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夏天來了,北平城裡熱得就像個大蒸籠。
洋大夫來串門,邀請我們一家去西山避暑。
「這也忒給您添麻煩了。」姥爺表示感謝,卻不願接受。
「我在西山的院子大著呢,平時也不住,孩子們不是放暑假了嗎,正好可以帶著他們過去避暑,那裡涼快。北平的城牆又高又厚,把風都擋著了,太熱了。」洋大夫笑著說,「老夫人也正好可以過去休養,對心臟有好處。」洋大夫見姥爺還是不好意思接受,便接著勸說。
「那就太感謝您啦。」洋大夫真誠的邀請終於打動了姥爺。
「謝謝洋大夫!」我和劉渝平也蹦蹦跳跳地表示感謝。
「我那個院子平常忒冷清,黃鼠狼、刺蝟什麼的都在裡面搭了窩,有了他們倆,可就熱鬧了。」洋大夫高興地衝著我和劉渝平笑起來。
「我們去逮黃鼠狼!」劉渝平高興地嚷嚷著。
二舅聽說要去西山避暑,一邊準備著行李,一邊說:「洋大夫的院子離鷲峰很近,正好帶上桃花眼,這一次要防著有人打黑槍。」
「還要放飛桃花眼?」我擔心地問。
我想起上次那個愚蠢的柺子,更加擔心這隻桃花眼的安全。
「桃花眼要想成為優秀的軍鴿,必須闖過各種關口,躲避不是辦法,必須面對危險。」二舅看著我的眼睛說。
我咬咬牙,使勁兒點了點頭。
去西山,洋大夫的雪鐵龍轎車走在前面,張貴發開的吉普車跟在後面。洋大夫的車裡坐著姥爺和姥姥,二舅坐在張貴發旁邊,我抱著柳條籠子和劉渝平、大舅媽坐在後面。
劉渝平是頭一次出城,對城外的一切充滿了好奇,根本顧不上跟我說話,一個勁兒地扒在後車窗上往外瞅。
「平兒,別把頭伸出車窗。」大舅媽提醒劉渝平。大舅媽的國語帶著南京口音,聲調非常柔軟,柔軟得能把我的心給化掉。
「城牆越來越矮了。」劉渝平倒是聽話,立馬把頭縮了回來。
「嗯,沒錯,城牆越來越矮,西山越來越高。」我逗著劉渝平。
「這次我們爬山嗎?」劉渝平問。
「從北安河可以一直向西爬到妙峰山。」二舅故意饞他,「以前圖將軍陪老太太去妙峰山趕廟會,走的就是這條香道。」
「遠嗎?」劉渝平問道。
「可遠啦!」二舅說,「頭一天從城裡趕到北安河住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再上路,老太太要是坐轎子就更慢了,基本上得大半天。」
「走這麼遠的山路就為了趕廟會?」劉渝平不解地問,「我爸說,過年的時候,廠甸的廟會才熱鬧呢,他們怎麼不去趕廠甸的廟會?」
「嘿,你這不是抬槓嗎?」劉渝平的話讓我又好氣又好笑。
「趕明兒過年,咱們一起去逛廠甸廟會。」二舅笑著說。
「三娃子,我告訴你啥子是廟會。」開車的張貴發開口了,「在我老家四川灌縣,最熱鬧的要數二王廟的廟會。」
「二王廟是啥子廟?」我和劉渝平同時學著張貴發的口音問。
「你們兩個娃娃,二王廟都不曉得。」張貴發得意地說,「二王廟就是紀念都江堰的開鑿者李冰和他兒子李二郎的廟。」
「哦!」劉渝平答應了一聲,很明顯,這些知識他還是頭一次聽說。
「我知道,都江堰是中國古代最著名的水利工程,有了都江堰,才有天府之國。」我說。
「對頭!有了天府之國,才有抗戰的勝利!」張貴發興奮地說,「你們曉得嗎,每年的農曆六月二十四日,人們都會到二王廟去祭拜,燃上一炷香,祈禱國泰民安,風調雨順,廟裡的戲臺上還有川劇表演。」
「我在重慶看過川劇,特別好看。」大舅媽插話了。
「是好看!」張貴發樂呵呵地說著,居然搖頭晃腦地唱了起來:
一計能擋百萬兵,
草船借箭顯學問。
南屏山借東風火燒曹兵,
三封書氣死周公瑾。
這是川劇《空城計》中的一段唱詞。
「好!」我鼓著掌叫起好來。
「哈哈!」劉渝平笑了起來。
大舅媽也笑了,她是用手捂著嘴笑。
「張貴發,抗戰勝利了,你為什麼不回老家?」突然,二舅問。
「哪個不想回老家種地嘛!」二舅的話讓張貴發的心情一下子沉重起來,他狠狠地罵道,「老子當兵是為了打小鬼子的,可是哪個曉得又打起了內戰,這幫龜兒子!」
張貴發的話讓吉普車裡一直歡快的氣氛頓時煙消雲散,劉渝平望著張貴發的後腦勺,呆呆地坐在位子上。他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麼剛剛還在唱川劇的張貴發竟然罵起了人。
我雙手抱緊柳條籠子一言不發。
「老張,好樣的!」二舅衝張貴發豎起了大拇指。
路開始顛簸起來。
二
洋大夫的院子在半山腰上。
洋大夫剛停好車,一個瘸著腿的人從院子裡面出來,給我們開了門,並熱情地跟我們打著招呼。
「就是他,就是他打死的桃花眼!」我認出了這個人,大聲喊了起來,緊緊地將柳條籠子抱在胸前。
「對,是他。」二舅也認出來了。
那個人正從車裡往外拿行李,聽到我的喊叫聲,驚訝地看著我和二舅,嘴巴張得大大的。
洋大夫走到那個人跟前,表情嚴肅地問:「怎麼回事?」
「楊大夫,這是去年的事,我不知道是他們家的鴿子,還以為是日本人的鴿子,就開了槍。」那人委屈地說。
洋大夫問完那人,又走向我和二舅:「他說得對嗎?」
「嗯。」我點點頭。
「阿門。」洋大夫用右手的食指在腦門兒和胸前畫著十字,然後低下頭用手撫摸著我的腦袋,愧疚地對我們說,「我保證,他不會再開槍了,好嗎?」
「嗯。」我點了點頭。
「那就原諒他,好嗎,孩子?」洋大夫真誠地看著我。
「好!」望著洋大夫清澈的藍眼睛,我鄭重地點點頭。
「我可以原諒你,但你以後不許再用槍打鴿子了。」我對那個人說。
「我保證。」那個人學著洋大夫的樣子,也用右手在腦門兒和胸前畫著十字。
「來,咱們一起放鴿子。」洋大夫再次用手撫摸著我的腦袋。
邁過院門,我們來到寬敞的院子裡。
院子很大,有一個藤蘿架,還有一個葡萄架,下面各有一個圓石桌和一圈石凳子,但也僅僅佔據了這個院子很小的一部分。葡萄藤上已經結出了綠色的小葡萄。
在二舅的示意下,我把柳條籠子輕輕地放在石凳上,將籠門開啟,單手伸向桃花眼。
籠子裡的桃花眼並不躲閃,而是主動靠向我的手,它彷彿早就期盼這即將開始的征途了。
我把桃花眼舉到胸前,從單手握鴿改成雙手握鴿。
我看了看大家,大家也都看著我。
二舅衝我點點頭。
「哥,放吧!」這個時候,我聽到劉渝平在我身邊說道。
我親吻了一下桃花眼,然後將雙手向上一揚,一鬆。
「啪啦啦!」桃花眼拍打著翅膀飛了出去。
「哦,飛嘍!」劉渝平把頭仰得高高的,歡快地跳了起來。
「小心老鷹!」我也把頭仰得高高的,目光追隨著桃花眼,向它喊道。
「飛吧!快點兒回家!……」劉渝平再次喊著。
在劉渝平和我的歡呼聲中,桃花眼越飛越高。
「用不了多會兒就到家了。」姥爺仰著頭樂呵呵地說。
「是呀,可比咱們開車快多了。」洋大夫也笑著說。
天空湛藍湛藍的,沒有一絲白雲,桃花眼在我們頭頂繞飛三圈後,向東南方向飛去。
「沒有老鷹。」我鬆了一口氣,卻又有些遺憾,好像只有桃花眼成功甩掉老鷹,才算是成功的放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