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世界政黨史上你很難找到,甚至根本找不到,哪一個政黨像中國共產黨這樣,領導層像割韭菜一樣,一批一批被對方屠殺。這就是中國革命和其他革命都無法類比的空前殘酷性。大量的犧牲,國民黨的屠殺政策,確實嚇倒了我們一批人,從而讓中國的革命道路充滿了艱辛。中國革命也有很多人投機,甚至是數量不少的人投機,但是投機中國革命,要走到底太難了。因為中國革命的這種生死考驗太多了。
35.叛徒與奸細讓中國革命無比艱辛
從世界政黨史上你很難找到,甚至根本找不到,哪一個政黨像中國共產黨這樣,領導層像割韭菜一樣,一批一批被對方屠殺。正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有一批偉人,一批真人,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艱難成長起來,同時也付出了極大的艱辛。
1927年大革命失敗,中國共產黨遭受嚴重損失。
1934年第五次反「圍剿」失敗,紅軍被迫長征,中國共產黨遭受嚴重損失。
在這兩次大的損失面前,有兩個很鮮明的特徵。一方面,一批共產黨人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另一方面,大量的叛徒,為了自己的苟安,為了自己的個人私利,拋棄自己的理想,甚至出賣自己的同志。
「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就是這樣。
「四一二反革命政變」的「清黨」、「寧可錯殺,不可錯放」,共產黨人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李大釗、羅亦農、趙世炎、陳延年、李啟漢、蕭楚女、鄧培、向警予、熊雄、夏明翰、陳喬年、張太雷等多名領導人相繼遇害。在嚴酷的白色恐怖中,組織被打散,黨員同黨組織失去聯絡。彷徨動搖者紛紛脫黨,有的公開在報紙上刊登反共啟事,並帶人捉拿搜捕自己的同志。
江蘇省委書記趙世炎就是被江蘇省委秘書長出賣的,並且是叛徒親自帶人上門抓的。
趙世炎被捕犧牲,陳獨秀的大兒子陳延年繼任江蘇省委書記,又被江蘇省委的交通員帶人上門抓捕。
「四一二反革命政變」中犧牲的最高領導人是羅亦農,羅亦農是被誰出賣的?被朱德的前夫人賀治華出賣。賀治華做過朱德夫人,後來離開了朱德,又找了黨內另外一位同志叫何家興。賀治華和何家興兩個人合謀把羅亦農出賣了,其目的是為了到德國定居,兩張到德國的護照和3000美元的獎金,就把政治局常委、政治局組織局主任羅亦農出賣了。
而且賀治華竟然帶人上門抓捕羅亦農。羅亦農當時本來有脫逃的機會,因為賀治華帶領巡捕來抓時,他還沒有回來,他夫人急中生智,把門口的一盆花給推倒,已經發出訊號了。但是那天下著濛濛細雨,羅亦農打著傘,低頭躲雨沒有看見門口的訊號,進門就被抓了。
那一天還有一個險情,本來羅亦農約鄧小平談話,鄧小平晚到了幾分鐘,如果鄧小平早到幾分鐘,那我們改革開放的總設計師又在哪裡?
從這些事例來看,中國革命何其艱難,而且也有很大的偶然性,就像恩格斯講的那樣,歷史的必然通過大量的歷史偶然去實現。
鄧小平後來向周恩來報告,賀治華叛變。周恩來同志當時非常謹慎地說,我們還要調查,還要了解賀治華是不是叛變。最後,證實了賀治華叛變,賀治華的丈夫何家興被打死在床上,賀治華在床上也捱了一槍,沒有被打死,被打瞎了一隻眼睛。
列寧被捕流放過兩次。
托洛茨基被捕流放過兩次。
布哈林被捕流放過三次。
加米涅夫被判處終身流放。
加里寧多次被捕流放。
捷爾任斯基多次被捕流放。
奧爾忠尼啟則多次被捕流放。
古比雪夫多次被捕流放。
斯維爾德洛夫先後被關押和監禁達12年之久。
斯大林被捕流放竟然達到7次之多。
若沙皇尼古拉二世也成為蔣介石,布林什維克黨中央能存幾人?誰又將去領導改變了整個20世紀的十月革命?
在中國,共產黨人只要一次被捕,便很難生還。中共中央總書記向忠發被捕後本已叛變,蔣介石也只讓他活了三天。蔣記政治詞彙中充滿了「槍決」、「斬決」、「立決」、「立斬決」、「見電立決」,根本沒有「流放」這個字眼。
這就是中國革命和其他革命都無法類比的空前殘酷性。大量的犧牲,國民黨的屠殺政策,確實嚇倒了我們一批人,從而讓中國的革命道路充滿了艱辛。
36.中國革命對共產黨人嚴酷的篩選
拿中國革命與俄國革命類比,列寧、托洛茨基、斯大林等都多次被捕流放。俄國沙皇尼古拉二世如果採取蔣介石的屠殺政策,俄國革命是難以達成的,領袖基本都被殺掉。
中國革命呈現出空前的慘痛性。
到了中央紅軍長征後,共產黨仍舊面臨著這樣的局面。
紅十軍團軍政委員會主席方誌敏、紅十軍團團長劉疇西、中華蘇維埃教育人民委員瞿秋白、贛南軍區政治部主任劉伯堅等人,都被敵人捕獲槍殺。
中華蘇維埃工農檢察人民委員何叔衡(何叔衡與毛澤東同志同為中共「一大」湖南的代表)、中央軍區政治部主任賀昌等人,在戰場上犧牲。
新中國同齡人都記得這三部作品,方誌敏的《可愛的中國》、瞿秋白的《多餘的話》、劉伯堅的《帶鐐行》,都是他們在鐵窗中對中國命運的思索。
是文學,也是歷史,更是一腔熱血。
國民黨南昌行營有如下記載:
「截至本月底(注:1935年3月底),江西清剿軍先後在於都、會昌俘紅軍六千餘人,步槍手槍兩千餘支,機關槍五十餘挺。在瑞金俘紅軍三千餘人,掘出埋藏步槍身八千支,機關槍二百餘挺,炮身十餘門,迫擊炮十餘門,圖書三十餘箱,銅錫兩百餘擔。」
與犧牲伴隨的是工農紅軍轉移前後一批人的叛變,歷史作為洪鐘,默默接納著,又默默展示著這千千萬萬令人驚心動魄的嬗變。
我們看看從1930年到1934年期間所出現的叛徒。中共中央總書記向忠發被捕叛變,中央特科負責人顧順章被捕叛變,上海中央局負責人李竹聲、盛中亮被捕叛變。這些叛徒可絕不僅僅是一般的人物。這些人都是中央政治局以上的人物。
中央紅軍在1934年進行戰略轉移的前後:
中央軍區參謀長龔楚叛變;
紅十六軍軍長孔荷寵叛變;
湘贛省委書記陳洪時叛變;
閩浙贛省委書記曾洪易叛變;
閩北分割槽司令李德勝叛變;
閩贛分割槽司令宋清泉叛變;
贛粵分割槽參謀長向湘林叛變;
閩贛分割槽政治部主任彭佑叛變;
紅十軍副師長倪寶樹叛變;
瑞金游擊司令部政委楊世珠叛變。
我們可以看到,中央蘇區軍以上幹部叛變的也不少,這就是我們講到任何革命都有投機。
中國革命沒有投機嗎?中國革命也有很多人投機,甚至是數量不少的人投機,但是投機中國革命,要走到底太難了,因為中國革命的這種生死考驗太多了。
這些人堅持到了這麼高的職務,最後還是堅持不住,紛紛叛變。中國革命所呈現的這種大浪淘沙,可能超越任何國家。
這就是新中國奠定的時候帶出的是一支非常精銳的隊伍的原因。這種篩選太厲害了,是非常嚴酷的篩選。
37.紅軍第一叛將龔楚的人生悲喜劇
在所有叛變中,最為嚴重的就是中央軍區參謀長龔楚的叛變。龔楚何許人也?
龔楚是廣東樂昌人,1924年在廣州加入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1925年轉為中國共產黨黨員。早在1925年6月,他就受中共廣東區委派遣,赴廣東省農民協會從事農運工作,後來又回到自己的家鄉樂昌,成為在該地區有重要影響的共產黨人。
1927年年底到1928年年初,朱德、陳毅率南昌起義軍餘部想輾轉於粵北進入湖南,遇見的第一個共產黨員,就是龔楚。
朱德回憶說:「我們脫離範部,從韶關北上,計劃去湘南找一塊根據地。這時龔楚已來到我們部隊,便由他引路帶我們到了宜章縣的楊家寨子。」
井岡山斗爭時期,有軍民運動經驗又有軍事工作經驗的龔楚,成為紅四軍前委委員、二十九團黨代表,其威望和地位在紅軍中也算屈指可數。
1928年6月,湖南省委致信紅四軍軍委,前委書記由毛澤東擔任,常務委員會由三人組織——毛澤東、朱德、龔楚。有一段時期,中央和湖南省委給紅四軍前委的信都是稱「朱、毛、龔」的。這就是龔楚當時的地位。
龔楚不但在井岡山與毛澤東、朱德建立了很深的合作關係,在百色起義時又與鄧小平建立了很深的合作關係。1929年12月龔楚參加廣西百色起義。起義後即宣佈成立紅七軍,軍長張雲逸,政治委員鄧小平,參謀長是龔楚。由於龔楚是從井岡山過來的,熟知紅軍的建軍經驗及政治工作制度,給紅七軍的建設的確帶來不小幫助。龔楚後來擔任的職務也閃閃放光:他在繼李明瑞之後任紅七軍軍長,然後是粵贛軍區司令員、紅軍總部代總參謀長、贛南軍區司令員。
紅軍主力長征後,陳毅起初連個明確的職務都沒有,龔楚卻出任了中央軍區參謀長。
這樣一個人物的叛變,對紅軍長征後中央蘇區留守力量的嚴重影響可想而知。
龔楚的叛變出現得很突然。1935年2月,他奉命率一部分紅軍去湘南開展游擊戰爭。5月在湖南郴縣黃茅地區遭到粵軍襲擊,隨後叛變投敵。陳濟棠給他一個少將「剿共遊擊司令」的職位,調一支40多人的衛隊歸他指揮,要他到贛粵邊去誘捕項英、陳毅。龔楚將自己的叛變隱蔽得很巧。10月中旬,他把衛隊扮成紅軍游擊隊,在北山龍西石地區和粵軍餘漢謀一支部隊假打一陣,「擊潰」了「敵人」,在龍西石出了名。
賀子珍的哥哥、北山游擊大隊大隊長賀敏學原來是中央軍區司令部的科長,聽說老首長龔楚參謀長拉起了游擊隊伍,便趕緊派人去聯絡。
龔楚說,他需要馬上見到項英、陳毅,接他們去湘南加強領導。中共贛粵邊特委機關後方主任何長林等人熱情幫忙,建議龔楚寫一封信給項、陳。信寫好後,何長林也在上面簽了名。特委秘密交通員很快把信送到了項英、陳毅手裡。
當時留在中央蘇區的這些游擊隊,最缺乏的就是勝利,到處被圍剿。項英看到龔楚的信大喜過望,馬上想和龔楚見面。他並不瞭解龔楚這個人,但當時陳毅對龔楚還是非常瞭解的。
龔楚自恃資格老,井岡山斗爭時期驕傲自大,除了毛澤東,他便目中無人。毛澤東在蘇區的威望無人可比。今天,他怎麼變得謙虛起來,要項英、陳毅去「加強領導」呢?陳毅告訴項英,鬥爭殘酷,人心難測,還是過一段時間再去見龔楚。
就是這「過一段時間」,使龔楚現了原形。只見信走不見人來,他怕時間長了狐狸尾巴露出來,決意先下手為強,先把北山地區游擊隊一網打盡。龔楚果斷行動,把當時規模很大的北山游擊隊帶到包圍圈內開會,賀敏學等重要幹部都參加。待這些游擊隊員和幹部覺察到不妙時,龔楚的叛徒嘴臉露出來了。
這個中央軍區參謀長開始撕下臉面,赤裸裸地勸他原先的部屬們投降。
賀敏學第一個跳起來,舉槍邊打邊往外衝。他身中三彈,硬是翻滾下山,衝出包圍。其餘的只有八九個人帶傷衝出會場,50多名游擊隊員和幹部當場犧牲。特委機關後方主任何長林也是個軟骨頭,一看大勢不好,未及走脫被捕,馬上叛變。
這就是長征留下來的部隊突圍到贛粵邊後,損失最大、性質最嚴重的「北山事件」。
後來項英、陳毅才知道龔楚是徹底叛變了,幸虧當時沒有去見他,否則將會給革命帶來更大的損失。
龔楚沒有抓到項英、陳毅,不甘心。他熟悉紅軍活動的規律,佈置軍隊日夜搜查,通往各地的大小道路都被嚴密封鎖,連一些大山和羊腸小道上也設定了暗哨、密探。何長林則把與游擊隊發生過關係的群眾統統指出來,很多人被敵人殺害。
1935年10月,龔楚引導國民黨三個師向湘南遊擊區發動進攻,使湘粵贛游擊支隊受到嚴重損失,方維夏壯烈犧牲,蔡會文重傷被俘後壯烈犧牲。中共湘粵贛特委書記陳山負傷被俘。
就是這個「朱、毛、龔」的「龔」,雖然在紅軍隊伍中作出過一些貢獻,一旦叛變這支隊伍,竟然為敵人作出了更大「貢獻」。
為敵人作出更大「貢獻」的龔楚,一直到1949年,在中國人民解放軍解放大陸的時候,他在幹什麼呢?他當時是廣東國民黨一箇中將的隨屬官員。我們黨從事「農運」的最早領導人,最後當國民黨中將的隨屬官員去了,這種變化差異太大了。
但是在1949年,龔楚面對全國解放的態勢,被迫請罪。向誰請罪?向他當年在紅軍中的下級的下級的下級林彪請罪。
龔楚當紅軍的主要領導者的時候,林彪只是一個連長,級別相差甚遠。但是龔楚請罪,想見一下林彪都見不著,林彪的下級的下級的下級,僅僅一個師長就把他解決了。
林彪是共產黨第四野戰軍百萬大軍的統帥,龔楚不過是國民黨一個行政督察專員兼保安司令,林彪如何能去見他?派一個下級的下級的下級就像撣掉一隻跳蚤一樣,處理掉這個給黨和革命帶來巨大損失的叛徒。
所以龔楚投誠後覺得非常沒有面子,就跑到香港去了。
降將可納,叛徒難容。古往今來,任何政治集團皆是如此。
這一點龔楚倒是十分清楚。
他在香港寫了一本書叫《我與紅軍》,談起在紅軍中的高階人物,談起現在新中國某某領導過去是我的同級,某某是我的下級,某某當年是如何如何……談起自己未叛變時在中共的日子他便眉飛色舞,對時隔久遠的人和事也記憶清晰,頗有幾分資本的心情見諸筆端;對叛變之後,脫離紅軍的經歷則緘口不言,避而不談;其餘的,便多是感大江東去之慨了。
38.紅軍叛將龔楚如何度過落魄餘生
佛家稱,世界從生成到毀滅的過程為一劫。萬劫,言時間之漫長。萬劫不復,意為永遠不能復原。《景德傳燈錄·韶州雲門山文堰禪師》雲:「莫將等閒空過時光,一失人身,萬劫不復,不是小事。」
1990年9月13日,廣東樂昌縣長來鎮悄悄來了一位年過九旬、雙目失明的老先生,從海外返回定居。老先生姍姍來遲。他離開大陸前,曾是國民黨軍官。
別說一般軍官,就是國民黨代總統李宗仁不也照樣回來了嗎?中國大陸改革開放那麼多年,國民黨內地位比他高的人來來去去多少個,誰也不像他這麼謹慎多慮。
他必須謹慎多慮,如果人們知道他的真實身份的話。
他就是當年的大叛徒龔楚。
龔楚到香港後,似乎覺得有幾分不保險。後來他被子女接往美國的亞特蘭大。對共產黨領導的那片土地,他要離得越遠越好。
位置越遠,感情越近。
身體越遠,靈魂越近。
龔楚是片落葉,身居海外,卻一直緊緊盯著那片佈滿他喜怒哀樂的土地,一直盯到雙目失明。
他一直在等待,等待得既無言,又長久。他眷戀自己的故鄉,又深知自己給共產黨帶來的傷害。看著別人先後返鄉,他心潮難平。一直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法院宣佈不再追究新中國成立前原國民黨軍政人員刑事責任之後,他才下了回鄉的決心。
1990年9月13日,年過九旬的龔楚回到故鄉廣東樂昌。63年前的1927年,他在這裡組織農民運動,擔任中共樂昌支部書記;41年前的1949年,他卻在這裡擔任國民黨的保安司令,率殘部向共產黨投誠。
63年過去了,41年過去了,現在樂昌縣人民政府在長來鎮為他修建了一幢兩層樓房。他住進去後寫了三封信,一封給鄧小平,一封給楊尚昆,一封給王震。海外歸來的龔楚,在信中向當年紅軍中的這些同事、今天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重要領導人表示敬意和問候。他還給鄧小平單獨發了一封電報,報告他已返回故鄉。他從百色起義開始就與鄧小平一起共事。鄧小平任紅七軍政委時,龔楚先任紅七軍參謀長,後任紅七軍軍長。
《羊城晚報》海外版報道,鄧小平在北京親自給他掛了電話。
龔楚當年曾在自己的家鄉給朱德、陳毅帶路尋找根據地,那是一個共產黨員給自己的隊伍帶路。他後來又給陳濟棠、餘漢謀帶路誘捕項英、陳毅,那是一個共產黨的叛徒給敵人帶路。
「朱、毛、龔」中的朱、毛都不在了,項英、陳毅也不在了,陳濟棠、餘漢謀同樣不在了,剩下他龔楚。
入黨與脫黨,忠貞與叛變,打白軍與打紅軍,投降與再投降,出走與迴歸,人生90年對他來說,變成了一劑難以下嚥的至苦之藥。
失明的龔楚什麼也看不見了,卻能顫抖地緊握著話筒,聽著話筒那一邊當年紅七軍政委、現在中國改革開放總設計師鄧小平的聲音,涕淚縱橫。
1995年7月,95歲的龔楚在故鄉樂昌縣長來鎮家中去世。
一個人的生死,不過一劫,萬劫不過是形容而已。「一失人身,萬劫不復,不是小事。」有些禪語聽來竟像警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