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劉渝平

正陽門下 史雷 第1頁,共2頁

一

劉渝平來了。

那天我放學回家,剛進衚衕口,就遠遠地看到兩輛美式吉普車一前一後地停在大紅門門口。前面的那輛是大舅的,我閉著眼睛都認識,第二輛雖然一模一樣,但坐在駕駛座上那個穿軍服的司機我卻從來沒見過。

大舅的司機張貴發用手指夾著一根菸,一隻腳蹬在第二輛吉普車的輪胎上,正和那個陌生的司機聊天。見我走過來,他便朝我揮手。

張貴發是四川人,國語說得不好,喜歡說四川話,好在我在昆明雲南話聽多了,四川話和雲南話基本上是一個腔。他興奮地衝我比畫著:「二娃子,二娃子,你家三娃子來了!」

「敬禮!」我學著軍人的模樣朝他們倆敬禮致意。

二人立馬回禮。

張貴發總喜歡叫我二娃子,他說,他們四川人管老二叫二娃子。

「張貴發,你說的三娃子是誰?」我納悶地問。

「你這個小鬼,你不是很聰明噻,你是二娃子,你弟弟不就是三娃子嗎?」張貴發回答。

「我媽懷孕啦?」我樂呵呵地問。

我的話把張貴發給逗樂了,他笑得捂著肚子,一下子就蹲在了地上,可能是笑得太猛,嗓子被剛吸進去的香菸嗆到了,他一邊笑一邊咳嗽,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我說你這個小鬼,怎麼啥子事情你都知道?我說的三娃子是你大舅的娃娃,不就是你的弟弟嗎?」

大舅說,張貴發是抗日英雄,抗戰的時候,張貴發跟日本鬼子拼刺刀,有一個日本軍曹特別厲害,一個突刺就把張貴發逼到了牆根底下,還是大舅衝過去用大刀砍死了日本軍曹,救了他。從此,大舅走到哪兒張貴發就跟到哪兒,張貴發說,他的命是大舅給的,他要隨時替大舅擋子彈。

「你說的是劉渝平吧?」我疑惑地問。

「對頭!我說的就是劉渝平嘛!」張貴發終於不咳嗽了,他從地上站了起來,對我笑著說。

「嗨,你個張貴發,繞啥子彎子嘛,你直接告訴我劉渝平來了不就得了嘛。」我有點兒生張貴發的氣,學著他的四川話,不滿地對他說,「有跟你猜謎語這工夫,我早就見到劉渝平嘍。」

說完,我撒腿就鑽進了大紅門,只聽到張貴發在我身後大笑:「二娃子,你個皮娃娃,你笑死老子嘍!哦,對嘍,我剛給你要了一張美國煙盒。」

「沒工夫理你!」我實在是覺得張貴發又可氣又可笑,便頭也不回地喊道。

院裡真熱鬧,一位梳著短髮,穿著旗袍的高個子女人被大家圍在中間,姥姥問一句,母親問一句,趙姨也問一句,姥爺正彎腰逗著一個留著分頭的小男孩。小男孩則把頭仰得高高的,看著藤蘿架上掛著的紅靛頦和八阿哥,很顯然,還是八阿哥更吸引他。

八阿哥一邊在鳥槓上躥上躥下,一邊叫著:「老爺吉祥!老爺吉祥!」

小男孩「咯咯」地笑著,伸手往鳥籠上去夠,但顯然夠不著。

姥爺兩手將他舉了起來,把他抱到鳥籠前。

「哈哈哈!」男孩開心地笑了起來。

「劉渝平!」我激動地叫了一聲。

「哎喲,二寶回來了。」姥爺聽到我的聲音,一扭頭,見我跑得氣喘吁吁,便笑著衝我示意,「二寶,快來,這是你弟,劉渝平。」

說著,姥爺將男孩放了下來。

「劉渝平!」我衝了過去,雙手抱著劉渝平的腦袋,仔細檢視。

「二寶,你這是幹什麼?別把你弟弟嚇壞了!」母親看著我,直埋怨。

「我看看劉渝平頭上有幾個旋兒,大寶頭上一個旋兒,我頭上是兩個旋兒,劉渝平頭上應該是三個旋兒。」我說。

「哈哈!」滿院子的人都笑了。

「一旋兒橫,二旋兒愣,三旋兒打架不要命。」趙姨也在一旁開玩笑。

「可劉渝平是一個旋兒呀。」我看著趙姨,不解地問。

「不是一個媽,當然不一樣了。」趙姨笑著說。

「瞧瞧,都是趙姨教的。」姥姥笑著說。

「讓我看看你的。」劉渝平踮起腳看我的腦袋,卻看不到。

「你看,不騙你,我是兩個旋兒,一會兒大寶回來,你再看他的。」我彎下腰,讓劉渝平看我頭上的旋兒。

「真是兩個旋兒!」劉渝平驚喜地說。

「來,二寶,叫大舅媽。」母親衝我示意。

「大舅媽!」我走到大舅媽面前,恭敬地叫著。

「哎,這就是二寶,以後平兒可有伴了。」大舅媽把手輕輕地放在我的頭上。大舅媽長得真好看,她的嗓音很輕,好像發的都是一聲,像頤和園昆明湖的湖水一樣平靜。我感覺她的手比母親的手還要輕柔。

正在這個時候,四塊玉帶著鴿群,呼扇著翅膀降落到了東後院,劉渝平的注意力立刻從八阿哥身上轉移了過去,他興奮地用手指著它們喊:「鴿子!」

「是二舅的鴿子,走,我帶你看鴿子去!」我立刻來了精神,拉起劉渝平的手。

劉渝平高興地跟著我從大家的縫隙中鑽了出來。

「你們哥兒倆動靜別鬧太大,有一對鴿子正孵蛋呢。」趙姨提醒我們。

「明白。」我衝趙姨擺擺手,讓她放心。

趙姨剛才正在放鴿子,劉渝平的到來讓她從東後院來到正院。按往常,四塊玉它們還要再飛一段時間才會回棚。但奇怪的是,四塊玉它們現在正在依次回棚。

突然,我看到屋脊上站著一隻陌生的黑灰色鴿子,它的個頭並不大,一扇翅膀耷拉著,很痛苦的樣子。

也許是被我和劉渝平「噼裡啪啦」的腳步聲驚著了,它正警覺地注視著我們,不安地移動著腳步。

這隻鴿子受傷了!我壓抑住既激動又擔憂的心情,將手指放在嘴唇中間,輕輕地衝劉渝平「噓」了一聲,示意他不要說話。

我輕輕地開啟一個誘捕籠,這個誘捕籠很長時間都沒有用過了,我先是示意劉渝平不要動,然後躡手躡腳地從鴿棚裡取出一個食碗和一個水碗放了進去。

劉渝平好奇地扭動著腦袋,看著我走來走去,臉上露出興奮的笑容。

「劉渝平,你可千萬別笑出聲來,驚飛了上面那隻鴿子。」我在心裡默默地祈禱,不時地側頭用餘光掃視著它。

那隻鴿子高高地站在屋脊上,表情依然很痛苦,但又警惕地注視著我和劉渝平。

「跟我離開後院。」我決定暫時離開後院,以穩住那隻鴿子。

劉渝平卻有些戀戀不捨。

「鴿子以後有你看的。」我朝劉渝平招著手。

「嗯。」劉渝平點著頭,學著我的樣子,踮著腳,跨過月亮門。

「咱們就躲在這裡,看它什麼時候進誘捕籠。」躲在月亮門的後邊,我把腦袋略微探出去,偷偷觀察著那隻鴿子。

「它怎麼不進鴿棚裡去?」劉渝平學著我的樣子,也把腦袋稍稍探出門,一邊看,一邊低聲地問。

「它不是咱家的鴿子,是被四塊玉它們圈過來的。」我小聲對劉渝平說。

劉渝平的腦袋上有一股味道,很好聞,我狠狠地吸了一口氣。

也許是我的呼吸讓劉渝平覺得腦袋上有點兒癢癢的,他抬起胳膊,用手胡嚕了一下腦袋,然後仰起頭,看著我:「圈過來是什麼意思?」

「就是咱家的鴿群把別人家的鴿子帶了回來。」

「那就是迷路了吧?」劉渝平繼續仰著頭問。

「哥兒倆幹嗎呢?」突然,我們身後響起了二舅的聲音。

「二舅。」我驚喜地轉過身,小聲地叫道,然後一手摟著劉渝平的肩膀,「二舅,這是劉渝平。」

「二叔!」劉渝平衝二舅小聲問好。

「劉渝平!」二舅也高興地小聲叫著。

「二舅,它是什麼品種?」我指了指屋脊上的小鴿子。

「它可能比桃花眼還要名貴!」我聽到二舅有些顫抖的聲音。上一次聽到他這種聲音,還是在見到桃花眼的時候。

「啊!」我驚叫了一聲,又馬上用手捂住了嘴。

「如果能捉住它,還要仔細檢視它的眼砂才能最終確定。」二舅穩定了一下情緒,又問起了劉渝平,「你為什麼說小鴿子迷路了?」

「因為小鴿子總是盯著籠子裡面的食物和水。」劉渝平回答。

「你個小人精兒!」二舅衝劉渝平豎起了大拇指。

「今天下午四塊玉它們放飛的時間怎麼這麼短?」二舅問我。

「我也不知道,是趙姨放的,然後大舅媽和劉渝平來了,我估計趙姨忙著去迎接他們了。」我說。

「那也不應該這麼早就回棚呀?」二舅接著繼續問我。

「哦,我知道了!」我終於明白過來,興奮地說,「四塊玉它們之所以提前回棚,就是因為這隻鴿子飛到咱家屋脊上了。」

「對!」二舅向我豎起了大拇指。

「為什麼看見這隻鴿子飛到咱家的屋脊上,四塊玉它們就會提前回棚呢?」劉渝平不解地問。

「鴿子有一個習性,就是戀家和護家。所以無論飛得多高,只要看見自家房頂上出現了別人家的鴿子,就會迅速降落。」二舅說。

「它受傷了。」我提醒著二舅。

「我看到了,它的翅膀耷拉著,你們仔細看,羽毛上都是血。」二舅認真地觀察著小鴿子,然後小聲分析道,「這隻鴿子應該是在飛行途中受到了鷹隼的攻擊,雖然受了傷,但成功逃脫了。它又餓又累,在空中看到咱家的鴿棚裡面有食物和水,就下來找食吃。」

也就在這個時候,那隻鴿子痛苦地飛下屋脊,降落時,居然打了一個趔趄。顯然,受傷的翅膀已無法讓它保持平衡。站穩後,它依然警惕地看著誘捕籠。

我們三人更加緊張,不敢喘一口氣。

那鴿子像是在考驗我們的耐心,始終在誘捕籠外面警惕地轉悠。

時間過得很慢,我覺得我的腿都快站麻了,脖子也抻得酸酸的。

「它怎麼還不進去?」劉渝平終於熬不住了,小聲地問。

這時,那鴿子向前一探頭,終於鑽進了誘捕籠。

「齊活!」二舅興奮地喊著衝出月亮門,跑向誘捕籠。

「哦!」我和劉渝平也歡快地喊著,跟在二舅後面衝了過去。

我們壓抑已久的興奮的喊聲顯然驚到了鴿子。

那鴿子在誘捕籠裡驚慌失措,但誘捕籠很小,在裡面轉不了身,我看到了它焦慮的眼睛。

它眼中竟有像藍天一樣的底砂,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顏色的底砂。

「二舅,它的底砂是藍色的。」我興奮地喊著。

「噓——」二舅朝我們示意道,「別嚇著它了。」

二舅努力平復著自己激動的心情。

我吐了吐舌頭,朝二舅做了個鬼臉。

這時,我聽到趙姨在我們身後說:「你們這是幹什麼呢?這麼熱鬧!」

「我們捉到一隻鴿子!」劉渝平用手指著誘捕籠,興奮地說。

「哎喲,二少爺,什麼寶貝讓您激動成這個樣子?」趙姨捂著嘴直樂。

我這才發現,二舅正雙腿跪地,將那隻鴿子從誘捕籠中輕輕地取出。此時他的目光變得格外溫柔,就像母親看我的眼神那樣。

「別動,別動,你的翅膀受傷了,讓我看看。」二舅小聲地對那鴿子說著話,並用嘴輕輕地朝鴿子的翅膀吹出一口氣。

那鴿子馬上打了一個激靈。

「剛受的傷。」二舅肯定地說,「趙姨,去我屋裡把小藥箱拿來。」

二舅的小藥箱裡放著藥棉、碘酒、紅藥水、剪刀、紗布、鑷子、高錳酸鉀等藥品和器具,都是給鴿子治外傷用的。

「這就去。」趙姨回答著,一邊準備走,可又捨不得,自言自語著,「這是什麼鴿子?瞧把你們給激動的,跟著了魔似的。」

趙姨的話像是提醒了二舅,二舅將頭湊到那隻鴿子的眼睛前仔細地看著,卻始終不說話。

我們誰也不敢打擾二舅,我看著趙姨,趙姨看著我,劉渝平一會兒看看我,一會兒看看趙姨,一會兒又看看二舅。

終於,二舅把眼睛從那隻鴿子前面移開了,我發現他的臉激動得變紅了。

「為什麼它的底砂是藍色的?」我問。

二舅剛要說話,劉渝平突然指著那隻鴿子的右腿,說道:「它的腿上綁著東西!」

「瞧我,怎麼忽略了這一點!」二舅自嘲地笑了笑,將握著鴿子的那隻手輕輕地一斜,我果真看見鴿子的腿上有一個墨綠色的腳環。

「腳環!」我聽到劉渝平喊了起來。

「對,就是腳環。」二舅對劉渝平說。

劉渝平點著頭,用手輕輕地摸著那個腳環。

「上面寫的什麼?」我問。

「usa—45—sc5166。」二舅把腦袋湊到腳環前念出聲來。

「美國?」我吃驚地喊道。

「沒錯,美國軍鴿。」二舅把聲音壓得低低的,好像生怕院子外面的人聽到,「雖說它是美國軍鴿,可卻是咱地地道道的中國鴿子,而且是非常珍貴的品種。」二舅的聲音雖然很低,卻壓抑不住心中的喜悅。

「二舅,它到底有多稀罕,比桃花眼還稀罕嗎?」我望了望鴿棚裡面的桃花眼。

二舅看了看我和劉渝平,介紹道:「紅血藍眼鴿產於咱中國的江浙、福建一帶,這種鴿子體形不大,但翅膀很長,所以它的飛行速度非常快。另外,這種鴿子飛得特別高,飛翔時直線上升,高得幾乎看不到。它的夜翔能力也很突出,最關鍵的是它的戀巢性強,成鴿抓到別處飼養再久,也能飛回老家。」

「為什麼美軍用咱們中國的鴿子?」劉渝平好奇地問。

「紅血藍眼鴿是中國古老的名鴿,早年間歐美鴿界都是從中東及中國引進名鴿品種,許多世界名鴿種系也來自中國民間或皇家。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有一個國家曾在黑暗和暴風雨中放飛六十隻信鴿,途中飛失了四十八隻,到達目的地的只有十二隻,都是紅血藍眼鴿和另外一種中國鴿戴笠鴿,總共飛了六小時五十分鐘。所以美國海軍對紅血藍眼鴿格外器重。」二舅介紹著。

「就這麼個小東西,這麼厲害?」趙姨一手拎著小藥箱,一手拎著一個小凳子回來了。

二舅用空著的那隻手將小藥箱開啟。小藥箱裡琳琅滿目,裝滿了大大小小的藥瓶。

「我來,我來。」趙姨忙說。

「用鑷子夾一個藥棉,蘸點兒碘酒。」二舅吩咐道。

趙姨一邊點著頭,一邊手腳麻利地忙活著。

「先給它受傷的翅膀消毒,一定要輕點兒。」二舅叮囑完,將鴿子送到趙姨面前。

那鴿子像是知道要給它療傷似的,情緒穩定下來,安靜地轉動著腦袋,用那雙藍色的眼睛看著我們。

趙姨用藥棉輕輕地擦著鴿子翅膀上的傷口。

鴿子顯然感受到了碘酒的刺激,身體猛地一抖,掙扎起來。

二舅馬上用嘴輕輕地往它的傷口上吹著氣,想要減輕它的疼痛。

「它疼嗎?」劉渝平心疼地問。

「當然疼。」二舅說。

「它還能飛嗎?」我問。

「翅膀受傷很嚴重,我們給它包紮好,不讓翅膀亂動,但願能儘快恢復。」二舅說。

「上紅藥水。」二舅吩咐趙姨。

趙姨開啟紅藥水瓶,重複著剛才的動作。

也許是紅藥水的刺激性比碘酒小,這一次鴿子沒有掙扎。

二舅仍然用嘴輕輕地吹著它的傷口。

「趙姨,麻煩您再去鴿棚邊上的庫房,裡面有我準備的小木片,您取兩根過來。」

「幹嗎使?」趙姨一愣,問道。

「我去拿!」我來了精神,這些小木片還是前些日子訓練桃花眼時準備的,我當時問幹什麼用,二舅卻始終不告訴我。

我很快拿過來四根小木片,二舅笑著對我說:「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為什麼要準備這些小木片嗎?」

我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