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中國革命不斷出現的挫折困境,面對中國共產黨成長路上的艱難險阻,甚至還要面對內部的爭論不休和複雜矛盾,不少人都退縮了。而毛澤東、朱德、周恩來,他們沒有,他們還在繼續地追求。所以我們說,中國共產黨人是萬幸的。
當然,中國共產黨領袖集團的形成是「萬幸」,對蔣介石來說,就是大不幸。
33.蔣介石的大不幸是與毛澤東同時代
毛澤東領導的中國革命能取得最終成功,不是共產國際的選擇;蔣介石能在一個時期之內所向無敵,形式上統一全中國,也不是孫中山的選擇,他們都是歷史的選擇。
毛澤東、蔣介石二人,心頭皆有主義,手中皆有槍桿。歷史選擇他們代表各自的階級和政黨,用手中的槍桿和心中的主義在現代中國猛烈碰撞,成與敗,幸與不幸,都是歷史的選擇。
中國政治舞臺上,從古至今十八般武器,蔣介石樣樣會使,而且每一樣都爛熟於心,有硬的,有軟的,有正面作戰的,有暗地收服的。原本不太拿這個奉化人當回事的眾多風雲人物,紛紛被他如挑滑車一般弄翻在地。趕走許崇智,軟禁胡漢民,孤立唐生智,槍斃鄧演達,刺殺汪精衛,用大炮機關槍壓垮馮玉祥、閻錫山、李宗仁、白崇禧、陳濟棠,用官爵和「袁大頭」買通石友三、韓復榘、餘漢謀。兵力比他多的人,實力比他強的人,人才比他多的人,最後都沒有搞過他,一個一個在他面前倒下。
為什麼?
1930年,蔣、馮、閻大戰。閻錫山在北平第八次總理紀念週上給反蔣派打氣,說蔣介石有四必敗:
一曰與黨為敵;
二曰與國為敵;
三曰與民為敵;
四曰與公理為敵。
被稱為「十九年不倒翁」的閻錫山所言極是。很長時間之內,沒有人比閻錫山對蔣介石的總結更為準確、更為精闢、更為深刻的了。
但蔣縱橫捭闔,就是不敗。
這對眾多北洋老軍閥和國民黨新軍閥來說,此謎也是終身不解。
就客觀因素來講,他們不明白蔣代表著比他們更為先進的勢力,與衰亡的封建殘餘更少粘連,與新興的資產階級更多關係。
從主觀因素來說,他們也忽視了這個人的精神底蘊。
這就是原因。
閻錫山忽略了蔣介石這個人本身。
1906年,不滿20歲的蔣介石進入陸軍速成學堂學習(保定軍官學校前身),有日本軍醫教官講衛生學,取一土塊置於案上,說:「這一塊土,約一立方寸,計可容四萬萬微生蟲。」停片刻該醫官又說,「這一立方寸之土,好比中國一國,中國有四萬萬人,好比微生蟲寄生在這土裡一樣。」話音未落,課堂內一學生怒不可遏,衝到臺前將土塊擊飛,大聲反問道:「日本有5000萬人,是否也像5000萬微生蟲寄生在八分之一立方寸土中?」軍醫教官毫無準備,稍許緩過勁來,發現是學生中唯一不留辮子的蔣介石,便指其光頭大聲喝問:「你是否革命黨?」該事在陸軍速成學堂掀起軒然大波。
1908年,剛20歲出頭的蔣介石第一次讀到鄒容的《革命軍》,而鄒容已在3年前病死獄中。蔣對《革命軍》一書「酷嗜之,晨夕覽誦,寢則懷抱,夢寐間如與晤言,相將提戈逐殺韃奴」,革命與造反的情懷難以言表。
1912年,已經24歲的蔣介石在日本創辦《軍聲》雜誌社,自撰發刊詞,並著《徵蒙作戰芻議》一文。當時沙俄引誘外蒙古獨立,蔣十分憤慨,「甚思提一旅之眾,以平蒙為立業之基也」。
不可否認這個人青年時代一以貫之的極強的精神氣質。
這個人在中國近代史上具有相當的能量,如果沒有毛澤東領導的這樣一個集團和這樣一支隊伍,中國近代史就可能屬於蔣介石這個人了,沒有人能弄過他。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蔣介石的大不幸在於他和毛澤東處在同一個時代。
剿滅共產黨,是蔣介石一生追求的目標。在「西安事變」的時候,他認為自己只差了兩個星期,不然就可以把紅軍全部消滅了。當然,這是一種錯誤的判斷。到了解放戰爭的時候,蔣介石說3個月就可以消滅關內關外的所有共產黨部隊。最後他被趕到臺灣去了。就是在臺灣,他還搞「一年準備,兩年反攻,三年掃蕩,五年完成」的反攻大陸計劃。蔣介石一輩子就想戰勝共產黨,一輩子沒搞成,最後敗了,就敗在毛澤東手下。
為何而敗?是敗於主義,還是敗於槍桿?是敗於對歷史的把握,還是敗於對未來的規劃?蔣介石也許終生不解。美國作家布萊恩·克洛澤在themanwholostchina中把蔣介石一生歸為運氣,這在前面已經提到過。
蔣介石一輩子生活在撲滅燎原烈火的夢境之中。要說「運氣」,那麼蔣之大不幸,在於他與中國共產黨人的傑出代表毛澤東生活在同時代。
當然,共產黨人在一段時期內被他追殺、被他圍剿,有很多人被他收買,叛變。好幾個時期,蔣認為共產黨已經不是他的對手了,不過最後他還是真正認識到了這個黨的力量。到了解放戰爭進行到中後期的時候,蔣介石對他的部下講了一句話,他說,我的好學生都死光了,只剩下你們這些人。他這是什麼意思?他的好學生是什麼?當年蔣介石黃埔建軍的時候在軍校大門上貼的對聯是「升官發財,請走他路;貪生怕死,莫入此門」。他的意思是說,當年那些不為升官發財、只為事業的好學生都死光了,抗戰勝利之後就剩你們今天這些人,房子、票子、車子到處撈、到處貪,整個隊伍腐敗了。
34.一代偉人予後人留下最珍貴的精神財富
什麼叫真人?我的理解就是說真話、辦真事、行真理。我們黨內就有一批這樣義無反顧追求真理的真人,包括一些犯過錯誤的同志。
比如陳獨秀,你說陳獨秀不是真人嗎?陳獨秀在大革命時期犯了錯誤,哪怕他是按照共產國際的指示執行,犯了右傾機會主義的錯誤。但是陳獨秀毫無疑問是個真人,敢愛、敢恨、敢罵、敢作敢為。當然陳獨秀也有他的另一面,有在黨內實行家長制領導的問題,但是這個人在追求真理的時候是義無反顧的。
1932年10月,他在上海被捕,國民黨江蘇省高等法院審訊他,著名律師章士釗自告奮勇為他辯護。為了替陳獨秀脫罪,章士釗說,陳獨秀是三民主義的信徒,議會政治的政客,組織託派也是為反共等。章士釗辯護詞未完,陳獨秀拍案而起:「章律師之辯護,全繫個人之意見,至本人之政治主張,應以本人檔案為根據。」
他所說的「本人檔案」,即審訊前兩個月寫好的《陳獨秀自撰辯訴狀》:
予行年五十有五矣,弱冠以來,反抗清帝,反抗北洋軍閥,反抗封建思想,反抗帝國主義,奔走呼號,以謀改造中國者,於今三十餘年。前半期,即「五四」以前的運動,專在知識分子方面;後半期,乃轉向工農勞苦人民方面。蓋以大戰後,世界革命大勢及國內狀況所昭示,使予不得不有此轉變也。
……
唯有最受壓迫最革命的工農勞苦人民與全世界反帝國主義反軍閥官僚的無產階級勢力聯合一氣,以革命怒潮,對外排除帝國主義之宰割,對內掃蕩軍閥官僚之壓迫。然後中國的民族解放,國家獨立與統一,發展經濟,提高一般人民的生活,始可得而期。工農勞苦人民解放鬥爭,與中國民族解放鬥爭,勢已合流並進,而不可分離。此即予五四運動以後開始組織中國共產黨之原因也。
陳獨秀的老朋友、國民黨元老柏烈武后來對陳獨秀最小的兒子陳松年說:「你父親老了還是那個脾氣,想當英雄豪傑,好多朋友想在法庭上幫他忙也幫不上。給他改供詞,他還要改正過來。」
1942年5月,陳獨秀病逝於四川江津,死前貧病交加,但風骨不改。已是國民黨官僚的當年北大學人羅家倫、傅斯年親自上門給他送錢,他不要,說:「你們做你們的大官,發你們的大財,我不要你們救濟。」這一番話弄得二人十分尷尬。
國民黨交通部部長、當年在北大教德文的朱家驊贈他5000元支票一張,他拒之;朱託張國燾轉贈,又拒之;張國燾再託鄭學稼寄贈,還是不收。他在江津住兩間廂房,上無天花板,下是潮溼的泥地,遇大雨滿屋是水。屋內僅有兩張木床,一張書桌,幾條凳子和幾個裝滿書籍的箱子。
唯一的裝飾,是牆上掛著的一幅岳飛寫的四個大字的拓片——「還我河山」。
早年陳獨秀家裡是非常殷實的。
陳獨秀是安徽安慶人,出生在一個大家族,家裡很有錢,尤其是他二叔。但他二叔當時沒有後嗣,所以打算將來把資產都留給陳獨秀。當時家裡曾經派了兩個夥計到北京來找在北大當文科學長的陳獨秀,就是告訴陳獨秀,他二叔的這筆資產將來要留給他。
今天如果我們比較一下,誰來找我們說有筆資產要過繼給我們,我們肯定大喜過望,這是相當於天上掉餡餅的好事。但是陳獨秀聽了後很不高興,陳獨秀說,你們回去吧,我跟他沒什麼關係。當時的陳獨秀就是一門心思要革命。
這兩個夥計看陳獨秀是這個樣子還不甘心,他們說:少東家你先別發火,東家在北京還有幾處鋪面,你是不是先到北京幾處鋪面看看再說。陳獨秀聽後勃然大怒,說,你們給我滾,我要消滅私有制。
我覺得我們今天很少有人能夠做到像他這樣。
當時的這批人完全就是義無反顧地追求心中的理想。
這是我們當時共產黨一批人的骨氣。
我們今天這個局面是他們開創的,他們這批人真是為了心中的主義和心中的理想,義無反顧地追求。
中國有句老話,叫做「蓋棺論定」。一個人死了,裝進棺材釘住,他的歷史便完結了。既不會爬出來為將來增添什麼,也不可能把過去再減少一點,可以對其一生功過是非作評定了。
這也是理想。
凡在歷史上產生過重大影響的人物,往往在「蓋棺」很久之後,人們仍在對他爭論不休。陳獨秀就是這樣的人。他最先鼓吹革命,後來又走上另一條道路。中國的大革命為什麼失敗,他犯了什麼錯誤,負有怎樣的責任,中國社會究竟是怎樣的性質,中國革命究竟是怎樣的性質,中國革命到底應該怎樣革……他以不惑的氣概迎接這個世界,又帶著一個又一個不解之思索,離開了這個世界。
陳獨秀生前說:「我願意說極正確的話,也願意說極錯誤的話,絕對不願意說不錯又不對的話。」
「文化大革命」中,因墓碑早毀,四周雜草叢生莫辨,陳獨秀免受了如瞿秋白墓地那樣掘骨揚灰之災。1979年開始重新評價陳獨秀,中共中央批准安慶市政府撥款重修陳獨秀墓地。
簡樸的碑石正面只有五個大字:陳獨秀之墓。
這位中國一代青年學子的思想啟蒙者、向舊營壘衝鋒陷陣的英勇鬥士,隨著「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的滔滔江流,最終迴歸到了自己的出生地。
張愛萍的兒子張勝寫了一本叫《兩代軍人的對話》的書。其中張勝用一句話概括他父親張愛萍,我看完以後印象非常深。他概括他父親是一個天真的共產主義者。幹了一輩子革命,浴血奮戰了一輩子,最後被他兒子概括為天真的共產主義者。
這個概括的深層含義是什麼?就是他一輩子為了心中的夢想,一輩子這個夢想沒有毀滅,哪怕與現實不符了,但是他還是忠於自己的夢想。
這些我覺得都是標準的真人。
我前不久看到這麼一句話,你用一種理想主義的狀態去辦一個公司,那麼十有八九會遭到失敗,但如果成功必定是一個偉大的公司。我把這句話改了,就是懷抱理想主義者去做事業,多數時候會頭破血流,但是如果能夠成功必定是個偉大的成功。
任何偉大的事業,其中必然包含有理想,如果事業是一個偉大的事業,沒有理想是不可能的。這種理想使人超越現實,使人超越物質,使人能夠穿透時空。我覺得這是這一代共產黨人表現出來的最珍貴的東西。
毛澤東、朱德、周恩來,他們是偉人,他們也是真人,真正要做到偉人,你必須是真人。毛澤東和朱德,都有一個非常近似的地方,都是從邊緣走到了中心。毛澤東在黨內長期處於邊緣地位,長期不被重視,而且長時間沒有進入中央的領導層,他是一步一步非常艱難地走到了中國革命中心的位置。
朱德同志在軍隊中也是這樣。
他們之所以能成為偉人,是因為他們是真人。
說真話,辦真事,行真理,義無反顧地追求心中的理想,而且為了這樣一個理想不惜拋頭顱灑熱血,這是他們給我們今天留下的最珍貴的精神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