跡象表明,像他這樣年輕又完全自洽的人,竟然想要和我分享他的身體,而我同樣渴望把自己給他。
然而,大約在他抵達兩週後,每到夜晚,我滿腦子只希望他離開自己的房間。不是從正門,而是穿過陽臺的落地窗,到我的房間。我想聽他推開落地窗的聲音,聽他布面草底涼鞋輕踏陽臺的聲音,然後是我這邊從不上鎖的落地窗被推開的聲音。眾人就寢後,他走進我的房間,鑽進我的被窩,不由分說脫下我的衣服,讓我前所未有地渴望著他。在聽到我內心已經預演多日的話之後——當我說「請不要傷害我」,我其實是想說「儘管傷害我吧」——輕輕地,溫柔地,帶著猶太人給予彼此的喜愛,他正要進入我的身體,輕輕地,溫柔地。
白天我很少待在自己房間裡。過去幾年夏天的白日,我習慣佔用後花園泳池邊一張有陽傘的圓桌。前一位夏季住客帕維爾喜歡在房間裡工作,偶爾才走到陽臺看看海或抽支菸;再前面一位住客梅納德也是在自己房間工作。奧利弗喜歡有個伴,起初他和我共享桌子,最後卻漸漸喜歡在草地上鋪一條大床單,躺在上面,兩邊放著他零散的手稿,還有那些他喜歡稱為「小物件」的東西:檸檬水、防曬乳液、書、布面草底涼鞋、太陽眼鏡、彩色筆和音樂;他戴著耳機聽音樂,除非他先開口,否則聽不到別人對他說話。有時候,我早上帶著樂譜或一些別的書到樓下,他已經穿著紅色或黃色的泳褲,汗涔涔地在太陽底下躺成大字形。我們慢跑或游泳回來後,早餐已經做好了。後來他習慣把「小物件」留在草地上,躺在鋪了瓷磚的游泳池畔。他稱那裡為「天堂」,也就是「這兒是天堂」的簡稱,因為午餐後他常說「現在我要上天堂」,然後補上一句「去曬太陽了」,當作拉丁學者的圈內笑話11。每次他躺在游泳池邊同一個地方,我們便取笑他會花無數個鐘頭泡在防曬乳液裡。「你今天早上在這裡待了多久?」母親問道。「整整兩個小時。不過中午我打算早點回去,下午可以曬久一點。」「觸碰天堂的門階」也意味著,他可以躺在游泳池畔,一條腿晃晃悠悠搭在池邊,泡進水裡,戴著耳機,臉上蓋著草帽。
這是一個沒有缺憾的人。我無法瞭解這種感覺。我羨慕他。
「奧利弗,你睡著了?」當游泳池上方的空氣變得越來越悶熱寂靜時,我問他。
沉默。
接著傳來他的聲音,幾乎像嘆氣,身體一動不動。「是的。」
「抱歉。」
他那泡在水裡的腳——我原本可以親吻他的每一根腳趾,吻他的腳踝和膝蓋。他拿帽子遮住臉時,我盯著他泳褲看的頻率有多高?他不可能知道我在看什麼。
或者:
「奧利弗,你睡著了?」
長長的沉默。
「沒有,在思考。」
「思考什麼?」
他動動腳趾輕輕撥水。
「思考海德格爾12對赫拉克利特某段文字的詮釋。」
或者,我不練習吉他,他也不戴耳機的時候,依舊用草帽遮住臉的他會突然打破沉默。
「埃利奧。」
「什麼事?」
「你在做什麼?」
「讀書。」
「你才沒有呢。」
「那就是在思考。」
「思考什麼?」
我好想告訴他。
「秘密。」我回答。
「所以你不告訴我?」
「是的,我不告訴你。」
「所以你不告訴我。」他又重複了一遍,若有所思的樣子。
我多麼喜歡他那樣重複我剛剛說過的話。那讓我覺得像是一個愛撫,或一種手勢。第一次完全是偶然,第二次便是刻意為之,第三次更是如此。我也因此想起馬法爾達每天早上怎麼替我鋪床:先把床單鋪在毛毯上,然後把多出來的部分折起來蓋在枕頭上,最後再覆上床罩——塞在這層層疊疊裡的,是某種既虔誠又寵溺的象徵,就像剎那激情的默許。
那些午後的沉默總是輕鬆而不突兀。
「我不告訴你。」我說。
「那我要回去睡覺了。」他說。
我心裡猶如小鹿亂撞。他肯定知道。
再度完全沉默。過了一會兒……
「這兒是天堂。」
接下來至少一小時,他一句話都沒說。
人生中我最愛的就是,他趴著圈點他每天早晨從b城的譯者米拉尼太太那兒拿來的譯稿,而我坐在桌邊鑽研自己改編的樂譜。
「你聽聽這個,」他有時候會拿下耳機,打破漫長悶熱的夏日早晨那種難耐的沉默,「你聽聽這段蠢話。」然後大聲朗讀,不願相信這是自己幾個月前寫下的句子。
「你覺得有道理嗎?我覺得說不通。」
「或許你寫的時候覺得有道理。」我說。
他思考了一會兒,彷彿在斟酌我的話。
「這是幾個月來,我聽過最仁慈的話。」他講得非常誠懇,彷彿突然降臨的天啟感動了他,讓他超乎預期地看重我的話。我覺得很不自在,撇開目光,然後總算喃喃說出我腦中出現的第一句話:「仁慈?」
「對,仁慈。」
我不知道仁慈跟這件事有何相干。或者,我可能對於這一切要往何處發展,看得不夠明白,寧可讓事情不知不覺過去。再度沉默。直到他下次開口。
我多麼想要他打破我們之間的沉默,說點什麼。什麼都好;比如,問我對x的看法,或問我是否聽過y。在我們家,從來沒人針對任何事問我的意見——我以為就算他現在不清楚箇中原因,過不了多久也會了解,並開始贊同大家的看法,認為我是這個家裡的小嬰兒。然而他卻在與我們同住的第三週,問我是否聽說過珂雪13、貝利14和保羅·策蘭15。
「聽說過。」
「我比你大了將近十歲,但是幾天前,我才聽說這些人。我不明白。」
「有什麼好不明白的?我爸是大學教授。我從小到大不看電視,明白了嗎?」
「繼續彈你的吉他啦!」他還作勢要把毛巾揉成一團,往我臉上丟。
我甚至喜歡他數落我的方式。
有一天,我挪動桌上的筆記本時,不小心打翻了玻璃杯。玻璃杯掉在了草地上,沒碎。人在一旁的奧利弗起身撿起玻璃杯,把杯子好好放在桌上,而且就放在我的筆記本邊。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謝謝他。
我總算開口:「你不必這麼做的。」
他等了一會兒,給我足夠的時間去反應,他的回答或許不是偶然或不顧後果的。
「我想做。」
他想做。
「我想做」,我想象著他重複這句話——親切、殷勤、熱情,就像他突然被那種氣氛感染時,會表現出來的樣子。
在我家花園裡那張圓木桌度過的時光,永遠烙印在那些早晨,我多希望時間可以暫停。圓桌上那把不夠大的傘,任陽光灑落在紙頁上;冰塊落入檸檬水裡,發出叮噹聲;不遠處,浪花輕輕拍打巨型礁石的聲音;鄰居家傳來的、無限迴圈的流行金曲串燒發出的低沉吱吱聲……希望這個夏天永不結束,希望他永不離去,讓音樂永遠無限迴圈下去。我的要求很少,我發誓我將別無所求。
我想要什麼?為什麼即使我準備好了要毫不保留,坦承一切,我仍然不知道我想要什麼?
或許我最不希望的,是讓他來告訴我,我沒有問題,我和其他同齡少年沒什麼不同。我能夠將自尊輕易丟在他腳邊,只要他願意彎腰撿起,我將心滿意足而別無所求。
我是格勞克斯,而他是狄俄墨得斯。以男人之間某種莫名難解的崇拜為名,我拿我的黃金盔甲換他的青銅盔甲16。公平交易。雙方都不討價還價,就像雙方也都不提及要儉樸或奢侈。
「友誼」這個詞在心裡浮現。但眾人定義的友誼,對我來說,是陌生的、停滯的,我完全不在乎。相反地,從他走下計程車直到我們在羅馬告別,我想要的可能是,人類會向彼此渴求的、那種讓生活可堪忍受的東西。他必須先主動,然後我才可能會行動。
不知在哪兒聽過一個法則:a完全迷戀b的時候,b必定無可避免地也迷戀著a。amorch’anull’amatoamarperdona17——這是弗蘭切斯卡18在《地獄篇》裡說的話。等待並保持希望。我抱著希望,永遠等待——雖然這或許正是我一直想要的。
早上我坐在圓桌那兒改編樂曲的時候,我原本就不想勉強接受他的友誼,也不想勉強接受任何東西。只是想抬起頭確認他在那兒,和他的防曬乳液、草帽、紅色泳褲、檸檬水在一起。為了抬起頭來,看見你在那兒,奧利弗,因為我抬起頭來卻看不見你的那一日,很快就要到來。
快到中午的時候,友人或鄰居常常順路來訪,在我家花園集合,然後一起走到下坡處的海濱。我家離海最近,只要開啟欄杆旁的小門,沿著狹窄的階梯走下峭壁就到礁石了。基婭拉,一個三年前比我還矮、去年夏天煩我煩個不停的女孩,如今已是位成熟女性,而且終於不再無論何時見到我都要打招呼了。有一次,她跟她妹妹還有其他人順道過來時,撿起奧利弗扔在草地上的襯衫,丟到他身上說:「好了,我們要去海邊,你也得一起來。」
奧利弗很樂意效勞。「等我把這些稿子收起來,否則,他父親,」他手裡拿著稿子,用下巴指指我,「會剝了我的皮。」
「說到皮,過來。」她說罷,以指甲輕輕地、慢慢地從奧利弗曬成六月末麥田般金黃色的肩膀上,拉起一條細細長長、剝落的皮。我多希望我也能這麼做。
「告訴他爸爸是我弄皺了他的稿子,然後看他怎麼說。」
奧利弗把手稿留在他上樓時經過的大餐桌上。基婭拉大致翻過以後,從樓下大喊,她翻得肯定比那名本地譯者更好。基婭拉跟我一樣是混血兒,母親是義大利人,父親是美國人,她在家裡總是雙語並用。
「你也很會打字嗎?」奧利弗的聲音從樓上傳來,他正忙著找另一條泳褲,先在臥室找,然後是淋浴室;只聽到,門砰的一聲,抽屜轟的一聲,還有踢鞋的聲音。
「我很會打字!」基婭拉大喊,抬頭望著空蕩蕩的樓梯井。
「跟你講的一樣厲害嗎?」
「更好,而且我給你算得更便宜。」
「一天要翻譯五頁,每天早上取件。」
基婭拉尖聲說道:「那我不做了,找別人吧。」
「嗯,米拉尼太太需要這筆錢。」奧利弗邊說邊走下樓,又是寬鬆藍襯衫、布面草底涼鞋、紅色泳褲和太陽眼鏡,還有一本隨身攜帶的紅色洛布版19《盧克萊修》。「我對她還算滿意。」他邊說邊往肩膀上抹乳液。
「我對她還算滿意,」基婭拉哧哧笑著說,「我對你還算滿意,你對我還算滿意,她對他還算滿意。」
「別耍寶了,我們去游泳啦。」基婭拉的妹妹說。
我花了一陣子才瞭解,根據他身上的泳褲判斷,他有四種人格,而且知道了什麼有可能讓我產生輕微的錯覺。紅色:大膽、老一套、非常成熟、近乎粗暴與易怒——最好離他遠一點。黃色:活潑、輕鬆、風趣、不帶刺——也別太輕易讓步,可能會立刻變成紅色。他很少穿的綠色:順從、學習積極、發言積極、開朗——為什麼他不能永遠這樣?藍色:他從陽臺走進我房間的那個下午,他為我按摩肩膀的那一天,或者他替我撿起玻璃杯放在我旁邊的時候。
今天穿的是紅色:急切、堅決又生氣勃勃。
往外走的時候,他從水果盆裡拿了一個蘋果,對母親興高采烈地說了一聲「再說吧,教授太太!」當時母親正和兩個好朋友坐在陰涼處,三個人都穿泳衣。奧利弗不是開啟通往礁石那道狹窄階梯的門走出去,而是從上面跳了過去。我們從沒遇過這般隨心所欲的夏季住客,但人人都因此愛上他,也逐漸愛上他那句「再說吧」。
「好,奧利弗,再說吧,好。」母親試著模仿他的口頭禪,甚至學著接受她的新頭銜「教授太太」。那句話總顯得有些唐突,不是「再見」或「請保重」,甚至不是「ciao20」。「再說吧」是句冷颼颼的告別,給人一記重擊,撞開所有歐洲甜膩的雅緻。「再說吧」總是為原本溫暖、親密無間的時刻留下刺激的餘味。「再說吧」不讓事情好好結束或漸漸消失,而是戛然而止。
不過,「再說吧」也能夠避免說再見並讓道別變得更輕盈。「再說吧」不是為了道別,而是會馬上回來。與上次母親要奧利弗幫忙遞麵包,他忙著剔魚刺時說的「等一下」如出一轍。「等一下。」母親很討厭他的「美式作風」,稱他是ilkaiboy21。起初是奚落,但很快變成了疼愛,跟她為他取的另一個暱稱lostar22交換使用。他來的第一週,有次他剛洗完澡下樓吃晚餐,閃閃發亮的頭髮往後梳,母親看到便說:「好像大明星呀。」大明星是ilmuvistar23的簡稱。父親一向是我們之中最寬厚,卻也是觀察力最敏銳的,他早就看透這個「牛仔」。有人要他解釋奧利弗那句粗魯的「再說吧」,他是這麼說的:「euntimido24,就這麼回事。」
奧利弗害羞?這可是新鮮事。有沒有可能他粗魯的美式作風只是為了掩飾他不懂得(或擔心自己搞不清)如何優雅告別?這讓我想到,好幾個早上他都不肯吃溏心蛋。但到了第四或第五天,馬法爾達一定要他嘗過自己煮的蛋才能走。他這才同意,真的有些難為情,不過他也懶得掩飾,他不知道怎麼剝開溏心蛋。「lascifareame25,歐里法先生26。」從那天早上起,在他與我們同住的這段時間,馬法爾達總為歐里法準備兩顆蛋,先幫他敲開那兩顆蛋的蛋殼後,才為其他人上菜。
你想再吃一個嗎?有些人喜歡吃兩顆以上,馬法爾達問他。不,兩顆就夠了,他回答,接著轉向我父母補充道:「我瞭解我自己。如果我吃三顆,我就會想要第四顆,或更多。」我從來沒聽過他那個年紀的人說「我瞭解我自己」。這使我不安。
但馬法爾達老早就被他收服了,就在他抵達的第三天早晨,馬法爾達問他早上要不要果汁而他說要的時候。他可能以為是柳橙汁或葡萄柚汁,結果拿到的卻是一大杯快滿出來的濃稠的杏子汁。他從沒喝過杏子汁。馬法爾達手拿托盤抵著圍裙,站在他對面想看他一飲而盡後的反應。起初他沒說什麼。接著,或許沒多想,他咂了咂嘴。馬法爾達樂壞了。母親不敢相信,一個在世界知名大學教書的人竟在喝完杏子汁之後咂嘴。從那天起,每天早上總有一杯杏子汁在等著他。
他很驚訝我家果園裡竟然就長了一棵杏樹。黃昏之前,家裡沒事可做的時候,馬法爾達常要他帶著籃子爬梯子,摘她所謂「幾乎羞紅了臉」的果子。他會用義大利語開玩笑,挑出一顆來問「這顆羞紅了臉嗎?」馬法爾達會說:「還沒。這顆還太年輕。年輕的不害臊,年紀大的才害臊。」
我永遠無法忘記這一幕:從我那張桌子,看他穿紅色泳褲爬小梯子,慢條斯理地挑出最成熟的杏子。他提著柳條籃,穿布面草底涼鞋、寬鬆襯衫,塗著防曬乳液,在回廚房的路上丟過一顆很大的給我,說「喏,給你的」。這跟他從球網對面把網球丟給我,說「該你發球」時沒兩樣。當然,他不知道我幾分鐘前在想些什麼,杏子那圓潤、中間一道凹弧的形狀,讓我想起他爬上樹幹伸手摘杏子時,那緊實圓潤的臀部與果子的顏色形狀互相呼應。觸控那顆杏子就像觸控他,他永遠不會知道,就像賣報紙給我們,任我們整夜遐想的人也一無所知一樣。他臉上特定的表情變化,或裸露的肩膀上被日曬的褐色肌膚,在獨處時給予我無窮樂趣。
「喏,給你的」和「再說吧」「拿去」「接著」一樣,都有點隨性和不拘禮節,而且在提醒我:比起他的熱情奔放、隨性所至,我的慾望有多麼曲折又遮遮掩掩。他絕對想不到他把杏子交到我手心裡,其實是讓我撫著他的臀;咬果子的同時,我也同樣在咬著他。
其實他比我們更懂杏子,包括杏子的嫁接方法、詞源、起源以及在地中海地區的命運。那天吃早餐的時候,父親解釋這種水果的名稱源於阿拉伯文,因為「杏子」的義大利語是albicocca,法文是abricot,德文是aqrikose,跟「代數」(algebra)、「鍊金術」(alchemy)和「酒精」(alcohol)這幾個詞一樣,皆源於阿拉伯文,並在前面加上阿拉伯文的冠詞al-。albicocca的詞源是al-birquq。一向無法見好就收而總忍不住要來段最新訊息以錦上添花的父親,又補充說,真正令人驚訝的是,目前在以色列和許多阿拉伯國家,這種水果的名稱竟是毫無相似之處的mishmish。
母親看起來一臉困惑。而包括兩位稍年長的表親在內,我們都忍不住要鼓掌。
然而,奧利弗表示絕對無法同意父親關於詞源的見解。「啊?」父親很驚訝。
「這個詞其實不是阿拉伯文。」
「怎麼說?」
父親顯然在模仿蘇格拉底式的反諷,先從天真無邪的「真的嗎」開始,接著把對談者引入混亂的陷阱中。
「說來話長,所以請耐心聽我說,教授,」奧利弗突然嚴肅起來,「許多拉丁文源於希臘文。但是就‘杏子’來說,則是相反的狀況,是希臘文向拉丁文借用的。拉丁文是praecoquum,源於pre-coquere,也就是pre-cook,早熟的意思,跟precocious算是同義詞。拜占庭人借用praecox,後來演變成prekokkia或berikokki,這必定是阿拉伯人最後承接了al-birquq一詞的由來。」
母親無法抗拒奧利弗的魅力,伸手揉揉他的頭髮說:「chestar27!」
「他說得沒錯,無可否認。」父親壓低嗓子說,就像在模仿畏畏縮縮的伽利略只敢對自己喃喃自語,說出事實的樣子。
「這要多虧文獻學概論這堂課。」奧利弗說。
但我腦子裡只有「杏器」的早熟、早熟的「杏器」。
有一天,我看到奧利弗和園丁安喀斯在用同一個梯子,想盡可能把他的嫁接法全學起來。利用這種嫁接法,我們家的杏子比同區多數杏子更大、更鮮美多汁。奧利弗發現,只要願意去問,園丁就會很樂意花上幾個小時分享自己知道的一切,所以,他對嫁接法更入迷了。
結果,奧利弗對食物、乳酪和酒的瞭解,比我們所有人知道的加起來還多,連馬法爾達也大為驚歎,偶爾還詢問他的意見:你覺得該用洋蔥還是鼠尾草來炒義大利麵?檸檬味不會太重嗎?我搞砸了,是吧?我應該多加一顆蛋的——它塌掉了!我應該用新的攪拌器,還是繼續用舊的研缽和研杵?母親說話會忍不住挑刺:「牛仔」都一個樣啊;他們那麼瞭解食物,是因為連刀叉也拿不好;不講禮儀的美食家貴族,在廚房裡喂他吃就好了。
「樂意效勞。」馬法爾達通常會這麼回答。的確,有天早上,歐里法先生去找譯者,很晚才回來吃午餐,於是他就到廚房裡,和馬法爾達、馬法爾達的先生(我們家的司機)曼弗雷迪還有安喀斯一起吃義大利麵、喝紅酒。他們都想教他唱那不勒斯歌謠。那不只是他們南部人青春時期的頌歌,而且是款待王族時的最佳獻禮。
他贏得了每一個人的心。
我看得出,基婭拉對奧利弗也同樣痴迷。她妹妹也是。數年來,每天下午早早就來,之後才去海邊晚泳的那群網球迷也逗留得比平常晚,希望跟他打一小場球。
換作其他夏季住客,我一定會對此很不滿。看到每個人都這麼喜歡他,我卻感到一種奇異、微小的慰藉,十分愜意。喜歡一個大家都喜歡的人,怎麼可能有錯?人人傾心於他,包括我那些來過週末或逗留更久的遠近親戚。我愛挑人毛病是出了名的,因此,我會把對他的感情隱藏起來,藏在我通常會對家裡地位高於我的人表現出的冷淡、敵意或刻意刁難之後,反而從中獲得某種滿足感。因為每個人都喜歡他,所以我也必須說我喜歡他。就像是要公開宣稱一個人擁有無法抗拒的魅力,以便隱藏自己想要擁抱他的渴望那樣。拒絕大家普遍認可的,只會讓他們察覺到,我實則隱瞞了需要抗拒他的真實想法。喔,我很喜歡他啊——他到訪的前十天,有一次,父親問我對他有何看法,我是這麼說的。用語刻意折中,因為我知道,談到他時使用點障眼法,就沒人會起疑心。在我這輩子認識的人當中,他是最好的一個,某個下午他和安喀斯開小船出海,到了晚上還沒回來,晚上我們忙著找他父母在美國的電話號碼,以備通報噩耗派得上用場時,我是這麼說的。
那天我甚至要自己卸下防備,像其他人一樣表現自己的悲痛。但我也不讓任何人猜到我心裡有遠遠更為隱秘和沉痛的哀傷,直到我幾乎感到可恥地意識到,那部分的我其實並不那麼在乎他的死活,一想到他浮腫的、緊閉雙眼的遺體終於被衝回岸邊,我甚至有近乎興奮的感覺。
但我騙不了自己。我相信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想要他的肉體,也沒人像我一樣願意為他奉獻那麼多。沒人仔細觀察過他身上的每根骨頭,他的腳踝、膝蓋、手腕、手指和腳趾;沒人渴求過撫摸他的寸寸肌膚;沒人夜夜在床上想他,早晨看他躺在泳池畔那片「天堂」,對他微笑,看笑容浮現在他唇邊,心思浮蕩。
或許其他人對他也暗懷心思,並以各自的方式隱藏或表達。然而,與他人不同,是我最先看著他從海邊走進花園,或者,從松林小徑向我家騎車而來,瘦削的側影在午後三四點的薄霧中隱現;是我最先聽出他的腳步聲:有一晚他看電影遲到,一聲不吭地站著尋找其他人的身影,直到我轉身,他一定非常高興,我在人群中找到了他。我認得出他,憑藉的是他爬樓梯到陽臺或走到我的臥室房門外時的腳步聲變化。我知道,他在我的落地窗外止步,彷彿掙扎著要不要敲門,考慮再三後又走開。我知道,他騎的腳踏車有點打滑,像惡作劇一樣,在坑坑窪窪的碎石道上停不下來,顯然已經一點摩擦力也沒有了,直到他最後從車上跳了下來,像在示意「你瞧瞧」,腳踏車這才迅疾地停下來。
我始終盡力把他留在我的視線範圍之內。我不會讓他溜走,除非他不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他不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我倒是不太在意他在做什麼,只要他跟別人在一起時,別變了個樣子就好。他離開時,不要變成其他模樣,不要變成我從未見過的人。除了他跟我們、跟我在一起時,我所知道的那個人生之外,別讓他有其他的人生。
別讓我失去他。
我知道我抓不住他,沒什麼能給他的,也沒什麼能吸引他的。
我什麼都不是。
只是一個孩子。
他只在自己方便的時候,才施捨一點注意力給我。有一次我決定讀讀「他的寫作物件」赫拉克利特,他幫我理解其中一個段落時,不僅「溫柔」「大方」,而且是更高層次的「耐心」和「寬容」。過了一會兒,他問我喜不喜歡這本書。這個問題與其說是出於好奇,不如說是為了找機會隨便聊聊。一切都是漫不經心。
他覺得漫不經心也無所謂。
——你為什麼沒跟其他人去海邊?
——回去彈你的吉他啦。
——再說吧!
——喏,給你的!
——只是在找話說。
——隨便聊聊。
——沒什麼。
奧利弗收到了許多其他家庭的邀約。對夏季住客來說,這也算是某種傳統。父親一直希望他們別拘束,多多與人「聊聊」自己的書和研究主題;他也認為學者應該懂得如何跟行外人說話,所以老是請律師、醫生和商人來家裡用餐。他總是說,在義大利,人人都讀過但丁、荷馬和維吉爾28,無論跟誰說話,只要先扯點但丁或荷馬就對了。維吉爾是一定要的,萊奧帕爾迪29也可以順便提一下,然後儘管用所知的一切讓人折服,哪怕是策蘭、芹菜或薩拉米腸,誰在乎?這也讓夏季住客的義大利語得以精進。會說義大利語是住在這裡的必備條件。讓他們在b城各處吃晚餐還有另一個好處:減輕我們一週每晚都跟他們同桌用餐的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