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王支書,快講把大家聽聽!」黎滿庚陪著端了端酒杯,嚼了兩粒花生米。
「叫‘三忠於’、‘四無限’,整整一套儀式!」說著,王秋赦站起身來,雙目炯炯,興致勃勃,右手從口袋裡拿出了一本紅寶書,緊貼著放到胸口上,彷彿立時進入到了一個神聖的境界,連他頭上都彷彿顯出了一圈聖靈的光環。「人家的經驗幹條萬條,突出政治是第一條,一早一晚都要舉行儀式,叫做‘早請示’、‘晚彙報’。火車上、汽車站、機關、學校都在搞……」
王秋赦的話,立且時巴滿屋的人都吸引住了。這真是山裡人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你這本真經,安排什麼時候給幹部群眾貫徹、傳達?」黎滿庚也興致頗高地問。
「革命不等人,傳達不過夜!我看這回也不搞‘先黨內後黨外’、‘先幹部後群眾’那老一套了。」王秋赦沙著喉嚨,當機立斷地對黎滿庚佈置開了工作,「老黎,你去大隊部放廣播,立即在圩場坪裡開大會,社員群眾都要帶紅寶書,五類分子和他們的家屬不準參加!」
「你路上辛苦了,又剛喝了酒,是不是改天……」黎滿庚遲疑著沒有動身。
「黎秘書!政治大於一切,先於一切!傳達不過夜。通知每個人都帶紅寶書!」王秋赦眼睛直瞪著黎滿庚,威嚴地重複著自己的命令。
一個多鐘頭後,圩場坪古老的戲臺上,懸掛著雪白通亮的煤氣燈。戲臺下是一片黑壓壓的人頭,一片星星點點的火光。那是社員群眾在吸著菸斗、紙菸,或是「喇叭筒」。近些年來,山裡人也習慣了聞風而動,不分白日黑夜,召之即來,參加各種緊急、重要的群眾大會,舉行各種熱烈歡呼、衷心擁護某篇「兩報一刊」社論發表、某項「最新指示」下達的慶祝遊行……王秋赦支書在幾位大隊幹部的隨同下,登上戲臺,在兩排長條凳上一一就座。這是大隊一級規格的主席臺。黎滿庚秘書則站在煤氣燈下,一個一個生產隊地喊著隊長們的名字,清點參加大會的隊別人數。直到路途最遠的一個生產隊的人馬都進了場,黎秘書才宣佈大會開始,由地、縣農業參觀團成員、大隊黨支部王秋赦書記給貧下中農、革命群眾傳經授寶。
在一派熱烈的掌聲中,王秋赦氣度莊重地站到了臺前,矜持地朝大家招了招手,點了點頭。直等巴掌聲停歇下來後,他才以沙啞的聲音,開口說話:「貧下中農同志們,革命的同志們!聽了廣播通知,大家來開大會,你們都帶了紅寶書來沒有?」
出語不凡,臺下立即響起了一片摸索口袋的窸窣聲。接著有很多人響亮地回答:「帶了!帶了!」「我們還是大語錄本!」「強烈要求大隊給每個社員發本袖珍本!」
「好!現在,帶了紅寶書的,都請舉起來!」王秋赦目光掃視著整個會場。社員們紛紛把紅寶書舉過了頭頂。「好!這就是紅海洋!今後,我們要養成習慣,無論出工收工,大會小會,紅寶書都要隨身帶!這叫做身不離紅寶書,心不離紅太陽!唱歌要唱語錄歌,讀書要讀紅寶書!」
王支書的幾句開場白,一下子使得整個會場鴉雀無聲,呈現出一種莊嚴肅穆的氣氛。
「這次,我光榮地參加了地、縣農業參觀團,到北方取經,上下幾千里,來回個多月。人家是全國的紅旗,農業的樣板。五湖四海、國內國外都去學習。人家的寶貴經驗一套又一套,千條又萬條。比方記政治工分,辦政治夜校。比方貧下中農管學校、管供銷、管衛生、管文化、管體育,取消自留地,取消集市貿易等等。千條萬條,突出政治第一條!階級鬥爭是根本,‘老三篇’天天讀是關鍵,忠於領袖是標準。這些經驗裡頭,最最重要的一項,是六個字:」三忠於‘,’四無限‘。什麼叫做’三忠於‘、’四無限‘?我們芙蓉鎮是個大山裡的深溝溝,大家都沒有聽過,更沒有見過。我這回取了經回來,可以講給大家聽,做給大家看,大家都要學。學會了都要照著做,要搞’早請示‘、’晚彙報‘。「
社員們越聽越新鮮,也越聽越覺得神奇。王秋赦講到這裡,停了一停。他回過頭去看了一眼戲臺的正牆上空無一物,便十分氣憤地責問黎滿庚:「怎麼搞的?臺上為什麼不掛光輝形象?快去取一幅光輝形象來!小學校裡就有,越快越好!當秘書的人,這種大事都不預先準備好!」
黎滿庚曉得事關重大,立即縱身跳下戲臺,奔往小學校去了。王秋赦則繼續沙啞著嗓音,詳詳細細地給大家講解著「三忠於」、「四無限」的內容,講解著「早請示」、「晚彙報」的儀式程式。不一會兒,黎滿庚就一頭汗、一身灰、氣喘吁吁地雙手舉著一幅光輝形象回來了。因為現場等著急用,又臨時找不到漿糊、圖釘,王秋赦就命黎滿庚雙手舉著光輝形象,規規矩矩、恭恭敬敬地在戲臺中央站定。
「現在,請同志們都手捧紅寶書,面向紅太陽,統統站起來!」王秋赦大聲宣佈。整個會場的人立即依他所言,站了起來。
王秋赦接著做開了示範的姿態、動作,但見他立正站好,挺胸抬頭,雙目平視,看著遠方,左手下垂,右手則手臂半屈,握著紅寶書緊貼在胸口上,然後側身四十五度,斜對著光輝形象,嘴裡朗誦道:「首先,敬祝我們最最敬愛的偉大領袖、偉大導師、偉大統帥、偉大舵手,我們心中最紅最紅的紅太陽,萬壽無疆!萬壽無疆!萬壽無疆!敬祝林副統帥身體健康!永遠健康!永遠健康!」
當王秋赦朗誦到「萬壽無疆、萬壽無疆」、「永遠健康、永遠健康」時,他手裡的紅寶書便舉平頭頂,打著節拍似地來回晃動,來回晃動。……王秋赦在向群眾傳授了這套崇拜儀式之後,真是豪情澎湃,激動萬分,喉嚨嘶啞,熱淚盈眶。他覺得自己無比高大,無比自豪,無比有力量。他就像個千年修煉、一朝得道的聖徒,沉湎在自己的無與倫比的幸福、喜悅裡。這時刻,你就是叫他過刀山,下火海,拋頭顱,灑熱血,他都會在所不辭……接著他還發表了熱情的講演,號召貧下中農、革命群眾、幹部立即行動起來,家家戶戶做忠字牌,設寶書檯。每個生產隊都要搞「早請示」「晚彙報」,為把芙蓉鎮大隊辦成紅彤彤、亮堂堂的革命化大學校而努力……這回可是苦了黎滿庚,他舉著光輝形象,手痛了,腿痠了,可一動都不敢動:忠不忠,看行動。
芙蓉鎮大隊支書王秋赦從北方取回的這本真經,不幾天就由公社革籌小組彙報給了縣革籌領導小組。縣革籌負責人政治嗅覺十分靈敏,懂得這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中湧現出來的最新事物,誰要置之不理誰該倒大黴、受大罪。於是立即由縣革籌做出決定,把王秋赦提拔為全縣活學活用標兵,首先請到縣革籌機關來講用、傳授「早請示」「晚彙報」儀式。接著又派出吉普專車一輛,配上三用機,到全縣各條戰線和各區、社去講用,去傳經授寶。王秋赦一躍而成為全縣婦孺皆知、有口皆碑的人物……但這時,他頭腦膨脹,忘乎所以,加上文化水平、政治閱歷有限,估錯了形勢,他竟在各地講用時,鸚鵡學舌地聲討走資派,連湯帶水地批判開了業已靠邊站了的原縣委書記楊民高和原公社書記李國香……這一著棋,在吊腳樓主後來的政治生涯中造成了惡果。此是後話。
寫到這裡,筆者要申明一句:中國大地上出現的這場現代迷信的洪水,是歷史的產物,幾千年封建愚昧的變態、變種。不能簡單地歸責於某一位革命領袖。不要超越特定的歷史環境去大興魏晉之風,高談闊論。需要的是深入細緻的、冷靜客觀的研究,找出病根,以圖根治。至於現代迷信的各種形式究竟始於何年何月,何州何府,倒不一定去做煩瑣考證。芙蓉鎮大隊吊腳樓主王秋赦表演出來的一鱗半爪,權且留作質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