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姨,您握住它,然後把它受傷的翅膀拉開。」二舅將鴿子交給趙姨。
「對,就這樣。」二舅見趙姨的動作很利索,向她豎起了大拇指。
之後,二舅用兩根小木片夾住了鴿子翅膀上受傷的部位,然後又從小藥箱裡取出棉線,將兩根小木片纏緊。
當二舅用小剪刀將棉線剪斷之後,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先放死棚裡吧,三天換一次藥,進行校正。」二舅說道。
「好嘞。」趙姨輕輕地將鴿子放到了死棚裡。
「它什麼時候能飛?」劉渝平迫不及待地問。
「小木片半個月左右就可以拆了,傷口一個月左右就能痊癒。」二舅說。
「這鴿子咱收了?」趙姨回過頭看了看院外,彷彿在檢視是否有人。
「收了,本來就是咱中國的鴿子。」二舅說。
「得,聽二少爺的。」趙姨笑著說。
「給它取個名字吧。」我提議。
「叫藍眼睛吧。」劉渝平說。
「嗯,這名不賴。」二舅誇讚道。
「那就叫藍眼睛了?」我看著二舅。
「成!」二舅笑著說。
「好哦,藍眼睛!」劉渝平高興地跳了起來。
三
「嗆啷——嗆啷——」
第二天正吃著早飯,劉渝平突然用手指著院子外面。
大家都禁不住笑了,我趕忙解釋:「這叫打喚頭,聽到這聲音就知道剃頭匠進衚衕了。」
「哦。」劉渝平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繼續啃著燒餅。
「嗆啷——嗆啷——」這聲音越來越響,後來乾脆就不走了,像是剃頭匠一直在院門外邊撥打著喚頭。
「這剃頭匠也夠勤快的,咱這剛吃早飯,他就開工了。」姥姥說。
正說著,二舅把碗放了下來,站起身,一邊往外走,一邊說:「我吃好了,正好我也該剃頭了,我把他叫進來。」
「我也要剃頭。」劉渝平一口吞下了剩下的燒餅,便跟著二舅往外走。
我也跟在他倆後面,走了出去。
剛走到院門口,就聽到老劉在轟那剃頭匠:「我說你懂事不懂事呀,老在我們家門口叫喚什麼呀?」
那剃頭匠模樣很生,也不說話,只是衝老劉笑。
「嘿,我說剃頭的,都會剃什麼頭?」二舅衝他一招手,問道。
「沒有我剃不了的頭。」剃頭匠一看到二舅,像是見到了救兵,立馬回答。
「沒有你剃不了的頭是什麼頭?」二舅接著問。
「半截刷子、平頭、背頭、分頭、光頭。」剃頭匠回答。
「除了剃頭還會什麼?」二舅繼續問。
「掏耳朵、按摩、推拿、正骨,」剃頭匠問二舅,「這位先生,您剃什麼頭?」
「我剃分頭。」二舅向剃頭匠一招手。
「得嘞。」剃頭匠立馬挑起挑子,邁過門檻走了進來。
「我也剃分頭!」劉渝平跟著喊。
「我看你呀,剃光頭最好看。」剃頭匠跟劉渝平逗了起來。
「不好看,我才不剃光頭呢!」劉渝平當了真,不高興地喊著。
進了院子,剃頭匠剛把挑子放下來,劉渝平就湊了上去。
那挑子的一頭是一個長方形的小櫃子,裡面裝著剃頭和刮臉的用具,另外一頭是圍著彩繪木條的圓籠,開啟籠蓋,裡面是一個洗頭的銅盆,下邊是一個炭爐。
劉渝平對這些都不感興趣,他感興趣的是圓籠邊上豎立著的帶刀的旗杆,那上邊還懸著黃色的條幅。
「磨礪以須,問天下頭顱幾許;及鋒而試,看老夫手段如何。」我念著條幅上的字。
「哪位先剃?」剃頭匠笑著看著我們。
這個時候,衚衕口響起了清脆的聲音。
「咕咚——咕咚——」
劉渝平又一次被聲音吸引了。
「這是駝鈴聲,有駱駝來了。」我解釋著。
劉渝平顯然是頭一次聽到駝鈴聲,他疑惑地看了看我和二舅,一抬腿,向院子外面跑去。
「你不剃頭啦?」我一邊追一邊喊。
「不剃啦,我要騎駱駝!」劉渝平在前面回答著,已經躍過了門檻。
劉渝平出了門樓,朝衚衕口一望,再次喊了起來:「駱駝!駱駝!」
還沒等我和老劉反應過來,他就頭也不回地朝衚衕口跑去。
我趕緊追了過去。
北平城裡經常會有駱駝隊,這些駱駝馱著門頭溝的煤或是西山的山貨進城。
從衚衕口進來的是兩頭高大的褐色駱駝,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人牽著駱駝走在最前面。他頭上裹著一條已經看不出顏色的毛巾,上身穿著一件灰褂子,下身是一條黑色的土布長褲,腰間繫著一條寬寬的牛皮帶。
兩頭褐色駱駝不慌不忙地跟著這個年輕人,它們每走一步,脖子上繫著的橢圓形的鐵鈴就會響起來。
第一頭駱駝的背上,還一左一右馱著兩個不大不小的麻袋。
劉渝平已經躥到了第一頭駱駝跟前,他高高地仰著腦袋,驚訝地看著面前這個高大的動物。
那駱駝就像沒看見他似的,眼睛朝前,依舊慢慢吞吞地走著。
「嘿,小孩兒,別挨太近嘍,當心撞著。」那年輕人嚇唬著劉渝平。
劉渝平衝他笑了笑,然後又去看後邊的駱駝。突然,他回頭朝我喊了起來:「白駱駝!白駱駝!」
我這才看見,在這兩頭高大的褐色駱駝身後,竟還跟著一頭白色的駱駝。只是這頭白駱駝的身材比褐色駱駝要小一點兒,脖子下面繫著的鐵鈴也比前面的兩個要小一些。
老劉也被劉渝平興奮的喊聲吸引了過來,在我身後讚歎道:「這白駱駝可是個吉祥物啊!」
「什麼吉祥物?只要是駱駝,甭管褐色的還是白色的,都得馱東西。」那年輕人看了看老劉,自嘲般地苦笑著。
「你這是給誰家送貨呀?」老劉看了看第一頭駱駝背上的麻袋。第二頭駱駝和白駱駝的背上都是空的。
「剛從貨棧卸完貨,過來看我大姑。」那年輕人說,然後問道,「大爺,這裡是將軍衚衕吧?」
「沒錯,這兒就是將軍衚衕。」老劉一愣,「你大姑?我在劉家這麼多年了,沒聽說過這衚衕裡邊誰家有拉駱駝的親戚呀?」
「大爺,您剛才說什麼,劉家?」那年輕人也是一愣,然後驚喜地說。
「對,劉家。將軍衚衕裡就一個劉家。」老劉回道。
「哎喲,我可找到了!」那年輕人拍了一下大腿,像是鬆了一口氣。
「我大姑叫趙月娥,我是他侄子旦子。」那年輕人說。
「趙姨?」我看了看老劉,又看了看旦子。
老劉疑惑地看著旦子,問道:「我在劉家這麼多年,從來沒聽她說過有個拉駱駝的侄子呀。」
「大爺,是真的,我真的是趙月娥的侄子。我爹得了重病,我替了他拉駱駝。」旦子趕忙解釋。
「哦,那你等著,我進去問問。」老劉衝旦子說,然後又對我和劉渝平說,「你們小哥倆躲遠點兒,別讓駱駝撞著。」
「大爺,您放心吧,有我在,撞不著。」旦子說。
老劉前腳剛邁進大紅門,劉渝平就拽著旦子的衣襟問:「我能騎駱駝嗎?」
「當然能了,你想騎哪頭?」旦子爽快地說。
「白駱駝!」劉渝平用手指著那頭白駱駝。
旦子點點頭,將兩頭駱駝拉到牆邊,然後朝下拉了一下白駱駝的韁繩,嘴裡發出「澀!澀!」的聲音。
白駱駝先是溫順地把前腿跪下來,然後後腿一彎,臥在地上。
「噢!」劉渝平高興地拍著手,之後上前一步,伸出右手,試探地去摸白駱駝脖子上厚厚的駝毛。
白駱駝稍稍扭了一下頭,看了一眼劉渝平,目光是那樣地溫順和安詳。
劉渝平先是像做了壞事似的趕緊退後一步,把手縮回來,藏在背後,當看到白駱駝的目光時,又情不自禁「呵呵」地笑了起來。
這時候,白駱駝的鼻子和嘴唇輕輕地翕動著,我看到有一根細皮繩穿過它的鼻子。
「它好像在說可以摸,對嗎?」劉渝平回過頭看了看旦子,顯然是在給自己找去繼續摸白駱駝的理由。
旦子點點頭:「當然可以摸,它不咬人。」
劉渝平這才放心地再次向前一步,兩隻手同時摸向白駱駝的脖子。「哈哈!」他開心地笑了起來。
「騎上去吧。」旦子朝我和劉渝平說。
「我倆一塊兒騎?」我驚訝地問。
「當然了,駱駝力氣大著呢,你們倆小人兒,壓不倒它。」旦子笑著。
「我先上!」劉渝平搶著跨到了駝峰中間的屜子上,屜子周圍鋪著很厚的氈墊,但顯然,駝背相對於我們小孩而言太寬了,我們不能像騎馬和騎驢那樣兩條腿分開坐。
這時候旦子說:「屁股偏一邊坐著,用手扶好駝峰。」
劉渝平這才偏著坐到了屜子上,一隻胳膊牢牢地摟住前面的駝峰。
「哥,你上來呀。」看到我有些猶豫,劉渝平小心翼翼地衝我招了招手。
「好。」我點點頭,朝前走了幾步,也跨了上去,用雙手扶著劉渝平的肩膀。
看到我倆都坐了上來,旦子輕輕地提了提韁繩,嘴裡發出「囚!囚!」的聲音。
突然,我們的身體猛地朝前一傾,我趕緊抱住劉渝平的腰。
「啊!」劉渝平叫了一聲。
原來,白駱駝的後腿已經立了起來。
「沒事,掉不下來,扶好了駝峰。」旦子鼓勵著我倆。
他的話剛說完,白駱駝的前腿也立了起來。
白駱駝原本傾斜的身體,立刻平衡了,我和劉渝平頓時覺得自己變高了。
「走呀白駱駝,你倒是走呀!」劉渝平已經不再害怕了,他興奮地衝白駱駝喊著。
旦子用手輕輕一拽韁繩,白駱駝走了起來,它脖子上的鐵鈴也再次響了起來。
「噢!」劉渝平再次興奮地喊叫著。
劉渝平的喊叫聲把衚衕裡其他孩子都吸引了過來,大家仰著頭,羨慕地看著我倆。
「我弟劉渝平,前幾天剛回來的。」我對大家說。
「從哪兒來的?」有孩子問。
「南京。」劉渝平是個自來熟,逮誰給誰說。
「小祖宗,別摔著嘍。」這時,我們聽到了趙姨的聲音。
「趙姨,旦子讓我們騎駱駝。」劉渝平高興地衝趙姨喊道。
「大姑?大姑!」旦子突然甩開韁繩,朝趙姨跑去。
趙姨一愣,驚訝地看著旦子。
白駱駝卻不管這些,依舊朝前走著,眼看就要撞到南牆了。
「撞牆啦,撞牆啦!」劉渝平再次緊張地喊了起來。
旦子這才趕緊跑過來,拽住白駱駝的韁繩,將它拉回到大紅門前。
「大姑,我是旦子呀,我爹讓我來看你啦!」
「你爹?你爹他還記得有我這個妹呀?」侄子來看趙姨,可趙姨非但不高興,反而發起了脾氣。我還是頭一次看到趙姨發脾氣。
旦子顯然被趙姨的話噎住了,愣在了那裡。
「他姨,別這麼跟孩子說話,大老遠過來的。」老劉在一旁勸著。
「你爹他八輩子都不來看我,怎麼今兒派你這個小兔崽子來了?」趙姨聽上去仍舊在生氣。
「大姑,我爹半年前去山西送貨的時候被國軍徵用拉物資,趕夜路摔壞了腿……起不來床……我替他拉駱駝……」旦子哭了起來,哽咽著說。
「旦子,別哭,慢慢兒說。」見旦子哭了,趙姨的口氣緩了下來。
「我爹說,他的病怕是緩不過來了……讓我替他過來看看您……他就算心安了。」旦子一邊哭,一邊說。
「哦,對了,」旦子說著突然一拍腦袋,指了指第一頭駱駝背上的兩個麻袋,「我爹讓我給您和老爺家帶了些山貨。」
「這孩子,要不進屋說吧。」老劉雖然是在對旦子說話,腦袋卻朝向趙姨。
「大姑,再過幾天,我就要到口外放青去了。」旦子接著說。
「進屋吧。」趙姨掏出一塊藍布手絹遞給旦子。
旦子卻不接那手絹,他抬起胳膊,用袖子在臉上抹了一把:「大姑,我該走了,駝隊在廣安門外等著我呢。」
「這孩子,吃了飯再走吧。」老劉趕緊勸著,其實離吃飯還早著呢。
「吃了飯再走吧。」劉渝平騎在白駱駝上說。
「真的不吃了,我有空再來看你們,到時候,再讓你們騎白駱駝。」旦子一邊說,一邊朝下拉了一把韁繩,嘴裡再次發出「澀!澀!」的聲音。
我和劉渝平的身體再次朝前一傾,白駱駝聽話地把前腿跪了下來,然後後腿一彎,臥在了地上。
我和劉渝平一前一後從駝峰上蹦了下來。
劉渝平抬著頭,可憐巴巴對旦子說:「說好了,只要駝隊進城,你一定過來看我們。」
旦子點著頭,然後牽著白駱駝的韁繩,將它拉到那兩匹褐色駱駝的後面。然後他又走到第一頭駱駝的身旁,用剛才同樣的方法讓駱駝臥下來。
「核桃、杏仁、杏幹、黑棗、柿餅,都是些不值錢的山貨。」他一邊說,一邊將麻袋從駝峰兩側卸下來,扛在自己肩上。
老劉走過去,從他肩上接了過來。
「大姑,我走了。」旦子牽起第一頭駱駝的韁繩,卻不敢去看趙姨的臉。
「等等,旦子。」趙姨叫住了旦子,從衣服兜裡又掏出一塊藍布手絹,只是這手絹疊得四四方方,裡面鼓鼓囊囊的,顯然包著東西。
趙姨開啟手絹,裡面是一沓法幣。
趙姨從這一沓法幣中取出一大半,遞給旦子。
「大姑……」旦子一隻手牽著韁繩,看著趙姨,突然哭了。
「旦子別哭,讓你爹好好養病……」趙姨走到旦子身邊,將那沓法幣塞在他的手中。
「大姑……」旦子哭得更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