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 醉眼看世情

芙蓉鎮 古華 第2頁,共2頁

聽老谷提到胡玉音,黎滿庚眼睛發呆,表情冷漠,好一會兒沒有吭聲……「乾妹子!不不,如今她是富農婆,我早和她劃清了界線……苦命的女人……我傻!我好傻!哈哈哈……」黎滿庚忽然大笑了起來,笑了幾聲,忽又雙手巴掌把臉孔一抹,臉上的笑容就抹掉了,變成了一副呆傻、麻木的表情。「我傻,我傻……那時我年輕,太年輕,把世上的事情看得過於認真……沒有和她成親,黨裡頭不準,其實……只要……」

「其實什麼?你講話口裡不要含根狗骨頭!」谷燕山睜圓眼睛盯著他,有點咄咄逼人。

「其實,其實,我和你大兵哥講句真心話,我一想起她,心裡就疼……」

「你還心疼她?我看你老弟也是昧了天良,落井下石……你、你為了保自己過關,心也夠狠、手也夠辣的啦!人家把你當作親兄弟,一千五百塊錢交你保管,你卻上繳工作組,成了她轉移投機倒把的贓款,窩藏資本主義的罪證……兄妹好比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

「老谷!老谷!我求求你……你住口!」黎滿庚忽然捶著胸口,眼淚雙流,哭了起來,「你老哥的話,句句像刀子……我也是沒辦法,沒有辦法哇!在敵人面前,我姓黎的可以咬著牙齒,不怕死,不背叛……可是在黨組織面前,在縣委工作組面前,你叫我怎麼辦?怎麼辦?我怕被開除黨籍呀!媽呀,我要跟著黨,做黨員……」

「哈哈哈!黎滿庚!我今天晚上,花六十塊錢,買了這壇酒、這條狗,還有就是你的這句話!」谷燕山聽前任大隊支書越哭越傷心,反倒樂了,笑了,大喊大叫:「看來,你的心還沒有全黑、全硬!芙蓉鎮上的人,也不是個個都心腸鐵硬!‘’」……你老哥還是原先的那個‘北方大兵’,一鎮的人望,生了個蠻橫相,有一顆菩薩心……「

「你老弟總算還通人性!哈哈哈,還通人性……」

兩人哭的哭,笑的笑,一直胡鬧到五更雞叫。

他們都同時拿碗到罈子裡去舀酒時,酒罈子已經幹了底。兩人酒碗一丟,這才東倒西歪地齊聲哈哈大笑了起來:「你他媽的酒罈子我留把明天再來打!」

「你他媽的醉得和關公爺一樣了!帶上這腿生狗肉,明天晚上到你樓上再喝!」

「滿庚!生狗肉留著,留著……我、我還要趕回鎮上去,趕回糧站樓上去。我還沒有‘下樓’……老子就在樓上住著,管它‘下樓’不‘下樓’!」

雪,落著,靜靜地落著。彷彿大地太汙濁不堪了,腌臢垃圾四處都堆著撒著,大雪才趕來把這一切都遮上、蓋上,藏汙納垢……一道昏黃的電筒光,照著一行歪歪斜斜的腳印,朝青石板街走去。好在公路大橋已通,五更天氣不消喊人擺渡。

谷燕山回到鎮上,叫老北風一吹,酒力朝頭上湧。他已經醉得暈天倒地了。他站在街心,忽然叫罵開來:「你聽著!婊子養的!潑婦!騷貨!你、你把鎮子搞成什麼樣子了,搞成什麼樣子了?街上連雞、鴨、狗都不見了!大人、娃兒都啞了口,不敢吱聲了!婊子養的!潑婦!騷貨!你有膽子就和老子站到街上來,老子和你拼了!……」

青石板街兩邊的居民們都被他鬧醒了,都曉得「北方大兵」在罵哪個。天寒地凍的,沒有人起來觀看,也沒有人起來勸阻。只有鎮供銷社的職工、家屬感到遺憾,李國香回縣革委開會去了,不曾聽得這一頓好罵。

在這個風雪交加的黎明,谷燕山競不能自制,時而在街頭,時而在街尾,時而回到街心,叫罵不已。後來,他大約是罵疲了,爛醉如泥地倒在供銷社門口的街沿上。他在雪地裡嘔了一地的狗肉和酒。不知從哪裡跑來兩條狗,在他身邊的雪地裡舔吃著他嘔吐出來的食物,呱噠,呱噠……他打著鼾,在睡夢裡晃著手:「……王支書,李主任,不要吵!呱噠,呱噠,你們只顧自己吃,自己喝,老、老子可是醉了,要睡了……呱噠,呱噠,你們只管自己吃,自己喝,……」

谷燕山沒有凍死,甚至奇蹟似地也沒有凍病。天還沒有大亮,青石板街兩邊的鋪門還沒有開啟,他就被人送回糧站樓上的宿舍裡去了。誰送的?不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