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 醉眼看世情

芙蓉鎮 古華 第1頁,共2頁

「幹!孃的幹!老子這大半輩子還從來沒有真醉過。自己也不曉得自己的酒量究竟有多大!」老谷舉著酒碗,和黎滿庚碰了碰碗,就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喝乾了底。

「喝起,對,喝起!我黎滿庚這十多年,一步棋走錯,就步步走錯……都是為了一個女人,最毒婦人心……喝起!這罈子燒酒算老子請客!」黎滿庚喝乾了酒,把空碗重重地朝桌上一礅。

「女人?女人也分幾姓幾等。應該講,天底下最心好的是女人,最歹毒的也是女人……你不要狗腿三斤,牛腿三斤,雞把子也是三斤!來,篩酒,篩酒!,’谷燕山把空碗伸了過去。

其時,兩人都還只半醉半醒。黎滿庚覺得自己差點就亂說三幹了,連忙收了口。谷燕山則望著他,心裡暗自好笑,這小子空口講大話,搞浮誇。他明明已經收過了六十塊錢,卻誇口「這罈子燒酒算老子請客」!龜兒子,如今是谷大爺請你的客,谷大爺才是你老子!

他們一人一碗,相勸相敬,又互不相讓地喝了下去。漸漸地,兩人都覺得身子輕飄了起來,卻又渾身都是力氣,興致極高,信心極大,彷彿整個世界都被他們踩到了腳下,被他們佔有了似的。他們開始舉起筷子,夾起肥狗肉朝對方的嘴巴里塞:「老谷!我的大兵哥,這一塊,你他媽的就是人肉,都、都要給我他媽的吃、吃下去!」

「滿庚!我的小老表!如今有的人,心腸比鐵硬,手腳比老虎爪子還狠!他們是吃得下人肉啊!……可、可是上級,上級就看得起這號人,器重這號人……人無良心,卵無骨頭……這就叫革命?叫鬥爭?」

「革命革命,六親不認!鬥爭鬥爭,橫下一條心……」

「哈哈哈,妙妙妙!乾杯,乾杯!」

兩人越喝越對路,越喝越來勁。

「滿庚!你講講,李國香那婆娘,算不算個好貨?一個飲食店小經理,搖身一變,變成了工作組長,把我們一個好端端的芙蓉鎮,搞得貓彈狗跳,人畜不寧!又搖、搖身一變,當上了縣常委、公社書記……真不懂她身上的哪塊肉,那樣子吃香……搭幫紅衛兵無法無天,在她頸脖上掛了破鞋,遊街示眾……」

谷燕山酒力攻心,怒氣沖天,站起身子晃了幾晃,一邊叫罵,一邊拳頭重重地擂著桌子。桌子上的杯盤碗筷都震得跳起碎步舞來。

黎滿庚把嘴裡的狗骨頭呸的一聲朝地下一吐,哈哈哈大笑起來:「那女人…不會跳‘黑鬼舞’,卻會學狗爬……哈哈哈,她樣子倒不難看,就是手頭辣,想得到,講得出,也做得出……當初,我當區政府的民政幹事,他舅佬當區委書記硬要保媒,要把這騷貨做把我……我那時真傻……要不,她今、今天,不就、不就困在我底下!我今、今天,最低限度也混、混到個公社一級……」

「你、你堂堂一個漢子不要洩氣,騷娘們爬到男人頭上拉屎撒尿,歷朝歷代都不多,你們大隊秦癲子就和我講、講過,漢朝有個呂雉,唐朝有個武則天,清朝有個西太后……老弟,講、講句真心話,秦癲子這右派分子,不像別的五類分子那樣可厭、可惡……」

「老谷,你一個老革命,南下幹部,還和我講這號話?你大兵哥真是大會小會,左批右批,都沒有怕過場合……為了秦癲子,我可沒少檢討啊!悔過書,指頭大一個的字,寫了一回又一回,不深刻。工作組就差點沒喊我跪瓦碴、磚頭……我他媽的今後管他媽的,也只好心狠點,手辣點,管他媽的五類分子變豬變狗,是死是活……要緊的是我自己,我的‘五爪辣’、女娃們不要死,要活……」

「滿庚,人還是要講點良心。芙蓉鎮上,如、如今只有一個年輕寡婆最造孽,你都會看不出來麼?你的眼睛都叫你‘五爪辣’的褲襠,給兜起來了麼?」

酒醉心清。酒醉心迷。谷燕山眼睛紅紅的,不知是叫苞谷燒酒灌的,還是叫淚水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