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若迪畢竟是個溫柔的女孩子:「好吧,你好好照顧你外公。」
「你嗓子好像有點兒啞。」
「大概著了點兒涼。」
「乖,去買些感冒沖劑喝了,多喝水,看書不要看得太晚,不要弄得感冒加重了,我會盡快回來看你。」
他掛了電話,走過去將手機交給左思安:「我去那邊抽支菸,你只管慢慢說。」
他以為左思安跟她父親應該有很多話要說,便走遠了一些,點了一支菸,然而只抽了三分之一,回頭一看,左思安已經放下了手機,走到了公路旁邊,路上車輛飛馳而過。雨雪霏霏之後的田野上草木枯敗,她穿著一件又長又厚的羽絨服,身影臃腫,卻顯得異常蕭瑟,彷彿隨時可以被風颳走一般。
他連忙丟下香菸走過去,看到左思安的臉上眼淚縱橫,他拿紙巾遞過去。
她沒有接,把手機交還給他。
「怎麼了」
「我爸爸不肯理我了。」
她只說了一句,便號啕大哭起來,哭聲被呼嘯的北風颳得支離破碎飄散開去。這樣完全孩子氣的傷心號哭讓高翔大驚,他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剛伸手想輕輕拍一下她的肩,她已經受驚地退縮避開,轉身向村子裡走去,仍舊哭著,深一腳淺一腳,走得跌跌撞撞,到了村口,才努力吞住哭聲,將頭垂得低低的。
他跟在她後面,不禁對左學軍這個人起了深深的憎恨。他想,一個號稱一向慈愛的父親怎麼會突然對女兒不聞不問,把她弄得如此絕望。
送左思安回去以後,高翔跟梅姨說他有事要回一趟清崗,當天就會趕回來。他直接開車去了左家住的縣政府大院宿舍樓,已近黃昏,不少人家都飄出炒菜的香味,他上樓敲門,左學軍開門:「你找哪位」
「左縣長,我叫高翔。」
他皺眉想想:「你是高明的兒子吧。」
高翔沒想到他對父親有印象:「對,我想找你談談,可以進去嗎」
左學軍讓他進去,冷淡地問:「什麼事」
「你為什麼不去看你女兒」
「那是我的家事,用不著外人管。」
「你知不知道她現在的情況」
「她現在的情況你以為我用別人來提醒我嗎」左學軍嘴角牽動,露出一個近乎猙獰的表情,「她快要生孩子了。我才14歲的女兒,自己還是一個孩子」
眼前這個男人分明處於極度的痛苦之中,高翔的一腔怒火頓時熄滅,努力用平和的語氣說:「我只想告訴你,她很孤獨,她母親每週去看她,可是她跟她母親相處得好像有一點兒問題,一心盼著你過去。」
左學軍坐倒在沙發上,用手抱住頭,手指揪扯著自己的頭髮。
「你別擔心,梅姨是醫生,把她照顧得很好。」
左學軍頭也不抬,更沒有說話。高翔尷尬地站著,打量四周,突然發現客廳所有的東西都已經打包,還有兩個行李箱和一個大背包疊放在一邊。
「左縣長,你要調回省城嗎」
就在他以為得不到回答的時候,左學軍開了口:「省裡一個援藏幹部在阿里出了車禍,需要回來治療,我申請過去頂替他,已經得到批准,等一下就啟程去機場。」
高翔怔住:「你不打算去看看你女兒,就這麼一走了之」
「她媽媽會去陪她。」
「我不清楚你的家事,不過我要怎麼說你才明白,她需要的是你們兩個都在她身邊。」
左學軍再度沉默。高翔有些不能置信:「你該不是覺得她出了這事讓你見不得人,所以你要跑去西藏吧。她是你女兒,是受害者,完全無辜。你怎麼能這樣對她」
左學軍抬起了頭,燈光下他的眼睛裡滿是血絲:「你有什麼資格來教訓我」
「這需要什麼資格沒錯,陳子瑜是我的舅舅,不過他已經為他的行為付出了代價」
「住嘴。」左學軍跳了起來,一把抓住他的衣領,「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那個名字。」
高翔掙扎了一下,沒能甩脫他,火也躥了起來:「那件事讓你蒙羞,所以你不讓人提那個人的名字,不去看你的女兒,甚至不在這個地方待下去。這就是你的應對辦法」
「你憑什麼來揣測我的想法,你根本不明白一個做父親的心。小安是我的女兒,是我的心肝寶貝,當年我坐了一天兩夜的火車從外地趕回來,守在產房外等她出世,看著她從一個嬰兒長成一個小姑娘,我以為我可以一直好好照顧她,直到她長大成人,看著她成家。可是我帶她來清崗,忙著工作,沒能保護好她,讓她經歷這種痛苦」
「事情已經發生了,她還是個孩子,你難道不應該盡力去關心她嗎」
「你輕飄飄一句已經發生了就帶過了,你知道我經歷的是什麼選擇
她在學校暈倒,送去醫院,我才知道她被人強姦懷孕已經五個月了。我們生活在一起,我竟然一無所知。我一次次逼著她跟我講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怎麼發生的。她哭得聲嘶力竭我也不肯停下來。我去公安局報案,看著他們抓來嫌疑犯,聽他交代,只想親手殺了他才能解恨。他逃跑之後,我催促公安局加大力度追捕他,還強行上了警車,連累出警的警察都受了處分。我妻子指責我著了魔,完全不想想為什麼那個渾蛋作惡這麼久,卻沒有其他受害女孩的家長去報案。我一個人把事情鬧大了,我們的女兒將來怎麼辦。可是我沒辦法去想,我停不下來。弄到現在,我沒能給女兒報仇,女兒甚至還要生下那個人的孩子來保住我不被追究責任。我眼睜睜看著她的一生給毀了,我還有什麼臉去面對她我怎麼去關心她」
一口氣說到最後,左學軍已經聲嘶力竭,他鬆開高翔,惡狠狠地說:「滾出去。」
高翔駕車駛離左家宿舍,漫無目的地轉了一會兒,將車停到路邊,這裡離他家只兩條街,可是他完全不想回去。
他從小到大成長順利,但母親將關注的重心放在她年幼的弟弟身上,對他未免忽視。高明出身貧寒,對妻子教育弟弟的方式不以為然,對兒子付出了更多的關心,而且有一套相對嚴格的要求,從不驕縱。他在高翔讀初中時,就堅持讓他住校,適應在相對艱苦的環境下生活,同時鼓勵他結交更多的朋友。高明的苦心取得了效果,高翔自立得比較早,性格比同齡人沉穩,也沒有家境優越的傲慢。
大學畢業後,他正式接手家裡公司的銷售工作,做得相當出色,很快就能獨當一面,外公對他讚許有加,他也一向對自己處事的能力十分自信。然而面臨眼前這種複雜的狀況,他有強烈的茫然感,同時對自己做的決定和採取的行動都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他突然非常想念孫若迪。兩人交往兩年多,相處沒有跌宕起伏,最大的波折也不過是他因為出差錯過她的生日引來她的嬌嗔,冷戰然後講和,遠遠沒到用回憶的光環美化的時候,可是對比眼前的一片混沌,他真切地意識到,最吸引他的其實就是與她在一起時的簡單而平和的快樂。
他撥通孫若迪的手機。響了一陣後,她才接聽:「有什麼事嗎」
她顯然已經上床,聲音壓得低低的,溫軟慵懶,他覺得安慰,坦白地說:「我想你。」
她有些意外,可是又很開心,嘴上卻嗔怪著:「哼,下午跟我打電話,為什麼那麼匆忙就結束通話了。」
「所以現在重新打給你。你在幹什麼」
「躺在床上看書。你什麼時候可以回來」
一說到這個問題,他就有些黯然:「對不起,若迪,這邊我還走不開。」
這次孫若迪倒沒再說什麼:「你幫我問候你外公,讓他好好休息。」
掛了電話,高翔開啟車窗點上一支菸,多少比剛才要輕鬆了一些,然而手機馬上響起,是梅姨打來的:「小高,鄰村一家媳婦臨產,我馬上得過去,不知道要拖多久。你什麼時候能回來我有點兒擔心小安,她今天情緒很低落,沒有吃晚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句話也不肯說。」
「我馬上趕回來。」
「那就好,我讓晶晶把門給你留著。你回來的時候悄悄看看小安,沒事的話不要驚動她。」
高翔開車返回劉灣時,將近深夜,村民都已經入睡,整個村子安靜得了無聲息。他推了一下梅姨家的屋門,沒有上栓,只是虛掩著。左思安住右邊那間朝南的廂房,但亮著燈的卻是左邊梅姨用做衛生室的那間廂房。
他走過去,一下站住,只見左思安正對著靠牆壁擺放的一個木製框架的立式穿衣鏡,那件長長的羽絨服丟在一邊,她把裡面穿的毛衣和內衣都推了上去,裸露出隆起的腹部,正一動不動地盯著自己的肚子。
高翔完全沒有料到她會在寒冷的冬夜用如此詭譎的方式審視自己,同時那個不成比例突兀隆然於纖細軀體上的肚子也讓他震驚得如同石化一般立住,一時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6
左思安的手繼續往上推,她並沒有戴胸罩,而是穿了一件棉質運動背心,她將背心捲上去,露出剛剛隆起的小小乳房。她停住,不知道是因為寒冷,還是受不住鏡子裡這個影像,她哆嗦著,牙齒髮出打戰的聲音,輕微,卻異常刺耳,將她自己也嚇到了。她努力咬牙,想止住這個聲音,卻只是徒勞。
她盯著鏡中的自己,像是看一個陌生人。
今年年初寒假結束剛開學的一天,左思安在學校突然覺得肚子痛,精神難以集中。她以為吃壞了東西,回到家裡躺在床上迷糊地睡著,左學軍回家以後叫她吃飯,她發現床單上居然有一攤暗紅的血跡。驚駭之下,她尖聲地大叫著爸爸,左學軍跑進來一看,頓時一臉尷尬,支吾著說:「我讓你媽媽跟你說。」馬上退了出去。她跪在床上,茫然無措。這時客廳裡傳來父親打電話的聲音,一反平時的溫文爾雅。
「這邊學校根本沒開生理衛生課程,這種事你要我怎麼跟女兒解釋」
「你這個當媽媽的未免太馬虎了。」
「你什麼時候跟她講過她根本一點兒準備也沒有。」
「這附近的人都認識我,你叫我怎麼去買這個」
她這才記起,她在省城師大附中讀初一下學期時,母親確實跟她談了她有可能面臨的「女生的小秘密」。但是於佳講得十分含蓄,她聽得半懂不懂,好奇地追問了幾句,於佳便含糊其詞地帶過,只說到時候她就會明白的。她發育得晚,過了將近一年也完全不見自己有媽媽描述的那些「身體變化」,就把這件事忘得差不多了。
她爬起來換好衣服,按住依舊疼痛的肚子,呆呆地看著髒床單,不知道怎麼辦才好。這時左學軍進來,將一包用黑色塑膠袋裝著的衛生巾放在她的床頭櫃上,叫她接聽於佳的電話,而且罕見地採取了一個迴避的姿態,聲稱下樓去買菸,匆忙出了門。
於佳告訴女兒不必驚慌,這是一個週期性的生理現象,會在每個月固定的時間出現,按使用說明更換衛生巾,注意個人衛生,注意保暖,不要吃涼東西,體育課最好請假,不要做劇烈運動,如果痛得厲害,弄個熱水袋熱敷一下。最後還說:「小安,你這幾天不要碰冷水,內衣和床單換下來悄悄請王阿姨替你洗了,以後需要衛生巾就自己去買,這些事不必問爸爸,直接打電話問媽媽就好。」
其實不必母親囑咐,她也從父親那陌生的態度裡意識到,對於父親來講,她的發育是一個禁忌話題,她再不能像過去那樣,一遇到問題第一反應就是去跟他討論。
後來左學軍果然隻字不提這件事,而且開始與女兒拉開一段小小的距離。
一天他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她像過去一樣擠過去鑽進他懷裡,坐到他腿上跟他一起看,他卻連忙將她移到自己身邊,不大自然地說:「小安,你已經長大了,不能跟過去一樣坐沒坐樣。」
她大受打擊,氣沖沖地抗議:「我才讀初二,哪裡就長大了。」
左學軍哭笑不得,摸摸她的頭髮:「真恨不得你永遠都是一個小姑娘,我可以一直抱著你,走到哪裡,帶到哪裡。」
她就勢撲進他懷裡,摟著他的脖子左右搖晃著撒嬌:「我當然還小嘛,你到哪裡就得帶我去哪裡,不許丟下我一個人。」
到第二個月差不多的時間,左思安如臨大敵,提前做好準備,卻沒有任何動靜,她不免納悶,打電話請教媽媽,於佳正在開會,從會議室出來,告訴她不必大驚小怪:「你剛剛開始發育,初潮時沒有規律也是正常的。」
她好不鬱悶地嘟噥著:「真麻煩,要是我在課堂上突然就來了怎麼辦弄髒了多難為情。女生為什麼會這樣要是總不來這個就好了。」
「這個是生理現象,有什麼麻不麻煩的。想想好的方面,接下來你會長個子,胸部也會發育。」
左思安很盼望長高,但聽到胸部發育就駭然搖頭:「我不要,我不要,我們班上陳婷婷一跑步胸部就晃得厲害,太難看了,同學都在笑她。她成天穿著超大碼的校服,佝著肩膀走路,已經快成駝背了。」
於佳一怔,禁不住被女兒逗得大笑起來:「哎,你爸爸還一派傷感地說你長大了,不再是孩子了。看看你,還這麼孩子氣。好了,媽媽要進去開會了,回頭再跟你說。」
左思安隔了快兩個多月以後才第二次來月經,接下來也一直沒能固定成她媽媽說的28天的週期。她實在討厭這個據說意味著長大的混亂訊號,在家裡沒人的時候,她好奇地脫掉上衣檢視自己是否有發育的跡象。結論還算讓她滿意:她的身體不再是平板一塊,但也只是稍微有了一些起伏而已,不會像她的同學陳婷婷那樣引人注目。
然而,她完全沒有想到,僅僅就在幾個月後,她竟然背上了遠比一個發育的胸部更沉重的負擔。
那個6月1日的下午不受控制地浮上左思安的眼前。
平素抓學習嚴格到變態程度的清崗中學給讀初二的孩子也放了半天假,讓他們享受他們最後的一個兒童節。左學軍下鄉指導抗旱,劉冠超照例來與左思安一起做功課,他在讀護士學校的姐姐劉雅琴突然打電話過來,說要帶他們到縣城邊一家化工廠的工人俱樂部去看一部香港的喜劇電影。兩個孩子剛做完作業,正閒著沒事,興奮地出發,到了護士學校的後門與劉雅琴碰面。
劉雅琴突然又記起要把衣物被子帶回家,叫弟弟跟她一起去拿,囑咐左思安在外面等他們。
護士學校位於縣城邊緣偏僻的位置,後門更是異常安靜,左思安百無聊賴地坐在路邊的樹蔭下,拔起小草編著手鍊。手指被草莖的汁液染成微綠,那種清新的草木氣息與6月晴朗的天氣、明媚的陽光一樣,讓她覺得十分開心。突然,一輛嶄新的黑色賓士疾馳而來,在她面前停下。
接下來左思安的記憶變得混亂而模糊。她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躺在路邊的草叢裡,衣不蔽體,劉雅琴正半跪著拼命搖晃著她,劉冠超臉色煞白,呆呆地站在一邊。她的眼睛被陽光晃得睜不開,身體的疼痛在麻木之後突然襲來,她「哇」的一聲哭出來,然而劉雅琴捂住她的嘴,緊張地說:「快別叫,這種事被人知道,連你爸爸都會一起沒面子的。」
接下來劉雅琴拿自己的衣服給她穿上,和劉冠超一起送她回家,囑咐她洗澡換衣服,替她處理身上的傷處,晚上還主動代替母親王玉姣陪她過夜。
左思安處於驚嚇與恍惚的狀態之中,根本無法弄懂發生的事意味著什麼,而劉雅琴對她的不停絮叨讓她更加恐懼恍惚。
「這種事很丟臉,我有個同學就是這樣,後來全校沒一個人理她了,她爸爸媽媽差點兒把她趕出家門。」
「你別講出去,我叫小超也不要說。我們就當什麼也沒發生。」
「沒什麼,明天就不會痛了。」
「過去了就過去了。」
「你千萬不能說是我叫小超帶你去看電影,不然我爸爸會打死我和小超的,你爸爸也不會理你了。」
她見識過劉冠超的父親打他和他姐姐的場景,那個看上去沉默老實的男人竟然會突然那麼暴躁,讓她害怕而不解。但是她更恐懼的是自己的父親會不理她,甚至以她為恥。她只能點頭答應下來。直到三天後父親下鄉歸來,她都保持了沉默。
然而巨大的恐懼,尖銳的疼痛,無名的羞恥、不潔和茫然無措,全部變成一合上眼睛便無法驅散的噩夢,秘密如同一塊巨石壓在心頭讓她無法喘息,她不敢回想那一切是怎麼發生的,不敢正視父親的眼睛,更沒辦法在電話裡跟正在北方短期進修的母親討論身體的異狀。她只想努力忘記,告訴自己把這件事當成兩年前學騎腳踏車時摔破頭部縫針就好。
可是,眼前鏡子裡的陌生人提醒左思安,她想得有多一廂情願。
她原本小小的胸突然膨大,腹部更是突出隆起,皮膚被強行撐開變薄,隱約可以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她遲疑地抬起顫抖的手摸上去,突然她的手掌下面有一個緩慢卻十分明確的蠕動。她一驚,不假思索,狠狠用力按壓下去,然而蠕動並沒有止住,反而更加明顯,一個近似蹬的動作回擊在她的手掌上。
這不是她感受到的第一次胎動,但哪一次都沒這一次強烈。她憎恨這個來自她身體內部,卻完全不接受她意志支配的訊號;憎恨鏡子裡這個胸部和肚子隆起、頭髮蓬亂、面無人色的醜陋影像。她猛地抬手將那面落地鏡推倒,隨著木製鏡框沉悶倒地,鏡子清脆地破碎開來,在安靜的夜晚響得分外刺耳。
住後面廂房的晶晶被驚醒了,嚇得帶著哭音地叫:「媽媽,媽媽,怎麼了」
她呆呆地站著,失去了行動的能力。這時高翔衝了進來,撿起羽絨服胡亂裹住她,半拖半抱地將她拉出左邊廂房,同時高聲安慰晶晶:「沒事,別害怕,晶晶,你媽媽出診還沒回來,叫我過來替你們鎖好門,我不小心把鏡子碰倒了。你睡吧,沒事的。」
那邊晶晶「哦」了一聲,放心地重新睡下。
左思安本能地用力想掙脫他的手,他卻沒有放開她,同時輕聲說:「你也別怕,我沒有惡意,拉你出來,是怕碎鏡子傷到你。」
她沒有回答,只愣愣地看著他,彷彿他是個陌生人,從來不曾在她面前出現過。
這個失神的狀態把高翔嚇到了,他將她帶回她的房間:「你要不要喝水」她仍舊不說話,他剛一鬆開她,她的羽絨服便向下滑落,他趕忙替她攏上,手忙腳亂之際,她突然甩開他的手:「你出去。」
高翔尷尬地退到門口:「小安,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不過現在已經八個月了,時間過得很快」
他停住,他發現左思安蒼白的面孔上有一雙形狀酷似她父親的眼睛,並不很大,睫毛長而上翹,黑白分明,有一個完美的彎彎弧度,正常情況下應該是就算不笑也微帶笑意,可是現在卻滿含愁苦,帶著血絲,瞳孔放大得有些異樣。正如他在左學軍的暴怒痛苦面前無話可說一樣,他也根本沒什麼辦法可以安慰這個女孩子。
她突然開了口:「時間確實過得很快,快得我甚至都記不清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我搞不懂我的肚子裡有什麼,我為什麼會在這裡。這一定是個幻覺,是個噩夢,我要做的就是弄醒自己。只要我醒了,我的肚子會重新變平,我爸爸媽媽會重新在一起,我可以重新回學校可是這個夢長得怎麼也做不完」
「會結束的,小安,我向你保證,這一切都會過去,以後不會再有人來打擾你的生活。」
她盯著他,突然抖落肩頭披著的羽絨服,雙手捧住自己仍舊暴露在外的肚子說:「你拿什麼跟我做保證你現在就把這裡面的東西拿走,你們要的無非就是這個,對不對好吧,拿走,我再也受不了了。」
高翔大驚,顧不得什麼,走過去撿起衣服重新牢牢裹住她,她似乎還要掙扎,他按住她的肩膀,低沉著聲音喝道:「別鬧了。」
她嚇得身體一僵,呆呆看著她,他看著她的眼睛:「小安,這不是夢,我沒法兒像安慰晶晶那樣告訴你,什麼也沒發生,只管去睡。你今天可能會睡不著,明天可能還得面對同樣的情況,短期以內,你被困在了這裡。可是有一點我可以確定,這一切都會過去的。」
她的眼睛裡空蕩蕩的,他不確定她到底有沒有在聽,只能繼續講下去:「你父母之間有什麼問題,他們會想辦法解決。你如果傷害了自己,他們會更難過,我今天去見過你父親」
他已經詞窮,而她終於回過神來:「我爸爸有沒有說什麼」
「他工作很忙,」他橫下心,「他很想你,他說等這件事過去,他會接你回去。他希望會看到你好好的。」
她怔怔地站著,彷彿努力消化著他說的話,眼淚卻撲簌簌落了下來。
「去睡吧,一切都會過去的。」
她依舊沒有動,他已經徹底詞窮。正在這時,外面大門一響,梅姨回來了,他情不自禁暗暗噓了口氣,同時感到羞愧。梅姨走了進來,一臉疲倦,驚訝地看著這個場面,高翔正要開口解釋,她卻馬上微微搖頭示意,放下手裡的藥箱,接手摟住了左思安,柔聲說:「小安,上床吧,梅姨陪你說說話。」
高翔退了出去,關上了廂房門,走到院中,聽到梅姨鎮定的聲音:「小安,我經歷一些事情的時候,比你現在的年齡要大一些,可是跟你一樣害怕」
寒風撲面吹過,那棵大桂樹繁茂的枝葉婆娑而動,高翔打了個寒噤,走出院子,掩上大門,下意識拉緊門環,似乎要與裡面那樣深重的恐懼、絕望和憤怒保持一個安全的距離。他為這個念頭感到更加愧疚。
可是他想,梅姨可以充當安慰者,充當一個臨時的母親,而他扮演的角色甚至還是造成她現在境遇的一個環節,他確實沒法兒幫她。他內心充滿無力與罪惡感。
牆內有隱約的啜泣聲如同遊絲般傳來,並不真切,他不自覺地側耳細聽,除了呼嘯的風聲,又似乎再沒有其他聲音。籠罩著劉灣的寒冷冬夜仍舊寂靜如常,完整得沒有一絲縫隙,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
7
山村冬天的夜晚漫長得彷彿看不到盡頭,高翔輾轉難眠,一直下意識地留心著外面的動靜,折騰了不知多久才蒙睡著,再一睜眼睛,外面天色明亮,他一驚,連忙看時間,不過早上六點。他起床一看,發現昨晚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下的雪,窗外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細碎的雪花還在洋洋灑灑地飄著。
他走出來,看到晶晶在院中努力收集不算厚的積雪,鼻尖和小手凍得通紅。「高叔叔,快幫我把那邊掛的籃子拿下來。」
高翔把屋簷下掛的籃子遞給她,她拿了鏟子,起勁地把雪鏟進籃子裡再搬過來,他看得搖頭:「你要幹什麼」
「堆個雪人玩。」
他失笑:「這點兒雪只夠你堆個兔子出來的。」
「雪要是能再下大一點兒就好了。小安姐姐說她讀五年級的時候下過好大一場雪,她爸爸特意請假帶她去公園打雪仗。」晶晶露出羨慕的表情,「她爸爸可真好。我爸爸從來不跟我和我哥玩。」
「也許你爸爸只是太忙了。」
晶晶悄聲說:「我媽才忙呢,我爸一點兒都不忙,我哥說他就是不喜歡我們。」
高翔苦笑,不經意一轉頭,看到左思安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出來了,正站在屋簷下。她仍舊穿著那件厚厚的長羽絨服,雙手攏在衣袖內,神情安靜,沒有被晶晶高昂的興致感染,但也絲毫沒有頭晚對著鏡子處於崩潰邊緣的痕跡。他們的視線相遇,左思安的目光越過他,投向遠方,彷彿沒有看到他一樣。
「晶晶,你媽媽呢」
「在做早飯。後院沒人走,雪肯定多些,我去那邊弄點兒過來。」
這時梅姨出來了:「晶晶,別瘋了,趕緊吃了早點去上學。馬上要考試了,不許遲到。」
晶晶只得悻悻地放下籃子,同時嘀咕著:「你又不讓我去考清崗初中,鎮上的中學隨隨便便都能考上,用得著緊張嗎」
「我不能丟下這裡的醫務室和病人不管,跟著你去清崗陪你讀書照顧你啊。」
「不用你跟過去,我可以住二叔二嬸家,正好跟小超哥哥一起上學。」
梅姨還沒來得及說話,左思安先開了口:「不,別住他們家。」她聲音尖銳而急促,幾個人都驚詫地看著她。她低下頭,誰也不看,聲音清晰地說:「晶晶,你如果想去清崗讀中學,可以申請住校,學校裡面是安全的,別的地方誰叫你去你都別去。」
她先走了進去。梅姨安撫地拍了一下晶晶,說:「等你爸回來過年的時候,我再跟他商量一下你去哪裡讀中學。先進去吃早點吧。」
高翔意識到,左思安大概多少知道了劉冠超姐姐的事,他有些惻然,卻也不願意多想,一回頭,發現梅姨眼中也有陰影,神情怔忡不定。
「梅姨,晶晶很聰明,成績也不錯,如果她想去清崗讀書,是一件好事。」
他補充道,「小安說得沒錯,學校裡是安全的。」
梅姨苦笑:「我倒不完全是擔心安全。農村多少都有些重男輕女,晶晶的爸爸不會同意花錢送她去城裡上學。等下個月,他和晶晶的哥哥就該回來過年了,我再試試看能不能說服他。老二家也是一樣的,當初他們家雅琴讀書成績也不錯,老二硬是讓她初中畢業去讀護校,好早點兒出來工作。唉,那女孩子」她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梅姨,回頭我配一面鏡子送過來。」
「不用了,一面舊鏡子又不值什麼。小安沒傷到自己就好。」
「梅姨,小安今天看上去情緒平靜了很多,多虧有你開導安慰她。」
「唉,一個外人,再怎麼掏心掏肺,也只是安慰罷了。可憐的孩子,被逼著在這個年齡承擔這種事,太難為她了。她跟我說,她想早點兒去醫院動手術。」
高翔有些遲疑:「會不會太早好像還沒滿八個月。」
「我再勸勸她。」梅姨揉著太陽穴嘆氣,「不過小安還沒發育好,骨盆窄,不可能順產。於老師覺得小安的情緒越來越不穩定,她也再受不了拖下去,一直在跟我商量做剖腹產手術的時間和地點。我儘量再勸勸她,你還是讓你家裡也提前做好準備吧。」
高翔知道他母親聽到提前生產的訊息,必定會嘮叨,可是又不能不通知她。他踏雪走出村子,到靠公路的地方,撥通家裡的電話。
陳子惠果然大發牢騷:「太不負責任了,早產的孩子身體會差很多。再怎麼想卸包袱,也不差這一個月半個月,等到足月再生不好嗎你怎麼能同意他們這樣做」
「我有什麼立場反對」
「她的肚子現在有多大」
這個近乎無厘頭的問題讓他記起昨晚站在鏡子前的那個女孩,他頓時有些煩躁:「我不知道。」
「要不我去省城再找她媽媽談談,勸她」
「媽媽,你怎麼能這麼自私」
陳子惠被問得怔住,隔了好一會兒才發怒了:「高翔,你這是跟媽媽說話的態度嗎那孩子是你舅舅的骨肉,我希望儘可能平安健康生下來有什麼錯」
「可是左思安也還是一個孩子,你有沒有考慮過她和她家人的感受。」
「又有誰站在我的立場上考慮過我的感受,我親手帶大的弟弟難道就應該早早橫死」
「他犯了罪」
「那他就罪該萬死對不對」陳子惠的聲音已經氣急敗壞,「你跟你爸爸一樣鐵石心腸。子瑜就算做了錯事,又有什麼對不住你的地方別的不說,你們從小一起長大,你怎麼能跟別人一樣審判他,甚至巴不得他死」
他無話可說,只得長嘆一口氣:「媽,不管他做了什麼事,我從來都不會希望他死,你是知道的。」聽筒裡傳來一聲抽泣。「不要去找於老師。你拿她的丈夫威脅她這件事已經非常過分了,什麼時候生產這事的決定權不在你我,我們不要再爭了,你把需要的東西都提前安排好。」
「我生過孩子,不用你囑咐。東西早就準備好了,你什麼時候送她過來,我在醫院等著。」
「不,那女孩子不能受更多刺激了,你不要」
「我刺激她幹什麼我等在外面好抱孩子回家。」
高翔也不想再說什麼,結束通話了電話。他掏出香菸和打火機,北風呼嘯,他揹著風打了好多下都沒能點著香菸,一氣之下,抬手將打火機甩了出去。他想,不僅僅是左思安和於佳再受不了拖下去,自從住到劉灣來以後,他的神經一樣繃得緊緊的。隨著時間推移,他的負疚與罪惡感竟然不減反增,是他完全沒有預料到的。
8
高翔正要往回走,只見晶晶迎面向他跑過來,他叫她:「喂,小心,上學還早,不用急。」
晶晶跑到他跟前,抓住他的手,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高叔叔,小安姐姐摔了一跤,媽媽叫你馬上回去。」
他嚇得拔腿向家裡跑去,晶晶緊跟著他,一邊委屈地解釋著:「我媽快把我罵死了。我真的沒讓小安姐姐去幫我掃雪,我不知道她怎麼跑到後院井欄那裡摔倒了,流了好多血,好嚇人。」
他們氣喘吁吁跑回家,梅姨正守在門口:「小高,她正在出血,我們得馬上送她去醫院。」
高翔抱著左思安出來,急匆匆跑到停車的地方,梅姨跟在後面。他把她放到車子的後座上,站直時看到自己衣襬下方沾著大團暗紅的血跡。他繞到車頭清理前風擋玻璃上的積雪,然後上車發動車子駛出村子,到公路上以後,他把手機交給梅姨:「梅姨,給小安的媽媽打電話,讓她從省城過來去醫院。」
一直一聲不響的左思安開了口:「先打我爸爸的電話。」
高翔暗暗叫苦:「還是打給你媽媽,你爸爸昨天出差了。」
左思安有些驚訝,沒有再說什麼,梅姨撥了於佳的號碼,簡要講明瞭情況,然後拿手機給左思安,她卻搖搖頭不肯說話,梅姨只得繼續說:「別慌,小高正往縣城開,我們在醫院碰面。」她遲疑了一下,又問於佳:「於老師,我怕你趕過來還得至少兩個小時,醫院也許會問保大人還是保小孩子。」
於佳顯然大吃一驚:「現在醫學昌明,居然還會問這種問題嗎」
「我去學習的時候,聽說省城醫院不讓這樣問,但清崗是小地方,遇到意外情況還是要問的,再說小安又沒成年。」
高翔插言:「梅姨,不必問了,當然是保小安。」
於佳馬上說:「對,保小安,謝謝,我一定儘快趕過來。」
車子內開著空調,溫度很快升上來,高翔聞到了一股陌生而難以形容的古怪味道,他有些疑惑地調整著空調出風口,猛然意識到這其實是血腥的氣息,即使把車窗稍微開啟一點兒,風呼嘯著刮進來也無法驅散。
他看向後視鏡,梅姨看上去很鎮定,摟著左思安,左思安微微閤眼靠在她懷裡,蒼白的面孔上同樣絲毫沒有慌亂的表情,彷彿發生的事跟她完全不相干,她也並沒有不停淌著血賓士在通往醫院的路上準備去接受手術。
天氣陰沉,雪越下越大,能見度很差,道路更是泥濘顛簸,高翔頭一次在這種天氣開快車,不得不全神貫注,很快背上就已經微微冒汗。40分鐘後,他們抵達了清崗醫院,左思安立刻被送進了產房。
梅姨嘆氣:「也許我不該說,不過這傻孩子分明是故意摔倒的,出了血就一聲不吭坐在雪地裡,要不是晶晶看到叫我,真不知道會怎麼樣。」
高翔也隱約覺得,他昨晚完全沒能勸慰她,順口而出的那句安慰,未必不是她今天做出這種慘痛選擇後反而異樣平靜的誘因,意識到這一點,他內心充滿了挫敗與自責。
醫生出來,通知他們要馬上手術,可是於佳還沒有趕過來,沒人能作為親屬簽字。高翔與梅姨面面相覷,他問醫生:「一定得她父母來簽字嗎」
「當然。手術必須有家屬簽字,更何況她還是未成年人。」
高翔看看時間:「她父親出差了,母親從省城趕來至少還要一個小時。」
「她的胎盤早期剝離,正在不停失血,不能再拖下去。」
高翔一咬牙:「我來簽字吧,有什麼事我負責。」
醫生頭一次遇到這種情況,遲疑一下:「我跟主任說一聲。」
她與領導在辦公室內商量著,高翔與梅姨等在外面,心急如焚。過了好一會兒,他們一起出來,主任打量著高翔:「有個問題,恐怕只有她的監護人才能做決定,如果有緊急情況,是保大人還是保小孩」
儘管梅姨警告過,高翔聽到這問題還是為之一驚,還沒來得及回答,陳子惠的聲音在他身後響了起來:「保小孩。」
梅姨大為震驚,脫口說道:「這怎麼行」
陳子惠橫她一眼:「關你什麼事。」
高翔抱歉地對梅姨搖搖頭,並不看陳子惠:「醫生,我剛給她母親打了電話,她母親授權讓我簽字。我轉達她母親的意願,如果有什麼事,一定要保住左思安。」
醫生與主任互相看看,主任點點頭:「拿給他籤。」
高翔飛速地簽了字,等醫生進去,陳子惠板著臉說:「如果我不是接到電話,還不知道她馬上就要生了。你怎麼能這麼輕率地說不管孩子」
「媽媽,請你安靜等著,不要發表意見。這件事上我們都沒權做決定。」
他臉色凝重,陳子惠只得悻悻地閉上了嘴。
過了好長時間,一個穿著護士服的女孩子突然在樓梯轉角處對著陳子惠招手,陳子惠走過去,高翔認出那女孩是王玉姣的女兒劉雅琴,也跟了過去,只聽她跟陳子惠低語著:「體重1800克,身長47公分的男嬰,已經放進了保溫箱內。」
陳子惠頓時笑逐顏開:「謝天謝地,我什麼時候能看看他」
「那得看醫生怎麼說。」
高翔問:「小安現在怎麼樣了」
劉雅琴回頭看到高翔,猝不及防,支支吾吾地說:「她還好吧,我不知道。」
梅姨也聞聲過來,囑咐著劉雅琴:「你去看看,有訊息馬上通知我們。」
劉雅琴點點頭,一溜煙地跑了。
陳子惠並不理會他們,馬上開始打電話給陳立國報信:「爸爸,生了個男孩,體重是輕了點兒,不過不要緊,小孩子都是隻愁生不愁養的,不出三個月,我保證把他喂得白白胖胖。我這就給高明打電話,讓他回家把我準備的東西拿過來。」
陳子惠根本沒法兒安靜下來,一直走來走去,一時想起要讓保姆提前上班,又開始打電話。
這時於佳上樓來,一下站住。高翔覺得,母親那份張揚的喜悅未免來得有些刺眼,可是又沒辦法開口讓她收斂一些,只得與梅姨過去。
「小安怎麼樣了」
「別急,我們送醫算是及時,產前出血的風險要比產後出血小。胎兒既然已經取出來了,醫生要做的就是止血,然後進行縫合,不會有事的。」
醫生終於出來:「小姑娘已經完成了縫合,不過,新生兒的情況不太好,出現紫癜,有呼吸窘迫現象。」
輪到於佳鬆了口氣,陳子惠卻大驚失色:「大夫,要不要緊」
「新生兒需要到裝置齊全的醫院做進一步檢查,看能否排除先天性心臟病的可能性。」
陳子惠頓時嚇得腿發軟了,一把抓住醫生的衣袖:「孩子怎麼會得先天性心臟病有沒有危險」
醫生委婉地說:「我是產科大夫,不是兒科專家,而且我說的是不排除這個可能性。對不起,請放手。」
陳子惠猶如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怔了一會兒,怒氣衝衝地轉向於佳:「都是你們鬧著非要提前剖腹,我們陳家只有這一個後代,你們明明就是存心不想留一個健康孩子給我們」
「媽媽」高翔沉聲喝止住她,「你別鬧了。」
這時手術室的門開啟,護士把左思安推了出來。她躺在床上,頭髮散亂地攤在枕上,嘴唇失去血色,面孔更是慘白灰暗得幾乎與床單沒什麼分明,眼睛卻睜得大大的,分明聽到了剛才的對話,努力想坐起來。於佳衝過去抱住她。
「小安,媽媽在這裡。」
左思安的目光越過了她,聲音微弱地說:「叫他過來一下。」
「我們都在這裡。」
梅姨按住她:「你別動,小心傷口。」
「叫高翔過來。」
這是她頭一次叫出高翔的名字,高翔愕然,走了過來,她看著他:「他不能姓陳。」
高翔疑惑地看著她,再看看於佳和梅姨,她們兩人同樣茫然。左思安手臂用力,猛然欠起了身,抓住他的衣襟,定定看著他,再次重複:「答應我,別讓他姓陳,否則我這就去親手掐死他。」
這個出人意料的威脅讓在場的人全部驚呆了,大家全都說不出話來。她面孔扭曲,倒回到床上,緊緊合上眼睛,眼淚順著眼角淌了出來。於佳按住她,失去了努力維持的鎮定,淚流滿面,連聲地叫著女兒的名字:「小安,小安。」
醫生說:「馬上進病房,我來檢查一下縫合的地方。」
然而左思安仍舊緊緊攥著高翔的衣服不肯放手,高翔一咬牙,微微俯下身,看著她的眼睛輕聲說:「好,我答應你。」
她終於鬆開了手指,護士將輪床推入病房。陳子惠呆呆地看著這一幕,似乎要發作,可馬上又記起孩子的病情,拉住高翔的手:「怎麼辦,怎麼辦
要不我抱上孩子,你開車,我們馬上去省城。」
旁邊的梅姨插話:「孩子離不開保溫箱,你們不能就這樣帶走,路上會出危險,還是趕快跟醫院溝通,讓他們派一輛救護車,安排醫護人員一起護送到省城醫院去。」
陳子惠總算恢復了幾分理智,馬上打電話找各種關係。高翔問梅姨:「先天性心臟病是可以醫治的吧」
「這些年我在鄉下看到好幾個病例,都是家裡窮,一直拖到孩子七八歲時,身體越來越差,才湊錢去省城看病得到確診。我去省城進修的時候,聽教授說先天性心臟病越早手術越好,可惜」她搖搖頭,顯然手術費對農村家庭來講是承擔不起的天文數字。
陳子惠連忙說:「錢倒不是問題,不過這孩子本來就是早產,才這麼輕,怎麼經得起手術」
這個問題梅姨無法回答,陳子惠越想越怕,在走廊裡走來走去,更加沒法兒安靜下來。好不容易救護車調配過來,除了醫護人員,只能一個家屬隨行,陳子惠上了車,囑咐高翔開車隨後過去。
高翔請梅姨幫忙叫於佳出來:「於老師,我為我母親說的話道歉,請不要放在心上。你女兒什麼時候出院我來送你們回省城。」
於佳搖頭:「不必,我們自己回去。你為什麼要告訴小安她爸爸是出差了」
高翔好不尷尬,這正是他遲疑不去的原因:「於老師,我知道撒這個謊很不妥當,但是當時她情緒很不穩定,我只是不想刺激她。」
「你也許是出於好心。可是她爸爸做事有多絕你知不知道」於佳咬一咬牙,「他完全不跟我商量就申請援藏,明明領導說可以過年以後再走,他也能忍心馬上就走,都不肯跟女兒當面說聲再見,留我一個人收拾這個爛攤子,我該怎麼跟小安解釋」說到這裡,於佳再也控制不住情緒,眼睛裡有淚水湧了出來,但她一向要強,既不肯輕易在別人面前示弱,又不願意病房內的女兒聽到,馬上狠狠抹去。
「對不起,於老師,我真的很抱歉。我平時也在省城工作,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做的,請只管打我的電話。」
「我沒什麼要你做的。我們就照以前的約定,不必再聯絡了。」她轉身徑直走了進去。
梅姨拍拍他的肩:「高翔,你留在這裡也沒有用,去幫你媽媽照顧那個孩子吧,這邊有什麼事,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在省城醫院辦完入院手續已經是深夜,陳子惠癱軟在醫院長椅上,高翔這才有時間跟家裡打電話通報情況。高明聽完之後,沉吟了一會兒,告訴他的卻是另一個訊息:「你女朋友下午到家裡來找過你,我和你外公只好說你出差了。」
他下午確實接到了孫若迪打給他的電話。她問他在什麼地方,他正處於焦灼之中,匆匆說他在家裡,不方便多說,便結束通話了,卻完全沒想到孫若迪當時也正在清崗縣城內。他怔了一怔,問:「她人呢」
「走了,你外公留她吃飯,她說什麼都不肯。」他無話可說,「孩子如果有病,只能慢慢治,叫你媽媽彆著急。如果你跟你女朋友有什麼誤會,最好儘快跟她解釋。」
高翔撥孫若迪的手機,可是她已經關機。他只能疲憊不堪地坐下,醫院走廊空空蕩蕩的,只有護士偶爾走過。他看看他母親憔悴緊繃的面孔,不知道該如何寬慰她。他曾經想,等孩子生下來之後,大家就都可以解脫了。現在看來,這想法一廂情願得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