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左思安在半睡半醒之間,聽到敲門聲突然響起,全身一震,坐起身來,縮到床頭靠牆壁的角落裡。她媽媽於佳早就已經將門鈴的電池拿掉,她能分辨出可以出入她家的人的敲門聲。這個敲門聲節奏陌生,不輕不重,不疾不徐,跟昨天那個急躁的拍門有明顯的區別,但顯然同樣下決心要將她家緊閉的門敲開。
她不知道來人是誰,卻能想象到隔壁鄰居悄悄開啟家裡防盜門上的小窗向她家訪客好奇窺視的情形。她害怕陌生人的敲門,更害怕由此導致像昨晚那樣父母壓低聲音的爭吵,吵架的內容從知道她懷孕那天起,就一再重複著,多半以「如果」開頭,拉鋸一般,一句接著一句,彷彿誰要不接上去,誰就該是對她目前狀況負責的一方:
如果你聽我的就該讓她在省城住讀,不會帶她來清崗讀書如果你這個當媽媽的多關心一下女兒,早告訴她一些生理知識如果你不那麼過分嬌慣她,弄得她沒有一點兒應變能力和主見如果你跟她足夠親近,這種事女兒本來會最先跟母親講如果你沒忙著下鄉檢查工作,把她一個人丟在家裡如果放暑假的時候你不是忙課題,把她接回去瞭如果你沒有大張旗鼓地報案,我們又何必這麼被動昨晚的爭吵來得尤其持久而激烈,他們不約而同地避擴音及她的名字,相互指責對方是不稱職的家長,母親說得更有力一些,而父親好一會兒才反擊一句。
她只能用被子蒙上頭,縮到牆角瑟瑟發抖,一直哭到不知不覺睡著。半夜醒來,屋子已經安靜下來,她悄悄下床走到客廳,發現父親沒有進臥室睡覺,而是擁著被子蜷縮在沙發上。她站著,不敢發出任何聲響,不知過了多久,父親在沙發上艱難地翻身,她才回了自己的房間重新躺下。
於佳走進臥室,眉頭不由得一皺,左思安知道,母親不喜歡看見她這種瑟縮的樣子,可是她已經沒辦法掩飾內心的恐懼。於佳用溫和的聲音說:「不用怕,我去看看是誰。」
她家住的是清崗縣政府安排的宿舍三樓,一套三居室的房子。牆壁單薄,坐在自己的臥室內,她可以清楚地聽到媽媽開啟門,冷冷地問:「有什麼事」
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回答說:「於老師,你好,我叫高翔,我是」
於佳毫不客氣地打斷他:「我知道你是誰,我在公安局見過你。你母親昨天已經來撒過潑了,我跟你們沒什麼可說的,請回吧。」
然而那人並沒有離開:「於老師,請給我幾分鐘時間,如果你覺得我的提議無理,我保證我和我的家人不會再來打攪你。」
左思安知道,鄰居肯定還在看著,等著昨天這個人的母親造訪時發生的戲劇化衝突再次出現,而於佳顯然也知道這一點,她妥協了,讓他進來以後關上門,但並沒有邀請他落座。
「你看上去是文明人,讓我們用文明人的方式解決這個問題吧。我知道你無非是打算用比你母親禮貌的態度把那個要求再提一次。我不會答應,讓你進來,只是不想讓鄰居接著看熱鬧而已。請不要再來騷擾我們。」
「但是你女兒」他的講話中斷。左思安可以想象是母親用手勢制止了他,同時還側耳聽她在房內有什麼動靜。自從出事以後,她的感知能力似乎比以前要強得多,很多場面、別人的表情,甚至一瞬間的眼神,她不必看都能清楚地知道。她並不歡迎這份加重她痛苦的敏感,只想把身體蜷縮得更緊一些,然而她的腹部妨礙了她的努力,她唯一能做的是將自己的膝蓋摟得更緊一些,彷彿這樣可以鎖閉一部分自己,多幾分抵擋的屏障。
於佳的聲音放得更低,可聽得仍然清晰:「我女兒不勞你們關心。我也不會跟你們這一家人商討她的前途、未來。」
這時又傳來敲門聲,同時有人叫:「於阿姨,是我們。」
左思安知道,是她的同學劉冠超和他媽媽王玉姣來了。於佳開門放他們進來,劉冠超用剛處於變聲期的嗓音說:「於阿姨,這是你讓我買的洗髮水、護髮素和洗衣粉,這是找的錢。」
「小超,謝謝你。」
王玉姣說:「於老師,這鍋山藥排骨湯是我在家裡生了煤爐慢火燉的,趁熱給小安盛一碗吧。」
「謝謝你,王姐,她中午也只吃了一點兒,就再不肯動筷子了。」
「那我先到廚房去洗米擇菜,把飯煮上。小超,你去跟小安一起做作業吧。」
「嗯,於阿姨,我帶了老師今天佈置的作業過來,可以跟小安講講上的新課。」
「好,謝謝你,小超。」於佳揚聲說,「小安,小超過來了。」
劉冠超是一個瘦小的男孩,穿著舊而乾淨的校服,揹著一個破舊的書包。
他來自清崗縣內一個叫劉灣的小鄉村,以優異的成績考入清崗中學後,父母為了支援他,帶著他和他姐姐舉家遷進清崗縣城,靠賣菜維持生活。左學軍去買菜時與劉氏夫婦認識,交談之中發現他們的兒子劉冠超與左思安剛好是同班同學。他工作繁忙,偶爾還要到省城開會,去清崗下面的農村檢查工作,去外地出差,一去三兩天或者一週不等,於是跟劉家商量,請王玉姣每天過來打掃衛生,做一餐晚飯。在他外出時,劉冠超會過來跟她一起做作業,王玉姣會陪左思安過夜。這個安排解除了他很多後顧之憂,於佳知道後也放心了許多。同學一年多時間,劉冠超已經是左思安非常要好的朋友,他也是出事之後唯一能進入她房間的外人。
他開啟書包拿出筆記本,正要說話,左思安向他搖搖頭,示意他安靜。
外面的對話在繼續著。
「你看到了吧。我女兒不能上學,不能上街,關在家裡還有鄰居議論打聽,去醫院做一次治療檢查,她就要接近崩潰。我們的家在省城,可是我現在不能丟下女兒回去上班,更不能帶女兒回去。我怕這件事張揚到省城,她以後在那裡也被人指指點點,沒法兒立足。她成天把自己關在一個九平方米的臥室裡,除了她的這個同學,誰也不肯見。我得盯著我女兒,同樣哪裡都不能去,甚至不能出去買日用品。這間宿舍現在就是我和我女兒的監牢。你還想跟我談什麼」
來人沒有回答,劉冠超用近乎耳語的聲音問:「他是誰」
左思安搖搖頭,沒有回答。於佳繼續說:「你母親找上門來,當著我女兒的面威脅說要整垮我丈夫。可是他在知道這件事的那一天,整個人就已經垮了。他疼愛他的女兒,經歷了你們想象不到的打擊,否則他那樣溫和的人,也不會像瘋了一樣上警車親自去追捕那個畜生。你們是些什麼人啊,居然會上門來提這種要求。我如果拿女兒去做交易換你們不告他,他就永遠不會原諒我了。」
那人終於說話了,聲音平穩誠懇:「於老師,我不是過來提要求,更不是想威脅誰。我只想跟你平心靜氣地商量出一個對大家都好的解決辦法。」
「你母親也是口口聲聲說要幫我們解決問題,我把她趕了出去,還險些動手打她,我這輩子從來沒想過我也會有像潑婦一樣跟人歇斯底里吵架的一天。
平心靜氣你覺得我可能保持平靜嗎」
「我代我母親向你道歉,於老師,我並不贊成她的做法。但是,你女兒已經懷孕六個月,引產下來的話」
劉冠超昨天來時也正好撞上陳子惠的來訪,聽到過差不多的談話,他頓時臉漲得通紅:「我去趕他走。」
左思安突然下了床,開啟臥室門走出去,劉冠超緊張地跟在她後面。於佳驚愕地說:「小安,你出來幹什麼」
左思安直直看著他們:「媽媽,就照他們說的做吧。」
「小安,你在胡說什麼。」
「昨天來的那個女人說如果不答應的話,她就要一直告爸爸。」
「我已經說了,別理她」
她打斷於佳:「她不會罷休的,不是嗎那天在醫院裡我聽雅琴姐說,引產跟生下來差不多,如果引產下來是活的,還得打一針弄死。」
於佳又是生氣又是心疼,沒來得及說話,王玉姣已經從廚房裡跑了出來,慌張地說:「雅琴這死丫頭,沒輕沒重的,怎麼跟你講這種混賬話,看我回去不打她。小安,你別聽她的,她剛進縣醫院當幾個月的實習護士,什麼也不懂。」
左思安並不回答,自顧自說:「我不想讓他們再找我爸爸的麻煩。反正已經這樣了,他們要的話,就給他們好了。」
她誰都不看,聲音平靜,清晰而沒有任何感情色彩。於佳怔怔地看著她:「不行,你爸爸不會同意的。這些事不需要你操心,大不了我帶你回省城引產」
「我不回去,也不引產。送我去一個誰也不認識我的地方,把這件事了結掉,我們再回家。」
「那怎麼行,我已經沒辦法再請假了。」
「你回去上班吧,我不要你陪。」
左思安說完便回了臥室,劉冠超隨她進來,呆呆地站著,完全不知所措。
這時,外面那個男人的聲音重新響起:「於老師,請你再考慮一下。」
「我有什麼可考慮的。你們這樣恐嚇一個孩子,利用她對她父親的愛來脅迫她,實在太卑鄙了。」
「對不起,這件事我真的很抱歉。不管你最後的決定是什麼,我都保證以後會盡力阻止我母親再來你家。」
「但是你不會阻止她去告我丈夫,對嗎」
「對不起,家母她很疼愛她弟弟」
於佳冷冷地打斷他:「不要在我家裡提到那個人。」
「對不起。」那人再次道歉,聲音誠懇,「家母很固執,我和我父親都不同意她的做法,但是恐怕我們都攔不住她,我之所以過來,也只是想盡量把傷害減低一些。」
「已經到這個地步了,還有什麼可以減低的」於佳的聲音低弱下來,沒有了剛才的憤怒,不像是反詰,也不像是爭辯,更像是在茫然地自言自語。
「於老師,我知道你也有工作,我家可以負責照顧你女兒。」
「休想,我絕對不會把女兒交給你們家,也絕對不允許你母親靠近我女兒半步。」
那人有些尷尬地說:「這也只是一個建議,我們可以再商量出一種你們能接受的處理方式。」
王玉姣突然插話了:「於老師,小安這樣成天關在家裡不是個辦法。再說,你還得上班啊。」
「是的,單位今天又給我打了電話,催我回去上班。」正如劉冠超是左思安這段時間唯一的朋友,來自鄉村、只上到小學四年級便輟學的王玉姣也是受過高等教育、身為博士的於佳目前唯一能與之談論女兒的困境的人。焦灼之下,她一時忘記了另外一個客人的存在,喃喃地說:「我也知道這樣拖下去對小安沒好處,縣醫院的醫生不敢擔責任,遲遲不願意做手術,建議去條件更好的上一級醫院去引產。我當然不能把她帶回省城動這種手術,可是還能送到哪裡去呢她爸爸聽我提起,轉身就走,根本不跟我商量,我能怎麼辦」
「於老師,有一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於佳有些意外,還是說:「王姐,現在還有什麼當不當講的。」
「懷到六個月再打掉,真的很作孽,小安的身體也吃虧,跟生下來簡直沒什麼區別了。」
「她才這麼小,我怎麼能讓她去絕對不可以。」
「可是我看小安很堅決啊。左縣長如果受這件事拖累,就太冤枉了。你要是放心的話,可以把小安送到我的老家劉灣去,悄悄把孩子生下來給陳家,把這件事了結掉,對她以後不會有影響。」
「那怎麼行」
於佳固然驚詫,臥室裡的劉冠超也愕然了,小聲嘀咕著:「我媽在說什麼啊。」
然而左思安的表情沒有什麼波動,依舊直視著前方。王玉姣在外面十分流利地解釋著:「劉灣很偏僻,村子裡人也不多,女孩子結婚生孩子都很早。
我家大哥和侄子都在外地打工,春節才會回來,家裡只有大嫂帶著我家侄女住,整個村子都是老人、女人和孩子,小安過去,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而且,我家大嫂就是醫生,只要我託付她,她一定會照顧好小安的。」
劉冠超喃喃地說:「這倒是真的,我家大嬸孃是我們那一帶有名的醫生。」
左思安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開,好像他們討論的並不是有關她的安排,而是事不關己的一件事。
「你家大嫂」於佳顯然覺得小村子裡有一個醫生這件事匪夷所思,卻又不知道該如何發問才好。
「大嫂本來是大城市的知青,當年下放到我們大隊,和我家大伯子結婚後就留下沒有回城了。她本來就有文化,後來又被抽出去到城裡醫學院進修,附近幾個村子的人生病都是找她看,在周圍鄉鎮很有名。她給很多人接過生,小超就是她親手接生的。再說劉灣離鎮子不算很遠,鎮上也有衛生院。」
「不,我不能這麼做。」
那男人說:「於老師請再考慮一下,這是我的電話號碼,有什麼想法可以跟我聯絡,這件事我一定充分尊重你和你女兒的意願。」
於佳顯然心神不安,語氣明顯有了猶豫與鬆動:「你先走吧。」
隨著大門關上,外面一下安靜下來,劉冠超不安地看著左思安:「小安,你在想什麼」
左思安木然回答:「什麼也沒想。」
「你媽媽真的會送你去劉灣嗎」
「也許會吧。她這幾天經常接到單位打來的電話,問她什麼時候回去上班,她負責的一個科研專案離不開她。我爸爸你也看到了,要麼很晚回來,要麼乾脆不回來。」
「其實劉灣也很好的,村前的小池塘水很清,桂花開起來很香。我大嬸孃人特別和氣能幹,又有文化,還有我堂妹,她叫晶晶,也非常乖。可是,」
劉冠超有些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了,憋了好一會兒,「可是我覺得你不該去那裡啊。」
左思安默然了好一會兒:「去哪裡都無所謂,我只想讓他們別為難我爸爸了。」
2
高翔下樓走到自己車前,剛開啟車門,王玉姣從後面追了上來:「請等一下。」
他回頭看著她,剛才她一進門,他就馬上認出她正是陳子瑜案發之初在他家收了他母親封口費的那個中年婦女。王玉姣看到他,也露出不自在的表情,迅速移開目光。他聽到她女兒雅琴在縣醫院實習,意識到很有可能是那個女孩子向陳子惠通報了左思安的訊息,玉玉姣突然提議將左思安接到她老家去照顧,而於佳也有動心的跡象,他更加起了疑惑,只是剋制著沒流露出來。
王玉姣匆忙地說:「請不要把那件事告訴左縣長和於老師。」
「我沒什麼可說的,不過我看得出他們一家人拿你和你的兒子當朋友,很信任你們,你自己決定你應不應該對他們有所隱瞞。」
王玉姣緊張地看著他,「我沒隱瞞別的,只是沒告訴他們,我女兒也被那天你媽媽突然來找她,我才知道那件事。小琴今年已經快18歲了,她爸爸性子急躁,管女兒一向比管兒子要嚴得多,要是知道了,非打死她不可。我根本不敢跟他提,只能偷著逼問小琴。她說她是在談戀愛,我能有什麼辦法錢是你媽媽硬塞給我的,我從來沒開口要過。我只求不把這件事張揚出去。如果我也去告他強姦,女兒壞了名聲,這一輩子再也嫁不出去,我們沒法兒在清崗立足,小超也沒法兒繼續上學。小安以後還可以跟她爸媽回省城,我們除了回老家劉灣,還能去哪裡那樣的話,小超就沒有一點兒前途了。左縣長和於老師一家都是好人,我真的想幫他們一把,熬過這個關口,才想接小安去劉灣,讓我家大嫂幫忙照顧她一段時間。」
她言辭聽起來十分懇切,可是眼神偶爾閃爍,高翔並不盡信她的這一番話,然而一想到陳子瑜,再也無心探究母親在這件事裡起的作用,只能點點頭:「這樣最好,我先走了。」
高翔發動車子離開,心情有說不出的鬱躁。他當然明白母親託付他辦的事既不合情,也不合理,之所以屈服,只是因為和父親商量後,不願意聽憑陳子惠真的把這件事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他完全沒想到剛一開始跟於佳談就已經難以為繼,於佳的指責讓他無言以對,辯解連自己都無法說服。看著於佳眼裡深切的悲哀,他明白即使他再怎麼盡力措辭委婉,一經硬著頭皮開口,其實跟母親上門威脅一樣殘忍。
左思安出人意料地走出來,更讓他震驚。
這是他頭一次見到這個女孩子,他受到的衝擊甚至比聽到陳子瑜犯下強姦罪還要大。她個子不高,頭髮凌亂地紮成一個馬尾,面色蒼白,脖子細長,下巴瘦得尖削,略有些彎彎的眼睛黯淡無神,下面掛著黑眼圈,穿一件鬆鬆垮垮的大號校服,除了腹部似乎微微隆起以外,他眼前站的分明只是一個尚未發育的普通少女,面孔帶著稚氣,看上去比14歲這個年齡甚至還要小一點兒,從身材到長相都引不起正常成年男人一點兒遐思。
罪惡感。他想,只有這個詞能描述看到左思安後強烈的持續不安了。
隔了一天,於佳打了高翔留給她的電話,她的聲音喑啞而充滿苦澀:「請你過來一下。」
他再度去左家,左學軍仍然不在家,左思安臥室的門仍然緊閉著。於佳面色有些憔悴:「你們贏了,我丈夫昨天被胡書記叫去談話,明天還要趕去省城彙報情況,接受調查。我女兒連續一天一夜拒絕吃飯,逼著我答應你們。」
高翔連忙說:「我已經叫我母親寫了情況說明交到縣政府,並且保證再不提這件事。如果有必要,她可以接受調查做證,收回對左縣長的所有質疑。」
於佳的表情沒有絲毫緩和,但似乎已經沒有力氣憤怒,神情冷漠地說:「我們談細節吧,請注意,不是商量,沒有商量的餘地。」
她說得十分簡潔:送左思安去劉灣,寄居在王玉姣的大哥家裡,請她大嫂梅姨照顧直到生產。等左思安懷孕滿九個月就去做剖腹產,高翔必須提前半個月住到劉灣,保證一齣意外情況,馬上開車將左思安送到縣城醫院。其他陳家人一概不許過去打擾,孩子生下來後由他們直接抱走,再不必聯絡。
不出高翔的意料,於佳斷然拒絕了他小心翼翼提出的物質補償條件。
高翔回家轉告父母,高明一百個不贊成,陳子惠卻在這段時間裡頭一次露出笑意:「我就知道你能夠取得他們的信任。看吧,你果然說服他們了,而且爭取到了對我們這麼有利的條件。」
這個誇讚讓高翔滿心不是滋味,高明更是惱火地質問妻子:「你憑什麼把兒子牽扯到這件事裡面」
「你現在動不動跟我吵架算怎麼回事這孩子我要定了,小翔要是不去,我也有辦法讓他們妥協。我又不是讓小翔去接生去帶孩子,他只需要在那個村子裡住半個來月,問題就解決了,有什麼不好」
高翔眼看兩人又要爭執起來,只得說:「確實沒別的辦法了,就這樣吧,我會把省城的工作安排好。」
話是這麼說,其實他心底充滿猶疑。去一個偏僻的村子裡生活半個月倒還罷了,他的任務竟是看著一個受害少女生下孩子,再把孩子從她身邊抱走。
無論怎麼開解自己,他都沒法兒把這一切看得順理成章。
11月初的一個清晨,高翔開著家裡的一輛切諾基,按約定時間到了左家樓下。過了五分鐘,於佳和王玉姣領著左思安下來,她們剛上車,左學軍突然從另一條路上走過來,一把拉開右邊車門:「小安,下來。」
高翔驚訝地回頭,只見於佳惱怒地說:「你終於肯回家了」
左學軍不理她,重複地說:「小安,下車。」
左思安坐著沒動,低聲說:「爸爸,讓我去吧。」
左學軍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往外拖她,高翔大驚,馬上下車:「左縣長,你會傷到你女兒。」
王玉姣也說:「左縣長,這使不得,萬一摔著會流產的」她被左學軍陰沉的臉色嚇得不敢說下去。
左學軍將左思安拉下車,抓著她的胳膊往家裡走,她被拖得踉踉蹌蹌,已經失去平衡。於佳趕過來攔住丈夫,一手挽住女兒,壓低聲音說:「你瘋了嗎,非要在外面鬧」
「你居然讓女兒做這種交易,你根本不配當她的母親。」
於佳氣得微微發抖:「是的,我不是好母親,我沒盡到當媽媽的責任。那麼你呢你是一個好父親嗎想想這段時間你都做了些什麼。你自以為光明磊落,不跟任何人做交易,不肯多為女兒著想,不顧後果把事情鬧大,才把女兒逼到今天這個地步。」
這個犀利的指責讓左學軍的面孔扭曲,左思安掙開於佳,尖利地叫:「媽媽,別說了。」她抱住父親緊緊握成拳頭的手,仰頭看著他,滿面淚水地哀求著:「爸爸,別跟媽媽吵架,不怪媽媽,是我逼她這麼做的。很快就能過去,我們就可以回家了。」
左學軍看了一眼女兒,馬上將頭扭開,臉色發青,胸口起伏,完全說不出話來。這時樓上有些窗子開啟,有人探頭出來窺視著。左思安放開她父親,斷然轉身:「媽媽,我們走吧。」
高翔發動車子駛離宿舍,車內氣氛沉悶得可怕,坐在副駕座上的王玉姣搭訕地說:「小安,你還好吧」
左思安茫然看看她,沒有回答。
「要是肚子不舒服一定要講出來,我當年在生小超之前還懷過一胎,不小心摔倒流產,大出血,幸好大嫂在家救了我,太受罪了」
於佳心煩意亂地打斷她:「王姐,別說了。」卻還是不放心地摸女兒的額頭:「小安,要不然我們先去醫院檢查一下。」
「不,」左思安側頭避開她的手,「我沒事。」
高翔無心講話,王玉姣除了指路,再沒說什麼。於佳與左思安坐在後排,都異樣沉默。除了母親問女兒要不要喝水,女兒搖一搖頭外,兩人全程再沒有講話。於佳滿懷心事,一直呆呆出神,左思安則縮在車子左邊靠窗處,扭頭看著窗外,跟母親沒有任何交流親暱。
從清崗縣城出來,是一條雙車道的縣級公路,開了40多公里後,高翔按王玉姣的指點,從公路下來,沿著一條狹窄而坑窪不平的土路駛進劉灣,他慶幸開來的是越野車。他將車停在池塘邊唯一一塊平整的空地上,拎起行李,跟著她們走向劉家。沿路有三三兩兩看熱鬧的人走出來,確實如王玉姣所言,基本沒有青壯年男人,大多是老弱婦孺,而且多半姓劉,相互之間有著或遠或近的親戚關係。他們與王玉姣打著招呼,眼睛瞟向高翔、於佳和左思安。
王玉姣回了村子,頓時自如了很多,與他們寒暄著。
「城裡幾個親戚來了。」
「我馬上還回去,清崗那邊有事丟不開。」
「還是得等過年才能回來。」
「小超成績好著呢,又考了班上第一,在全年級排在第二,他還得了省裡數學比賽的一等獎。」
高翔只見於佳神思不屬,腳步遲疑地落在最後,而左思安亦步亦趨地緊跟著王玉姣,將頭垂得低低的,肩微微佝著,彷彿竭力想將自己在眾人的目光下隱藏起來。他再也忍不住,放慢腳步,等於佳過來輕聲對她說:「於老師,請安慰一下你女兒。」
於佳如夢方醒,看向四周,失去一向的冷靜,眼中突然湧出淚光:「我不該同意把女兒丟在這裡,可是我還能怎麼做」
高翔無法作答,只能說:「於老師,兩個月時間很快會過去。」
「然後呢然後大家可以重新開始」她神情慘淡,「出門之前,我拿這話對女兒講,她一雙眼睛看著我,看得我心虛到舌頭打結,連自己都哄不過。」
「我保證會照顧好她,把她送回你身邊。」
梅姨已經站在了自家門口,那個時候的她只40來歲,中等個子,短髮抿在耳後,衣著簡樸,與村民沒什麼兩樣。不過她請他們進去,談吐大方,舉止利落,絲毫沒有一般農婦的束手束腳。她對左思安的態度更是十分自然,招呼她坐下,讓她挽起衣袖,給她量了血壓,囑咐她午後溫度比較高,可以脫一件外套,然後端出才做好的桂花紅糖米糕請他們品嚐,左思安好像略微放鬆了下來,小聲說:「好香。」
一個小女孩從梅姨身後探出頭來,說:「這些桂花都是我從我家院子裡那棵桂花樹上採下來的。」
「叫小安姐姐。」梅姨含笑介紹著,「小安,這是我女兒晶晶,比你小三歲。」
看到差不多同齡的女孩子,左思安吃了一驚,卻又似乎放下心來,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吃著。吃完之後,梅姨安排她進右邊廂房休息,她順從地進去,甚至沒有看於佳一眼。
於佳面前的糕點一口沒動,眼裡已經含滿淚水,努力忍著才沒有流出來。
「別讓不相干的人過來打擾她,把她當怪物一樣參觀。」於佳懇求地看著梅姨,「她最受不了的就是別人好奇的目光。」
「放心,村子裡的生活很平淡,誰家有客人來都會引起一陣議論,也就是議論而已,他們沒什麼惡意。而且農村早婚很普遍,我給好幾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子接過生,他們不會對早早生孩子這件事太好奇的。」
於佳的臉扭曲了一下,顯然沒法兒覺得寬慰。
「就算我弟媳婦沒有鄭重託付我,我也是母親,也有女兒,能夠體諒你的心。我會好好照顧她。」
於佳輕聲說:「謝謝你,梅姐。小安剛剛做了檢查,情況還算好。我儘量每週過來看她,有什麼事,請馬上給我們打電話。」
高翔補充道:「我也會經常過來,我把手機號碼給你,會24小時開機。」
梅姨點頭答應下來。
3
晶晶的學名叫劉雨晶,是一個活潑聰穎的11歲女孩子,在鎮上小學讀五年級。她對於佳為左思安打包帶來的那些書十分有興趣,一邊翻看,一邊發問,左思安機械地做著回答。
「海底兩萬裡是講什麼的」
「是一本法國人寫的科幻小說。」
「格蘭特船長的兒女呢」
「也是這個法國人寫的。」
「小安姐姐,這本愛麗絲夢遊仙境好看嗎講什麼的」
「我還沒看完,講的是一個叫愛麗絲的女孩子,掉進了兔子洞,碰到了很多怪事」她打住,茫然看看四周,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也掉進了某個兔子洞內,所經歷的一切都顯得如此荒誕不經,而且恐怖。她一直不願意再想起的那個下午突然躍上她的心頭,她用力閉上眼睛,卻無法阻止一個個混亂的畫面從眼前掠過。
「小安姐姐,小安姐姐。」她睜開眼睛,晶晶有些惶惑地看著她,「你怎麼了」
「沒事。」
要確認自己沒事,對於左思安來講,幾乎是一個不可能的任務。
然而,梅姨似乎天生具備安撫恐懼、將日子整理平順的母性。她17歲那年還是大城市的單純的高中生,隨著知青下鄉大潮來到了這裡,學習幹各種陌生而艱苦的農活,手指與肩頭很快磨出厚繭,歷經多次返城希望破滅的打擊,與一個老實的農民結婚,被樹立成紮根農村的典型。各種榮譽並不能抵消生活的困頓,舊日同學紛紛離去,她的一兒一女相繼出生,而榮譽也隨著時代變遷煙消雲散,她成為一名鄉村醫生,贏得村民的尊重,最終融入了當地。
最初左思安對梅姨是警覺的。但是梅姨並沒有做出任何儘快拉近兩人距離的努力。相反,她尊重左思安的疏離自閉,既不像於佳那樣小心翼翼生怕傷害到她,也不像王玉姣那樣不遺餘力地表達同情的同時又不自覺地流露好奇。她對左思安表露的關心與對待自己的女兒沒什麼二致,沒有任何不自然的感覺。
而晶晶正如劉冠超說的那樣,是一個個性開朗的可愛的女孩子,對外面的世界充滿好奇,左思安根本無法拒絕她的友善。
這個家庭的兩個成員都沒有用任何特別的態度對待左思安。每天早上,梅姨同時叫左思安與晶晶起床,安排她們吃早點,打發晶晶獨自步行近50分鐘去鎮上的小學讀書,如果沒有出診,也沒有病人上門,她就去家裡的菜園乾點兒農活,天氣好的話,她會帶左思安一起過去,一邊澆水施肥,一邊與她閒聊,教她辨認農作物。
下午晶晶放學回家,會跟左思安一起做作業、聊天、聽收音機。到了晚上10點鐘,她們會準時熄燈睡覺。梅姨的家隨時會有村民登門求醫,左思安最初多半把自己關在東邊廂房裡,但漸漸她發現,村民雖然也會好奇地打量她,可是那種好奇不帶任何惡意,他們似乎對細節容易驚奇,對別的事情卻有一種微妙的理解與尊重,很快便適應了梅姨家裡多了一個女孩子,根本不會反覆揣測議論。
哪怕左思安仍舊鬱鬱寡歡,也在不知不覺中跟上了這裡的生活節奏。她對於周圍的環境和別人的情緒變化有著高度的敏感,幾乎不用抬頭觀察就能察覺出細微的不同。在這裡,她的身份是一個受到尊重的客人,而不再是「從省裡來的那個副縣長的出了事的女兒」。意識到這一點,她鬆了一口氣,不由得放鬆了許多。
高翔在隔了幾天的週末準時過來,他彷彿知道左思安不願意與人近距離接觸,總是站在離她幾步開外的地方。不管是提醒她廂房內光線不夠好,最好挪到天井來看書,還是問她有沒有想看的書、想吃的東西,他下次可以買了帶過來,她都沒有什麼反應。他碰了釘子,也並不惱怒,態度始終保持著平和。
晶晶倒是馬上跟他混熟,央求他:「高叔叔,能不能幫我帶一本這個月新出的童話大王,我想看上面的連載,學校訂的一本不知道被誰弄丟了。」
他答應下來,隔了一週,果然帶來晶晶要的童話大王,還有大堆其他書。對左思安來講,不管晶晶跟他如何談笑風生,他也只是不需要她理會的陌生人而已。她對他的來訪視若無睹,而母親的探訪就沒那麼簡單了。
於佳積壓了大量工作,過了一週才從省城轉兩道班車過來看望女兒,然而左思安看到她一個人進來,並沒有任何驚喜的表情:「爸爸呢」
「他很忙,我直接從省城過來的。小安你看,我給你帶來了」
她眼神一黯,掙開於佳的手便回了房間,對那些帶來的東西看也不看。
她知道母親是傷心的,可是,一方面,她無法忍受母親看著她時那種努力想表現得開朗堅定,卻無時不流露著憂愁煩惱的眼神,這個眼神比任何人的好奇都更讓她難過;另一方面,她更無法接受父母之間近乎決裂的現狀。
於佳還要趕回去的班車,無法久留,在梅姨的勸慰下,只坐了一會兒便告辭了。聽著梅姨送母親出去,左思安的心裡空落落的,呆呆地望著窗外出神。她想,也許父親再也不會像從前那樣疼愛她了。這個念頭潛伏在她心頭已久,此時絕望地爬上來,讓她只想大哭,可是她胸口沉重,眼睛酸澀,沒有辦法哭出來。
梅姨進來,將一碗桂花酒釀放到她面前的桌上。她低著頭,酒釀的熱氣潤溼了她的眼睛,一滴淚水終於滴進了冒著熱氣的碗中。
「你媽媽不會怪你的。做父母的永遠沒法兒真的責怪自己的兒女,他們怪得更多的是自己。」
梅姨沒有追問原因或者責備她的無禮,這樣的體諒讓左思安更加難受。
她當然知道母親不會怪她,可是那又有什麼用,一切似乎都走到一個錯誤的軌道上,無可挽回,更沒有重新來過的機會了。一想到這一點,她的眼淚止也止不住地湧了出來。
梅姨拿開她面前的碗,抱住了她,輕輕摩挲著她的背。這個懷抱溫暖,隱約有著桂花甜馥的氣息。她從來不是缺乏關懷的孩子,卻在這半年來遠離了正常的關愛。僵了片刻,她因為無聲的哭泣而繃緊的身體鬆弛下來,將頭更緊地貼近了梅姨。
4
到了週末,高翔再次開車從省城去劉灣。他多少擔心左思安的狀態,不過他想,處於這種情況下的14歲少女如果表現如常,談笑自若,反而才是不正常的事情。以他的身份,定時探訪已經會讓她受驚,再去表達關切,恐怕更增困擾。
這時已經入冬,第一次寒潮過後,天氣難得連續晴好,太陽照得暖融融的,如同小陽春一般。院門敞開,他在外面便看到左思安坐在那棵大桂樹邊曬太陽,身邊坐著晶晶,晶晶面前擺著一張小桌子,上面攤著書和作業本。
不過這小姑娘顯然沒專心做功課,說了句什麼,咬著筆伏到左思安肩頭大笑,左思安沒笑,可是臉罩在陽光下,不像先前長時間待在室內那樣晦暗,表情也不再木然。
高翔走過去,左思安照舊對他視而不見,晶晶跟他打著招呼,他把買的大包雜誌書籍遞給她,這是梅姨唯一允許她收的禮物,她高興地說:「現在有好多同學跟我借書看,我打算看完以後送給學校圖書室。」
「如果想送給學校,下次我再多買一些書過來。」
「謝謝高叔叔。」
高翔走進去,還能聽到晶晶咯咯的笑聲不斷傳來。他想,左思安有這樣活潑的女孩子做伴,應該對她大有好處。他跟梅姨打招呼,梅姨剛出診歸來,正在整理藥箱。
「梅姨,她的身體情況怎麼樣」
「她吃得太少,恐怕營養會跟不上,另外,她的腳踝有點兒浮腫。」高翔發怔,梅姨解釋道,「懷孕時出現浮腫是正常的,如果浮腫突然加重,體重急增,就得注意會不會是妊娠中毒症。」
「現在需要送去醫院嗎」
「不用,我給她做的菜已經減少了鹽分,讓她控制喝水。應該不會有大問題。」
「那我就放心了。」
然而梅姨搖頭:「這孩子心事很重。她媽媽差不多每週過來一次,她不怎麼肯跟她媽媽講話,每次都追問她爸爸為什麼不來,她媽媽說她爸爸最近工作很忙,沒時間。我就不懂了,當媽媽的在省城上班,在忙一個科研專案,來這裡要轉兩趟長途車,都擠得出時間;當爸爸的就在清崗工作,反而不來。
每回她媽媽一走,她都會好長時間不說話,我看她嘴上不說什麼,心裡肯定是難過的。」
他沒法揣測別人家裡情況複雜到什麼程度,不免有些惻然。這時,外面傳來晶晶清脆的聲音,「小超哥哥,你回來了。」
高翔與梅姨出來,只見左思安那個瘦小的同學劉冠超推著一輛高大的28舊腳踏車,揹著書包站在門口,正與兩個女孩子講話。梅姨驚訝地叫:「小超,你怎麼回來了」
劉冠超支好腳踏車,擦著額頭的汗水,小聲道:「大嬸孃,我給小安帶功課過來了。」
「你這淘氣孩子,肯定是瞞著你爸媽跑回來的。」
他嘀咕著:「你別告訴我爸,不然他又得打我。」
「不用他打你,這四十多公里的路,你一直騎腳踏車過來,屁股也得磨破了。」梅姨伸手探進他的後衣領內,又是生氣又是心疼,「趕緊進去換件衣服,小心著涼了。」
「不用換,我一會兒騎回去還得汗溼。」劉冠超趕著把書包裡的書拿出來遞給左思安,「筆記我都帶來了,你有不懂的地方就記下來,我下次回來給你講。」
左思安呆呆地看著他,沒有作聲。
「這些是周練跟月考的卷子,我找老師要了一套,等我走了,你試著做做。」
左思安仍舊不說話。
「別擔心,我給你補課,下學期你一定能跟上進度,我們都能考上清崗高中。」
她淒涼地笑,終於開了口:「別傻了,我不會回清崗中學了。」
「那怎麼行」劉冠超急了,「你連初中都不讀完,以後能做什麼」
梅姨拍拍他的肩膀:「小超,小安的媽媽說已經安排好,讓小安回省城繼續讀師大附中的初三,那也是很好的學校。」
劉冠超怔住,隔了一會兒固執地說:「不管你在哪兒讀書,我都得給你補課。」
左思安頭一低,沒再說什麼。
等劉冠超給左思安講完功課,高翔提議他將腳踏車放在他的後備廂裡,帶他回清崗,他搖頭謝絕,梅姨瞪他:「這是犯什麼倔小超,讓高叔叔帶你回去。不然我跟你爸爸講,你以後就別想偷著跑回來。」
劉冠超不再說什麼,坐到車子的後排座位上。高翔開車駛出村子上了公路,問他:「左思安的爸爸還住在那裡嗎」
他沒得到回答,有些詫異地看後視鏡,發現劉冠超正警覺地盯著他,不禁有些無奈:「你覺得我也是壞人」
劉冠超顯然預設了。
「我沒惡意,只想找她爸爸談談」
「你不要去打擾左叔叔,他不會願意再看到你們家人的。」
高翔只得承認,左思安與劉冠超這樣年齡的孩子眼裡的世界非黑即白,他不可能被當成好人。而且劉冠超說得不無道理,不管他用意如何,他出現在左家任何一個人面前都是一種打擾。
剛一回到清崗縣城,劉冠超便要求下車,高翔把車停下說:「我每週都會去劉灣。我把電話號碼給你,如果你也想去,徵求了你父母同意,給我打電話,我帶你過去。」
劉冠超搖頭:「不用了。」他連再見也不肯講,騎上腳踏車一溜煙跑掉了。
高翔無可奈何,卻也佩服這瘦弱的男孩子的韌勁和原則性。
工作和探訪差不多佔據了高翔所有的時間,他唯一能對女友做的解釋是他舅舅意外身故,他需要在每個週末回清崗陪伴外公。他看得出孫若迪充滿疑惑與不安,欲言又止,可是他沒法兒安撫她了,只想,等這一切結束,生活就可以重回正軌了。
除了左思安。
他馬上想到,至少這個女孩子的生活已經永遠不可能完全回到正軌。這個念頭讓他無法釋懷。
5
在左思安懷孕七個月時,高翔將工作交給父親高明,住到了劉灣。
劉家兩兄弟的房子緊挨在一起,老二帶著兒女舉家進城,房子空置著,梅姨幫著打掃一下,安排高翔住下。移動訊號、有線電視都沒有覆蓋到劉灣。
村裡只有一部電話,使用最頻繁的人是梅姨,經常有鄰村人打來,或者是諮詢求醫,或者是請她出診。
冬天進入農閒時節,村民們生活清苦,但都非常知足常樂,並不忙於找賺錢的門道,普遍的娛樂是打麻將、圍著火爐嗑瓜子聊天、擠在有電視機的人家看頻道有限的電視節目。這些當然都是高翔不可能參與的。
高翔開始體驗純粹的鄉村生活,這才發現他所做的準備雖然很多,但心理準備完全不夠。他母親給他備了充足的生活用品,他買了出校門後便無暇看的大部頭書,帶了音樂cd。可是在喧鬧的城市生活久了,過慣忙碌日子,頭一次離開車水馬龍與響個不停的電話,擁有如此大把的空閒時光可供自由支配,卻只覺得無法靜下心來。書會看累,cd會聽膩,出去散步十幾分鍾就能穿過整個村子,可講話的人永遠只有一兩個,每一分鐘都是上一刻的單調重複,他頭一次發現時間會這麼難以打發。
他主動開車送梅姨去較遠的村子出診,兩人在車上閒聊著,梅姨笑道:「頭一次享受坐這麼好的車子出去給人看病的待遇。」
「這種雨夾雪的天氣,騎腳踏車太辛苦了。」
「習慣了也就沒什麼。難為你一個城裡人被關在這裡,我兒子冠文每年過年回來幾天就說悶得慌。」
「他在做什麼工作」
「他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只能在廣東一家電器工廠打工,我猜他以後會留在城裡的。這幾年各個村子裡的年輕人都越來越少,真不知道以後老年人該怎麼辦。」
「梅姨你有沒有想過回城裡」
她搖頭:「城裡很好,可是父母已去世,兄弟姐妹各自成家,已經生疏,偶爾探探親就足夠了。那裡沒人需要我,也沒有醫院會請我這個半路出家、沒經過科班系統訓練的人去當醫生。我習慣這裡了。」
高翔原本有些後悔他的問題來得冒昧,不過看梅姨神態豁達,並不傷感,才略微放心。
而左思安似乎完全習慣了這種生活。白天她多半終日待在廂房內看書,如果梅姨來提醒她不要久坐,她便會聽話地站起身,出後院沿著沒什麼人的小路走十來分鐘再回來。
儘管比鄰而居,每天在一張桌上吃飯,但她似乎完全不認識高翔,不正眼看他,不參與對話,他如果跟她講話,她要麼只答以單音節的「嗯」「唔」,要麼一副聽而不聞的樣子,根本不回應。她仍舊吃得很少,穿著一件寬大的厚冬裝,露在外面的面孔尖削,手指纖細,跟晶晶一樣,完全是一個沒發育的孩子模樣。
每次看著她這個安靜忍耐的姿態,高翔都覺得壓抑,內心的不安讓他下意識地主動迴避與她單獨在一起。他自嘲地想,就算她沒有視他如無物,他其實也無法拿出一種如梅姨和晶晶那樣的平常態度對待她。
這天下午,高翔步行出村,打算走到公路附近有訊號的地方給孫若迪打個電話,走出沒多遠,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回頭一看,左思安正不聲不響地跟在他身後十來米的地方,見他停下,她也站住。
「這麼冷的天,你出來幹什麼」
「我想借你的手機給我爸爸打個電話。」
這是她頭一次跟他講話,她並不看他,聲音低而清晰。他差點兒說村子裡有一部公用電話,何必跟他跑那麼遠,再一想,她當然是跟他一樣,不想讓別人聽到電話內容。
他點點頭:「好,走慢一點兒,注意別摔倒。」
連日雨雪初停,道路泥濘,他知道她不會接受他過去攙扶,只能儘可能地放慢腳步,同時留意身後。走到公路
邊,他遞手機給她,她搖頭,走開一點兒:「你先打。」
他匆忙撥給孫若迪,孫若迪問他:「你到底去了哪裡,怎麼手機總是不在服務區。我快擔心死了。」
他支吾以對:「我還在清崗,你還好吧」
孫若迪有一會兒不說話。
「對不起,若迪,我這邊實在走不開。等過了這段時間,我會回來好好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