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2012年,劉灣

然而現在的劉灣的夜晚遠沒有從前那樣安靜,大家的睡眠時間似乎也普遍推遲了。高翔站在池塘邊抽菸,可以聽到附近人家的電視機聲音全都開得大大的,吵鬧的肥皂劇、綜藝節目夾雜著搓麻將的聲音。他靠著自己的車站著,無法解釋為什麼要留下來過夜。就為了第二天送左思安去機場嗎這個理由聽起來自己都覺得可笑。

兩道雪亮的車燈照射過來,一輛白色寶馬開到池塘邊,在他的車旁停下來,車上走下來一個瘦削的年輕男子,穿著白襯衫和卡其布長褲,隨手鎖上車門,往村子裡走去,突然又站住,回頭打量他。月色朦朧,高翔想不起他是誰,只能友好地對他點點頭,然而他沒做任何回應,轉身走了。

高翔也沒在意,拿手機給家裡打電話,囑咐母親讓高飛做完作業早些上床,不要玩太久遊戲。陳子惠問他在哪裡,他當然不打算提起左思安,只含糊地說:「跟朋友談點兒事情,明天回家。」

他漫步返回梅姨家,站在院門口,看到剛才在池塘邊打量他的那人正跟梅姨和左思安一起坐在院內。梅姨正在提問:「你到底在做什麼工作小超,你可千萬不能再做犯法的事情了。」

高翔這才恍然,原來昔日那個瘦弱的男生已經長成了男人,而且一眼便認出了他,仍舊維持著對他的不假辭色,他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劉冠超在梅姨的盤問下也是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我主要給人做架構,程式設計式,偶爾也設計遊戲,有什麼活兒接什麼活兒,沒有在哪家公司正式上班,沒有頭銜,具體什麼工作我也說不好,不過我保證我沒做犯法的事。」

梅姨對他說的這些事顯然沒什麼概念,將信將疑地看著他,左思安輕聲說:「沒事的,梅姨,小超是做自由職業,現在用這種方式謀生的人很多。」

梅姨稍微放心,卻又嘆了一口氣:「既然這樣,為什麼不向你爸媽交代一聲,害他們總是提心吊膽的。」

他臉一沉:「跟他們講不清楚,反正我既沒讀大學,又坐過牢,不可能讓他們光宗耀祖了,說什麼他們也不會滿意的。」

「小超。」

梅姨責備地瞪他,他只得擺擺手:「好啦好啦,小安難得回來,不說這些了。」

高翔不想加入他們的閒聊,轉身走出去,回到池塘邊,上車坐下,開啟車上的音響聽著音樂,等到整個劉灣都安靜下來,燈光陸續熄滅,他才返回梅姨家,然而走到門口,卻聽到左思安的聲音。

「不,小超,我們十多年沒見面,剛才看到我,你甚至認不出我,居然提到要照顧我一輩子,未免太離譜了。」

他沒料到談話還在繼續,更沒料到涉及如此私人化的內容,他停住了腳步,躊躇之間,只聽劉冠超說:「小安,這一直是我的心願,相信我,我可以的。我是沒上過大學,但我現在是業內頂尖的程式設計師,收入很不錯,完全有能力讓你生活得很好。」

「謝謝你的好意。」左思安輕聲說,「你一向有數學天分,我相信你的能力。可是,我不需要人照顧。我一直獨立生活,過得還不錯。梅姨不該打電話讓你回來的。」

「以前你跟晶晶寫信,我還能瞭解一點兒你的訊息,知道你先是生活在緬因州的波特蘭,然後去紐約讀大學。後來你突然沒了音信,我很擔心。我一再囑咐大嬸孃和晶晶,有你的訊息就馬上告訴我。幸好我這幾天正在清崗處理一點兒事情,不然又要跟你錯過了。小安,留下來吧,不要一個人在異國他鄉流浪。」

「小超,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把我的生活想象得那麼悽慘。我在巴爾的摩一家醫院當住院醫生,辛苦是辛苦一些,可是有足夠維持生活的收入。等以後成為專科醫生,收入就更不成問題了。」高翔本來不願意聽別人的對話,正打算離開,可是巴爾的摩這個地名將他牢牢釘在原處,只聽左思安繼續說:「我有固定住處,有正常的社交,有朋友,工作都忙不完,哪有機會體驗流浪天涯那麼悽美的生活。」

「你是不是還喜歡高翔不然你為什麼一回來就找他,根本不跟我聯絡」

談話如此詭異地急轉直下,一陣異樣的寂靜中,秋蟲唧唧、此起彼伏的鳴叫聲,似乎努力要填補上空白。左思安終於開了口,聲音溫和而無奈:「我為什麼一回來就找他,還需要說明原因嗎」

「對不起,小安。」

「以後別再提起這件事,高翔有女友,不要干擾他的生活。」

「那你呢」

「我也有男友,他已經向我求婚了。」

劉冠超顯然大吃一驚,追問著:「他是什麼人他對你好嗎」

「一個律師,對我很好。」她簡潔地回答,「小超,不要再為我操心了。」

「我姐姐對你做的那些事,我再怎麼努力也不可能彌補,請給我一個機會,小安」

她打斷他:「不,別說這話。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誰都不用念念不忘,好好生活,揹著負擔沒有任何好處。」

劉冠超的聲音沉重:「你一定是恨我的,不然當年不會連再見都不說就走了。」

「小超,發生的事情跟你沒關係,我並不恨你,只是那時候我還太不成熟,不懂得怎麼跟人好好告別。聽梅姨說你輟學的事,我覺得很抱歉,你不應該那樣做。」

「我父母指望我當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繼續唸書,考大學,賺錢。我沒辦法像他們那樣心安理得,一想到你,我就再也沒法兒在那個家待下去了。」

「你我現在一切都好,不必再提那些不愉快的往事了,小超。我這幾天都沒有倒時差,實在很累。你也去睡吧,梅姨應該已經把你的屋子收拾好了。」

劉冠超出來,迎面撞上高翔,怔了一下,依然沒有打招呼的意思,冷冷地看著他:「你最好離小安遠點兒。她被你家逼得遠走國外這麼多年還不夠嗎」

高翔還沒來得及說話,梅姨從她家房子裡走出來,厲聲呵斥:「小超,你怎麼能這樣跟客人說話。」

劉冠超對這個嬸孃始終保持著親近和敬畏,閉上嘴,一言不發進了自己家,重重關上了門。

梅姨無可奈何地搖頭:「小高,別理他,這孩子就是這擰脾氣。你今晚就住我家吧,冠文的房間是空著的。」

高翔跟梅姨一起走進院子,正看到左思安仍站在院內原來那株大桂花樹移走後留的淺坑邊出神。梅姨苦笑:「小安,那棵桂樹被我兒子冠文6000塊錢賣掉了,他結婚等著用錢,他爸爸又剛好生了一場病,晶晶上學還需要錢,家裡能給他的實在有限。挖走樹那天,院子裡留了好大一個坑,我的心像被挖掉了塊肉,晶晶放暑假一回來就哭了。」

左思安歉疚地說:「梅姨,傷心的事不必再提,重新補種一棵桂樹好了。」

她搖頭長嘆:「老劉也是這麼說的,可那不一樣了。我只希望那棵樹移到一個好人家了,可以繼續開花。不早了,我先去睡了。」

院子裡只剩左思安與高翔,高翔心情也有些沉重:「梅姨太要強,我知道她做鄉村醫生,收入微薄,但從來不跟我提她自己家裡的困難,每次跟我打電話,都是為了籌錢給村民治病,堅決拒絕收任何額外的報酬,每一筆賬都記得清清楚楚,每年定時報給我。我要是細心一點兒就好了。」

「梅姨不光是心疼這棵樹。她以前跟我說過,她嫁進劉家,就意味著斷絕了回城的希望,內心十分惶恐。剛好那時院子裡桂花開了,味道讓她感覺到了安慰。從那以後,她就下決心把這裡當家了。看到守了幾十年的家不再完整,誰都會難過的。」

兩人默然,過了一會兒,高翔突然問:「你要結婚了」

她一怔,過了一會兒才說:「只是訂婚了,結婚的時間沒有確定。」

「他是什麼人他對你好嗎」高翔幾乎要問出和劉冠超同樣的問題,但他畢竟不是劉冠超,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她:「所以這次回來算是做決定之前一個人冷靜一下」

她垂下目光,重複白天時說的那句話:「我只是想回來看看。」

他再沒說什麼,轉身進了屋子。

5

第二天吃過午飯,高翔和左思安與梅姨告別,梅姨拉著左思安的手:「什麼時候放假了,回來多住幾天。」

左思安眼裡泛著淚光,卻沒有點頭順口答應下來,她表情裡有異樣的認真與遲疑,最後只是輕聲說:「我不知道,梅姨。」

劉冠超也說有事要走,梅姨扭頭呵斥道:「你不許走,給我老實在這裡住上兩三天再說,我還有話要跟你說。」

他張了張嘴,可看看左思安,再沒說什麼。

梅姨將一瓶自制的糖漬桂花塞給左思安:「今年的桂花才開始曬,只做了這麼一瓶,你先拿上,做點心或者做甜湯的時候加進去,味道就很香了。」

「這一瓶我可以吃很久很久。」

「這又不值錢,不用省著吃。晶晶那孩子跟你一樣,都最喜歡這個味道,每年我都會寄好幾瓶給她。你把地址寫給我,我也給你寄。」

「不用啊,郵費太貴了,而且我也沒時間自己做飯。不過我把地址寫給您,您讓晶晶跟我聯絡,我也很想她。」

劉灣漸漸消失在後視鏡裡,車子駛上公路,開出一段距離,高翔瞥了一眼左思安,她仍舊將那瓶糖漬桂花緊緊握在手裡。

「你跟梅姨這麼多年不通音信,回來看看就走,何必又對一瓶幹桂花這麼深情。」

左思安苦笑一下,將瓶子收進了包內:「以我這個表現,那件事你更不可能答應我了。」

「你明白就好。」

她眼神黯淡,可是並沒繼續糾結於這個話題。接下來兩人跟來時一樣,都保持著沉默。她漸漸打起盹兒來,睡得並不踏實,突然會在手腳輕微的抽動中醒來,迷茫地打量四周,彷彿搞不清身處於什麼地方,然後重新靠回椅背上,頭漸漸垂向一側,細長的頸項慢慢再度扭到一個近乎危險的角度。

高翔發現自己眼角的餘光掃視過去,勾起回憶,心神無法寧定下來,只得暗歎一口氣,將車停到路肩上,探身從後座取了朱曉妍放在車上的一個紅色頸枕,正要給她套上,卻看到她頭髮垂到一邊,露出一段雪白後頸,髮絲之間隱約有文身圖案。他還未及辨認,她已經驚醒,接過來說聲謝謝,他重新發動車子上路。

到了省城,她說:「請把我送到長途客運站,我的行李寄存在那裡。我自己去機場,謝謝你。」

「我送你去取行李,再送你去機場。」

她怔了一下:「我訂的機票是晚上八點的,現在還早,我想在市區隨便轉轉,然後再去機場。」

「我送你。」

「這已經不是禮貌周到了,高翔,你是怕我不經你同意就去騷擾他,所以非要親眼看著我上飛機離開吧。」

高翔預設。她往椅背上一靠,面無表情地說:「如果你這麼不放心的話,那就看著我好了。」

到客運站取了行李之後,她似乎恢復了平靜,彬彬有禮地說:「麻煩你把車開到中山路。」

「那裡現在是商業區,你原來的家所在的那一片宿舍樓好像已經拆遷了。」

「我還是想去看看。」

高翔沒有再說什麼,打方向盤掉頭,駛往中山路。到了她說的地方,他將車停到路邊,她解開安全帶,看看手錶:「我想一個人在附近走走,一個小時以後回這裡,可以嗎」

他沒法兒拒絕這個近乎小心翼翼的請求,點點頭:「我在前邊那家咖啡館等你。」

高翔平時喜歡喝咖啡,還接手了老友轉讓的綠門咖啡館低調經營著。路邊的這家咖啡館裝修得不倫不類,咖啡味道非常一般,他只嚐了一口便放棄了,叫服務員上了一杯紅茶。隔壁有一桌客人在玩牌,另一桌客人在高談闊論,實在不適合一個人靜下心來消磨時間。更要命的是,一個小時過去了,左思安沒有回來。

他看著時間,心情漸漸焦躁,又等了20分鐘,他打電話給家裡:「媽,小飛在家嗎」

「他跟同學看完電影才回來,好像心情不好,叫他下來吃水果,他也不肯。」

「家裡今天沒客人來吧」

陳子惠哼了一聲:「你爸上午來過,他大概能算我家客人了。」

他苦笑:「爸爸來有什麼事嗎」

「我懶得問,他看你不在,跟小飛聊了幾句,坐一會兒就走了。」

父母分居多年,他也無心在此時討論他們之間古怪的關係:「媽,如果有人來敲門」他躊躇一下,「不要放進來。」

陳子惠狐疑地問:「誰會來是不是生意上有什麼麻煩要不要報警」

「不是。」

「你是不是在躲你的女朋友」

他啼笑皆非,可是知道母親一向好奇心強烈而且不好敷衍,而他又確實滿懷擔憂,不得不說:「別亂猜了,媽媽。左思安回來了,我怕她會去家裡驚動小飛。」

陳子惠短暫地錯愕了一下,一下嚷了出來:「什麼她跑回來做什麼難道她又要」

「媽,小點兒聲,鎮定。」

陳子惠馬上壓低聲音,可是怒氣絲毫不減:「你怎麼不攔著她」

他不想再多說下去:「她今天晚上就坐飛機走,未必會去我們家。我只是怕萬一總之,讓小飛今天別出門了。她如果來,你別讓她進來,也別跟她多說什麼,馬上打我手機。」

陳子惠的反應並不讓高翔意外。他放下手機,懊惱地再度看手錶,只過了幾分鐘而已,他意識到頻繁看錶,只會覺得時間過得更慢,招手叫來服務員續了一杯紅茶。喝到一半,終於看到左思安向咖啡館走來,他馬上結賬出來。

「你去什麼地方了」

「對不起,堵車了,我」

「不是說就在附近轉轉嗎,這麼長時間你到底去了哪兒」

她被他嚴厲的表情驚嚇到,同時也生出了怒氣,略微提高了聲音:「我只是去坐了一下電車,然後原路返回。我怎麼知道現在堵車堵得這麼厲害」

她提到電車,他一下無話可說了,僵了一會兒,她先開了口:「沒得到你同意,我不會去見他的。對不起,我不該去這麼久,害你擔心了。我們這就去機場吧,看著我離開,你就可以放心了。」

6

左思安接過登機牌,向高翔晃了一下:「不好意思,耽擱了你兩天時間。

我這就進安檢,先去西藏,然後回美國,請放心,我不會再貿然回來了。」

高翔看著她,突然問:「你母親還住在波特蘭嗎」

「是啊。」她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

「這些年你一直生活在巴爾的摩」

提到巴爾的摩,她回過神來,臉上閃過異樣的神態,但馬上鎮定下來,低聲說:「不完全是,我轉到紐約州立大學布法羅分校讀書,畢業後去巴爾的摩讀醫學院,之後留在巴爾的摩做住院醫生。」

「你不介意我問為什麼是巴爾的摩吧。」

她猶疑一下:「巴爾的摩的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是全美最好的醫學院之一,我申請了,也很幸運地被錄取了。」

「上最好的學校,倒是很符合你母親對你的要求。那麼,你為什麼會突然想見高飛總不會是當了醫生,突然想診斷一下他的病情,來顯示你的專業能力吧。」

她苦笑:「不,我沒有那麼嚴重的職業病。我想看看的不只是他,還有我住過的宿舍,讀過的幼兒園、小學、中學,我爸爸以前帶我天天乘坐的電車,我住過的小村子,幫助過我的梅姨。」

「以這種走馬觀花的方式」

她微微一笑:「別再指責我了。我這就走,謝謝你送我來機場。再見。」

左思安走向安檢口,高翔叫住她:「請等一下。」她站住,他拿出錢夾,抽出裡面的照片遞給她:「這是高飛剛讀初二時的照片。他現在讀初三,長高了好多。」

她小心地捏著照片的一角,長久地盯著那個笑得無憂無慮的男孩的面孔。

「他四歲時做的先天性心臟病根治手術很成功,一直定期做體檢覆查,他不可能當職業運動員,從事高對抗高強度的運動,但他的整體運動能力和各種功能基本正常。給他做檢查的醫生說,按照美國胸科醫師學會的統計資料和先天性心臟病手術資料庫的評價標準,這種情況能夠算預後良好。」

她沒有說話,依舊目不轉睛地看著手裡的照片。

「他非常聰明,是個善良、開朗的孩子,有點兒貪玩,喜歡打遊戲、看籃球比賽,不喜歡看書,對功課馬馬虎虎。我和我的家人都很愛他,他早已經接受了他沒有母親這件事,我沒法兒跟他解釋你的存在,希望你放棄見他或者跟他聯絡的念頭,讓他繼續不受困擾地成長。你能理解嗎」她點點頭。「如果你想要,你可以留下這照片。」

「謝謝,不用了。」她卻將照片遞還給了他,「你可以放心,我有13年沒見我的父親,儘管與母親同在美國,但大學畢業後,我差不多每年只見她一次而已。距離只是一個藉口,更主要的原因是,我父親選擇了疏遠我,我選擇了疏遠我母親。哪怕是至親的親人,到了相對無話可說的時候,都會覺得不見也許更容易一些。日積月累下來,就再沒有力氣去試著重新親近了。越是親密的關係,越經不起回頭彌補,就這麼簡單。至於這個孩子」

她短暫地沉默,然後清晰地說:「我不是自願給他生命,我早就放棄了他,當然不會貿然出現他面前。對他來說,我什麼也不是。這次過來,我也只是想遠遠看他一眼而已。看看照片,知道你把他照顧得很好,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她看向他,目光專注幽深,彷彿在收錄眼睛掃到的每一個細節,然後輕聲說:「再見,高翔。」轉身走了。

高翔的手機響起,他機械地接聽,是陳子惠打來的,聲音低而焦躁:「她走了嗎」

他看著前方,左思安正排在安檢口前長長的隊伍裡,一步步向前挪動。

「走了。」

陳子惠不放心地追問:「她還會不會再回來」

這個時候已經輪到左思安排到最前面,她將證件、登機牌交給檢查人員,突然回過頭來看著高翔,好像知道他始終還停留在原處。她定定地凝視他,他也同樣看著她,時間彷彿陷於靜止,不斷穿行於他們視線之中的旅客虛化得如同縹緲不真切的幻影。然而這個凝固狀態只短短一瞬便悄然無聲地崩解,她回過頭去,進入了安檢口。現實世界鋪天蓋地重新回來,匆忙走動的人群、航班資訊廣播、閃動的電子屏,各種嘈雜的聲音混雜在一起,還有話筒中陳子惠的不停呼叫:「喂,喂,你在聽我說話嗎」

「她不會回來了。」

目送她消失在視線裡,高翔簡短地說,收起了手機。他脫口而出的這句話,讓他意識到,她不告而別遠走異國,已經過去了13年之久。上一次她這樣跟他說再見之後,就徹底消失,時間長到讓他以為他經歷的將是一場漫長的,也許再不會相見的告別。他頭一次見到她時的情景,歷歷在目,彷彿就發生在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