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從長途車一進入清崗市區,左思安就迷惘了。
眼前的清崗全然沒有舊時縣城的痕跡,已經是一個頗為像樣的城市,滿目都是高高低低的樓房,道路規整寬闊,車輛川流不息,各種廣告牌隨處可見,作為清崗唯一的上市公司,「清崗大麴」的廣告在省城都十分醒目,在這裡更是幾乎無處不在,佔據了所有醒目地段。
在長途車站下車後,她不得不問路,然後坐上計程車才找到清崗中學。
左思安第一次來此地時,只有13歲,剛剛上初中二年級。
當時清崗的行政建制還沒有由縣升為縣級市,與她出生長大的省城相比,縣城顯得小而破舊,一條四車道的馬路是主幹道,有數的幾路公交車橫貫縣城,既沒有什麼特別的物產,歷史上也沒出什麼名人。外地人如果對它留有印象,無非就是這個小小的縣城裡有一所以教學質量過硬、升學率高得驚人和管理嚴格著稱的清崗中學,在省內教育界差不多是一個神話,當然更是本地人的驕傲。
她父親左學軍原本在省農業廳任職,因為表現出色,被委派到這裡擔任副縣長,接受為期兩年的掛職鍛鍊,通常來講,這意味著下一步的升遷。她母親於佳在省城水利科學研究院從事大型水利專案的地質勘測研究工作,經常要出差。於佳主張送女兒住校,但左學軍一向疼愛女兒,不肯同意,兩人商量之後,決定由左學軍將女兒從省城轉學到清崗中學初二的重點班繼續上學。
那個時候的清崗中學儘管早就名聲在外,但只有兩座灰撲撲的六層的教學樓、一座三層樓的簡易宿舍和一個土質操場,看上去毫不起眼,而她眼前的學校面積擴大到過去的幾倍之多,教學樓呈品字形展開,堂皇氣派,操場中間的足球場綠茵平整,沒有一根雜草,四周環繞著塑膠跑道。再過去一點兒是兩個標準的籃球場,剛下課的學生三三兩兩從教學樓裡出來,有好動的男生已經迫不及待過來開始打籃球了。
「你在這裡幹什麼」
一個嚴厲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她一驚,猛然回頭,高翔正站在她身後不遠的地方,冷冷看著她,等著她的回答。
「以前操場比這個要小得多,也沒有塑膠跑道。我記得過去男生都愛踢足球,」她並不探究他怎麼也會出現在這裡,答非所問,語氣十分輕鬆,「現在他們好像更喜歡籃球了。」
「你在這裡幹什麼」他不理會這個打岔,再次問她。
「隨便看看。」她轉頭繼續看向校園內,「不知道學校是什麼時候擴建的,新教學樓真漂亮,那邊的那座樓好像也是新修的。」
他也從這所中學畢業,為學校擴建捐過款,還曾經回來參加過學校的週年慶,當然比她瞭解這裡的變化,說:「那邊是圖書館,要不要進去觀光一下」
她並不理會他語氣中的嘲諷意味,搖搖頭:「不用,我看完了,正準備走。」
她轉身便走。高翔一把拖住她的胳膊:「你打算去哪裡」
「汽車站。我想去劉灣看看。」
他顯然想不到她會提到劉灣,怔了一下,鬆開她,順手拿過她手裡的那個輕便旅行袋:「上車,我送你過去。」
他並不看她,徑直走到車邊,開啟後座門,將旅行袋扔了進去,然後坐到司機座上。她有些茫然,可還是走過來,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坐了上來。
向東出了清崗城區後,地形從平原向丘陵地帶過渡得十分明顯,公路兩旁不再是大片的農田,海拔不高的山巒連綿起伏。車子在平坦的公路上行駛了一個多小時,兩人都保持著沉默,只是在看見路標顯示前方右拐就是劉灣時,左思安才喃喃地說:「通到村子裡的路都修得這麼好了,我記得」
她打住,並沒有說下去。然而兩人都清楚地記得過去那條天晴時灰塵滾滾,下雨時泥濘而坑坑窪窪的土路,與眼前這條雖然仍舊狹窄,卻十分平整的水泥路有天壤之別。
十來分鐘後,就進入了劉灣。高翔將車停在村前的水塘邊,兩人下車,出現在他們眼前的劉灣是一個坐落在山腳下的自然村落,兩百多戶人家,一部分仍保留著明清時代的舊式建築,灰牆黑瓦,經歷風雨沖刷和反覆修補之後,顯得頹敗滄桑;另一部分則是新蓋起的樓房,方方正正的平頂上架著衛星天線和太陽能熱水器,鑲著綠色玻璃塑鋼窗,外牆用俗豔的彩色瓷磚拼接出圖案。兩種建築交織在一起,顯得突兀而不協調,讓人有時空錯亂的感覺。
高翔清楚地看到左思安臉上的錯愕表情,依舊冷冷地說:「這個村子裡的舊居只是年代久遠,算不上文物,對手頭寬裕的村民來講,與其費力修繕,當然不如扒掉重建划算。不過至少還有一些房子保持著原樣,可以滿足你的觀光願望。」
她一怔,心平氣和地說:「我知道我出現得很貿然,向你提的要求也不合理,你拒絕我,我沒什麼可說的。不過你完全可以不必送我過來,或者,你先走也行,我自己坐車回去很方便。」
她開了後車門,拎起旅行包,向村子裡走去。高翔被結結實實地噎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自嘲地想,既然已經從臨江飯店趕到清崗,又送她到這裡來,他的嘲諷來得違揹他一向處世的風度,也完全沒有必要。他站在池塘邊,看著一群鴨子悠然遊過,讓情緒完全平靜下來,也向那邊走去。
2
午後時分的村子十分安靜,一隻黃狗趴在牆腳曬太陽,看著有人從眼前走過,叫也懶得叫一聲。幾隻母雞領著一群被染上紅紅綠綠的鮮豔顏色以區別主人所有權的小雞閒蕩著,啄食著草叢裡的蟲子。
左思安走到村子東頭一個老房子前站住,對著院門呆呆出神。高翔從後面走來:「裡面沒人嗎」
「那棵桂樹怎麼不見了」
院門敞開著,她手指的方向是院內一個長著雜草的淺坑,光禿禿的院子看上去有些怪異。高翔還沒來得及回答,旁邊一個略有些駝背的老頭走兩步歇一歇,慢吞吞走過來,停住了腳步:「你也記得這裡有棵大桂樹啊」
「嗯,那棵樹呢」
「那棵樹五年前讓劉家長房的大兒子劉冠文硬生生挖出來賣了,樹是他家太爺爺那一輩人種的,比我年紀還大,桂花一向開得最早、謝得最遲。天氣好的時候能開上三輪,半個村子都聞得到香氣。」老頭看上去有氣無力,講話聲夾雜著喘息,語氣是批判的,神情卻幾乎帶著幾分得意揚揚,「唉,養什麼也不能養個敗家子啊,就差揭瓦賣房羞辱先人了。」
左思安怔怔地站著,依舊盯著那個淺坑,彷彿想從坑裡找到那棵大桂樹的去向。老頭眯著昏花的老眼好奇地打量他們:「你們不會是來找劉家二房的那個小兒子劉冠超吧他是不是又幹了什麼壞事」
左思安總算把注意力拉了回來,驚詫地問:「劉冠超他怎麼可能幹壞事」
「你還不知道啊。」老頭更加眉飛色舞了,「劉冠超乾的事比他那個堂兄更丟人現眼,說起來,劉灣這麼多年也只出了他一個坐牢的」
這時屋裡走出一個頭發花白的半老太太,厲聲呵斥:「劉老七,你又在說什麼閒話」老頭並不難為情,呵呵一笑,「這些事又不是我編出來的。」
那老太太瞪了他一眼,不再理他,轉過頭來,目光從左思安身上劃過,先認出的卻是高翔,「小高,我正準備給你打電話,上次你資助動手術的那孩子恢復得很不錯,她父母一再囑咐我要對你說聲謝謝。」
「沒什麼,梅姨,還有類似病例的話你記得通知我。」「放心,我一定會去麻煩你。對了,你總說沒時間,今天怎麼有空過來這是你女朋友嗎」
高翔有些尷尬,還沒來得及說話,左思安聲音低低地叫了一聲「梅姨」,梅姨疑惑地打量她。
「梅姨,我是小安。」梅姨驚愕地猛然張開手,在空中比畫了幾下,似乎要抓住什麼,腳卻牢牢釘在原處,完全不知道怎樣才好。左思安上前抱住她,她才緩過神來,「你這孩子長高了好多,一走這麼多年,先去了美國,還跟晶晶通訊,後來突然寄一個明信片過來,就再沒有音訊了。晶晶說那個明信片是從」她皺著眉頭苦思一下,「上了年紀記性差了很多,她說是從以前蘇聯旁邊的一個國家,叫什麼來著」
高翔介面說道:「芬蘭。」
左思安驚訝地看看高翔,高翔面無表情。
「對,從芬蘭寄過來的。你怎麼走得那麼遠你一直在芬蘭嗎那邊是不是很冷」
「不,當時我只是在聖誕節時去芬蘭遊玩,後來我還是一直生活在美國。」
「你這次回來準備住多久」
沒等她回答,一直站在旁邊看熱鬧的駝背老頭恍然大悟地開了口:「原來你是以前那個城裡過來的學生妹,總坐在院子裡桂花樹邊曬太陽的。我說你怎麼會打聽那棵桂樹哪裡去了呢。」
提到桂樹,正處於興奮之中的梅姨一下啞然,嫌惡地瞪著那老頭:「劉老七,你回去吃你的飯。再在這裡胡說八道,以後休想我給你看病。」
梅姨是這一帶唯一的鄉村醫生,打理著一個基本裝置和藥物還算齊全的衛生室,村民的小病小痛都由她處理,她在本地極有威望,劉老七再怎麼皮厚刻薄,也不敢得罪她,只得賠笑道:「不過閒聊幾句,你著的什麼急。對了,我這幾天胸還是悶得很,能不能再幫我量下血壓」
「我早跟你說了,光吃降壓藥沒用,你這病得去大醫院好好檢查一下才行」
梅姨話還沒說完,一個老太太抱著一個孩子遠遠跑來,一邊喊著:「梅家嬸子,快救救我孫兒。」
那老太太已經跌跌撞撞,高翔馬上趕上去伸手接過孩子,只見他只有四五歲的樣子,嘴大大地張開,鼻翼急速扇動,發出乾澀的喘息聲,嘴唇泛白,面部已經腫脹。他把孩子抱進屋內,梅姨馬上進行檢查,她從說話的口音、衣著直到外形,看上去都與尋常農村老年婦女沒什麼兩樣,只是動手處理病人時,嫻熟自信的姿態頓時讓她顯得不同起來。
她一邊檢視小孩子,一邊詢問老太太情況。老太太驚嚇過度,再加上一路奔跑過來,說話顛三倒四:「這可怎麼辦啊,我真的不知道,我出門的時候,他在吃他媽媽寄回來的餅乾,我只是去菜地摘點兒白菜,回來他就這個樣子了,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叫我怎麼跟兒子媳婦交代」
梅姨皺緊了眉頭:「喉頭水腫很厲害,不行,得馬上送他上鎮衛生院。小高,你去發動車子。」
高翔答應一聲,正要出去,一直站在旁邊沒說話的左思安突然開了口:「梅姨,到鎮醫院需要多長時間。」
「開車的話,20分鐘。」
「這孩子的樣子應該是食物過敏引發的喉黏膜瀰漫性水腫,舌頭已經腫脹,挺不了那麼長時間,需要馬上進行環甲膜穿刺,不然會窒息的。」
「我也知道,但是我不會」
「我來,我是醫生。請準備消毒藥棉,1丁卡因溶液1,再給我一支7號注射針。高翔,請幫我按住孩子。」
兩人都是一怔,但左思安從神情到說話的聲音都有著無可置疑的權威性,他們隨即按她的要求行動起來。高翔站到另一側牢牢按住孩子,只見左思安解開那孩子的衣服,讓他的頭後仰,接過梅姨遞來的碘酒藥棉進行消毒,左手食指和拇指迅速找準部位並固定,右手執注射針垂直刺進去,然後回抽,那孩子猛然大聲咳嗽出來。她固定住注射器,注入1丁卡因溶液1,然後抽出,用幹棉球按住注射處,一連串動作一氣呵成,那孩子的呼吸明顯開始恢復。
「好了,現在送他去醫院。」
高翔抱起孩子疾步出來,這時已經有一大幫村民擁過來圍觀,到了池塘邊,左思安接過孩子,跟梅姨和孩子的奶奶一起上車。高翔加大油門,15分鐘後就到了鎮衛生院。梅姨對這裡十分熟悉,馬上叫出醫護人員,將孩子抬了進去,左思安對醫生交代著孩子的情況,並提出後續處理意見,十分簡練專業,醫生也不禁驚訝地多看了她一眼。
梅姨安慰仍在瑟瑟發抖的孩子奶奶:「別怕了,你孫子的命算是搶回來了。」
那老太太千恩萬謝,梅姨笑道:「你真是老糊塗了,救你孫子命的可不是我,是小安。」
左思安連忙說:「不必客氣,醫生會給他打抗生素和激素,一般觀察12小時以後,醫生會試著堵管,如果呼吸沒問題,就會拔出穿刺針,穿刺的地方會自然閉合。等查清了過敏源,以後千萬別再讓他吃那東西就行了。好好照顧他吧。」
他們出來上車,梅姨問左思安:「小安,你是哪一科的醫生」
「嚴格地講,我現在還是神經外科第三年住院醫生,要想成為神經外科的專科醫生,還得通過至少三年的專業培訓。」
「聽說在美國學醫時間特別長,也特別難。」
「是啊,時間很長,哪怕是大學畢業馬上進醫學院,再選擇培訓時間較短的科目,也差不多到30歲以後才可能獨立行醫。」
梅姨聽得十分認真,也十分開心:「太好了,小安,沒有正式系統地學習過一直是我的心病。我以前總想讓晶晶學醫,可惜她就是不肯。看到你成了醫生,我比什麼都高興。」
他們回到梅姨家,這座房子依然保持著原樣,跨進門檻是一個小小的天井,迎面是窄窄的廳,當地人稱為堂屋,放著八仙桌,供著先人遺像。左右兩邊廂房是臥室,梅姨招呼他們坐下,便說要去做左思安以前最愛喝的桂花米酒,匆匆進了堂屋後面的廚房。她的丈夫劉伯在她的揚聲召喚下從後面走來招待客人,他是個矮小的男人,看上去頗為蒼老,而且十分木訥內向,不善言辭,兩隻手不安地在衣襟上擦來擦去,目光匆忙掃過他們兩人,含糊不清地說要去菜園摘些新鮮青菜回來,匆匆走了出去。
「除了這屋子以外,什麼都變了。」
「這麼長的時間,一切都面目全非也不奇怪。」
輪到左思安默然了。這時陽光從天井上方斜斜照射下來,兩人正好分別站在明暗分際處,相互看不清對方臉上的表情。終於她開了口:「我知道我變了很多,可是你還是你,並沒有變。」
梅姨端了兩碗熱氣騰騰的桂花米酒進來,跟從前一樣,碗裡都臥了晶瑩潔白的水煮荷包蛋,撒著糖桂花,甜香的氣息濃郁誘人。左思安歡呼一聲,接過來馬上舀一勺吃下去,燙得直咧嘴,梅姨哈哈大笑:「國外肯定沒有這個東西吧」
「是啊,幾年前在一箇中國留學生家裡吃到過他們自釀的米酒,沒法兒跟梅姨你做的比。」
高翔向來不喜歡吃甜食,可是盛情難卻,只得努力吃著,一抬頭,發現左思安並沒有像剛開始那樣急不可待地大吃,而是將頭俯得異常低,臉幾乎埋入碗中升起的氤氳熱氣之中。
「怎麼了」
「沒什麼。」
他聽出她正努力將聲音控制得儘量平靜,便不再追問。
3
梅姨忙完過來坐下,左思安問她:「梅姨,小超他到底出了什麼事」
她有些不安,遲疑一下還是說:「他在你走的第二年退學了。」
左思安一下瞪大了眼睛:「可是他當時正在讀高三,成績很好啊。」
「是啊,小超這孩子從小讀書的天分就很高,我總認為他肯定會是這個村子裡第一個上北大清華的大學生,哪知道」她嘆一口氣,「他突然就開始逃學,成績一落千丈,離高考還有三個月,他乾脆一聲不響退學,跑到南方打工。他父母追過去找到他,打也打了,求也求了,他就是不肯回頭。」
「晶晶給我寫信的時候從來沒提起過這件事。」
「小超不讓她說的。」
左思安喃喃地說:「怎麼會這樣」
梅姨搖搖頭:「小超這孩子一直心思重,誰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他去了南方不過兩三年,突然開始不斷給父母寄錢回來,說是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老二夫妻還在清崗買了套房子,滿以為以後可以享兒子的福了。誰知道八年前的一天,小超突然跑回劉灣,足不出戶,我問他出了什麼事,他也不肯說,過了不到一個星期,警察就過來把他抓走了。劉老七沒說錯,這是劉灣頭一次有警車開進來。後來我才知道小超的罪名是什麼駭客,攻擊網路上炒股票的公司,賺了很多錢,上了電視報紙,鬧出了很大的動靜。」
左思安一臉驚愕,高翔卻想起來了,七八年前,他確實看過報道,一個叫劉冠超的男子因為涉嫌侵入、控制幾家證券公司的計算機資訊系統,非法牟利,被捕之後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那個案子當時還引起了公眾對於網路安全的熱議,反響頗大。但是他完全沒有把劉冠超這個名字和左思安那個瘦小的中學同學、梅姨家那個倔強沉默的侄子小超聯絡起來。
「老二夫婦兩人一向好強,出了這件事,沒臉再回村裡。小超坐了兩年半牢,因為表現好提前放出來,根本沒回家,誰都說不清楚他去了哪兒,在幹什麼。他只在三年前回了劉灣一次,住了兩天,臨走捐了一大筆錢給村委會,修好了村子通出去的那條路。唉,」梅姨又嘆了一口氣,「沒想到又惹來不少閒話,說他肯定沒走正道,不然哪會坐完牢出來沒多久又這麼有錢了。他不跟家裡聯絡,只管寄錢,不過他父母都嚇怕了,收到錢也不敢用,成天為他提心吊膽的。」
左思安好一會兒沒說話。梅姨轉移了話題:「我叫老劉去殺一隻雞,待會兒燉雞湯給你們喝。」
「不用忙了。梅姨,晶晶現在在哪裡」
「她大學畢業後就留在北京工作了。跟她哥哥一樣,一年到頭只有春節會回家。」
「哦,劉伯再沒有去城裡工作了嗎」
「他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太好,前幾年還留在城裡幫冠文和媳婦帶孩子,現在孩子在城裡上學,他就回來了。」冠文和晶晶是梅姨的一雙兒女,提到他們梅姨表情並不輕鬆,她轉移話題:「小安,就在我這裡住幾天吧。」
「不行啊,梅姨,我的假期不長,只能住一天,已經買了明天下午的機票去成都,再轉道去西藏阿里看我爸爸。」
「你爸爸還在西藏不是說幹部援藏幾年就可以回來嗎」
「他說他喜歡那個地方,就留下了。」
「幾年前我在電視上看到過對他事蹟的報道,他真是了不起。」
說話之間,又有一個外村村民進來看病,左思安說:「梅姨你忙,我們出去轉轉。」
兩人走出來,高翔的手機響了,是朱曉妍打來的,問他在哪裡,他才記起她生日快到了,已經約好今天帶她去4s店給她挑一輛車作為禮物,只得道歉:「改天吧,或者你先去4s店看好。」
「算了,一個人去沒意思。我在家把後天開會要用的ppt做完,等你晚上來接我去看音樂會。」
「對不起,曉妍,我現在在清崗,明天才會回去,你另外約個朋友陪你去音樂會吧。」
他放下手機,站在前面幾步的左思安說:「劉灣現在手機訊號不錯啊,以前你要打手機,都得走到快到公路的地方才行。」
他當然記得,正如她沒法兒忘記她經常坐在其下的那棵桂樹,他也沒法兒忘記他在這個村子裡待的那近一個月時間:因為枯燥單調而顯得格外漫長的白天,濃重得伸手都看不見五指的黑夜,偶爾幾聲狗吠襯得周遭更加安靜,清晨繁複的鳥鳴雞叫,凍雨打在屋頂黑瓦上,再從屋簷滴落到天井,帶著催眠的節奏,菜園裡白菜葉上的白霜當然,還有一直走到公路才有的通訊訊號。
村子似乎比他們記憶中的更小,也更顯空落。不少戶人家都鎖著門,有幾座新修的房子,一樓住了人,二樓露著光禿禿的水泥牆壁,陽臺沒有安上欄杆,窗子甚至沒有安上玻璃窗,不知道工程是因為什麼原因中斷,而主人也失去了完成的興趣。這一帶種了不少桂樹,正值桂花開放的季節,不少村民把桂花采摘下來,用扁平的大竹筐晾曬在房前屋後,小小的村子空氣裡瀰漫著甜香的氣息。
左思安隨手抓起一小撮細碎的桂花,湊到鼻子前嗅著:「晶晶以前跟我說,劉灣的新鮮桂花香是別的地方沒法兒比的。我一直想聞聞這個味道,可惜那棵樹」她沒有說下去,手指鬆開,讓桂花簌簌落回竹筐內。
「這麼說你後來去學醫了」
「嗯。」
「你這次回來到底想幹什麼」
她看著他,沒有因被嚴厲盤詰而委屈,更沒有負氣:「只是看看。」
「我記得你說過永遠不想再和往事有任何聯絡。」
「我看看就
走,不會影響你們的生活。」
他再度惱怒了:「別的你走馬觀花看看無所謂,你有什麼權利因為心血來潮想看看就對我提出那種要求。」
「是的,我確實沒權利提什麼要求,我只是懇求你,請你考慮一下。
他現在身體還好嗎」
他盯著她,有說不出的懊惱。他的理智提醒他,他應該掉頭便走,開車返回省城,按原計劃與女友去聽音樂會,不必再理會她。可是,站在這個小村子裡,往事如同潮水般翻湧上心頭,他第一次見到左思安的情景,突然清晰得如同發生在昨天。那張稚嫩憔悴的面孔與他眼前這張平靜得讓他沒來由地惱怒的面孔重合,他沒法兒下這個決心斷然走掉。
4
眼下的金秋時節也許是劉灣這個乏善可陳的小村子最怡人的時候,桂花的香氣浮動在空氣之中,無處不在,讓人感覺生活似乎沒有多少波折起伏,一切都可以輕易達到安詳而甜蜜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