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是啊,這回只差沒有坐飛機。不過,聽講坐飛機不安全,怕三個輪子放不下。如今領導人都興坐專車、專列……」
「你老人家這回出遠門,見了大世面,取經得寶,可要給我們傳達傳達!」
「人家是農業的紅旗,全國都要學習,經驗一套又一套。我學習回來,當然要給大家傳經送寶,把我們芙蓉鎮也辦成一個典型!」
「一朝一法。從前唐僧騎匹白馬,到西天取經,只帶了孫悟空、豬悟能、沙悟淨三個徒弟,經了九九八十一難……如今我們王支書去北方取經,是機械化開路,而且成千上萬的人都去,五湖四海的人都去……」
「什麼?什麼?你老伯喝了紅薯燒酒講酒話,怎麼拿唐僧上西天取經來打比,那是封建迷信,我們這是農業革命!你這話要叫上級聽去了,嘿嘿……」
「王支書,天下那麼大,我們芙蓉鎮地方只怕算片小指甲……」
「天下大,我們芙蓉鎮也不小,而且很重要。這回全縣去取經的人裡,就只三個大隊一級的領導……」
對於這些熱情的問候、讚譽,王秋赦笑眯眯地品著紅薯酒,嚼著香噴噴的油炸花生米,沙啞著喉嚨一一予以回答。
「王支書,聽講從全國各地,每天都有上萬人到那地方去參觀學習?」這時,有個青皮後生插進來問。
「對啊,天南海北,雲南、新疆、西藏的少數民族,都去學習。學校、禮堂、招待所都住得滿滿登登的。光那招待所,就恐怕有我們芙蓉鎮青石板街這樣長。」王秋赦回答。
「那,他們還用不用化肥?」青皮後生又問。
「全國的典型,頭面紅旗,國家當然會保證供應。」王秋赦不曉得這青皮後生問話的用意,「話講回來,人家主要依靠自力更生……」
「我算了一下,每天一萬人參觀、取經、學習,就算每人只住一晚,每人屙一次屎、撒兩泡尿,一萬人每天要留下多少人糞尿?那大隊才八、九百畝土地,只怕肥過了頭,會清風倒伏,不結穀子只長苗,哪裡還要什麼化學肥料!」
青皮後生的話,引得吊腳樓裡的人都哈哈大笑。
王支書正要正顏厲色,把這出身雖好但思想不正的青皮後生狠狠教訓一頓,卻見大隊秘書黎滿庚進樓來了。依黎滿庚的錯誤,「四清」運動中工作組本要開除他的黨籍,後因他主動交出了替新富農婆胡玉音窩藏的一千五百元贓款,認錯、認罪態度較好,才受到了寬大處理,保留了黨籍,降為大隊秘書。
「黎秘書!怎麼這時刻才來?被你婆娘拖得脫不開身?你再不來,我就要打發人去請啦!」王秋赦滿面紅光,並不起身,拿腔拿調地說。他指了指旁邊的一張凳子,倒了一杯紅薯酒:「我到北方去了個把月,鎮裡沒有出過什麼事吧?」
黎滿庚如今成了王秋赦的下級。可他從前是十分看不起王秋赦這吊腳樓主的。所以這位置一上一下的變動,他總感到不舒服、不適應。但他又不能不當幹部。他已經不是十多年前的那個頭腦單純的復員軍人了,而是個有家有室的人。他向王支書簡單彙報了一下本鎮大隊近一月來的工作,比如各生產隊舉行「天天讀」的情況啦,有多少社員能背誦「老三篇」了啦,村頭路口,又刷寫下了多少條「最高指示」啦,畫下了多少幅光輝形象啦,等等。
「可是,我看鎮裡群眾的思想有些亂啊。」王秋赦嚴肅地看了黎滿庚一眼,「突出政治不夠!剛才就有人在這裡把我到北方取經,比作唐僧去西天取經,氣人不氣人?還有人講全國的農業紅旗不需要買化學肥料,每天一萬多人參觀學習,拉下的屎尿就會把苞谷、麥子肥倒,好笑不好笑?這話雖然都是從貧下中農的嘴巴里講出來的,但有沒有五類分子、階級敵人在背後煽陰風?這是階級鬥爭的新動向!我們不鬥階級敵人,階級敵人可在鬥我們。」
王秋赦講一句,黎滿庚點一下頭。陪坐在他們身邊的人則有的跟著點頭,有的則擠眉眨眼暗自發笑。
「支書老王,你這回取了什麼寶貴經驗回來?」黎滿庚畢竟聽不慣王秋赦的這本階級鬥爭歌訣,便岔開話題問。
「什麼經?豐富得很,夠我們這些人幾輩子受用。其中有一項,是大家從沒聽過、見過的!我要不是這回去開了眼界,硬是做夢都想不出呢!」王秋赦又呷了一口紅薯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