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馬爾齊亞離開書店,點了兩支菸。一分鐘後,我們聽到響亮的金屬發出的嘎啦嘎啦聲。書店老闆正在往下拉鐵門。「你真的這麼喜歡看書?」我們心不在焉地摸黑漫步向小廣場時,她問道。

我看著她,彷彿她問的是我喜不喜歡音樂、麵包、含鹽黃油,或夏季成熟的桃子。「別誤會。我也喜歡看書。但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總算,有人說真話了,我想。我問她為什麼不告訴任何人。「我不知道……」這倒不如說是她在回答之前,為自己爭取更多時間思索或迴避問題。「喜歡看書的人善於隱藏自我。隱藏自我的人未必喜歡自己。」

「你隱藏自己?」

「有時候。你不會嗎?」

「我會嗎?我想會吧。」接著,壓抑著衝動,我還是不小心問了一個平常絕不敢問的問題:「你也對我有所隱藏嗎?」

「沒有,對你不會。或許,有,有一點。」

「比如?」

「你明明知道。」

「你為什麼這麼說?」

「為什麼?因為我知道你可能會傷害我,而我不想受到傷害,」然後她思索了片刻,「不是說你故意要傷害任何人,而是因為你老是改變心意,老是悄悄溜走,沒人知道上哪兒去找你。你讓我害怕。」

我們走得很慢,以至於沒注意到推著腳踏車的腳步也停了。我傾身在她唇上輕輕吻了一下。她把車靠在一家打烊的店鋪門上,倚著牆說:「再吻我一次?」我把腳踏車停在小巷中間,走向她,雙手捧起她的臉,貼著她吻了起來,我把手伸進了她的衣服,她把手伸進了我的頭髮。我愛她的單純,她的直率。這表現在那晚她對我說的每個字裡——不羈、坦誠、有人情味;也表現在此時她回應我的方式,毫無拘束,也不過分,彷彿她的嘴唇和身體之間的聯絡是流動的、瞬間的。吻不是進一步接觸的前奏,而是接觸的一部分。我們之間只隔著衣物,當她的一隻手悄悄滑進我們之間,探到我的身體時,我並不吃驚。那就是她的坦誠、不羈和無拘無束,而且讓此刻的我更加硬挺。

她撫摸著我,我看著她,凝視她的眼睛,告訴她我一直好想吻她,想說一些話,證明今晚打電話給她、去接她的人,已經不是過去那個冰冷沉悶的男生。可是她打斷我,說:「baciamiancora65.」

我又吻了她一次,但我的心已經飛奔到崖徑去了。我該這麼提議嗎?就算抄近路直接穿越橄欖樹林,也要騎上五分鐘。我知道在那附近會遇到其他情侶。不然就到海邊去。我在海邊做過,大家都做過。或許提議到我房間?家裡沒人會知道,也不會介意。

一個畫面掠過我心頭:她和我每天吃過早餐後坐在花園裡,她穿著她的比基尼,老是催我下樓跟她一起游泳。

「matumivuoiveramentebene66?」她問。這句話是憑空而來的?還是這張受傷需要安慰的臉,從書店出來以後就尾隨著我們的每一步?

我無法瞭解大膽和哀愁、「再吻我一次」和「你真的在乎我嗎」如何能夠這樣徹底地結合在一起。我也很難捉摸為什麼一個表面上如此柔弱、遲疑又渴望吐露那麼多自我不確定的人,能以同一種姿態,不害臊、不顧後果地把手伸進我的衣服裡,緊緊貼著我。

就在我更狂熱地吻她,兩人的手在彼此身上游走的時候,我腦子裡構思的竟是我決心晚上塞進奧利弗門縫的紙條內容:「不能再沉默了,必須跟你談談。」

等我準備好要把紙條塞進他門縫,天已破曉。馬爾齊亞和我在海邊人跡罕至的地方做愛。大家都暱稱那兒是「水族館」,因為夜晚留下來的安全套難免積聚在那裡,在礁石間漂移,有如洄游的鮭魚受困於水中羅網。我們打算晚一點再見一次面。

我步行回家。我喜歡她的氣味留在我身上、留在我手上。我不會刻意洗掉。我要把那氣味留在身上,一直到晚上兩人見面為止。我仍然沉湎於對奧利弗冷淡到近乎厭惡的情感波動之中,這種情感是前所未有又有利於我的,令我高興,也讓我知道我是多麼反覆無常。或許他感覺到我只是想跟他睡覺,然後就此結束,所以出於本能要跟我撇清關係。想想幾天前的夜裡,我如此強烈地渴望在我體內款待他的身體,以至於都要從床上跳起來,到他房裡去找他。現在這個念頭卻不可能激起我的慾望。或許對奧利弗的渴望只是酷暑期的性衝動,而我已經擺脫。相反,我只要聞聞手上馬爾齊亞的氣味就好,我愛每個女人都有的純正女人味。

我知道這種感覺不會持久,就像剛吸過毒的癮君子總能輕易發誓戒毒一樣。

不到一小時後,奧利弗又飛快重回我心裡。我想跟他一起坐在床上,伸出我的手掌,對他說,來,你聞聞看,接著看他雙手輕輕捧著我的手聞,最後我把中指放在他唇上,然後突然塞進他嘴裡。

我從學校筆記本撕了一張紙。

請不要躲著我。

接著我又重寫一張:請不要躲著我,那令我生不如死。

我又改寫成:你的沉默一點一滴侵蝕著我。

太誇張了。更像是他會說的話。

想到你恨我,我無法忍受。

太悲哀。不行,不要寫得這麼催淚,但老掉牙的尋死覓活要繼續。

知道你恨我,我寧可死。

到了最後一刻,我還是回到原來的版本。

不能再沉默了,必須跟你談談。

我折起帶橫線的紙條,抱著愷撒橫渡盧比孔河時的聽天由命,塞到他門縫。無法回頭了。愷撒說過,iactaaleaest67.想到「擲」這個動詞的拉丁文iacere與「射精」這個動詞有相同的詞根,令我想笑。我旋即意識到,我想給他的不僅是馬爾齊亞留在我手指上的氣味,還有我的體液在手上幹掉的痕跡。

十五分鐘後,兩種相抗衡的情緒折磨著我:我後悔送出那個紙條,也後悔紙條裡不帶一絲譏諷。

早餐時,他總算在慢跑後現身。他頭也沒抬,只是問我昨晚是否玩得開心。「insomma68,馬馬虎虎。」我回答,想盡可能說得含糊,也藉此暗示我在儘量簡化原本會太冗長的彙報。「那一定很累吧。」父親這般反諷。「你也去打撲克牌了吧?」「我沒打撲克牌。」父親和奧利弗交換了意味深長的一瞥,接著開始討論當天的工作。我因此失去他。又是備受折磨的一天。

我回樓上拿書的時候,看見那張折起來的帶橫線的紙條躺在我桌上。他一定是從陽臺落地窗走進我房間的,把紙條放在我看得見的地方。如果我現在看,我這天就毀了。但如果我晚一點再看,這一整天也變得沒有意義,無法思考其他任何事情。十之八九,他什麼都沒寫就丟回來,表示「我在地上撿到這個,可能是你的吧,再說吧」,或者更直接:不予回應。

「成熟點,我們午夜見。」——他在我的留言下方加上這句。

原來早餐前他就送來了。我這才明白。

但幾分鐘後,我才回過神,而且心裡立刻充滿了強烈的渴望與忐忑。他提出了邀約,而這就是我要的嗎?這是真的嗎?不管我想不想要,今天我要怎麼熬到午夜?現在才早上十點,還有十四個小時——上次讓我等這麼久的,是我的成績單。還有兩年前某個星期六,一個女孩答應跟我一起去看電影,卻讓我等了好久,我不確定她是不是忘記了。耗上半天眼睜睜看著我的整個人生懸而不決。我多麼痛恨等待,痛恨為別人一時的興致所左右。

我該回復他的留言嗎?

可是回覆毫無意義啊!

他留言的語氣是否故作輕鬆?還是想表現得像是慢跑後幾分鐘、早餐前幾秒之間才突然想到,然後草草寫下的句子?我沒能逃過他對我歌劇般感傷主義的輕輕一擊,伴隨其後的是那句自信的、類似「我們簡單點」的「我們午夜見」。這些是好預兆嗎?哪一個會取得最後勝利?譏諷的重擊,還是自信滿滿的「我們今晚聚聚,看看有何結果」?我們將要見面談談——只是談談嗎?要和我見面,而且是在小說和戲劇中通常會設定的時間點,到底是一種命令還是一種順從?午夜時我們要在哪裡碰面?他會在白天找機會告訴我嗎?還是察覺到我那晚苦惱了一整夜,而分隔我們各據一端的陽臺的引線完全是假的,他是否設想過我們中的一個人終會跨越那條無言的馬其諾防線69,就像那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情?

這對我們儀式一般的晨間騎行有何影響?「午夜」會取代晨間騎行嗎?還是我們會像先前一樣,彷彿什麼也沒改變,只是現在我們有「午夜」可去期待?如果我現在碰到他,我該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還是像先前一樣,給他一個美國人慣有的冷漠、呆滯又謹慎的凝視?

然而,下一次偶然碰到他,我只想對他表達感謝。我在表達感謝的同時,能否不令人覺得困擾或有負擔?還是說,只要是「感謝」,無論多麼剋制,總帶有絲絲多餘的甜膩,讓地中海式熱情難免顯得多愁善感又矯揉造作?不能適可而止,不能低調,一定要大肆聲張,昭告天下,慷慨陳詞。

什麼都不說,他會認為你後悔寫那張紙條。

無論說什麼都顯得不合適。

那麼,該做什麼?

等待。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只有等待。我會整個早上都工作。游泳。下午或許打幾場網球。去找馬爾齊亞。午夜前回來。不行,十一點三十分好了。洗澡?不洗澡?啊,從一個身體到另一個身體。

這不也是他可能做的事嗎?從一個到另一個。

接著,一陣強烈的恐慌攫住我:午夜的談話將會消除我們之間的芥蒂嗎?好比,打起精神、放輕鬆、成熟點!

話說回來,那何必等到午夜?誰會挑午夜來說這些?

或者午夜將會成為午夜嗎?

午夜該穿什麼好?

這一天如我所懼怕的那樣流逝。早餐後,奧利弗立刻揹著我偷偷溜走,直到中午才回來。他坐在我旁邊的老位子上。好幾次我都試著聊些輕鬆的話題,卻發現雖然我們都試著表明自己不會再假裝沉默,但這將又是一個「我們不要說話」的日子。

午餐後,我去小睡。我聽見他隨後也上了樓,然後關上了門。

稍後我打電話給馬爾齊亞,約在網球場碰面。很幸運,那裡沒人,很安靜,我們在彼此都很喜愛的烈日下打了幾個小時的網球。時不時地,我們會坐在樹蔭下的舊長凳上聽蟋蟀的叫聲。馬法爾達為我們拿來補充能量的飲料,卻接著提醒我們她年紀大了,不適合再這樣奔波,下次我們想要什麼都得自己回去拿。「可是我們從來沒向你要東西啊!」我抗議道,「那你就不要喝。」在打敗對手之後,她拖著腳步走了。

喜歡看人打球的維米尼那天沒來。她一定跟奧利弗去了他們最喜歡的地方。

我愛八月的天氣。季夏那幾周,城裡比平常安靜,居民都出門去度假了,偶有來訪的旅客也會在傍晚七點前離開。我最愛午後:迷迭香的氣味和蒸騰的暑氣,鳥兒與知了,棕櫚葉的搖晃,還有猛烈陽光下如輕盈的亞麻披肩般落下的寂靜。當我步行到海邊再回到樓上洗澡的時候,這一切愈發為我所愛。我喜歡從網球場仰望我家,看空蕩蕩的陽臺沐浴在陽光裡,知道從任何一座陽臺都能看見無盡的海。這是我的陽臺,我的世界。從我現在坐的地方,環顧四周,我可以說:這是我們的網球場,那是我們的花園、我們的果園、我們的車棚,那是我們的房子,下面是我們的船塢——我所在乎的每個人和每樣事物都在這裡。我的家人,我的樂器,我的書,還有馬法爾達、馬爾齊亞和奧利弗。

那天下午,我和馬爾齊亞並肩而坐,我把手放在她的大腿和膝蓋上時,突然想到:(借用奧利弗的話來說)我是世間少有的幸運兒。誰知道這一切會持續多久,就像一再猜測白天或夜晚將如何演變是沒有意義的。都如坐針氈。一切隨時可能戛然而止。

但坐在這裡,我知道我正在體驗著安撫人心的極致幸福。擁有這種幸福的人,因為過於迷信,而不願聲稱自己可能得到所夢想的一切,卻也因為太過感恩,而不可能不明白幸福能夠被輕易奪走。

打完網球,就在出發去海邊前,我帶她上樓從陽臺進入我的臥房。下午那裡不會有人經過。我拉上百葉窗,但讓落地窗開著,如此,被削弱的午後陽光在床鋪、牆壁和馬爾齊亞身上描繪出一道道條紋。我們在萬籟俱寂中做愛,兩人都沒閉眼。

我希望我們的動作再激烈些,不小心撞到牆,或她忍不住叫喊,好讓奧利弗察覺到他隔壁正在發生什麼。我想象著他在午睡時因為聽見我床墊彈簧發出的聲響而感到沮喪。

我和馬爾齊亞在走向小海灣的途中,我再次為自己不介意他是否發現了下午的事而感到愉快,如果他今晚始終沒出現,我也不在乎了。我甚至不在乎他或他的肩膀,甚或他手臂白皙的部分。他的腳底,他的手心,他身體下側——全都不在乎。我寧可跟馬爾齊亞一起過夜也不願熬夜等他,在午夜鐘聲敲響時,聽他慷慨激昂地講一些。早上我塞紙條給他的時候,我在想什麼?

但我也知道,如果他今晚出現,那麼即將發生的事,無論是什麼,即使一開始不合我的意,我也會讓自己去經歷,直到最後。因為與其在他離開後的夏日或之後的一生不斷與自己的身體爭辯,不如一次性搞清楚。

我會冷血地做出決定。如果他問起,我會告訴他。我不確定我想做這件事,但我需要去了解,而跟你做又勝過跟別人。我想了解你的身體,我想了解你的感受,我想了解你,並且通過你來了解我自己。

馬爾齊亞在晚餐前一刻離開,說要去看電影。約了朋友一起去,她說,問我為什麼不一起去?我聽到他們的名字時做了個鬼臉。我想待在家裡練琴,我說。我以為你是每天早上練。今天早上我起晚了,記得嗎?她聽懂了我的言外之意,對我會心一笑。

還有三個小時。

整個下午我們之間有一種悲傷的沉默。如果沒有他承諾要午夜談一談,我真不知道自己如何熬過又一個這樣的日子。

晚餐的客人是一位兼職的音樂副教授,和一對來自芝加哥、堅持講蹩腳義大利語的同志伴侶。那兩位男士坐在一起,面對著母親和我。其中一個決定朗誦幾首帕斯科裡70的詩,對此,馬法爾達的反應是衝著我做一個她常做的鬼臉,想逗我笑。父親之前警告我,在芝加哥來的學者面前不準造次。我說我會穿那件烏拉圭遠房表親送的紫色襯衫。父親一笑置之,說自己活到這個歲數,沒有什麼人是他不能接受的。但是當那一對伴侶都穿著紫色襯衫出現時,父親還是眼前一亮。他們倆同時從計程車兩側下來,各自拿著一束白色的花。就像父親必定也會意識到的,他們看起來彷彿《丁丁歷險記》裡的孿生兄弟湯姆森與湯普森,只是更俊俏而且打扮得更花枝招展罷了。

我很好奇他們一起生活的場景。

晚餐時有個念頭一直揮之不去:今晚我與那對「孿生兄弟」之間的共同點,要比我與父母或世界上任何人的都多;我邊這樣思索著邊倒數時間,似乎很奇怪。

我看著他們,想知道誰在上面、誰在下面,是特威德爾-迪還是特威德爾德-姆71。

將近十一點,我說自己要去睡覺了,便向父母和客人道晚安。「馬爾齊亞怎麼樣?」父親問,眼神中是確切無誤的柔和。明天再說,我回答。

我想獨處。淋浴。讀一本書。或許寫一段日記。心裡只有午夜,可是不要去想午夜的細節。

上樓的時候,我試著去想象明天早上走下同一段樓梯時的自己。那時,我可能已是另一個人。我會喜歡那個我還不認識的自己、那個到時候不想道早安的自己或因為被我帶上這條窄路而不想跟我有任何瓜葛的自己嗎?或者我仍會是這個正在上樓的人,什麼也沒改變,什麼疑惑也沒解開嗎?

或者什麼都不會發生。他可能會拒絕我;就算沒人發現我求過他,羞恥還是一樣的,而且毫無所獲。他知,我知。

但我已經跨越羞恥。經過數星期的渴望與等待——我們面對現實吧——懇求、一再被喚起的希望和掙扎著為希望付出的每次努力之後,我將徹底毀滅。在那之後如何入睡?溜回房間,假裝開啟一本書,讀書直到入睡?

或者:不再是處子之身的我如何若無其事地回房睡覺?已無法再回頭!我腦海中存在已久的構想如今要在真實世界上演,不再漂浮於永恆的模稜兩可之地。我感覺像是一個進了刺青店的人,最後一次凝視自己光潔的左肩。

我應該按時赴約嗎?

準點兒出現,並對他說:喲嗬,子時到了72。

不久,我聽到院子裡傳來兩位客人的說話聲。他們站在外面,或許是在等副教授開車載他們回膳宿公寓。副教授慢騰騰的,那對戀人也只能在外面聊天,其中一個咯咯笑個不停。

午夜時他的房間鴉雀無聲。他會再次放我鴿子嗎?那就太過分了。我沒聽見他回來。到時候,他要到我房間來,還是應該由我去他房間?等待是種折磨。

我要去找他。

我走到外面的陽臺,待了一會兒,往他臥房那兒仔細看了看。沒有開燈。不管怎樣,我都會去敲門。

或者我可以繼續等。或者根本不去找他。

不去找他的念頭突然蹦出來,彷彿成了我這輩子最渴望的事。這個念頭如此輕柔地拖曳著我,拉扯著我,好像有個人在我睡著時輕聲喚我,看我沒醒,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後鼓勵我今晚尋找一切可能推遲去敲門的時間。這個念頭又會突然向我襲來,像花店櫥窗上的水簾,又像淋浴後塗上的清涼舒緩防曬乳。然後,在陽光下待一整天。雖愛驕陽,但更愛鎮痛的香氛乳液。這念頭就像舒爽的乳液,首先對你的四肢起作用,然後滲透到你身體的其他部分。它會提供給你各種論點,或支援,或反對,起初都是些幼稚說法,例如「今晚做什麼都已太晚啦」之類的,然後上升至一些稍嚴肅的想法,比如「你如何面對他人,你就如何面對自己」。

為什麼我從來沒想到過?因為我想盡情享受,細心呵護,直到最後?因為我想要那些反駁未經我召喚便自行湧現,好避免我因它們而遭受指責?別嘗試,別嘗試這件事,埃利奧。那是祖父的聲音。我與他同名,而他的聲音正是從他安眠的那張床上傳來,跨越了遠比我和奧利弗的臥房之間更具威脅性的界限。回頭。一旦進了那間房,天曉得你會找到什麼?當希望幻滅沒能讓你身體裡每一根未繃緊的神經蒙羞時,你找到的就不是探索的奎寧水,而是絕望的柩衣。此刻歲月正注視著你,今晚你看見的每顆星星都瞭解你的痛苦,你的祖先相聚在這裡,沒什麼要給你的,也沒什麼要說的,除了那句:nonc’andà73.

但我愛那種恐懼(如果那真是恐懼),而我的祖先不瞭解這一點。我愛的是恐懼的陰暗面,像最劣等的山羊腹部最光滑的羊毛。我愛推動我向前的無畏,它喚起了我的慾望,因為無畏正誕生於慾望本身。「如果你膽敢停下來,還不如先殺了我」或者「你停下來的話我會死」。每次聽到這些話,我都無法抗拒。

我敲了敲玻璃窗,輕輕地。我的心狂跳。我什麼都不怕,那為何如此慌亂?為何?因為一切都令我害怕,因為恐懼和慾望都忙著對彼此、對我躲躲閃閃,我甚至無法辨別「想要他開門」和「希望他爽約」之間有什麼不同。

不過,我一敲玻璃窗,就聽到裡面有些動靜,好像有人在找拖鞋。接著我看出有一盞微弱的燈正亮著。我記得去年早春的一個傍晚,我和父親在牛津買了這盞夜燈,當時旅館房間太暗,父親到樓下去問,有人告訴他街角有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店賣夜燈。你在這裡等著,我馬上回來。我說我要跟他一起去,於是那晚,我往身上披了件雨衣,裡面穿的睡衣和今晚穿的是同一件。

「我很高興你來。我聽見你在房裡走動的聲音,過了一會兒,還以為你改變主意準備睡了。」

「我當然會來呀。」

看他這樣慌亂窘迫,我覺得很奇怪。我原本以為會有如顆顆冰雹般狂落的諷刺,所以才覺得緊張。然而,迎接我的卻是抱歉,就像有人在為沒空買更美味的下午茶餅乾而道歉一樣。

我走進自己原來的臥房,立刻被一股有點奇怪的味道嚇了一跳,因為這股味道里似乎混合了許多東西,後來我注意到有一條捲起來的毛巾塞住了臥房下邊的門縫,才總算了解。他剛才一直坐在床上,右邊的枕頭上放了一個菸灰缸,一半都滿了。

「請進。」他說,然後關上我們身後的落地窗。我一定是呆呆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我們倆都輕聲細語。這是個好兆頭。

「我不知道你抽菸。」

「偶爾。」他回到床上,端正地坐在中間。

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或說什麼,只好小聲說了句:「我很緊張。」

「我也是。」

「我比你更緊張。」

他想以微笑掩飾我們之間的尷尬,而且遞來一支菸。

這下我有事可做了。

我記起我曾在陽臺上差點抱住他,但想到我們這樣冷戰了一天之後,擁抱顯得不合時宜才及時罷手。因為當你們一週幾乎沒握過手時,對方說「我們午夜見」並不意味著你就可以不假思索地擁抱他。我想起自己敲門前的內心掙扎:擁抱,不抱,擁抱。

此刻我卻在他房裡。

他坐在床上,盤著腿。看起來更矮小、更年輕。我尷尬地站在床尾,不知道手該往哪兒放。他一定看到我一會兒扶著胯,一會兒插進口袋,一會兒又扶著胯的樣子。

我一定看起來可笑極了。我真希望他沒注意到我的窘態,還有我那被壓抑的對擁抱的渴望。

我覺得自己就像第一次被班主任單獨留下來的小孩。「過來,坐吧。」

他指的是椅子還是床?

我遲疑地爬上床,面對著他,像他一樣盤腿坐著,彷彿這是男人在午夜會面的常規禮儀。我時刻小心,避免碰到他的膝蓋。因為如果我們的膝蓋碰到一起的話,他會介意,就像他會介意我的擁抱,就像我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想在崖徑多待一會兒就把手放在他的胯下時,他會介意一樣。

在我有機會故意拉大我們之間的距離前,我感覺自己就像被花店臨街櫥窗上流動的水沖洗過一樣,所有的害羞與壓抑都被帶走了。無論緊張與否,我已經懶得盤問自己的每一個衝動。如果我蠢,就讓我蠢到底吧。如果我碰到了他的膝蓋,那就碰著吧。如果我想擁抱,那就擁抱吧。我需要找個地方靠著,所以悄悄挨近床頭,背靠著床頭板,坐在他身邊。

我看著這張床。此刻我很清楚。就是在這裡,好多個夜晚,我夢想著此刻。現在我就在這裡。再過幾周,我又會回到這張床上。我會開啟那盞在牛津買的夜燈,記起我站在外面的陽臺,聽見他忙著找拖鞋的窸窣聲。我很想知道以後回望此事時,我會感到悲傷還是羞恥,但我其實希望自己是漠然的。

「你還好吧?」他問。

「我還好。」

完全無話可說。我伸出腳,碰碰他的腳趾,接著,想都沒想,就把我的大腳趾滑進他的大腳趾和二腳趾之間。他沒有躲閃,也沒有回應。我想用自己的腳趾觸碰他的每一根趾頭。因為我坐在他左邊,所以我碰到的可能不是那天午餐時他觸碰過我的那幾根腳趾。有罪的是他的右腳。我試著用我的右腳去碰他的右腳,卻始終避開他的膝蓋,彷彿知道那是禁區。「你幹嗎?」他終於問我。「沒什麼。」我自己也不知道,但他的身體逐漸開始回應我,有點心不在焉,有點游移,跟我一樣侷促,彷彿想說「如果有人以腳趾碰你的腳趾,除了善意回應,還能怎樣」。然後,我靠近他,抱住他,希望他把孩子的擁抱解讀為欣然接納。他沒回應。「這是個開始。」他總算說了句話,或許聲音裡的幽默感比我期待的還多了點。我沒說話,只是聳聳肩,希望他感覺到我聳了肩,別再問我問題。我希望我們不要交談。話說得越少,我們的動作就越不受控制。我喜歡抱著他。

「擁抱會令你快樂嗎?」他問。

我點點頭,再次希望他可以感覺到我在點頭,那樣我就不用說話了。

最後,彷彿我的姿勢在懇求他像我一樣,於是他伸出手臂,環抱著我。不撫摸,也不用力。此時我最不想要的就是夥伴情誼,所以在不中斷擁抱的情況下,我放鬆了一下,時間剛好夠我抽回雙臂,然後伸進他寬鬆的襯衫裡,繼續擁抱。我想觸控他的肌膚。

「你確定這是你想要的嗎?」他問,彷彿這個疑惑是他一直游移不定的原因。

我又點點頭。我在說謊。那時我已無法確定任何事情。我想知道我的擁抱何時會自然結束。要到幾時,我,或他,才會對此感到厭倦。很快?晚一點?還是此刻?

「我們還沒聊一聊。」他說。

我聳聳肩,意思是:沒必要。

他雙手捧起我的臉,凝視著我,就像那天在崖徑上一樣,甚至更熾烈,因為我們都知道彼此已經跨越了障礙。「我可以吻你嗎?」自「崖徑之吻」後,這個問題我已等了很久!還是,我們已經忘記過去的錯誤,準備重新來過?

我沒回答他,也沒點頭,就已經把嘴湊到他嘴上,像前一晚吻馬爾齊亞那樣。某種難以預料之事似乎從我們之間一掃而空了,頃刻,年齡的界限彷彿全然消失,僅僅是兩個男人在接吻,甚至性別也在消融,我開始覺得我們甚至不是兩個男人,而只是兩個存在。我愛此刻蘊涵的平等信念。我愛那種時而變老時而年輕的感覺,當一個人走向另一個人,一個男人走向另一個男人,一個猶太人走向另一個猶太人時。我愛那盞夜燈,它讓我覺得溫暖舒適又有安全感,如同那晚在牛津的旅館我所感受到的一樣。我甚至愛自己那間老臥房陳舊黯淡的感覺,如今這裡四處散落著他的東西,但是竟然比我住在這裡的時候更宜居:這裡掛著一幅畫,那裡放著一張充當茶几的椅子,上面放著書、卡片還有唱片。

我決定鑽進被窩。我愛那種氣味。我想要去愛那種氣味。我甚至愛他的床上放了些東西,沒被移開,當我把一隻腳滑進被窩時,膝蓋一直會碰到,但我不會介意,因為那屬於他的床、他的生活和他的世界。

他也鑽進了被窩,我還沒反應過來,就開始脫我的衣服。我曾經擔心該怎麼脫下自己的衣服;如果他不幫我,那我該如何像電影裡的女孩那樣,脫掉自己的襯衫,解開自己的褲子,任其落下,站在那裡,一絲不掛,垂著雙臂,向他示意:這就是我,原原本本的我,來吧,佔有我,我是你的。但他的行動解決了我的問題。他耳語道:「快脫,脫,脫,脫光。」我聽得笑了起來,轉眼間,我全身赤裸,感覺到床單輕輕落在我的下體上,而這世界已再無秘密,因為渴望和他上床是我唯一的秘密,而此刻我正同他分享著這個秘密。感覺到他的手伸進被單在我的全身游移,是多麼美妙啊,我們的一部分就像已在求愛派對上達至親密,而暴露在被單外的那部分,仍然在跟得體的禮節抗爭著,好比在擁擠的夜總會里,其他人已經在暖手了,而遲到者依然冷得直跺腳。他還穿著衣服,而我已經一絲不掛。我愛在他面前全身赤裸。接著他吻我,再吻我,第二次吻得那樣深,好像終於也放開了。我突然發覺他其實一直裸著身子,我之前一直沒注意到,但是此刻,他沒有一寸肌膚不在觸碰著我。我之前神遊到哪兒去了?我其實一直想問問得體的健康問題,不過他剛剛似乎也回答了,因為當我總算鼓起勇氣問他時,他回我說:「我告訴過你了,我沒問題。」「那我跟你說過我也沒問題嗎?」「說過了。」他微笑。我望向一邊,因為他正凝視著我,我知道我在臉紅,也知道自己做了個鬼臉,但是我依然想讓他凝視我,即便那會讓我覺得窘迫,我也想一直凝視著他,而我們此刻的姿勢好像在摔跤,他的肩膀不斷摩擦著我的膝蓋。那日下午,我脫下自己的內褲,穿上他的泳褲,以為那是他的身體離我最近的時候,而從彼時到今日,我們已經走了多麼遠!此時此地。我幾乎將要抵達某處,但是我也希望這種將要抵達的狀態永遠持續下去,因為一旦越過,我便無法再回頭。事情已經發生了,但不像我曾夢到過的那樣,反而讓我有點不適,迫使著我暴露更多的自我。我有種想要讓他停下來的衝動,他察覺到了,問我要不要停,我沒回答,或許是不知該回答什麼。在我勉強下定決心和他本能地補償我之間,時間無限綿延。從這一刻起,我想,從這一刻起——彷彿此生從未有過地,我明晰地感受到:我抵達了某個心愛之地,而且永遠渴望著那裡;我在做自己,我,我,我,而非其他任何人,只是我自己而已;在每次穿過手臂的顫抖中,我發現了一些完全陌生但也絕非絲毫不熟悉的東西,彷彿所有這一切都曾是我完整生命的一部分,我只是暫時遺失了,現在他幫我找到了。那個夢是對的——這就像回家,就像在問,我此生曾遊歷過何處,也就是在問,我小時候,你在哪裡,奧利弗,還像是在問,如果這一切都沒發生,那人生還有什麼意義。所以,到頭來,脫口而出的是我,而非他,不止一次,而是很多很多次:如果你膽敢停下來,還不如先殺了我;如果你膽敢停下來,還不如先殺了我。因為這也是我讓夢與幻想再次回到原點的方式,在我和他之間,渴望的詞語從他的口,到我的,再回到他的,在口與口之間交換,必定是在此時,我開始說一些下流話,他也跟著我說,起初很輕,直到他說出那句「以你的名字喚我,我也以我的名字喚你」,我過去從未這樣喚過誰,當我一把自己的名字當作他的來喚時,我就被帶入了一個無論過去還是此後,都沒有和任何人共同擁有過的王國。

我們的動靜大嗎?

他微笑。沒什麼好擔心的。

我想我甚至啜泣過,但我不確定。他拿起自己的襯衫幫我清理。馬法爾達總是在尋找蛛絲馬跡。她什麼都找不到的,他說。我稱這件襯衫為「大波浪」,你來的第一天就穿著它,比起我,上面有你的更多氣味。我不信,他說。他還不肯放開我,當我們的身體分開時,儘管有點模糊,但我似乎想起剛才我曾無意推開一本書,當他還在我身體裡時,這本書壓在我的背後。現在竟在地板上。我什麼時候發現那是一本《如果愛》?激情正熾熱的時候,我竟然還有心思好奇:和馬爾齊亞去參加新書釋出會的那晚,他是不是也到過那兒?一些奇怪的想法浮現,似乎來自很久很久以前,但其實剛剛過去不到半小時。

我一定是過了一會兒才有了這些想法,那時我還躺在他的臂彎裡。在我意識到自己昏昏欲睡之前,這些想法喚醒我,讓我充滿恐懼和焦慮。我感到想吐,就像是生病了,不僅需要淋浴來沖掉這一切,而且要用漱口水泡澡。我必須離開——遠離他,遠離這個房間,遠離我們一起做的事。就像是從一團可怕的夢魘中緩慢降落,但還沒有完全著陸,也不確定是否想要著陸,因為儘管我知道自己無法繼續與那團巨大又奇形怪狀的夢魘相抗衡,而且那團夢魘彷彿是曾飄進我生命裡的自我厭棄和自責之雲中最大的一朵,但是降落之後等待著我的一切也不會好到哪裡去。我將再也不一樣了。我怎能讓他對我做這些事,還曾經那麼急不可耐,火上澆油,然後等待他,懇求他不要停。他留在我胸前的那攤體液,證明我已越過一條可怕的界線,這條界線無關我所珍視之物,無關我自己、一切神聖之事或將我們拉得如此之近的民族本身,甚至無關馬爾齊亞——她此刻就像站在遠處暗礁上的塞壬,疏遠又淡漠,夏日海浪輕輕拍打著她,我掙扎著遊向她,在焦慮的漩渦中呼喊,希望她會是幫助我在破曉前重建自我的諸多意象之一。我冒犯的不是這些,而是那些尚未出現、未曾相遇,以及若不記著那一大團出現在我和他們生活之間的羞恥與厭惡,便永遠無法去愛的那些人。這件事將糾纏著、玷汙著我對他們的愛,而我們之間將會永遠存在這個能毀壞我一切美好品質的秘密。

還是,我冒犯了更深層的東西?那是什麼?

抑或,即便是偽裝,那種厭惡感也會始終存在嗎?我所需要的就是像剛剛那樣去宣洩嗎?

某種近乎噁心、類似悔恨的感受——的確是這些感受嗎——開始緊緊抓著我不放,透過窗戶照進來的晨光越來越多,這些感受就越發清晰。

然而,如果悔恨真的就像光,那它似乎黯淡過片刻。但當我躺在床上感到不安時,悔恨加倍奉還,就像每次我都以為自己是最後一次感到悔恨,結果都會被再記上一筆。我早知道會痛。但我沒料到那種痛會纏繞扭結成一陣陣突然又劇烈的悔恨。沒人告訴過我這一點。

此刻,天已經完全亮了。

他為什麼盯著我看?他猜到我的感受了?

「你不開心。」他說。

我聳聳肩。

我憎惡的不是他,而是我們做的事。我還不想讓他看透我的心。相反地,我想讓自己掙脫這個自我厭棄的泥沼,卻不知道該怎麼做。

「你覺得噁心,對不對?」

我再次聳聳肩,不回答。

「我就知道我們不該做,我就知道,」他重複道,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這樣猶豫退縮,被自我懷疑折磨,「我們應該先談一談的……」

「或許吧。」我說。

在那天早上我能說出口的話裡,就屬這句無足輕重的「或許吧」最殘忍。

「你厭惡這一切嗎?」

不,我一點也不厭惡。但我的感覺比厭惡更糟。我不想記得,也不願意去想。扔到一邊吧。就當從來沒發生過。我試過,可是沒用,現在,我想把自己的錢要回來,想倒帶,想要被帶回到我差點赤腳踏上陽臺的那一刻,我不會再多走一步,我會坐下來,焦灼難耐,但永遠無從知曉——寧可跟自己的身體爭辯,也好過現在的感受。埃利奧,埃利奧,我們警告過你,不是嗎?

出於一種略顯誇張的禮節,我待在他床上一動不動。「想睡的話,去睡吧。」他一隻手搭在我肩上說,這或許是他對我說過的最貼心的話,而我就像猶大一樣不斷跟自己說:但願他知道。但願他知道,我想這輩子都離他遠遠的。我閉上眼睛,擁抱他。「你一直在盯著我看。」我依然閉著雙眼說。我喜歡這樣閉著眼睛被人注視。

如果我想覺得好受點,如果我想忘掉這一切,那就需要他離我越遠越好——可是萬一事情突然變糟,我又無處求助時,我卻需要他在我身邊。

同時,另一部分的我其實很高興這整件事成為過去。他離開了我的世界。我會付出自己的代價。而問題是:他會理解和原諒這一切嗎?

還是說這是又一個騙局——企圖避開另一條通往厭惡和羞恥之路的騙局?

一早,我們一起去游泳。我覺得這將是我們最後一次像這樣相處。我會回到自己的房間,睡覺,醒來,吃早餐,拿出我的樂譜,將美妙的早晨用來埋頭改編海頓的作品,偶爾因為預期到他每天早上都會上演的刻意冷落而感到一陣焦慮的刺痛,只記得我們現在已經度過了那個階段,不過幾小時前,我讓他進入我的身體,因為他說他想要,所以我容許他這樣做,也可能是因為我還沒高潮,所以看到他在我眼前神情歡愉又剋制,繼而達至頂峰,讓我狂喜。

現在他穿著襯衫走進水裡,水幾乎沒過他的膝蓋。我知道他在做什麼。如果馬法爾達問起,他會說是不小心弄溼的。

我們一起游到大礁石那兒去。我們交談。我想讓他覺得我和他待在一起很開心。我原本希望海水可以洗去我胸膛上的體液,可它們還是黏在我的身體上。在用肥皂洗完澡之後不久,所有關於自我的疑惑——這個疑惑始於三年前,一個陌生的年輕男子停下腳踏車,從車上下來之後摟著我的肩膀,這個舉動或是喚醒或是加速了我很久、很久以後才成為自覺的意識——現在,全被沖走了,像是有關我的惡毒流言或誤解被驅散了,又像刑期已滿的魔僕被釋放了,此刻,那些疑惑全被我家浴室必備的柔滑又香氣四溢的甘菊香皂清洗乾淨了。

我們坐在礁石上說話。為什麼我們之前不像這樣聊聊呢?如果我們幾周前就能建立這種友誼,我就不會那麼渴望得到他。或許我們就能避免上床。我本來想告訴他,前幾天晚上我就在離這裡不到兩百碼遠的地方和馬爾齊亞做愛,但我保持沉默,結果我們卻談到了我剛改編完的海頓的「成了」74。我可以聊這些,但不是要讓他覺得我很厲害或要吸引他的注意,也不是要在我和他之間搭一座搖搖晃晃的人行橋。關於海頓的這部作品,我能談上好幾個小時——這原本是多麼美好的友誼啊。

我從來沒想過,我會如此輕率地擺出要和他到此為止的姿態,甚至對自己如此輕易就能從對他長達數週的迷戀中恢復而感到一絲失望,現在我只想坐下,以難得放鬆的方式談論海頓,這也是我最脆弱的地方,倘若慾望非要再度浮現不可——只要瞥見他游泳池畔半裸的身體——它就能非常輕易地從我以為最安全的那扇門裡溜進來。

他突然打斷我的話。

「你還好吧?」

「還好。還好。」我回答。

他露出尷尬的笑,彷彿想把問題改成:「你的身體還好嗎?」

我勉強笑了一下,知道自己已經無力開口,已經關上了我和他之間的門與窗,已經吹熄了蠟燭,因為太陽終將再度升起,羞恥會投下長長的影子。

「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的確很痛。」

「當時你是否介意我……」

我別開臉,彷彿有一股冷颼颼的風鑽了出來,擦過我的耳朵,我只是希望避免它向我的臉襲來。

「我們一定要談這個嗎?」

「你不想談就不必談。」

我說了馬爾齊亞曾對我說過的話,當時我希望知道她是否喜歡我對她做的事情。

我很清楚他想談什麼。他想再聊聊我幾乎要讓他停下來的那個時刻。

聊天的時候,我滿腦子想的都是今天我要跟馬爾齊亞去散步,而每次只要我們想找個地方坐下來,我就會覺得痛。還有屈辱。坐在城牆上——這是我們這個年紀的人不去泡咖啡館的時候選擇夜會的地方——會使我感到侷促不安,而且一次次提醒我那晚都做過什麼。就是那種中小學男生常常會開的玩笑。奧利弗看我不舒服地扭來扭去,似乎在想:是我乾的,對不對?

但願我們沒上過床。現在即便是他的身體也無法讓我產生興趣。坐在礁石上,我看著他的身體,好像在看著已經打包好、等待被救世軍取走的舊衣衫。

肩膀:確認。

手肘內外側之間——我曾經崇拜的部位:確認。

胯下:確認。

杏子般的曲線:確認。

腳——喔,那隻腳:不過,好吧,確認過了。

當他問「你的身體還好嗎」時的那個微笑:是的,也確認過了。沒有遺漏。

我曾經愛過這一切。我曾經像靈貓蹭垂涎之物一樣撫摸過它們。它們曾有一晚是屬於我的。我現在不想要了。我記不得——更不必說理解——我曾如何讓自己對他產生慾望,盡一切可能去接近他、觸碰他、跟他上床。等我們游完泳之後,我要立刻去沖澡,我已無法再多等。忘了吧,全忘了。

我們往回遊,他彷彿這時才想起要問我:「你會為了昨天的事怨恨我嗎?」

「不會啊。」我回答。但對於一個誠心發問的人來說,我回答得太快了。為了減輕「不會啊」的含糊性,我又說我今天可能要睡一整天。「我覺得我今天沒法去騎車了。」

「原因是……」他不是要問我問題,而是想提供自己的解讀。

「原因嘛,不說了。」

我突然想到,我之所以決定不要太快疏遠他,不只是為了避免傷害他的感情,或避免讓他憂慮,也不是為了避免引發家中尷尬棘手的局面,而是因為不確定幾小時之內,我會不會再度不顧一切地想要他。

我們回到陽臺,他在門口猶豫了一下,走進了我的房間。嚇了我一跳。「脫掉你的泳褲。」這話聽上去突兀又奇怪,但我無力抗拒。所以我脫下褲子,扔到一邊。這是我第一次在大白天光著身子面對他。我覺得尷尬,而且越來越緊張。「坐下。」我還沒坐下,他就已經來撫弄我。我立刻來了感覺。「我們回頭再繼續。」他露出一絲苦笑就立刻離開了。

這是他對我擅自要和他就此了斷的報復嗎?

可現在都完了——我的自信、我今天的計劃,以及我為了和他了斷而做的努力。幹得漂亮。我擦乾身體,穿上昨晚的睡褲,撲到床上,直到馬法爾達來敲門問我早餐要不要吃溏心蛋,我才醒來。

將要吃溏心蛋的這張嘴,昨晚曾四處遊走。

彷彿宿醉之後,我不斷在想,這種不舒服的感覺何時能開始減弱。

每隔一陣,陣痛就會觸發強烈的羞恥感。認為靈魂與肉體的交會點在松果體75的人,都是傻瓜。笨蛋。

他下來吃早餐時,穿著我的泳褲。對於這件事,沒人多想,因為在我們家,大夥兒的泳褲都換著穿,但這是他第一次這麼做,而且穿的是當天清晨我們一起去游泳時我穿過的那條泳褲。看著他穿著我的衣服,真是讓人情慾難耐。而他知道這一點。我們的情慾都因此被挑起。一想到他的那玩意兒正摩擦著支撐過我那話兒的網狀織物,我就會記起他曾在我眼前,耗盡氣力,最後倒在了我的胸膛上。但點燃我慾火的不是這個,而是我們的身體竟能相互滲透、替換——我的身體曾經突然成為他的,正如現在他的身體完完整整地屬於我。我又會再度被誘惑嗎?用餐時,他決定坐我旁邊,還趁沒人注意的時候,偷偷用腳託著我的腳,而不是把腳擱在我的腳背上。因為我老是赤腳走路,所以腳底很粗糙,他的倒是很光滑。昨晚我吻過他的腳,吮吸過他的腳趾,現在它們依偎在我長繭的腳下,而我需要保護我的守護者。

他不允許我忘記他。我想起一位城堡夫人,她在與年輕的家臣共度一夜春宵之後,卻在第二天早上命令禁衛軍捉拿了情人,還編造了罪名,將他在地牢裡處決了。她這麼做不僅是為了銷燬兩人通姦的證據,避免這個自認為有權得到她專寵的年輕戀人成為麻煩,還是為了不讓自己第二天晚上再受到越軌的誘惑。他會成為對我緊追不捨的麻煩嗎?我該怎麼辦——告訴我媽?

那天早上,他一個人進城。去郵局,去找米拉尼太太,跟平常一樣的行程。我看他仍穿著我的短褲,踩著單車順絲柏小徑而下。從來沒人穿過我的衣服。當兩個存在不僅需要親密共處,而且需要水乳交融地化為彼此時,會發生什麼?若從肉體和隱喻的角度去理解,或許就顯得愚笨了。他讓我成為我自己,我也讓他成為他自己。他是我走向自己的秘密通道——就像是促使我們成為自己的催化劑,還像異質的身體,起搏器,移植物,傳導正常脈衝的貼片,固定士兵骨頭的鋼釘,讓我們比移植前更像自己的他人的心臟。

這個想法讓我突然想要拋下今天要做的一切,奔向他。我等了大約十分鐘,然後推出了腳踏車;儘管我保證過那天不騎車,卻還是從馬爾齊亞家抄了近路,以最快速度爬上了陡峭的山坡。到達小廣場的時候,我只比他晚到了幾分鐘。他正在停腳踏車,而且已經買了《先驅論壇報》,正要去郵局——他的第一個差事。「我必須要見你!」我邊說邊跑向他。「怎麼了?有事嗎?」「我就是要見你一面。」「你不是討厭我嗎?」我以為我是,我也想要討厭你……我本來打算這樣說。「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我說。接著我突然想到,便說:「如果你不想見我,我馬上回去。」他站著一動不動,垂著胳膊,手裡還拿著一疊沒寄出的信,他只是站在那裡,凝視著我,搖搖頭。「你知道那件事讓我有多開心嗎?」

我聳聳肩,好像是要拒絕又一個大同小異的恭維。我不配接受恭維,尤其是來自他的恭維。「我不知道。」

「‘不知道’正是你的作風。我只是不想對任何事留有遺憾——包括今天早上你不讓我提的那件事。我只是怕讓你陷入混亂。我不希望你或我以任何形式付出代價。」

我很清楚他指的是什麼,卻假裝不懂。「我不會告訴別人,所以不會有麻煩的。」

「我不是指這個,不過我確信我終究也會為此付出代價。」這是我第一次在白天瞥見一個不一樣的奧利弗,「對你來說,無論你怎麼去想,這都只是個玩笑,是個遊戲,事情理應如此。但對我來說,這是另一回事,我還沒想通,這令我害怕。」

「我趕過來,你會覺得掃興嗎?」我在故意裝糊塗嗎?

「可以的話,我想抱你吻你。」

「我也是。」

就在他進郵局前,我湊近他的耳邊輕聲說:「操我吧,埃利奧。」

他記得並且立刻呻吟著唸了三次自己的名字,和我們那天晚上做的一樣。我能感覺到自己已經硬起來了。接著,為了用他早上說過的話挑逗他,我說:「我們回頭再繼續。」

然後我告訴他,再說吧!這句話總是能讓我想起他。他笑笑說道:再說吧!——這次的意思變了,跟我希望的一模一樣:不僅是指再見,或你走吧,而且是指午後的做愛。我立刻轉身騎上腳踏車,在回家的下坡路上加速賓士,開懷大笑,幾乎唱起歌來。

我這輩子從沒這麼開心過。不可能有任何差池,一切如我所願,所有的門都咔嗒咔嗒一扇接一扇開啟了,生命不可能更燦爛了:生命直接照耀著我,我的單車左轉右轉,或想要避開生命之光,可它卻像聚光燈追隨臺上的演員一樣追著我跑。我渴望著他,但沒有他,我也能同樣輕鬆度日,有沒有他都好。

回家途中,我決定停在馬爾齊亞家。她正要去海邊。我跟她結伴同行,一起走到礁石那兒,躺在陽光下。我愛她的氣味,愛她的嘴。她脫掉上衣,明知我的手一定會忍不住捧住她的胸,卻還是要我給她的背塗一點防曬乳。她們家在海邊有一座茅草頂小屋,她說我們應該到裡面去。沒人會來。我從裡面鎖住門,讓她坐在桌上,脫掉她的泳衣。她往後仰,雙腿抬到我的肩膀上。多奇怪啊,我想,彼此籠罩、遮蔽,卻不消融。不到半小時前,我還在要奧利弗操我,這會兒我卻準備跟馬爾齊亞做愛,然而兩者卻毫無關聯,只不過是我——埃利奧的兩個分身而已。

午餐後,奧利弗說得回b城把最新的修正稿交給米拉尼太太。他匆匆往我這邊瞥了一眼,看我沒反應就走了。兩杯葡萄酒下肚之後,我等不及想要小睡片刻。我從桌上抓起兩個大桃子帶走,順便吻了母親一下。我等會兒吃,我說。在昏暗的臥室裡,我把桃子放在大理石桌面上。然後脫個精光。乾淨、美觀、挺括、經過日曬的床單平整地鋪在我的床上——上帝保佑你,馬法爾達。我想獨處嗎?是的。昨晚一個人;然後是破曉。接著是早上,再次一個人。此刻我躺在床單上,像筆直的、新生的向日葵一樣快樂,在夏日午後陽光最是充足的時候,時而百無聊賴,時而元氣十足。當睡意來襲時獨自一人,我覺得開心嗎?是的。嗯,不是。是的。但或許不是。是的,是的,是的。我很快樂,最重要的是,有沒有人陪伴,我都快樂。

半小時後,或許根本不到半小時,若隱似現的純正咖啡香在屋裡飄蕩,將我喚醒。儘管門關著,我還是聞到了,我知道這不是爸媽買的咖啡。他們的咖啡剛才已經煮給大家喝了。這是下午第二輪,馬法爾達夫婦和安喀斯也吃過午飯後,用那不勒斯濃縮咖啡機煮的咖啡。他們等下也要休息。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慵懶氣息——世界正在睡去。我只想要他經過我的陽臺,透過半掩的百葉窗,看到我攤開在床上的赤身裸體。他或者馬爾齊亞都可以——總之我希望有人經過並注意到我,由他們決定自己要做什麼,我可以繼續睡覺,或者,如果他們悄悄走近我,我會給他們讓出空位,然後一起睡。我看見他們其中一人進入我的房間,伸手拿起桃子,來到我床邊,放在我勃起的下體上。我知道你醒著,他們會說,然後輕輕將綿軟熟透的桃子壓在我的下體上,直到我刺穿桃子上那條讓我想起奧利弗臀部的溝紋。這個念頭緊抓著我,不肯鬆手。

我起身拿起一個桃子,用拇指從中間把它掰開,取出桃核放在桌上,然後輕輕把毛茸茸的、顏色如紅暈般的桃子放到我的腹股溝上,開始向下用力,直到裂開的桃子從我的那玩意兒上滑下去。要是安喀斯知道我對他每天辛勤栽培的水果——他總是戴著大草帽,用他粗糙的、長滿老繭的修長手指從乾旱的土地上拔除野草——做了什麼……他種的桃子嚐起來其實更像杏子。我已經嘗試過動物王國。現在我要進軍植物王國。接著是礦物世界。這個想法差點讓我咯咯笑起來。桃子的汁水滲得我整個下體都是。如果奧利弗此刻撞見我,我會讓他像今天早上那樣吮吸我。如果馬爾齊亞來,我會讓她幫我把這活兒完成。這隻桃子肉質綿密,等我總算用我的那玩意兒把它撐開之後,發紅的桃心不僅讓我想起肛門,而且讓我想起陰道,所以我兩手各抓半邊桃子向陰莖用力擠,然後開始摩挲自己,此刻我想不起任何人,卻又記著每一個人,包括這個可憐的桃子,它不知道自己正在遭受什麼,只知道自己必須陪著玩,或許到頭來也能在這個行為裡得到一些快感,直到我以為自己聽到桃子對我說,操我,埃利奧,用力操我。又過了一會兒,我在腦海中搜尋奧維德作品裡的形象時,又聽到了:我說過了,再用力點!——是不是有一個角色最後變成了桃子?如果沒有,我能不能當場編一個?比如說,曾有一個命途多舛的青年和一個年輕的姑娘,他們都如桃子般可人,但因為觸怒了一位善妒的神,作為報復,神把他們變成了一棵桃樹,如今,三百年後,當他們低語著「你收手了,我才會死,但你一定不會就此罷休,你一定永遠不會放過我」時,他們會重獲自己曾遭剝奪的一切嗎?這個故事如此有力地挑起我的慾望,以至於幾乎毫無預兆,高潮便向我襲來。我覺得自己可以即刻停下來,或者再多撫摸我一下,我就能達到高潮。最後我真的高潮了,我小心翼翼地對準撐開的桃子發紅的桃心射進去,彷彿在進行一場授精儀式。

多麼瘋狂啊。延宕片刻,我雙手捧著桃子,謝天謝地,桃子汁液和我的精液沒把床單弄髒。這隻傷痕累累的桃子,像強暴受害者,側躺在我的桌上,羞恥,忠貞,痛楚,困惑,盡力不讓我留在裡面的東西溢位來。這讓我想到,昨晚他第一次在我體內射出後,躺在他床上的我,或許跟眼前的桃子沒兩樣。

我套上背心,不過決定繼續裸著身子,鑽進被單裡。

有人拔起百葉窗上的插銷,進來後又重新插上的聲音吵醒我。就像發生在我曾經做過的夢裡一樣,他躡手躡腳走向我,不是為了給我驚喜,而是不想吵醒我。我知道是奧利弗,我繼續閉著眼睛,朝他伸出手臂。他抓住我的手臂,吻了一下,拉起被單,看見我光著身子似乎吃了一驚。他立刻把嘴唇湊到今天早上答應要的地方。他愛那種黏黏的滋味。「我做了什麼?」他問。

我告訴他,並且指了指書桌上那個滿是傷痕的證物。

「我看看。」

他站起來,問我是不是要把這留給他?

或許是吧。或者我只是還沒考慮如何處理它?

「這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樣?」

我假裝羞愧,淘氣地點點頭。

「你知道每個桃子都是安喀斯花了多少工夫栽培的嗎?」

他在開玩笑,但感覺好像是他或有人通過他在問我,知不知道父母為我付出了多少心血。

他把半個桃子帶上床,脫衣服的時候,小心翼翼,不把裡面的東西弄出來。

「我有病,對不對?」我問。

「不,你沒病——我希望每個人都病得跟你一樣。想見識一下什麼叫有病嗎?」

他想做什麼?我支支吾吾地說,好。

「只要想想在你之前有多少人曾達至高潮就好——你,你的祖父,你的曾祖父,以及之前世世代代都缺席的埃利奧,還有那些來自遠方的人,所有人的都濃縮成讓你成為自己的這一滴。現在我可以嚐嚐嗎?」

我搖搖頭。

他手指伸進桃子核裡蘸了一下,放進嘴裡。

「拜託不要。」這超出了我的容忍範圍。

「我從來都無法忍受我自己的。但這是你的啊。你說說看你為什麼受不了。」

「因為那會讓我很難受。」

他不理會我的解釋。

「聽著,你不必這麼做。是我追求的你,我千辛萬苦找到你,一切都是我惹出來的——你不必這樣。」

「胡說。我從第一天就想要你。只是我隱藏得比較好。」

「是嗎!」

我想把桃子從他手裡搶過來,但他的另一隻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非常用力,就像電影劇情,一個人迫使另一個放下手中的刀。

「你弄疼我了。」

「那我們都放鬆點。」

我看著他把桃子放進嘴裡,開始慢慢吃起來,同時熱切地凝視著我。我想,即使做愛也不過如此。

「如果你想吐出來也沒關係,真的沒關係,我保證不會覺得受到冒犯。」與其說是最後的懇求,不如說是為了打破沉默。

他搖了搖頭。我看得出來他此刻正在品嚐滋味。屬於我的東西現在在他嘴裡,成了他的。就在我凝視他的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突然有種想哭的強烈衝動。就像達到高潮時一樣,我沒有抗拒,而是放任自己,只為了讓他也看看我同樣私密的一面。我靠近他,埋在他肩上啜泣。我哭,是因為從來沒有一個陌生人對我這麼好,或是為我做到這地步,甚至包括安喀斯——他曾經割開我的腳,把蠍子的毒液吸出來吐掉。我哭,是因為我從來沒體驗過這麼強烈的感激,而我無法以其他方式去表達。我哭,是因為今天早上我曾經對他懷抱惡意。也是為了昨晚,因為無論結果好壞,我都無法將昨晚的事一筆勾銷,而現在是展露自己給他看的最好時機:他是對的,而這一切都不容易,玩笑和遊戲也會發生變化。我哭,是因為有什麼正在發生,而我卻無從知曉。

「無論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麼,埃利奧,我只希望你知道。千萬別說你什麼都不知道。」他繼續嚼著。情慾正燃是一回事。但這又是另一回事。他要把我帶走。

他的話沒道理。但我完全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這是我的表達方式。勝過語言。在我認識的人裡,只有你懂。」

我用手掌摩挲他的臉。接著,不知為何,我開始舔他的眼瞼。

「吻我,在味道完全消失以前。」他嘴裡會有桃子和我的味道。

奧利弗離開以後,我又在房裡待了很久。等我終於醒來,已經接近傍晚了,這令我陷入暴躁的情緒。疼痛已經消退,但臨近破曉時曾體驗過的心神不寧再度襲來。我不知道這是早先的感受間隔許久後再度浮現,還是之前的已痊癒而午後做愛又誘發了新一輪的心神不寧?在共度醉人的時光之後,緊隨其後的罪惡感,非得由我獨自品嚐嗎?在跟馬爾齊亞做愛後,我為什麼沒有這種感覺?這難道是在以本能的方式提醒我其實我更願意跟馬爾齊亞在一起嗎?

我衝了澡,換上乾淨的衣服。樓下,大家正在喝雞尾酒。昨晚的那兩位客人再度光臨,母親正在招待他們,另一位初次來訪的記者正忙著聽奧利弗闡述自己有關赫拉克利特的書。他只消精通五個句子即可向陌生人介紹梗概的技藝,聽起來像是即興為聽眾量身打造的。「你會待在家裡嗎?」母親問。

「不,我去找馬爾齊亞。」

母親以擔心的眼神看了我一下,甚至非常慎重地搖起頭來,意思是:「我不贊成,她是好女孩,你們應該和其他人一起成群結隊出遊。」「別拿這種小事煩他啦。」父親這般反駁,我才因此得到自由。「他都關在屋裡一整天了。他想怎麼做隨他高興。隨他高興啦!」

要是他知道的話。

要是他真的知道會怎樣?

父親一定不會反對。他可能會先做個鬼臉,再正色以對。

我從來沒想過對奧利弗隱瞞我跟馬爾齊亞的關係。我想,麵包師跟屠夫不會互相較量。說不定他也不會多想。

那晚我和馬爾齊亞去看電影。我們在小廣場吃冰激凌,然後又去她父母家。

她陪我往她家的花園走時,說:「我不喜歡跟你去看電影,可是我想跟你再去次書店。」

「你想明天快打烊的時候去?」

「有何不可?」她想重演那一夜。

她吻我。但是比起晚上去書店,我寧可早上剛開門的時候去。

回到家,客人正要離開。奧利弗不在家。

我活該,我想。

我回到房間,因為沒別的事可做,只好翻開日記本。

昨晚日記上的簡短記錄:「我們午夜見。」等著瞧吧。他肯定會放我鴿子。什麼「成熟點」嘛,不就是叫我「滾開」的意思嗎?但願我什麼都沒說過。

在去他房間之前,我在不安中胡亂寫下這段話,現在我正試著回憶昨晚的緊張不安。或許想借由重新體驗昨晚的焦慮,既來掩飾今晚的緊張,又來提醒自己,如果昨晚我一進他房間,最深的恐懼便消失於無形,那麼今晚或許也一樣,而且只要聽到他的腳步聲,我的恐懼也能輕易得到抑制。

但我甚至記不得昨晚的焦慮。那些焦慮感完全被隨之而來的事遮蔽了,而且它們似乎屬於無論如何我都無法再接近的時間碎片。關於昨晚的一切都突然消失了。我什麼都不記得。我試著低聲對自己說「滾開」,以此來啟動自己的記憶。昨晚的這句話曾經那麼真切,現在卻只是我拼命為其賦予意義的兩個字。

然後我意識到,我今晚所經歷的,與我經歷過的任何事都不同。

今晚糟糕多了。我甚至不知該如何看待。

一轉念,我連該怎麼看待昨晚的焦慮不安都不知道了。

昨晚我邁出了一大步。然而這會兒,比起和他上床之前,我並沒有變得更明智、更篤定。我們倒不如不要上床。

昨晚,我至少還有對失敗的恐懼,對被趕走或被叫錯名字的恐懼。既然已經克服那些恐懼,那麼這種焦慮——儘管不易察覺,但就像是關於風暴彼端致命暗礁的預兆和警告——是否還會始終存在?

為什麼我在意他去了哪裡?這不就是我對我們關係的期待嗎——屠夫和麵包師的關係?為什麼只因為他不在或他在避開我,我就會心神不寧?為什麼我感到自己此刻只能等待——等待,等待,繼續等待?

為什麼等待開始變得像折磨?

如果你此刻跟別人在一起,奧利弗,該是回家的時候了。我保證什麼都不問你,只要你別讓我一直等下去就好。

如果他十分鐘內沒現身,我就會採取行動。

十分鐘後,感到無助,也恨自己的無助,我決定再等他十分鐘——這次當真。

二十分鐘後,我再也忍不住了。我穿上長袖運動衫,離開陽臺下樓。必要時,我要親自去b城看看。在去車棚途中,我猶豫是不是先去n城,因為大家總是會在n城徹夜狂歡,時間遠比在b城晚得多。騎著騎著,我突然發覺不對勁,只好半路停車,還得儘量避免打擾到在附近小屋裡睡覺的安喀斯,我咒罵自己,今天早上怎麼沒給輪胎打氣!陰險的安喀斯——大家都說他陰險。我一直都不相信大家的說法嗎?的確不信。我記起,從腳踏車上跌下來的奧利弗,安喀斯的土方子,安喀斯照顧奧利弗、還替他清理擦傷的親切態度。

到了巖岸邊,月光下,我瞥見他的身影。他坐在較高的礁石上,穿著水手風藍白條紋長袖衫,肩膀上的紐扣總是不扣,那是他今年初夏在西西里島買的。他什麼也不做,只是抱著膝蓋,聽細浪拍打礁石的聲音。憑欄望著他,我心生柔情,記起自己曾經多麼急迫地趕往b城去追他,甚至在他還沒進郵局之前就趕到了。在我這輩子認識的人當中,他是最好的一個。我選擇他是對的。我開啟柵門,向下跳過幾塊礁石,到他身邊。

「我在等你。」我說。

「我以為你睡了,而且以為你不想出門。」

「沒這回事。我在等你。只是我把燈關了。」

我抬頭看我家的房子。百葉窗全關上了。我彎腰吻他的脖子。這是我第一次帶著感情吻他,而不只是慾望作祟。他伸手摟著我。就算別人看到,也無妨。

「你剛剛在幹嗎?」我問。

「想事情。」

「想什麼?」

「各種事。回美國啊。今年秋天我要教的課啊。我的書啊。還有你。」

「我?」

「我?」他在模仿我的羞怯。

「沒別人?」

「沒別人,」他沉默了一會兒,「我每天晚上都到這裡來,只是坐著。有時候一待就是好幾個小時。」

「一個人?」

他點頭。

「我從來都不知道。我以為——」

「我知道你怎麼想。」

這個訊息讓我快樂到極點。顯然,我們之間的種種一直都蒙著這層陰影。我決定不再追問此事。

「這裡或許會成為我最想念的地方,」接著,他想了想,又說,「我在這裡很快樂。」

聽起來像臨別感言。

他指著水天相接的地方,繼續說:「我望著那裡,就會想到再過兩週我就要回哥倫比亞大學了。」

他說得沒錯。我刻意不去計算時間。起初是因為我不願意去想他會和我們相處多久,後來則是因為我不想面對他在這裡的日子越來越少。

「這一切意味著,再過十天,我望向這裡時,你已經不在。我不知道那時我該怎麼辦。至少你會待在別處,一個不會給你帶來回憶的地方。」

他把我摟向他。「有時候你的思考方式……你會沒事的。」

「可能吧。但也可能不然。我們浪費了那麼多時日——那麼多星期。」

「浪費?我不確定。或許,我們就是需要時間想清楚這是不是我們要的。」

「有人故意把事情搞得很複雜。」

「我嗎?」

我點頭。「你知道整整一天前的晚上我們在做什麼。」

他微笑。「我不知道自己對那件事有何感想。」

「我也不清楚。但我很高興我們做了。」

「你會沒事的吧?」

「我會沒事的,」我的一隻手滑進了他褲子裡,「我真的好愛跟你待在這裡。」

我這麼說的意思是:我在這裡也很快樂。我試著想象對他而言在這裡很快樂意味著什麼:在想象過這裡可能的光景之後,剛剛踏足這裡時很快樂?那些炙熱的早晨,在「天堂」工作時很快樂?騎車往返譯者家時很快樂?每天晚上搞失蹤進城然後晚歸時很快樂?和我父母待在一起以及進行「正餐苦役」時很快樂?還是,和他的牌友、他在城裡結交的那些我根本不認識的朋友在一起時很快樂?有一天他可能會告訴我。我想知道我是這個幸福包裹的哪部分。

同時,如果我們明天一大早去游泳,我可能會再次被過度的自我厭棄淹沒。我想知道一個人能否適應這些。如果心神不寧帶來的失落感越積越多,那麼一個人是否能夠帶著寬恕與慈悲,學著尋找將其視為常態的方式?還是說,他者——昨天早上還近乎闖入者——的在場是不是變得非常有必要,因為他者的在場能夠拯救我們,以免墮入地獄——如此,破曉時分給我們帶來精神痛苦的人是否也正是將會在夜晚為我們緩解痛苦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們一起去游泳。時間剛過六點,一大清早做起動作來格外有勁兒。過了一會兒,他以自己的方式俯臥漂浮。那時我真想抱住他,像個游泳教練那樣輕輕抱住他的身體,似乎幾乎不碰他,就能讓他浮在水上。為什麼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比他年長?這天早上,我想保護他不受任何傷害,不受礁石的傷害,不受水母的傷害——現在正是水母季,不受安喀斯的傷害——安喀斯拖著緩慢沉重的步子走進花園開啟灑水器時,他瞟來的一眼那麼陰險,就算是下雨天他也要到處除草;當他跟人說話甚至威脅要離開我們家時,他的眼神似乎能夠套出所有你自以為已經妥善埋藏的秘密。

「你還好吧?」我問,我在模仿他昨天早上問我的問題。

「你應該很清楚。」

早餐時,難以置信,像著了魔一樣,在馬法爾達來幫忙或者他自己拿湯匙把蛋殼敲碎之前,我就已經不由自主地幫他敲開了溏心蛋的頂端。我從沒為誰這麼做過,而此時我卻一再確認,連一小片蛋殼都不能掉進他的溏心蛋裡。他吃得很開心。當馬法爾達把他每天都要吃的polpo76拿來時,我也特別開心。真是天倫之樂啊!只因昨夜他當我是至愛。

當我幫他把第二顆溏心蛋的頂端切下之後,我發覺父親正盯著我看。

「美國人永遠學不會。」我說。

「我相信他們有自己的方式……」他說。

桌子底下,他伸過來疊在我腳上的那隻腳,似乎在告訴我,或許我該到此為止,父親肯定有所察覺了。「他又不傻。」那天早上稍後,他準備出發前往b城時對我說。

「要我一起去嗎?」

「不了,最好保持低調。你今天應該改編你的海頓。回頭見。」

「回頭見。」

那天早上,就在他要離開時,馬爾齊亞打電話來。他把話筒交給我時,似乎使了個眼色。其中沒有一絲諷刺。除非我會錯意(我想我沒有),否則一切都在提醒我,我們之間的關係坦蕩磊落,就像朋友才會有的那樣。

或許我們首先是朋友,然後才是戀人。

但話說回來,或許戀人就是如此。

——

當我回憶起我們在一起的最後十天時,眼前浮現的場景盡是晨間游泳,慵懶早餐,騎車進城,在花園工作,午餐,午後小憩,下午繼續工作或打打網球,晚飯後去小廣場,還有夜夜無盡的做愛。回望這些日子,除了他和譯者待在一起的半小時左右,或者我好不容易擠出幾個小時陪馬爾齊亞之外,我們沒有一分鐘不在一起。

「你幾時察覺到的?」有一天我問他。原本我希望他說我捏你的肩膀,你在我臂彎裡幾乎癱軟的時候,或我們在你房間聊天,你弄溼泳褲的那個下午之類的。「你臉紅的時候。」他說。「我?」當時我們在討論譯詩,那是他到我們這兒來的第一週的某日一大早。那天我們比平常更早開始工作,或許是因為當他們在椴樹下襬放早餐桌時,我們已經享受過一段自在的交談,而且渴望兩人可以有一些時間單獨相處。他問我是否譯過詩。我說,譯過。噢喲,他譯過嗎?譯過。他正在讀萊奧帕爾迪,遇到幾行無法翻譯的詩句。我們反覆討論,誰也意識不到這段貿然展開的對話能進行到什麼程度,因為當我們越往萊奧帕爾迪的世界深入時,偶然發現分叉的小徑,我們可以在那裡盡情展現自己的幽默感和愛開玩笑的喜好。我們把那段詩句譯成英文,接著從英文譯成古希臘文,然後譯回佶屈聱牙的英文、再譯成佶屈聱牙的義大利語。因為萊奧帕爾迪《致月亮》的最後一句被過度轉譯,所以我們在以義大利語重複那行無意義的詩句爆出了笑聲——這時突然出現一陣靜默,我抬頭看他,他正直勾勾地盯著我看,冰冷無神的目光令我倉皇失措。我掙扎著想說點什麼,接著他問我怎麼這麼博學,我鎮定地說了些類似「因為我是教授之子」的話。我並不總是那麼急切地想炫耀我的知識,尤其是面對一個讓我畏怯的人。我無力反擊,沒有再多的話要補充,也無法再讓彼此的關係糾纏下去,無可躲藏,亦無處尋求庇護。我覺得自己暴露無遺,就像一隻羔羊,受困於乾涸的塞倫蓋蒂平原77上。

凝視不再是交談的一部分,甚至不再是拿翻譯開玩笑的一部分;凝視已經超越凝視,成為自己的主體,除非凝視不敢或不想顯露自身的時候。是的,他的目光中有那樣一種光彩,讓我不得不躲開,當我再次回望他時,他的目光不曾移開,仍然聚焦在我的臉上,彷彿在說你望向一邊,又回望,你很快又會再次望向一邊,對嗎?——我只好再度躲避他的目光,彷彿沉浸在思緒裡,但其實慌亂得想找話說,彷彿一條魚在灼熱得快乾涸的混濁池塘裡掙扎找水。他一定明白我的那種感覺。到頭來令我臉紅的,不是那個自然而然的窘迫時刻——當我發現他識破了,我試圖跟他四目相對以求快速逃至安全地帶時;而是令人狂喜的可能性,難以置信的是,我希望這種可能性——他或許真的喜歡我,正如我喜歡他一樣——能夠持續。

連續好幾周,我把他的凝視錯認為不加掩飾的敵意。真是天大的誤會。那只是一個靦腆的人與他人對視的方式。

我終於恍然大悟,我們是這世界上最靦腆的兩個人。

父親是唯一一個從一開始就看透他的人。

「你喜歡萊奧帕爾迪嗎?」我問,為了打破沉默,也為了暗示萊奧帕爾迪這個話題讓我在談話間歇似乎有點分心。

「是的,非常喜歡。」

「我也非常喜歡他。」

我始終知道我說的不是萊奧帕爾迪。問題是,他知道嗎?

「我知道我一直讓你感到不舒服,不過我要再確認一下。」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

「可以說,相當確定。」

換句話說,他沒來幾天,這一切就開始了。那麼,之後的一切都是偽裝?在友誼與冷漠之間搖擺的這一切——都是什麼?難道是我和他在彼此暗中監視但卻拒絕承認?還是說,那不過是一種最狡猾的方式,好避開彼此,而且希望我們的確對彼此無動於衷?

「你為什麼不暗示我?」我說。

「我暗示了。至少我試過。」

「何時?」

「有一次打完網球,我摸了摸你那就是我示好的方式。你的反應讓我覺得我像是在對你性騷擾。所以我決定保持距離。」

我們最好的時光是在午後。午餐後,在咖啡時間前,我會上樓小睡一下。然後,當午餐賓客離開或悄悄回到客房休息時,父親會躲進書房,或溜去跟母親午睡一會兒。到了下午兩點,極致的靜謐籠罩著這棟房子,彷彿籠罩著這個世界,鴿子的咕咕聲或是安喀斯的鐵錘聲(安喀斯在敲敲打打的時候會盡量避免發出噪音),零零落落地,將這份寂靜打破。我喜歡聽他下午工作的聲音,即使偶爾被砰砰聲、鋸物聲或每週三下午砂輪機發動磨刀石的聲音吵醒,也會讓我覺得恬靜而與世無爭。就像多年以後,夜半時分,我聽到從科德角78隱約傳來的霧笛聲時的感受。下午,奧利弗喜歡敞著窗戶和百葉窗,讓我們和窗外的生命之間只隔著飛揚的透明紗簾,因為他總說若是遮蔽太多陽光,將這樣的景緻遮擋在視線之外,就是一種「罪行」,尤其是當你無法一輩子擁有這樣的風景時。這時,谷地與丘陵間那片高低起伏的原野,似乎籠罩在飄升的橄欖綠色霧靄中:向日葵、葡萄藤、一簇簇薰衣草,還有那些低矮謙卑的橄欖樹,猶如飽經滄桑、衣衫襤褸的老人正彎著腰。當我們裸身躺在我床上時,它們從窗外呆呆地望進來,他的汗水味,也是我的汗水味,在我身邊的是我的愛人同志79,而我也是他的愛人同志,包圍著我們的,是馬法爾達那帶著甘菊香味的洗滌劑,這個氣味也籠罩著我家的午後世界。

回顧那些日子,我毫不後悔;對於當時的冒險、羞恥、缺乏遠見,絲毫不後悔。四溢的陽光,豐饒原野上的高大植物在下午三四點的酷熱裡打起盹,我們家木地板的吱嘎聲,菸灰缸在我床頭櫃大理石板上輕輕推動的刮擦聲。我知道我們的時間所剩不多,但我不敢去數;就像我知道這一切將會去往哪裡,卻不願意去留意途中的里程碑。這段時間,我刻意不為了回程而撒麵包屑;相反地,我把麵包屑都吃掉了。說不定他可能是個徹頭徹尾的討厭鬼;當時間和流言最終會挖空我們曾共同擁有的一切,剔除所有,只剩下魚骨頭時,他可能會徹底改變我、毀滅我。我可能會想念這一天,或許我能做得遠勝於此,但至少我始終知道,那些下午,在我臥房裡,我把握住了屬於我的瞬間。

有一天早上,我醒來,看到黑暗籠罩b城,陰沉沉的烏雲快速飄過天際。我完全清楚這意味什麼。秋天不遠了。

數小時後,烏雲散去。彷彿為了彌補自己頑皮的惡作劇,天氣似乎從我們的生活中抹除了所有秋天的跡象,給予我們當季最和煦的日子。

但我已經注意到那個警告,就像是個已經聽審過的陪審團,即使法官已對那些證據不予採用。我突然明白,我和他共度的是借來的時光,時間始終是借來的,而就在我們最無力償還而且需要借得更多的時候,借貸機構卻要強索額外費用。我開始在心裡為他拍下快照,撿起從桌上掉落的麵包屑,收集起來,藏到我的秘密天地,丟臉的是,我還列了清單:礁石、崖徑、床和菸灰缸發出的聲音。礁石、崖徑、床……但願我像電影裡子彈用盡計程車兵,義無反顧地丟掉再也無用的槍;或像沙漠裡的亡命徒,不肯定量飲用壺裡的水,反而向口渴投降,開懷暢飲,然後將空掉的水壺丟在踩過的路上。可是相反,我把細微事物收集起來,好在未來貧瘠的日子裡,讓過去的微光帶給我溫暖。我開始不情願地從當下竊取事物,好償付未來將揹負的債務。我知道,這和在晴朗的午後闔上百葉窗是同樣的罪行。但我也知道,預期最壞的狀況,不失為防止它發生的一種方法。

有一天晚上,我們去散步,他說他很快就要回美國去,我這才意識到,我所謂的先見之明是多麼徒勞無益。炸彈絕不會落在同一個地方;而這一顆,我怎麼也沒料到,就恰好落在我的秘密天地。

奧利弗要在八月的第二週回美國。八月剛過沒幾天,他說他想在羅馬逗留三天,趁那段時間找他的義大利出版商處理他最終的書稿。接著他會直接飛回家。他問我想跟他一起去嗎?

我說好。我難道不該先問過父母嗎?不需要,他們從來不反對。對,但他們不會……?他們不會的。聽說奧利弗要比預期得離開更早,並且要在羅馬度過幾天,母親問他能否讓我同行——當然啦,要經過他這個「牛仔」的同意。父親則沒有反對。

母親幫我收拾行李。我需要一件正式外套嗎,以防出版商希望帶我們出去吃晚餐?沒有什麼晚餐。此外,人家為什麼會邀我去?母親認為我還是應該帶件外套。我想背個雙肩包,像我這個年紀的孩子去旅行時那樣。隨你。不過,顯然雙肩包裝不下所有我想帶的東西,她只得幫我清空背包再重新整理。你只是去個兩三天。關於我們在一起最後幾天的確切計劃,奧利弗或我都不清楚。母親永遠不會知道,那天早上她口中的「兩三天」是如何刺傷了我。我們打算住哪家旅館?潘齊奧納旅館80之類的吧。沒聽過,不過她這種年紀的人哪會知道,她說。父親不答應。他親自替我們訂房間,說是禮物。

奧利弗不僅收拾好了那個粗呢袋,而且我們要去趕開往羅馬的快車那天,他好不容易拖出行李箱,放在自己的臥室裡,就在他剛來的那天,我曾把他的行李撲通一聲放在了同一個地方。那天我曾將時間快轉到我收回我房間的那一刻。如今,我則想知道,我願意放棄什麼,只求時間能倒轉回六月末的那個下午,我按照慣例帶他參觀我家,接著,不知不覺地,我們向廢棄鐵軌旁炙熱的空地走去,在那裡我收到了諸多「再說吧」中的第一劑。任何與我年紀相仿的人,在那一天,都寧可打個盹,也不想長途跋涉那麼遠。顯然,我早就知道我在做什麼了。

時間的前後對稱,或是他如遭洗劫般清空的房間,令我的喉嚨發緊。與其說,這讓我聯想起旅館房間——在美妙又短暫的旅行之後,等待著門房幫你把行李搬下樓,因為一切就快結束了,不如說,這讓我聯想起病房——你的東西都已經收拾乾淨,而下一位或許在急診室危在旦夕的病人,尚未入住,正候著空床,正如你一週前獨自等待時那樣。

這是我們的離別預演。彷彿看著一個插著呼吸機的人,而過兩天就會被拔掉。

我很高興房間將歸還給我,而弟弟一從亞洲回來,我之前的房間就會還給他。在我和他共同住過的房間裡,更容易回憶我們一起度過的夜晚。

不行,最好還是住在我現在的房間裡。那麼,至少還能假裝他還在他房裡。而如果他不在那兒,那他一定是還在外面,就像那些夜晚,他常常待在外面,而我則在數著分鐘,數著小時,數著滴滴答答的時間。

我開啟他的衣櫥時,注意到他留下的一條泳褲、一條內褲、斜紋棉布褲和乾淨的襯衫,都掛在衣架上。我認得那件襯衫。大波浪。我認得那條泳褲。紅色的。這是他今天早上最後一次游泳要穿的。

「關於這條泳褲,我有話要告訴你。」我關上他的衣櫥門。

「告訴我什麼?」

「上了火車再告訴你。」

但我還是告訴他了:「答應我,你走後,一定要送給我。」

「就這些?」

「嗯,今天多穿一會兒——還有,別穿著游泳。」

「真是病態又扭曲。」

「病態,扭曲,而且非常、非常悲傷。」

「我從來沒見過你這樣。」

「我還要大波浪。還有布面草底涼鞋。還有太陽眼鏡。還有你。」

在火車上,我告訴他,我以為他溺水的那天,我是如何決心央求

父親召集儘可能多的漁夫去找他。漁夫找到他後,會在我們的海灘上點燃火葬用的柴堆,這時我就去廚房拿來馬法爾達的刀子,割下他的心臟,因為那顆心臟和他的襯衫是我此生僅有的痕跡。一顆心和一件襯衫。他包裹在溼襯衫裡的心臟——像安喀斯的魚。

38埃舍爾(m.c.escher,1898—1972):荷蘭版畫藝術家。

39原文此處為witch’sbrew,即「巫婆的煎藥」,指一些奇奇怪怪的配方。

40德語,「在永恆與虛無之間」。

41瑪麗在雪萊的墓碑上刻的拉丁文,一般英文譯為「heartofhearts」。

42奧維德(ovid,西元前43—17):古羅馬詩人。

43雅各布尼·達·託迪(jacoponedatodi,1230—1306):義大利宗教詩人。

44義大利語,「冰塊」。

45義大利語,「快點」。

46原文是指「所有的貓在黑暗中都是灰的」(allcatsaregreyinthedark),意為「在黑暗中,所有的差異都變得不明顯」。

47義大利語,「讓我來」。

48義大利語,「還要喝這個嗎」。

49義大利語,「我會擔心」。

50義大利語,「我沒心情」。

51義大利語,「為什麼沒心情」。

52義大利語,「就是沒心情啊」。

53義大利語,「我們入座吧」。

54原文此處為義大利語semifreddo,字面意思是「半冷」,指冰激凌蛋糕、半冰凍的牛奶蛋糕或某些水果派等半冷凍糕點。

55義大利語,「瞧,你看起來多憔悴啊」。

56義大利語,「歧途」。

57塔牌:即凱納斯特紙牌戲(canasta),一種用兩副紙牌玩的牌戲,由二至六人參加。

58小義大利:指美國大城市的義大利移民區。

59《阿爾芒絲》(armance):司湯達於1827年出版的第一部小說,書中以對貴族社會的諷刺觀察為背景,描述一對錶兄妹的愛情故事。

60見第66頁註釋2。

61薩伏依王室(houseofsavoy):十一世紀初起源於薩伏依地區的義大利貴族,從一個小地方逐漸擴張成為義大利王國的統治者,其統治權結束於二戰之後的1946年,為歐洲存在最久的王室。

62義大利語,「如果愛」。

63義大利語,「很樂意」。

64義大利語,「因為我想啊」。

65義大利語,「再吻我一次」。

66義大利語,「你真的在乎我嗎」。

67拉丁文,「骰子已經擲出去了」。

68義大利文,「簡單地說」。

69馬其諾防線:二戰前,法國為防止德軍入侵而建造的防禦工事,造價昂貴,堅固無比,但因為德軍偷襲其背部而失去作用。——編注

70喬凡尼·帕斯科裡(giovannipascoli,1855—1912):義大利古典學者、詩人。

71特威德爾-迪(tweedle-dee)與特威德爾德-姆(tweedle-dum)是一對虛構的兄弟,出現在若干兒歌中,但以劉易斯·卡羅爾(lewiscarroll,1832—1898)所著《愛麗絲鏡中奇遇記》(throughthelookingglassandwhatalicefoundthere)中的描寫最為著名。現在常用來指兩個形影不離的人。

72原文此處為thewitchinghour,指巫師出現的時刻,通常為午夜。——編注

73義大利語,「別去那裡」。

74「成了」(「itisfinished」)為《十字架上的基督臨終七言》裡的一段。

75松果體:脊椎動物腦中狀似松果的小內分泌腺體,其分泌的褪黑素會抑制生殖系統的功能。後在哲學家笛卡爾、巴塔耶和巴什拉的論述中被賦予形而上的意義。——編注

76義大利語,「章魚」。

77位於坦尚尼亞西北部。

78科德角(capecod):位於美國馬薩諸塞州東南部的鉤狀半島。

79原文此處為man-woman。

80潘齊奧納旅館(pensione),義大利家庭式旅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