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〇年 穿黃外套的下等人

「不對,叫我阿蓮娜。」

博比笑了。「阿蓮娜。」

她像博比的媽媽那樣給了他一個飛吻,而當博比假裝接住那個吻時,她笑了起來,然後從那道門走出去。博比可以看到,穿過那道門之後是個好像客廳的地方,牆上掛了一個很大的十字架。

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把鑰匙圈套在手指上(他想,這是今天來這裡的特別紀念品),然後想象自己從西方車行騎著腳踏車到步洛街。他往公園的方向騎著,把巧克力色的鴨舌帽倒過來戴在頭上,長髮往後梳成鴨尾形——他不再留平頭了。他把外套綁在腰上,手臂上深深印著藍色的刺青。卡蘿爾會在第二球場外面等他,看著他一路騎車過來,當他騎車繞著她轉圓圈,把碎石頭往她的白球鞋彈過去時(但不是彈到上面),她心裡會想:喔,你這瘋狂的男生。瘋狂,是啊,好一個壞壞的摩托車騎士和厲害的狠角色。

萊恩和泰德回來了,兩個人看起來都很開心;事實上,萊恩的樣子就好像剛把金絲雀吞下肚的貓(博比的媽媽常常這樣形容)。泰德停下來和老人家簡短交談幾句,老人家點頭微笑。當泰德和萊恩回到大廳時,泰德朝電話亭走過去,但萊恩拉住他的手臂,領著他往桌子走來。

泰德跟在萊恩後面,萊恩摸摸博比的頭。「我知道你長得像誰了,」他說,「我在後面的時候突然想到,你的爸爸是——」

「葛菲,蘭迪·葛菲。」博比抬頭注視萊恩,這人像極了他的姐姐,他心想,血緣關係真是奇妙,當血緣關係這麼近時,即使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有時候還是可以從人群中把你認出來。「你喜歡他嗎,費爾斯先生?」

「誰,蘭迪?當然啦,他是個很棒的傢伙。」但是萊恩說得很含糊,博比判斷他不像他姐姐那麼注意爸爸;萊恩可能不記得史黛芙的歌,也不記得蘭迪會把襯衫脫下來給你之類的事,不過他不會替醉漢買酒喝;不,他不會這麼做。「你的朋友也很不錯,」萊恩繼續說,說得比剛剛帶勁多了。「我喜歡高手,高手也喜歡我。不過在這裡很少碰到像他這樣真正的高手。」他轉過頭去看泰德,此時泰德正把臉貼近電話簿查電話號碼。「試試看索克計程車行,肯穆爾6-7400。」

「謝謝。」泰德說。

「不客氣。」萊恩經過泰德身邊,從桌子後面那道門走進去。博比再瞄了一下客廳和大十字架。門關起來以後,泰德對博比說:「你下了五百元的賭注賭拳擊賽以後,就不必像其他蠢蛋一樣打付費電話了。」

博比倒抽一口氣。「你在‘颶風’海伍德身上賭了五百美元?」

泰德從煙盒中抽出一支菸放進嘴裡,笑著點燃它。「老天,不是,」他說,「我賭艾比尼贏。」

叫到計程車以後,泰德帶博比坐到吧檯上,點了兩杯沙士。他不知道我其實不喜歡喝沙士,博比心裡想,這似乎是關於泰德的另外一個謎團。萊恩親自為他們服務,完全不提博比不應該坐在酒吧裡這檔事。他是個好孩子,只是違反了未滿二十一歲不得入內的規定。顯然當你下了五百美元賭注後,得到的不只是一通免費電話而已。但即使博比為了賭博的事感到很興奮,他仍然心知肚明,泰德之所以下賭注,是為了籌措跑路費。泰德即將離他而去,這份體悟沖淡了知道老爸不是壞人的喜悅。

計程車是有很大後座的汽車,司機專心聽著收音機轉播的洋基隊球賽,入迷到有時候還會開口和收音機裡的體育播報員對答。

「萊恩和他姐姐認識你爸爸,對不對?」他其實並不是真的在問問題。

「是啊,尤其是阿蓮娜。她認為我爸是大好人。」博比沉吟了一下,「但是我媽可不這麼想。」

「我想你媽媽看到了阿蓮娜從來不曾看到的一面,」泰德回答,「她看到了不止一面,每個人都有很多面,就好像鑽石一樣,博比。」

「但是,我媽說……」太複雜了,很難解釋清楚。她從來沒有真的說了什麼,都只是暗示而已。博比不知道要怎麼告訴泰德他的媽媽也有很多面,而她的某些面令人很難相信她從來沒有明說過的那些事情。而且就算真的把事情攤開來談,又有多少部分是他真心想知道的呢?畢竟爸爸已經死了,而媽媽還活著,何況他還必須和她一起生活……也必須愛她。他沒有別人可以愛了,即使是泰德都不成,因為——

「你打算什麼時候走?」博比低聲問。

「等你媽媽回來以後。」泰德嘆了一口氣,先望望窗外,然後低頭看著自己交疊在膝蓋上的雙手,他沒有看博比,還沒有。「也許等到星期五早上吧。我得等到明天晚上才拿得到錢。我在艾比尼身上下的注是四賠一,所以贏的話會拿到兩千塊錢。萊恩會打電話去紐約下注。」

他們開始過橋,把「那邊」拋在後面。現在他們來到博比和媽媽曾經一起逛過的市區,街上的男人都穿西裝、打領帶,女人也都穿著絲襪,而不是短襪。他們的樣子和阿蓮娜很不一樣,博比覺得當他們說「噓——」的時候也不會吐出酒氣,至少下午四點鐘的時候不會。

「我知道你為什麼沒有賭帕特森和約翰松那場,」博比說,「因為你不知道誰會贏。」

「我猜這次帕特森會贏,」泰德說,「因為他已經準備好怎麼對付約翰松了。我也許會在帕特森身上賭兩塊錢,但是五百塊錢?要賭五百塊錢,你要不是很確定,就是瘋了。」

「艾比尼對海伍德這一場的結果已經預先安排好了,對不對?」

泰德點點頭。「當你念到克蘭丁斯特也牽涉在這場拳擊賽中,我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我猜艾比尼這一回應該會贏。」

「克蘭丁斯特經手的其他拳擊賽,你也下過注嗎?」

泰德沉默了一下,只是看著窗外。收音機轉播的球賽中,有人把球直接擊向投手福特,福特把球接住,丟給守在一壘的史克龍,現在八局上半已有兩人出局了。最後泰德說:「原本海伍德有可能贏,雖然看起來好像不太可能,但是原本可能他會贏。後來……你有沒有看到那邊那個老人家?坐在椅子上擦鞋的那個人?」

「有啊,你剛才還拍他的臉。」

「那是老吉,因為他以前交遊廣闊,所以萊恩讓他在這裡晃來晃去。萊恩還以為那是以前的事了,現在他只是一個老人家,常常在十點鐘來這裡擦鞋,然後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下午三點鐘又來擦一次鞋。萊恩以為他現在只是什麼都搞不清楚的老糊塗。老吉隨他怎麼想。如果萊恩說月亮是綠色的乳酪,老吉不會反駁他。這個老吉,其實他來這裡是為了吹冷氣,而且直到現在,他以前的人脈都還在。」

「他和吉米有關係?」

「他和各式各樣的人都有關係。」

「萊恩不知道拳賽結果已經預先安排好了嗎?」

「他不知道,不是很確定,我猜他終究會曉得的。」

「但是老吉知道,他知道這回哪個人應該假裝被擊倒。」

「對,我的運氣很好。颶風海伍德會在第八回合落敗。然後等到明年他勝算比較高的時候,就會得到他的報酬。」

「如果老吉不在這裡,你還會下注嗎?」

「不會。」泰德立刻回答。

「那麼當你離開以後,要從哪裡找錢呢?」

泰德聽到「當你離開以後」這幾個字,露出沮喪的表情。他似乎要伸手去環住博比的肩膀,但又忍住沒有這麼做。

「總會有人知道一些事情。」他說。

他們來到艾許大道,雖然還在布里吉港境內,但是離哈維切鎮界只剩一英里遠了。

博比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他伸手去握泰德被煙燻黃的大手。

泰德把膝蓋轉去貼著車門,手也跟著過去。「最好不要。」

博比不需要問為什麼。人們會貼上「油漆未乾」的告示,是因為如果你去摸剛上了漆的東西,油漆就會沾在你的皮膚上。你可以洗掉油漆,或經過一段時間之後,油漆也會慢慢褪掉,但是起初總有一段時間會沾在你的手上。

「你要去哪裡?」

「我不知道。」

「我覺得很難過,」博比說,他可以感覺到淚水刺痛了眼角,「如果你出了什麼事,都是我的錯。我看到一些你叫我注意的東西,但是沒有告訴你。我不希望你離開,所以告訴自己你瘋了——不是真的完全瘋了,而是關於你認為有下等人追你這件事——我什麼都沒有告訴你。你給了我一份工作,我卻把它搞砸了。」

泰德又舉起手臂,接著改變主意垂下手臂,很快地拍拍博比的腿。在洋基棒球場上,庫貝剛剛擊出兩分全壘打,全場觀眾為之瘋狂。

「我曉得。」泰德輕輕地說。

博比瞪著他。「什麼?我聽不懂。」

「我可以感覺到他們愈來愈接近,這是為什麼我愈來愈常恍神。不過我也對自己撒謊,就像你一樣,原因也相同。博比,你以為我想在這個時候離開你嗎?在你媽媽這麼困惑、不快樂的時候?老實說,我並沒有真的那麼關心她,我們合不來,打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合不來,但她是你媽媽,而且——」

「她怎麼了?」博比問。他記得要壓低聲量,但抓著泰德的手臂拼命猛搖。「告訴我!你知道的,我知道你知道!是不是拜德曼先生?是不是和拜德曼先生有關?」

泰德望著窗外,眉頭深鎖,嘴唇緊閉,最後他嘆了一口氣,拿出香菸點燃。「博比,」他說,「拜德曼先生不是好人,你媽媽也曉得,但她也知道有時候你必須想辦法和不太好的人相處。她認為只要相處久了,慢慢就合得來了,於是她就這麼做了。過去一年來,她做過一些自己並不引以為傲的事情,但是她一直很小心。從某個角度來看,她必須和我一樣小心,不管我喜不喜歡她,我都很佩服她。」

「她做了什麼事?他逼她做什麼事?」博比心中一涼,「拜德曼先生為什麼要帶她去普羅維敦?」

「去參加不動產研討會。」

「只是這樣嗎?只是這樣而已嗎?」

「我不知道,她也不知道。或許她已經知道,也生怕會發生一些事情,卻不去想它,只一心希望事情不會發生。我不清楚。有時候我很清楚——有時候我可以把事情看得非常清楚。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想要一輛腳踏車,這件事對你非常重要,你很想利用暑假期間賺錢買腳踏車。我很佩服你的決心。」

「你是故意碰我的,對不對?」

「沒錯,至少第一次是。我碰碰你,藉機就多瞭解你一點,但是朋友之間不會互相刺探,真正的友誼會尊重彼此的隱私。而且當我碰你的時候,我把某種——某種視窗傳給你了。我想你也知道。第二次碰你……真的碰到你、抱住你,你知道我的意思……那是個錯誤,但不算太可怕的錯誤。有好一會兒,你知道的事情比你應該知道的還多,不過慢慢就減少了,對不對?不過,如果我繼續下去……一直碰你、碰你,就是兩個人很親密時的那種碰法……事情就會改變,而且再也不會慢慢消失了。」他拿起快抽完的煙,厭惡地看著那支菸。「就好像你一旦抽了太多煙,就會一輩子上癮。」

「我媽媽現在還好嗎?」博比問,雖然他知道泰德無法給他答案。不管泰德多麼天賦異稟,他的能力還沒有那麼神通廣大。

「我不知道,我——」

泰德突然動也不動,眼睛望著前方,他把煙摁熄,因為太用力,火星噴濺在手背上,他卻好像渾然未覺。「天哪!」他說,「喔,天哪,博比,真的碰上了。」

博比傾身向前往窗外看,腦子裡還想著泰德剛剛說的話:碰了又碰,好像兩個很親密的人的那種碰法。

前面是個三岔路口,艾許大道、布里吉港大道和康涅狄格公路都在這個叫做清教徒廣場的地方交會。午後的豔陽照得電車軌道閃閃發光,停在紅燈前的貨車不耐煩地猛按喇叭,迫不及待想衝出去。汗流浹背的警察嘴裡銜著哨子,手上戴著白手套指揮交通。左手邊是著名的威廉·佩恩餐廳,這裡可以吃到康涅狄格州最棒的牛排(拜德曼先生有一次做了一筆大生意以後,請所有同事到這裡吃大餐。媽媽回家的時候帶回十幾個威廉·佩恩餐廳的火柴盒)。媽媽有一次告訴博比,這家餐廳最出名的地方就是它的酒吧跨越了哈維切鎮界,但餐廳卻還在布里吉港境內。

在清教徒廣場那邊,有一輛德索托車停在餐廳前面,車身漆上博比從未見過的紫色,他甚至從來不曾想象會有這種顏色。這種紫色簡直鮮豔得傷眼,博比整個頭都痛了起來。

他們的車子會像他們的黃外套、尖頭鞋和髮油一樣粗俗而且招搖。

紫色汽車閃閃發光,擋泥板上裝了防護罩,引擎蓋誇張地畫上巨大的裝飾圖案。在昏暗的燈光下,德索托的車頭彷彿假珠寶般閃耀,車胎是粗大的白邊輪胎,還裝上螺旋形車輪蓋,後面豎起一支天線,天線頂端掛著浣熊尾巴。

「下等人,」博比喃喃地說。毫無疑問,那是德索托汽車,但同時那輛車子和他這輩子看過的所有汽車都截然不同,古怪得有如異類。當他們離三岔口愈來愈近時,博比看到德索托車裡面的椅套顏色是帶有金屬感的蜻蜓綠,和紫色車身形成強烈對比,駕駛盤上鋪著白色毛皮。「我的老天,是他們!」

「你必須想辦法讓腦子想別的事情。」泰德說,他抓住博比的肩膀(感謝上蒼,計程車司機忙著收聽棒球轉播,完全沒有注意後座的兩個人在做什麼),用力搖一搖他以後才鬆手。「你必須想別的事情,懂嗎?」

博比照做了。《魔童村》中桑德斯築起心牆,把所有想法和計劃都藏在心牆後面,不讓那些小孩發現。博比以前試過在腦子裡想著大聯盟投手莫里·威爾斯,不過這回他不認為這招會管用。那麼要想什麼呢?

從清教徒廣場再過去幾個路口,可以看到帝國戲院的遮陽簷,突然他幾乎聽到薩利拍打波露彈力球「啪——啪—啪譁」的聲音。如果她是賤貨,薩利說過,我很樂意當收貨員。

然後,博比滿腦子都是那天看到的海報:碧姬·芭杜(報紙上都叫她「法國性感小貓」)身上只披一條毛巾,臉上掛著微笑;她的樣子和撞球場月曆上那些跨出車門的女人有點像,就是把裙子撩到膝上、露出吊襪帶的女人,不過碧姬·芭杜比較漂亮,而且很真實。然而對博比這樣的男孩而言,她的年紀當然太大了。

(「我這麼年輕,而你這麼老,」上千臺收音機播放著保羅·安卡的歌,「人家告訴我,你是我的甜心。」)

但她還是很美,而且貓也可以看著皇后,他媽媽總是這麼說:貓也可以看著皇后。博比往後靠在椅背上,碧姬·芭杜的形象愈來愈清晰,他卻眼神渙散,就好像泰德恍神的樣子;博比看到她溼答答的金髮,浴巾下隆起的雙峰及修長的大腿,還有顏色鮮豔的腳趾甲,下面有一行字:限制級,請出示駕照或出生證明。他幾乎可以聞到她身上的肥皂味、一股淡淡的芳香,還可以聞到(巴黎的夜晚)她身上的香水味,聽到收音機從隔壁房間傳來的聲音,那是卡農,賽溫巖夏日爵士樂之神的歌聲。

他隱約意識到——彷彿在遠方,隨著旋轉的陀螺一直往上旋轉到另外一個世界裡——計程車在威廉·佩恩餐廳旁邊停了下來,就停在那輛紫色德索托車旁邊。博比幾乎可以在腦子裡聽到那輛車的聲音;如果那輛車子會說話,它可能會尖叫:開槍射我吧,我太紫了!射我吧,我太紫了!他可以感覺到他們就在不遠處,正在餐廳裡吃牛排,兩個人同樣點了半生不熟、帶血的牛排。他們離開前,可能會在電話亭貼一張尋找寵物的海報或車主自售二手車的手繪卡片,當然,都是倒過來貼的。他們就在那裡,穿黃外套和白色皮鞋的下等人吃著半生不熟的牛排,偶爾喝幾口馬天尼酒,如果他們注意到外面這邊……

蒸汽漫出淋浴間。碧姬·芭杜踮起塗了指甲油的腳尖,開啟浴巾,彷彿張開雙翼般,然後才讓浴巾落地。博比發現那根本不是碧姬·芭杜,而是卡蘿爾。卡蘿爾曾經說過,身上只披著浴巾讓別人看,得很有勇氣才行。現在她甚至讓浴巾掉落地上。博比看到卡蘿爾八年或十年後的模樣。

博比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沒有辦法移開視線,情不自禁地愛上她,並迷失在她身上的香皂與香水的香味中,以及收音機傳出的樂聲(卡農的歌聲換成了五黑寶的歌聲——夜幕正低垂)和她塗上指甲油的小小腳趾頭中。他的心好像陀螺一樣快速旋轉,邊轉邊往上升,消失在其他的世界裡。這個世界以外的其他世界。

計程車開始緩緩向前,餐廳旁那輛可怕的紫色四門轎車竟開始往後滑。(博比看到它停在卸貨區,但是他們哪會在乎這種事啊?)計程車猛然剎車,一輛電車鏗鈴鏘鋃地駛過清教徒廣場,司機嘴裡低聲咒罵了幾句。那輛俗氣的德索托車現在就跟在他們後面,金屬的反光映入計程車中有如波光粼粼。突然之間,博比覺得眼球后方奇癢無比,眼睛前面黑線亂舞。他還是繼續盯著卡蘿爾,但現在彷彿穿透層層障礙看著她。

他們感覺到我們的存在……他們感覺出什麼了。老天爺,求求你,讓我們脫身吧,拜託讓我們脫身!

計程車司機看到車陣中有個空當便火速衝過去,才一會兒的工夫,他們已經快速行駛在艾許大道上,博比眼睛後面不癢了,視野中的黑線也消失不見。這時候,他眼中的那個赤裸女人根本不是卡蘿爾(至少不再是卡蘿爾了),甚至也不是碧姬·芭杜,只是撞球場的月曆女郎,在博比想象出來的畫面中全身赤裸。收音機的聲音消失了,香皂和香水的香味也不見了,她已經沒有生命,只是……只是……

「只是磚牆上的圖畫而已。」博比說,一邊坐起來。

「你說什麼,孩子?」計程車司機問,同時關掉收音機,球賽已經結束,收音機現在在播香菸廣告。

「沒什麼。」博比說。

「我猜你剛剛睡著了,嗯?碰上塞車,天氣又這麼熱……每次都這樣。你朋友好像還沒睡醒。」

「醒了,」泰德邊說邊挺起身子,「醫生來了。」他把背脊挺直,脊椎喀啦作響時,他眨了眨眼。「不過,我還真的打了一下瞌睡。」他從後車窗望出去,但是現在已經看不到威廉·佩恩餐廳了。「我猜洋基隊贏了?」

「還真他媽的贏了,」計程車司機說著就笑了起來,「我真不懂你怎麼能在洋基隊打球的時候睡覺。」

車子轉到步洛街,兩分鐘後在一四九號前面停下來。博比看著公寓,彷彿期望看到它漆上不同的顏色或加蓋了側翼。他覺得自己好像已經離開十年了。就某個角度而言,他確實離開很久了——不是已經看到卡蘿爾他們全都長大了嗎?

我要娶她,博比踏出計程車的時候暗自決定。在科隆尼街的那一頭,可以聽到歐哈拉太太的狗不停叫著,彷彿拒絕接受這個決定和所有人類的渴求:汪—汪,汪—汪—汪!

泰德手裡拿著錢包,朝駕駛座旁的車窗彎下腰來,他抽出兩張鈔票,想了一下,又多拿出一張。「不用找了。」

「您真是一位紳士。」計程車司機說。

「他是擲骰子好手。」博比更正他的話,然後笑著目視計程車開走。

「進去吧,」泰德說,「我覺得站在外面很不安全。」

他們走上臺階,博比掏出鑰匙來開門。他一直在想眼睛後面奇怪的發癢和看到黑線的事情;那些黑線尤其恐怖,感覺好像快瞎了一樣。「他們有沒有看見我們,泰德?或是感覺到我們,或不管他們怎麼樣偵測到我們?」

「你很清楚他們知道我們在附近……但是我不認為他們知道和我們離得這麼近。」他們走到博比家的時候,泰德摘下墨鏡,塞進襯衫口袋裡。「你一定掩飾得很好。哇!這裡還真熱!」

「你為什麼覺得他們不知道我們離得這麼近?」

泰德開窗子開到一半,轉過頭來瞄博比一眼。「如果他們知道的話,我們回來的時候,那輛紫色車子會緊跟在後面。」

「那不是汽車。」博比說,接著也跑去開窗,但沒有太大用處,風從外面吹進屋裡,把窗簾吹得啪啪作響,但是吹進來的風並沒有比在屋裡悶了一天的空氣涼快。「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不過它只是看起來像一輛汽車。而我的感覺是——」雖然天氣很熱,博比還是打了個寒顫。

泰德把電扇放在窗臺上。「他們拼命偽裝,但我們還是感覺得出來,即使不知道他們是誰,都還是感覺得出來。儘管經過偽裝,還是會顯露一點跡象,他們偽裝面具下的臉孔非常醜惡,我希望你永遠不知道究竟有多醜惡。」

博比也希望如此。「他們是從哪兒來的,泰德?」

「一個黑暗的地方。」

泰德蹲下來把電扇插頭插上。電扇吹出來的風比較涼快,但還是沒有在撞球場或電影院那麼涼快。

「是從另外一個世界,像《太陽之環》裡面說的那樣嗎?」

泰德還蹲在插座旁邊,好像在祈禱一樣。博比覺得他看起來很累,幾乎是精疲力竭了。他怎麼可能逃離那些下等人呢?他的樣子,好像連走到斯派塞雜貨店都會在半路跌一跤。

「是啊,」他最後說,「他們是從另外一個世界來的,另外一個地方,另外一個時間。我只能說這麼多,你知道太多,反而不安全。」

但是博比必須再問一個問題。「你是不是也是從其他世界來的?」

泰德嚴肅地看著他。「我是從茶壺嘴裡跑出來的。」

博比張著嘴巴瞪了他好一會兒,然後開始大笑。跪在電風扇旁的泰德也跟著笑了起來。

「博比,剛剛坐計程車的時候,你在想什麼?」他們終於笑完的時候,泰德問,「開始有麻煩的時候,你躲到哪裡去了?」他停了一下又說,「你當時看到了什麼?」

博比想到二十歲的卡蘿爾,腳上塗了粉紅色指甲油,浴巾褪到地上,全身赤裸,蒸汽在她四周冉冉上升。限制級,請出示駕照,絕無通融的餘地。

「我說不上來,」最後他說,「因為……呃……」

「因為有些事情是個人隱私。我明白。」泰德站起來,博比往前跨一步伸手扶他,但泰德揮手拒絕。「也許你想出去玩玩。」他說,「待會兒——大約六點鐘如何?——我再戴上墨鏡,我們繞過轉角到科隆尼餐廳吃晚飯如何。」

「不過不要點豆子。」

泰德的嘴角動了一下,隱約想笑。「絕不點豆子。十點鐘的時候我再打電話給萊恩,看看拳擊賽進行得如何,嗯?」

「那些下等人……他們現在會不會也開始找我?」

「如果我認為他們也在找你的話,根本不會讓你踏出大門一步。」泰德回答,他顯得很驚訝,「你很安全,而且我會盡力確保你一直沒事。去吧,去玩玩棒球或喜歡玩什麼都成。我得去辦一點事情。只是記得要在六點鐘以前回來,免得我擔心。」

「好。」

博比走進自己房間,把帶去布里吉港的四枚兩毛五硬幣放回腳踏車基金的罐子裡。他環顧四周,開始用新眼睛來看周遭的一切:牛仔圖案的床罩、掛在牆上媽媽的照片,還有靠早餐食品盒集點換來的明星簽名照、丟在角落的溜冰鞋(鞋帶斷掉了)以及緊靠著牆壁的桌子。房間現在看起來小多了——不那麼像一個回來的地方,而比較像一個離去的地方。他明白自己已經長大了,大得可以匹配那張橘色借書卡了,他內心有個苦澀的聲音拼命抗議這樣的轉變,嘶吼著:不要、不要、不要!

8.博比的告解·葛伯寶寶和馬泰寶寶·蕾安達 泰德撥了一通電話·獵人的嘶吼聲

聯合公園裡,有很多小孩在玩球。第二球場空蕩蕩的,第三球場則有幾個穿著聖蓋伯利中學橘色t恤的青少年在打球。卡蘿爾坐在椅子上看他們打球,膝蓋上放著跳繩。她看到博比走過來,露出微笑,然後笑容就不見了。

「博比,你怎麼了?」

卡蘿爾這麼問以前,博比還不太清楚自己有什麼不對勁,直到他看到卡蘿爾臉上憂心的神色才醒悟過來,並且釋放出原本壓抑的情緒:看到那些下等人出現,加上從布里吉港回來的路上和他們狹路相逢時緊張害怕的心情,而且他又一直擔憂媽媽的情況;但最主要的還是泰德,他很清楚為什麼泰德把他趕到屋子外面,以及泰德現在在做什麼:他正把東西塞進那隻小小的皮箱和那些手提袋裡。他的朋友即將離他而去。

博比哭了起來。他並不想在女生面前哭哭啼啼,尤其在這個女生面前,但是他剋制不住。

卡蘿爾起先嚇呆了,然後起身朝他走過來,用手臂環著他。「沒事,」她說,「沒事,博比,不要哭,沒事。」

博比淚眼迷濛,放聲大哭,他從來沒有哭得這麼厲害,彷彿腦子裡颳起夏日的暴風雨。卡蘿爾帶著博比離開棒球場和小徑,走進矮樹叢裡,卡蘿爾坐在草地上一手擁著博比,另一手摸摸他汗溼的短髮,有好一會兒她一聲也不吭,博比則根本說不出話來,只是不停地啜泣,直到喉嚨發痛,眼珠也不住地跳動。

博比啜泣的間隔愈來愈長,最後終於站起來,用手臂擦擦臉,為自己的表現感到又訝異又羞愧:因為他不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而且還流口水,一定把卡蘿爾身上抹得髒兮兮的。

卡蘿爾似乎不在意。她摸摸他溼潤的臉孔,博比把臉縮回來,又嗚咽一聲,低頭看著草地。剛被淚水洗過的眼睛現在似乎格外銳利,可以看到每一片葉子和每一朵蒲公英。

「沒事了。」她說,但是博比仍然覺得十分難為情,不敢看她。

他們靜靜坐了一會兒,然後卡蘿爾說:「博比,如果你想的話,我可以當你的女朋友。」

「你本來就是我的女朋友。」博比說。

「那麼就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博比聽到自己向她娓娓道來,從泰德搬來那天他媽媽怎麼樣從一開始就不喜歡他。他告訴卡蘿爾泰德第一次恍神的情況,還有那些下等人以及下等人在附近出沒的跡象。當他說到這部分的時候,卡蘿爾碰碰他的手臂。

「什麼?」他問,「你不相信我嗎?」他的喉嚨因為剛剛哭得太厲害還隱隱作痛,不過已經好多了,如果卡蘿爾不相信他的話,他也不會生氣。事實上,他完全不會怪她。把埋藏在心裡的話全都吐出來以後,他感到輕鬆多了。「沒關係,我知道聽起來一定很瘋狂——」

「我到處都看到那種滑稽的跳房子圖案,」她說,「伊馮娜和安琪也看到過,我們還討論了一番,跳房子的格子旁邊畫了星星和月亮,有時候是彗星。」

博比張大嘴巴,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你在開玩笑嗎?」

「不是。我不知道為什麼,不過女生常常會注意跳房子的格子。把嘴巴閉起來,別讓小蟲子飛進你嘴巴里。」

博比把嘴閉上。

卡蘿爾點點頭,很滿意,然後把博比的手放到自己手中十指相扣。博比很驚訝他們的手指竟然能這麼完美地接合在一起。「現在,告訴我其他事情。」

他照實說了,最後說到這驚奇的一天:看電影、去撞球場、阿蓮娜怎麼樣在他臉上認出他爸爸的特徵,還有回家的路上千鈞一發的情況。他想要解釋紫色德索托汽車為什麼不像真的車子,只是看起來像車子而已。但他頂多也只能描述那輛車好像活著似的,就好像杜立德醫生騎的鴕鳥一樣(他們二年級的時候很迷會說話的動物系列)。博比唯一沒有坦白招認的是,當計程車經過威廉·佩恩餐廳時,他是怎麼隱藏住自己內心的想法,還有眼睛後面開始發癢這件事。

他掙扎了半天,最壞的部分終於還是脫口而出了:他擔心媽媽和拜德曼先生及其他同事一起出差是個錯誤,很嚴重的錯誤。

「你覺得拜德曼先生喜歡她嗎?」卡蘿爾問。然後他們走回原先卡蘿爾放跳繩的椅子,博比把跳繩拿起來遞給卡蘿爾。他們走出公園,往步洛街走去。

「是啊,有可能,」博比悶悶不樂地說,「或至少……」接下來是他最害怕的部分,雖然沒有辦法具體描述,彷彿用帆布蓋著什麼不祥的東西一樣。「至少她認為他喜歡她。」

「他會向你媽媽求婚嗎?如果會的話,他就變成你的繼父了。」

「天哪!」博比完全沒有想過拜德曼先生會變成他的繼父,真希望卡蘿爾從來不曾提起這件事。這真是可怕的想法。

「如果你媽媽愛他的話,你最好開始習慣這件事。」卡蘿爾老氣橫秋地說,不過博比可不欣賞她這種世故的樣子,他猜卡蘿爾暑假一定花太多時間和媽媽一起看連續劇了。奇怪的是,他根本不在乎媽媽愛不愛拜德曼先生;當然,萬一是真的就慘了,因為拜德曼先生是個小人,但這件事還算容易理解。實際上發生的狀況要複雜多了,其中一部分是他媽媽把錢看得那麼緊——她那種一毛不拔的小氣作風——還有她不知為了什麼事情又開始抽菸,有時候還在半夜哭泣。他媽媽口中的蘭達爾是留下一筆爛賬、不值得信賴的男人,和阿蓮娜口中喜歡把點唱機開得很大聲的大好人蘭迪有很大的差別,或許這也是其中一部分原因。(老爸真的留下一筆爛賬嗎?保險單真的過期了嗎?為什麼媽媽要對這些事情撒謊呢?)這些都是他無法坦白對卡蘿爾吐露的事情。他並不是刻意隱瞞,只是不曉得該怎麼說。

他們開始爬坡。博比拿著跳繩的一端,兩人並肩在人行道上走著,手上各自握著跳繩的一端。博比突然停下來用手指著:「你看!」

前面凌空跨越馬路的電線上吊了一個黃色的風箏尾巴,捲曲著晃來晃去,好像問號一樣。

「是啊,我看到了,」卡蘿爾壓低聲音說,「博比,他應該今天就離開。」

「他不能,今天晚上有拳擊賽,如果艾比尼贏了,泰德明天晚上得去撞球場拿他贏來的賭金,我想他很需要這筆錢。」

「當然啦,」卡蘿爾說,「只要看看他的衣服就知道了,他幾乎一文不名。他可能把自己僅剩的一點錢都拿去下注了。」

他的衣服——只有女生才會注意到這種事,博比心裡想,他張開嘴想告訴她,但還沒來得及說,就聽到後面有人說:「噢,你們瞧,他們是葛伯寶寶和馬泰寶寶!寶寶好!」

他們環顧四周,三名穿著橘色上衣的聖蓋伯利中學男生正騎著車慢慢往他們這邊過來。他們的腳踏車籃子裡裝著棒球球具,其中一個呆子臉上長滿青春痘,脖子掛著十字架項鍊,背上揹著球棒。他還以為自己是羅賓漢呢,博比心想,其實他很害怕。他們都是大男孩,是中學生、教會學校的學生,如果他們決定要讓他進醫院,那麼他就得進醫院。穿橘色上衣的下等男孩,他想。

「嗨,威利。」卡蘿爾和其中一人打招呼,不過不是那個揹著球棒的呆瓜。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冷靜,甚至有一點高興,但是博比聽得出來,她內心十分忐忑不安,就好像有隻小鳥躲在裡面偷偷拍著翅膀一樣。「我剛剛看到你在打球,你接了一個好球。」

她說話的物件恍若在成人的身軀上長了一張醜陋的臉,滿頭赤褐色的頭髮全往後梳,與他的龐大身軀相形之下,他所騎的腳踏車顯得很小。博比覺得他看起來好像童話故事中住在洞穴裡的巨人。「你要上哪兒去呀,葛伯寶寶?」他問。

三個聖蓋伯利中學的男生走過來,其中戴著十字架項鍊的那個男生和卡蘿爾口中的威利都推著腳踏車,和博比及卡蘿爾一起走著。博比愈來愈沮喪,他明白,他們被包圍了,他還可以聞到穿橘色上衣的男孩身上混合了汗臭和美髮水的味道。

「你是誰呀?」第三個男生問博比,他往腳踏車把手這兒靠過來,好看得清楚一點。「你是博比嗎?你是博比,對不對?比利從去年冬天就一直在找你,他要把你的牙齒打斷。也許我應該現在就先動手,打斷你幾顆牙。」

博比心裡隱約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就好像蛇在竹籃裡蠢蠢欲動一樣。不再哭了,他告訴自己,不管發生什麼事,即使他們送我進醫院都不要再哭了。我要想辦法保護她。

保護她不受這些大孩子欺負?簡直在說笑。

「你為什麼要這麼壞,威利?」卡蘿爾問,她只對那個赤褐色頭髮的男生說話,「你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沒這麼壞呀!為什麼現在變得這麼壞?」

威利的臉紅了,紅通通的臉頰加上比博比的髮色還深的深紅色頭髮,讓他脖子以上的部位都彷彿著火了。博比猜想,他不想讓朋友知道當他們不在身邊的時候,他可以表現得像個人樣。

「閉嘴,葛伯寶寶!」他大吼,「你為什麼不把嘴閉上,趁你的男朋友還有牙齒的時候好好親親他?」

第三個男孩的腰部緊緊繫著摩托車皮帶,鞋子上滿是剛剛在球場沾到的塵土,站在卡蘿爾後面。現在他靠近一點,仍然推著腳踏車,然後兩手抓住卡蘿爾的馬尾巴用力一拉。

「哎呦!」卡蘿爾幾乎尖叫起來,聲音聽起來又驚訝又傷心。她用力掙脫,幾乎要跌倒。博比扶住她,威利卻笑了——根據卡蘿爾的說法,當他沒有和狐群狗黨在一起的時候,其實人還蠻好的。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博比對著系皮帶的男孩大吼,嘴裡吐出這幾個字的時候,他覺得好像過去已經聽過這句話上千次了。這一切彷彿儀式一樣,是在真正的推撞扭打、拳打腳踢開始前照例要說的話。他又想起在《蠅王》的故事中,拉爾夫逃離傑克和其他人。但在戈爾丁的小島上至少還有叢林可以躲藏,然而此時他和卡蘿爾卻無處可逃。

他會說:「因為我高興。」接下來就會聽到這句話。

但是繫著腰帶的男孩還沒說話,揹著球棒的羅賓漢已經先替他說了。「因為他高興。你打算怎麼樣,馬泰寶寶?」他突然飛快地伸出一隻手,甩了博比一個耳光,威利又大笑起來。

卡蘿爾對他說:「威利,拜託不要——」

羅賓漢伸手抓住卡蘿爾的襯衫,然後往下擠壓。「奶子長出來了嗎?還沒有,你什麼都還不是,只是葛伯寶寶罷了。」他推了她一把,剛被甩了耳光的博比雖然還頭昏眼花,卻趕緊再度扶住她,免得她跌倒。

「咱們來把這個娘娘腔痛打一頓吧,」繫著腰帶的男生說,「我討厭他那張臉。」

他們往前移動,腳踏車的車輪吱嘎作響。然後,威利讓腳踏車好像死馬一樣倒在地上,伸手去抓博比。博比模仿帕特森,舉起瘦小的拳頭迎戰。

「喂,你們在幹什麼?」後面傳來一個聲音。

威利把拳頭收回來,回頭一望,另外兩個男孩也回頭看。路邊停了一輛一九五四年的藍色斯圖貝克,門下圍板已經生鏽了,擋泥板上貼著耶穌的磁鐵像。葛伯太太的朋友、那個波大臀肥的蕾安達站在車子前面;夏天的衣裳似乎永遠和她作對(博比雖然只有十一歲,卻也明白這點),但是在那當下,蕾安達看起來彷彿駕車的女神。

「蕾安達!」卡蘿爾大叫——她不是哭叫,但幾乎快哭出來了。她推開威利和繫腰帶的男孩,他們兩人都沒有阻擋她,而這三個聖蓋伯利中學的男孩全都瞪著蕾安達。博比發現自己瞪著威利的拳頭;他有時早上醒來時會發現小弟弟直挺挺的,硬得像岩石一樣,但等到去浴室小便以後就軟下來了。威利原本舉起的手臂現在也一樣,他放鬆拳頭,伸直手指,博比想到剛剛的比喻就想笑。不過他忍住不笑,如果他們看到他在笑,雖然現在不會怎麼樣,不過日後……其他日子碰上的時候……

蕾安達一手環著卡蘿爾,把她摟在自己胸前,臉上帶著微笑,打量幾個穿橘色上衣的男孩,而且絲毫不想隱藏她的笑意。

「你是威利·席爾曼,對不對?」

威利原本舉起的手臂如今垂在身體兩旁,嘴裡咕噥著,彎下腰去把腳踏車扶起來。

「你是裡奇·歐米拉?」

繫著腰帶的男孩低頭盯著骯髒的球鞋,嘴裡也咕噥了幾句,滿臉通紅。

「反正是歐米拉家其中一個男孩,你們家兄弟太多了,我沒辦法一個個都記得。」她的目光轉到羅賓漢身上。「大塊頭,你是誰?德罕姆家的小孩嗎?你看起來有點像德罕姆。」

羅賓漢注視著自己的雙手。他手上戴了學校的紀念戒,開始扭著手上的戒指。

蕾安達仍然摟著卡蘿爾的肩膀,卡蘿爾則把手繞在蕾安達的腰際。兩人一起踏上街道和人行道之間的狹長草地,看也不看那些男生一眼。蕾安達還注視著羅賓漢。「我和你說話的時候,你最好回答我。如果我真想這麼做的話,很容易就可以查到你媽媽是誰,我只要問問菲茨傑拉德神父就知道了。」

「我是哈利·杜林。」那個男生終於開口,更快速地扭轉著手上的戒指。

「我猜得還蠻準的,對不對?」蕾安達高興地說,又向前跨了兩三步,把卡蘿爾放在人行道上,卡蘿爾很害怕和這些男孩離得太近,猛抓著蕾安達的背,但就是摸不著。「姓德罕姆的和姓杜林的有姻親關係,五百年前是一家人。」

他不是羅賓漢,只是一個叫哈利的孩子,背上用一條自己做的可笑的揹帶揹著球棒。另外一個男孩也不是電影《飛車黨》中的馬龍·白蘭度,只是一個叫裡奇的孩子,即使整天繫著摩托車腰帶,五年內也不會有哈雷機車可騎……即使以後有得騎的話。而威利呢,他和朋友在一起的時候就不敢對女生好一點。但只要有個大胸脯的胖女人說幾句話,就可以讓他們原形畢露,但她來拯救博比和卡蘿爾脫離苦海時可沒有騎著白馬,而是開著一九五四年的斯圖貝克老爺車。原本這些想法應該讓博比稍感安慰,但是卻沒有,他想到戈爾丁說的,巡洋艦上的船員救了荒島上的男孩,這對男孩是件好事……但是又有誰會來解救這些船員呢?

這個想法很愚蠢,在那當下,沒有任何人比蕾安達更不需要別人的救援,但是博比還是一直想著這幾句話。如果根本沒有大人呢?如果所謂大人的想法只是一片虛空呢?如果他們的錢其實只是小孩子玩的彈珠,而他們的商業交易不過就像交換棒球卡一樣,而所謂的戰爭不過是公園裡孩子玩的槍戰遊戲呢?萬一他們儘管外表西裝筆挺、打扮光鮮,內心深處其實還是流鼻涕的小孩呢?老天爺,不可能吧,可能嗎?光想到這個可能性就已經夠恐怖了。

蕾安達臉上仍然掛著兇狠的笑容,看著聖蓋伯利中學的幾個男孩。「你們三個傢伙剛剛不是在欺負比你們小的孩子吧?而且其中一個還是女生,就像你們的小妹妹一樣?」

他們一聲都不吭,甚至連咕噥聲都沒有,只是不停地換腳站立。

「我想應該不是,否則你們就真是孬種,對不對?」

她再度給他們機會回答,而且留了很長的時間讓他們聆聽自己沉默的響應。

「威利?裡奇?哈利?你們沒有找他們麻煩吧?」

「當然沒有。」哈利說。博比心想,如果他把手上的戒指再轉得更快一點,他的手指可能會著火。

「如果我認為你們在欺負他們,」蕾安達說,臉上依舊掛著不懷好意的笑容,「就得去報告菲茨傑拉德神父,對不對?神父可能會覺得他應該和你們的父母談談,而你們的父親或許不得不讓你們的屁股嚐嚐火辣辣的滋味……而且你們是罪有應得,對不對?因為你們欺負弱小的孩子。」

三個男孩仍然不吭氣,他們現在都跨上和他們相形之下顯得小得出奇的腳踏車。

「他們有沒有找你麻煩,博比?」蕾安達問。

「沒有。」博比立刻說。

蕾安達伸出一根手指托住卡蘿爾的下巴,讓她抬起頭來。「他們有沒有找你麻煩,小可愛?」

「沒有,蕾安達。」

蕾安達低頭對卡蘿爾微笑,卡蘿爾的眼裡雖然還含著淚水,但是也報以微笑。

「好了,我猜你們可以脫身了。」蕾安達說。「他們說你們沒有犯下任何需要向神父告解的罪過。我要說你們欠他們一句謝謝,是不是啊?」

聖蓋伯利的三個男孩在那兒吞吞吐吐的。拜託,到此為止吧,博比內心默默懇求著,別硬要他們道謝了,別在他們鼻子上抹灰了吧。

也許蕾安達聽到博比內心發出的聲音(他現在很有理由相信,這種事情的確有可能發生)。「好吧,」蕾安達說,「也許就跳過這部分好了。回家吧,哈利,看到莫拉·德罕姆的時候,跟她說,如果她想搭便車的話,蕾安達說她現在每個星期都還是會去布里吉港玩賓果遊戲。」

「沒問題。」哈利說。他騎上腳踏車往上坡騎去,但眼睛還看著人行道這邊,如果對面有行人走過來,很可能會被他撞倒。兩個朋友跟在他後面,拼命踩著踏板追上去。

蕾安達看著他們離開後,臉上的微笑逐漸消失,終於開口時說:「爛愛爾蘭人,只會惹麻煩。還好把他們甩掉了,卡蘿爾,你真的沒事嗎?」

卡蘿爾說她真的沒事。

「博比?」

「我很好,沒事。」事實上,他拼命剋制自己,才沒有在她面前像一盆果醬般抖個不停,但是如果卡蘿爾可以保持鎮定,他猜自己也可以。

「上車吧,」蕾安達對卡蘿爾說,「我送你回家。博比,你也回家吧,跑過馬路,進屋子裡去。到了明天,那些男孩就會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但是今天晚上,你們兩個最好還是放聰明點,待在屋裡不要出去。」

「好。」博比說,他知道他們明天不會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到週末也不會,甚至到暑假結束都還不會忘記。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和卡蘿爾都得好好注意哈利和他的朋友。「再見,卡蘿爾。」

「再見。」

博比小跑步過馬路,站在對街看著蕾安達的老爺車往卡蘿爾家開去。卡蘿爾下車後,回頭往下坡方向看,然後揮揮手,博比也揮揮手,然後就登上一四九號的臺階,走進屋裡。

泰德坐在客廳抽菸,翻閱《生活》雜誌,這期封面人物是女星安妮塔·艾格寶。博比認為泰德一定把行李都收拾好了,但是他沒有看到皮箱和手提袋;行李一定全放在三樓泰德的房間裡。博比很高興沒看到行李,他可不想看到那些行李,單單曉得行李已經收拾好放在樓上,已經夠糟了。

「你剛剛在做什麼?」泰德問。

「沒什麼,」博比說,「我想躺在床上看書,直到吃晚飯的時候才起來。」

他走進臥房,床邊地板上堆著三本從圖書館成人閱覽室借回來的書,有西馬克的《宇宙工程師》、奎恩的《羅馬帽子的秘密》以及戈爾丁的《繼承人》。

博比挑了《繼承人》後就躺下來,頭朝床尾,把穿了襪子的腳擱在枕頭上。書的封面上畫了一些住在洞穴的人,但是畫得很抽象——童書絕對不會把洞穴人畫成這個樣子。擁有一張成人借書證實在太酷了……但是好像沒有最初拿到的時候那麼酷。

電視劇《夏威夷之眼》在九點整播出,如果在平常的話,博比會看得很入迷(他的媽媽說,像《夏威夷之眼》和《鐵面無私》之類的影集對小孩子來說太暴力了,因此通常都不准他看),但是今天晚上,他一直心不在焉。就在離這裡不到六十英里的地方,艾比尼和颶風海伍德正打成一團,在每一回合開打之前,穿著藍色泳衣和藍色高跟鞋的吉列女郎都會繞著拳擊臺走來走去,手上拿著牌子,上面標示著藍色號碼:1……2……3……4……

到了九點半,博比還分不出電視上哪個人是私家偵探,當然更猜不出誰殺了金髮的社交名媛。泰德告訴過他,颶風海伍德會在第八回合被擊倒,老吉也知道內幕。但是萬一中間出了什麼差錯呢?他不希望泰德離開,然而如果泰德一定得離開的話,他不希望泰德走的時候兩手空空。當然不可能出現這樣的情況,雖然……還是真的有可能出錯呢?博比曾經看過一部電視劇,裡面有個拳擊手原本應該要假裝被擊倒,但後來改變主意。萬一今天晚上也發生這種情況呢?作弊固然不好,不過如果「颶風」海伍德沒有作弊,那麼泰德的麻煩可大了,薩利會說:「他一定很慘。」

客廳牆上的掛鐘指著九點三十分。如果博比算得沒錯的話,目前正在進行最關鍵的第八回合比賽。

「你喜歡《繼承人》這本書嗎?」

博比太專心想自己的心事了,泰德的聲音把他嚇了一跳。電視上,基南·韋恩正站在推土機前面,說他願意走一英里路去買駱駝牌香菸。

「這本書比《蠅王》難懂,」他說,「好像有兩家人都住在洞穴裡,他們四處晃來晃去,有一家人比較聰明,但另一家人,也就是比較笨的那家人卻是英雄。我原先幾乎快讀不下去了,不過現在變得比較有趣了,我猜我會把它看完。」

「你最先讀到的那家人,有個小女孩的那一家,他們是尼安德塔人;第二家人是克羅馬儂人——只有這家人是真正的蠻族,戈爾丁和他的蠻族。克羅馬儂人是繼承人。這兩家人之間發生的事情很符合悲劇的定義:一連串的事件導向不可避免的悲慘結局。」

泰德繼續說著,談到莎士比亞的戲劇和愛倫·坡的詩,以及一個叫西奧多·德萊賽的人寫的小說。往常博比都會興趣盎然地專心聆聽,但是今晚他的心完全飛到麥迪遜廣場花園了。他幾乎可以看到燈光明亮的拳擊場,就好像撞球店中少數幾個有人打球的撞球檯一樣明亮;也可以聽到當海伍德兩手輪流出拳、打中訝異的艾比尼時觀眾的尖叫聲。海伍德不會故意輸掉這場拳擊賽;他會像電視片中那個拳擊手一樣,讓對手嚐嚐疼痛的滋味。博比幾乎可以聞到汗臭味,聽到拳擊手套打在肉身的聲音。艾比尼兩眼一瞪……雙膝一屈……群眾全都站起來尖叫……

「——把命運看成一種無法逃避的力量,希臘人最先有這種觀念。有一位名叫歐里庇得斯的古希臘劇作家……」

「打電話吧。」博比說,雖然他這輩子還沒有抽過煙(不過到了一九六四年,他會每星期抽掉一整盒煙),但他的聲音沙啞,就好像泰德抽了一天煙後在深夜時的聲音。

「你說什麼?」

「打電話給費爾斯先生吧,看看比賽結果如何。」博比看看時鐘,九點四十九分,「如果只打八回合的話,現在應該比完了。」

「我同意,現在拳擊賽應該已經比完了,但是如果我這麼快打電話給萊恩,他可能懷疑我知道什麼內情,」泰德說,「我不能說是從收音機聽到的——我們都知道他們並沒有直播這場比賽。最好還是再等一等,這樣會安全一點,讓他相信我只不過是憑直覺猜測而已。等到十點鐘再打電話,這樣看起來好像我在等候裁判的判決,而不是期待有人因擊倒對手而獲勝。同時,博比,不要擔心,我告訴你,要像在步道上散步一樣悠閒。」

博比不打算跟上《夏威夷之眼》的劇情發展了,他只是坐在沙發上,聽電視上的演員閒扯。有個人對著一名胖警察大叫,有個穿著白色泳衣的女人跑進浪裡,一輛車追逐著另一輛車,背景是咚咚的鼓聲。時鐘的兩根指標掙扎著往十和十二緩慢爬行,好像登山者奮力克服登上珠穆朗瑪峰前的最後幾百英尺障礙一樣。謀殺社交名媛的男子在菠蘿田中奔逃時被殺,終於為本集《夏威夷之眼》畫下句點。

下週劇情預告還沒開始播,博比就把電視關掉說:「現在打電話,好嗎?拜託你打電話。」

「等一下,」泰德說,「我想我喝太多沙士了,年紀大了以後,我的膀胱好像縮小了。」

他慢慢走進浴室,經過一段冗長的停頓後,才傳出尿液濺在馬桶中的聲音。「啊——啊!」泰德說,聲音中透露出大大的滿足。

博比再也坐不住了,他站起來開始在客廳裡走來走去。他很確定「颶風」海伍德現在一定在麥迪遜廣場花園的角落接受記者拍照,雖然滿身瘀傷,但是當閃光燈一亮時,臉上仍充滿光彩。吉列女郎也圍在他身旁,手環著他的肩,他的手則摟著她的腰,而艾比尼則完全被遺忘在另外一個角落,眼睛腫得快瞎了,由於剛剛遭受重擊,還沒有完全恢復意識。

等到泰德出來,博比已經絕望得不得了。他知道艾比尼已經輸了,而他的朋友也輸掉了五百塊錢。泰德發現自己破產以後會不會決定留下來呢?可能會……但是如果他留下來,而下等人又找來了……

泰德拿起電話筒開始撥號,博比注視著他的動作,拳頭一會兒收緊、一會兒放鬆。

「放輕鬆一點,博比,」泰德告訴他,「不會有問題的。」

但是博比沒辦法放鬆,整個胃糾結成一團。泰德把電話筒貼近耳朵,有很長一段時間一句話也沒說。

「他們為什麼不接電話?」博比低聲說。

「只響了兩聲而已,博比,你為什麼不——喂?我是布羅廷根,是的,就是今天下午那個布羅廷根。」真令人難以置信,泰德對博比眨眨眼。博比心想,他怎麼有辦法這麼鎮靜呀?換做是他的話,絕對沒辦法把電話筒貼著耳朵,更甭提還眨眼睛了。「是的,他在。」泰德轉過身來,沒有遮住話筒就對博比說,「阿蓮娜想知道你的女朋友好不好。」

博比想要開口,但卻只是喘氣,發不出聲音。

「博比說她很好,」泰德告訴阿蓮娜,「就像夏日一樣漂亮。萊恩現在方便說話嗎?是,我可以等,但是麻煩告訴我拳擊賽的結果。」他靜靜地聽,博比感覺似乎等了好久。從泰德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不過這一回他轉過身來的時候,把話筒遮住。「她說艾比尼前五回合被打得很慘,第六回合和第七回合開始穩住,然後到了第八回合竟神不知鬼不覺地使出一記右鉤拳,把海伍德擊倒在地,於是把‘颶風’淘汰出局了。真是一大驚喜,對吧?」

「是啊,」博比說,他感到嘴唇整個麻痺了,這一切都是真的,明天晚上此時此刻,泰德已經走了。口袋裡裝了兩千塊錢,可以盡情逃離一大堆下等人;口袋裡裝了兩千塊錢,可以搭上大灰狗從東岸逃到陽光燦爛的西岸。

博比走進浴室,把牙膏擠在牙刷上。他現在不再害怕泰德押錯寶了,但是離別的悲傷卻仍然揮之不去,而且愈來愈強烈。他從來沒有想到,根本還沒有發生的事情竟然會如此令他心痛。一個星期之後,我就不再記得泰德有多棒。一年以後,我大概就會把他忘了。

是真的嗎?老天爺,是真的嗎?

不,博比心想,不,我不會讓這件事情發生。

泰德在隔壁房間裡和萊恩打電話。這似乎是一場友善的交涉,完全依照泰德的預期……是的,泰德說他只是有強烈的直覺,一種賭徒都會有的強烈直覺,於是放手一搏。當然,明天晚上九點半付錢應該沒問題,朋友的媽媽應該會在八點以前到家;如果她回家的時間比預計的時間晚,那麼就在十點到十點半左右碰面。這樣可以嗎?泰德又笑了幾聲,看來胖萊恩應該也毫無問題。

博比把牙刷放回鏡子下面架子上的杯子裡,然後伸手到褲袋裡。褲袋裡有個東西和平常口袋裡的垃圾不一樣,用手指摸不出是什麼東西。他把東西掏出來,是鑰匙圈,是跑去媽媽所不知道的布里吉港遊玩之後留下的特殊紀念品。街角撞球場,撞球,各種遊戲機。肯穆爾8-2127。

或許早該把鑰匙圈藏起來(或完全擺脫掉這個東西)。他突然想到一個主意,那天晚上沒有任何事情能讓博比開心一點,但這件事至少還發揮了一點效果:他決定把鑰匙圈送給卡蘿爾,並警告她絕對不能告訴他媽媽這個鑰匙圈是從哪裡來的。他知道卡蘿爾至少有兩把鑰匙可以掛在鑰匙圈上——她家的鑰匙及日記本(蕾安達送她的生日禮物)的鑰匙。(卡蘿爾比博比大三個月,但是她從來沒有藉此耍威風。)把鑰匙圈送給她就好像要求她當他的固定女朋友一樣,如此一來,他不必親口問她,那樣實在太難為情了,而卡蘿爾自然會明白;她就是這麼酷。

博比把鑰匙圈放在架子上的漱口杯旁邊,然後走進臥室換上睡衣。他出來的時候,泰德坐在沙發上,嘴裡叼著煙看著他。

「博比,你還好吧?」

「我猜還好吧,我必須如此,不是嗎?」

泰德點點頭。「我想我們兩個人都必須如此。」

「我還會再見到你嗎?」博比問,內心暗自祈求泰德不要像獨行俠那樣,開始說些「我們以後還會再見面」之類的廢話。泰德從來沒有騙過他,他不希望泰德在即將離別的時候開始撒謊。

「我不知道。」泰德仔細端詳著手上的煙,當他抬起頭時,博比看到他的眼睛裡充滿淚水。「我不認為我們會再見面。」

泰德的淚水瓦解了博比的心防。他跑過去想要擁抱泰德,他需要擁抱泰德。但泰德舉起手臂交叉在胸前,臉上出現驚嚇的表情。

博比停下來,手臂還伸出去擺著擁抱的姿勢,然後才慢慢放下手臂。不能擁抱,不能碰觸,這是規定,但是個可惡的規定,是錯誤的規定。

「你會寫信給我嗎?」博比問。

「我會寄明信片給你,」泰德想了一會兒之後說,「不過不會直接寄給你,因為那樣對我們兩人來說可能都太危險了。我應該怎麼辦呢?有沒有什麼建議?」

「寄給卡蘿爾。」博比不假思索地說。

「你是什麼時候把下等人的事情告訴她的?」泰德的聲音中沒有譴責的意味,怎麼會呢?他就快離開了,不是嗎?就算有什麼差別,頂多是報道偷購物推車新聞的記者會寫一篇報道登在報上:老瘋子逃避入侵的外星人,成為小鎮鎮民茶餘飯後笑談的題材。那天泰德是怎麼說的?趾高氣揚的小鎮幽默,不是嗎?但是如果這件事真的這麼好笑,為什麼他會覺得傷心?為什麼他會這麼傷心?

「今天,」博比小聲說,「我在公園裡碰到她,然後就……脫口而出了。」

「這種事有可能發生,」泰德嚴肅地說,「我很清楚,連水壩有時候都會潰堤。或許這樣最好,你會告訴她我可能會通過她和你聯絡?」

「嗯。」

泰德用手指按著嘴唇,思索著,然後點點頭:「我寄明信片給你的時候,會在最上面寫親愛的c,而不是親愛的卡蘿爾,然後在最下面簽上你的朋友。這樣你們就曉得是誰寫的了,好不好?」

「好啊,」博比說,「真酷。」其實一點也不酷,整件事情根本就不酷,但這樣應該行得通。

博比突然舉起手親吻自己的手指,然後對著手指吹一吹。坐在沙發上的泰德微笑著,伸手抓住飛吻,然後把它貼在皺紋滿布的臉頰上。「你最好上床睡覺了,博比。你今天過了忙碌的一天,而且現在已經很晚了。」

於是博比上床睡覺。

起初,博比以為這個夢和以前一樣——拜德曼、庫希曼和迪恩在高汀筆下的荒島叢林中追著他的媽媽。然後,他突然明白那些樹和藤蔓其實是桌布上的圖案,而媽媽飛奔過的小徑是褐色的地毯。那裡不是叢林,而是旅館走廊。這是他在腦海中描繪的華威旅館。

拜德曼先生和其他兩個獵人還在追逐她。現在又加上聖蓋伯利中學的男孩——威利、裡奇和哈利,他們臉上全畫著紅白相間的條紋,也都穿著鮮黃色緊身上衣,上面還畫了一隻豔紅的眼睛:

除了那件上衣之外,他們什麼也沒穿,陰莖在毛叢間晃動。除了哈利以外,每個人都揮舞著長矛,只有哈利拿著球棒,但是球棒的兩端削得十分尖利。

「殺掉這母狗!」庫希曼嚷叫著。

「喝她的血!」拜德曼大叫,然後當莉莎衝過轉角時,他把長矛對準她扔過去,長矛抖動著插進畫滿叢林圖案的牆壁。

「刺進她骯髒的陰道里!」威利吼著——威利沒有和朋友在一起混的時候,人還蠻好的。他胸前的紅眼睛一直瞪著,下面的陰莖似乎也瞪著。

快跑啊,媽!博比想要大喊,但是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他沒有嘴巴,沒有身軀;他在這裡,但是又不在這裡,只是像個影子般飛到媽媽身旁。他可以聽到莉莎喘氣的聲音,看到她顫抖、驚恐的嘴唇和扯破的襪子。她一邊的乳房被抓傷了,還流著血,而一隻眼睛幾乎閉起來,看起來好像剛剛和艾比尼或「颶風」海伍德打了幾個回合……也許還得同時應付他們兩個人。

「我要把你開膛剖肚!」裡奇大聲喊叫。

「把你活剝生吃!」迪恩也同意(把音量放到最大),「我要喝你的血,吸乾你的內臟!」

媽媽回頭看看他們,被自己的腳絆了一下(她的鞋子早就不知道掉在哪兒了)。不要,媽媽,博比呻吟著,求求你,不要。

莉莎彷彿聽到他的聲音,又打起精神向前看,想要跑快一點。她跑過的牆邊貼著一張海報:

協尋寵物豬?

莉莎是我們的吉祥物!

莉莎今年三十四歲!

她脾氣很壞,不過我們愛她!

只要你說「我答應」

(或)

「裡面有錢」

願意為你做任何事!

意者請電休斯通尼克5-8337

(或)

帶到威廉·佩恩餐廳!

找穿外套的下等人!

暗號:「我們都吃半生不熟的!」

媽媽也看到這張海報,這一回當她的腳絆到另一隻腳時,她真的跌倒了。

起來呀,媽!博比尖叫,但是莉莎沒有叫——也許是因為叫不出聲音。她沿著褐色的地毯拼命往前爬,還不停回頭看,汗溼的頭髮一撮撮貼在前額和臉頰上,背上的衣服已經被完全扯掉了,博比可以看到她裸露的臀部——內褲也不見了;更可怕的是,她的大腿後面血跡斑斑。他們把她怎麼了?我的老天爺,他們把媽媽怎麼了?

拜德曼從前面的轉角走過來——他找到捷徑,跑過來攔截她。其他人則緊跟在她後面。現在,拜德曼先生的那根東西就好像有時候博比早上還沒起床上廁所時那樣挺立著,只不過他的那根東西很大,長得怪模怪樣,而博比現在明白媽媽的大腿為什麼有血了。他不想知道,但是他覺得自己已經明白了。

放她走!他想對著拜德曼先生大吼,放他走,你對她的傷害還不夠嗎?

拜德曼先生黃襯衫上的紅眼睛突然睜大……然後滑到一邊。博比是隱形的,他的身軀還留在旋轉陀螺下面的這個世界裡……但是紅眼睛看得到他,紅眼睛把什麼都看在眼裡。

「殺掉這頭豬,喝她的血!」拜德曼先生聲音濁重,幾乎不像他平常的聲音,他開始往前走。

「殺掉這頭豬,喝她的血!」庫希曼和迪恩也同聲附和。

「殺掉這頭豬,吸乾她的內臟,吃她的肉!」威利和裡奇跟在獵人後面唱著。他們的那根東西像那幾個大人一樣,已經變成一根根長矛了。

「吃她、喝她、吸她、玩她!」哈利跟著唱。

起來呀,媽!快跑!不要讓他們得逞!

莉莎試圖爬起來,但是當她掙扎著要站起來的時候,拜德曼一躍而上,其他人跟著逼近,當他們的手爭相撕破她身上的衣服時,博比心想:我要離開這裡,要回到陀螺底下我自己的世界裡,叫陀螺停下來,往反方向旋轉,這樣我才可以下去我自己的世界,回到我自己的房間……

只不過這不是陀螺,即使當夢境開始模糊變暗時,博比心裡依然曉得,這不是陀螺,而是一座塔,是靜止不動的軸,但世間存在的一切都會附著在上面轉動。然後一切都消失了,有好一會兒,周遭是一片慈悲的虛空。博比睜開眼睛,房間裡依然陽光燦爛——這是艾森豪威爾總統任期內最後一個六月的星期四早晨。

9.醜陋的星期四

關於布羅廷根先生,有一件事情肯定沒錯:他很會煮菜。他放在博比面前的早餐——炒蛋、吐司、煎得酥脆的培根——比莉莎做過的任何一頓早餐都好吃(她的拿手菜是煎一堆又大又厚、淡而無味的煎餅,然後泡在傑米姑媽牌糖漿裡),而且幾乎就像在科隆尼或哈維切餐廳吃到的早餐一樣。問題是,博比現在毫無胃口。他不記得夢中的細節了,但他知道那是個噩夢,而且他做夢的時候一定哭了,因為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溼的。不過那不是他今天早上心情低落的唯一原因,畢竟夢原本就不是真的,但是泰德即將離去卻是真實會發生的事情,而且他這一去就不再回來了。

「你會直接從街角撞球場那裡離開嗎?」當泰德端著自己的那盤炒蛋和培根在博比對面坐下來時,博比問道,「你會,對不對?」

「是啊,那樣最安全。」泰德開始吃起早餐,但他吃得很慢,而且看不出享受的表情。所以他心裡也不好過囉,博比覺得很高興。「我會告訴你媽媽,我在伊利諾伊的哥哥生病了,她只需要知道這點就夠了。」

「你會搭大灰狗嗎?」

泰德臉上露出短暫的笑容。「可能會搭火車,別忘了,我現在還蠻有錢的。」

「哪一班火車?」

「你最好還是不知道細節比較好,博比。假如你不知道,就不會說出去,也不會在別人的逼迫下說出來。」

博比想了一下,然後問:「你會記得明信片的事吧?」

泰德叉起一片培根,然後又放下去。「我答應你,我會寄明信片,會寄很多明信片。從現在開始,不要再談這件事了。」

「那麼,我們應該談什麼呢?」

泰德想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的笑容甜蜜而坦率;當他微笑的時候,博比可以想象當他二十歲、還年輕力壯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當然是談談書囉,」泰德說,「就來談書吧。」

還不到九點鐘就看得出來,今天一定是個大熱天。博比幫忙一起洗碗,把碗擦乾放好後,他們坐在客廳——泰德的電風扇努力攪動著已經十分倦怠的空氣——開始談書……或者應該說,泰德開始談書。這天早晨由於沒有艾比尼與海伍德拳擊賽的干擾,博比飢渴地聆聽著泰德的話。雖然泰德說的話他不是完全都懂,但是已經足以明白書籍有自己的世界,而哈維切圖書館並不代表那個世界,只不過是通往那個世界的一扇門而已。

泰德談到戈爾丁和他所謂的「反烏托邦奇幻小說」,接著又談到威爾斯的《時間機器》,提到《時間機器》中的莫洛克族及艾洛伊族和戈爾丁筆下荒島上的傑克及拉爾夫其實有某種關聯;他也談到「文學存在的唯一理由」,是探討純真與經驗、善與惡的問題。在這場即興演講快結束的時候,泰德還提到一本名為《大法師》的小說談到了這兩種問題(以通俗的方式),這時候他突然住嘴,然後搖搖頭,好像要清一清頭腦。

「你怎麼了?」博比喝了一口沙士。他還是不太喜歡沙士,不過冰箱裡只有這種飲料,而且還冰得涼涼的。

「我在想什麼啊?」泰德把手放在額頭上,彷彿頭忽然痛了起來。「那本書根本還沒寫出來呢!」

「你為什麼這樣說?」

「沒什麼,我在胡言亂語。你要不要出去玩玩、舒展一下身體?我要躺一會兒,昨天晚上沒睡好。」

「好。」博比猜想,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即使是熱空氣)可能對他有好處。儘管泰德說的話很有趣,但他已經開始覺得四面牆壁好像逐漸向他逼近,他猜想,這全是因為知道泰德即將離開的緣故。他心底低聲吟唱著小小的悲歌:知道他即將離去。

當博比回房拿棒球手套時,他想到了街角撞球店的鑰匙圈——他要把鑰匙圈送給卡蘿爾,讓她知道他們倆現在算是一對了。然後他想起哈利、裡奇和威利,他們一定在外面某個地方遊蕩,如果不小心被他們逮到,可能會被揍得半死。兩三天來,博比第一次希望薩利在身邊。薩利雖然也是小孩,但是他很強悍。哈利和他的朋友可能會揍他,但是薩利會讓他們付出代價。可是薩利正在參加夏令營,就是這樣,沒什麼好說的。

博比從來沒有考慮過要一直待在屋子裡——他不可能整個夏天都躲著威利這夥人,這樣做太愚蠢了——但是出門時,他提醒自己一定要小心,隨時注意他們有沒有在附近,只要看到他們過來,就不會有什麼問題。

由於腦子裡想著這件事,博比離開一四九號時就沒有再想到從「那邊」帶回來的紀念品;那個鑰匙圈躺在浴室架上的漱口杯旁邊,就在前一晚放的位置。

他幾乎踏遍了整個哈維切鎮——從步洛街走到聯合公園(今天在第三球場沒有看到聖蓋伯利的學生,換成退伍軍人協會的球隊在那兒做打擊練習,在豔陽下揮趕蒼蠅),從公園走到小鎮廣場,又從小鎮廣場走到火車站。當他站在天橋下的書報攤翻閱平裝書時(只要不去碰經營書報攤的伯頓先生口中的那些「商品」,他就會讓你站在那兒看書),汽笛聲突然大作,把他們兩人都嚇了一大跳。

「天哪,怎麼回事啊?」伯頓先生憤慨地問,他把好幾盒口香糖打翻在地上,現在彎下腰去撿起來,「現在不是才十一點十五分嗎?」

「確實提早了。」博比說,然後就離開書報攤了;他現在沒有那麼愛瀏覽那些書了。他走到瑞佛大道,進踢踏麵包店買半條昨天剩下的麵包(只要兩分錢),順便問問薩利的情況。

「他很好,」薩利的大哥喬奇說,「我們星期二收到一張明信片,說他很想家,想趕快回來。星期三又收到一張明信片,說他在學潛水。今天早上收到的這張則說這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他想永遠都待在那裡。」他大笑;喬奇是個高大的二十歲愛爾蘭男孩,有著愛爾蘭人的壯碩肩膀和手臂。「他想要永遠都待在那裡,但是如果他一直待在那裡,老媽會想死他的。你要拿一些麵包去餵鴨子嗎?」

「是啊,就像平常一樣。」

「別讓那些鴨子咬你的手指,那些可惡的鴨子身上有病,它們——」

這時候,小鎮廣場市政大廈的大鐘響起了正午鐘聲,雖然還差一刻鐘才到正午。

「今天是怎麼回事啊?」喬奇說,「先是汽笛提早鳴響,然後這該死的大鐘也發神經了。」

「也許是因為天氣實在太熱了。」博比說。

喬奇滿臉疑惑地看著博比,「好吧……好歹也算是個解釋。」

是啊,博比一面走出去一面想,而且這個解釋比其他某些解釋安全多了。

博比沿著瑞佛大道往下走,一面走一面咀嚼著麵包。等到他在休斯通尼河畔找到椅子坐下時,已經把大半條麵包吞下肚了。鴨子搖搖擺擺地從蘆葦中跑出來,博比開始把剩下的麵包撒在水面上,饒有興味地看著鴨子貪心地衝過去,低頭啄食麵包屑。

過了一會兒,他開始昏昏欲睡,望著波光粼粼的河面,覺得更困了。前一晚雖然睡了一覺,仍然沒有充分休息,於是他雙手裝滿面包屑,開始打起盹來。鴨子吃完草地上的麵包屑之後朝著他走過來,嘴裡低聲呱呱叫著。十二點二十分的時候,小鎮廣場的鐘敲了兩下,鎮上的人紛紛搖頭,互相探詢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了。博比愈來愈困,所以當陰影整個籠罩在他身上時仍渾然未覺。

「喂,小鬼。」

說話的聲音低沉而緊張,博比嚇了一跳,倒抽一口氣坐了起來,雙手一攤,剩下的麵包屑撒了一地,肚子裡似乎又開始萬蛇鑽動。儘管瞌睡蟲剛被嚇醒,他很清楚這個人不是威利、裡奇或哈利,但卻暗自希望來的人是他們三個人之中任何一個,甚至三個人一起來也沒關係。捱揍不見得是最可怕的事情,不,不是最糟糕的事情。天哪,他剛剛為什麼要睡著了呢?

「小鬼。」

鴨子踩在博比的腳上,突如其來的一陣風吹得它們呱呱亂叫,展翅在他的腳踝和脛骨邊亂拍一陣,但是他卻幾乎沒有什麼感覺。他可以看到前面那片草坪上出現人頭的影子,這個人就站在他後面。

「小鬼。」

博比慢慢轉身。這個人的外套應該是黃色的,而且上面某個地方會畫著一隻眼睛,一隻瞪大了眼的紅眼睛。

但是這個男人穿的是褐色夏裝,外套被他那日漸肥大的小腹給撐了開來。博比立刻明白,這人不是他們之中的一分子,因為他的眼睛後面沒有發癢,視野中沒有出現黑線……最重要的是,這人不是假扮成人形的怪物;而確實是個「人」。

「什麼事?」博比問,聲音低沉而含糊,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就這樣睡著了,而且完全恍神。「有什麼事嗎?」

「你讓我幫你吹,我就給你兩塊錢。」穿褐色西裝的人說,然後從口袋裡掏出皮夾,「我們可以到那棵樹後面,沒有人會看見,你會很喜歡的。」

「不要!」博比說,同時站了起來。他不是百分之百確定穿褐色西裝的人話裡的意思,但是也猜得八九不離十了。鴨子紛紛往後退,但是實在是難以抗拒麵包的誘惑,於是又回來在博比腳邊跳來跳去,啄食麵包屑。「我要回家了,我媽媽——」

那個人走近一點,手上還拿著皮夾,彷彿決定把所有的錢都給博比。「你不必替我吹,我會替你吹。來吧,怎麼樣?我給你三塊錢。」他的聲音開始顫抖,忽高忽低,一會兒像在笑,一會兒又似乎快哭出來了。「有了三塊錢,你可以看一個月的電影。」

「不要,真的,我——」

「你會很喜歡的,每個男孩都很喜歡。」他伸手想抓住博比,博比突然想到泰德那次抱住他的肩膀,把手放在他的後頸背,把他拉過去,直到兩人的距離貼近得幾乎可以親吻了。那次和現在的情形不同……但是又很像,在某個方面來說很像。

博比不假思索就彎腰抓起一隻鴨子,鴨子吃驚地呱呱亂叫,慌亂地猛拍翅膀,兩腳亂踢,他看了鴨子一眼,就把鴨子往那人身上丟過去。那人大叫一聲,連忙用手擋住臉,結果手上的皮夾掉在地上。

博比拔腿就跑。

他穿過小鎮廣場,回家的路上他看到糖果店外面的電話亭貼著一張海報。他走過去,驚恐地讀著上面的字。他不太記得昨晚的夢了,但是類似的東西曾經出現在夢中。他很確定。

你見過布羅廷根嗎!

他是一隻老雜種狗,我們很愛他!

布羅廷根的毛是白色的,眼睛是藍色的!

對人很友善!

會吃你手上的麵包屑!

如有仁人君子見到布羅廷根!請電

休斯通尼克5-8337!

(或)

直接帶他到海蓋特大道745號!

找沙加穆爾!

將致贈豐厚酬勞,聊表謝意!

今天真不是個好日子,博比心想,他伸手扯下電話亭張貼的海報,看到前面哈維切戲院遮簷下的電燈泡上懸掛著藍色的風箏尾巴。今天真不是個好日子,我根本不該出門的,真該躺在床上不要起來。

「休斯通尼克5-8337」和另外那張關於「菲爾和威爾士柯基犬」的海報一樣……只是哈維切鎮上是否真有休斯通尼交換機,博比可從來沒有聽說過。有些電話號碼屬於哈維切交換機,有些則屬於聯合交換機,但是休斯通尼呢?不對,這裡沒有,布里吉港也沒有。

他把海報揉成一團,丟進轉角漆上了「保持環境清潔」字樣的垃圾桶中,但是在街的另一邊又看到同樣的海報;再走遠一點,發現街角的郵筒上貼著第三張海報。他仍舊撕掉海報。下等人要不就是愈來愈接近,要不就是感到愈來愈絕望,又或許兩者皆是。泰德今天千萬不能出門,博比得告訴他這個訊息;他得做好逃亡的準備,博比得告訴他這個訊息。

博比穿過公園,由於急著趕回家,幾乎跑了起來,因此經過棒球場時,差一點沒聽到左邊傳來微弱、喘息的哭聲:「博比……」

他停下腳步,望著旁邊的樹叢,昨天他開始抽噎時,卡蘿爾就是帶他躲進這裡。哭聲再度響起,他才明白真的是卡蘿爾。

「博比,如果是你的話,拜託來幫幫我……」

博比鑽進水泥道旁的樹叢中,眼前的景象令他訝異地把手套掉在了地上。那是阿爾文·達克戴的那種棒球手套,後來就不見了,他猜一定是有人經過這裡的時候把手套撿走了,但是那又怎麼樣呢?那天后來發生的一連串事情中,棒球手套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小事。

卡蘿爾坐在昨天安慰博比的那棵榆樹下,雙膝屈在胸前,臉色死灰,黑眼圈讓她看起來好像浣熊一樣。一絲鮮血從她鼻孔中緩緩流下,她把左手臂擱在小腹上,使得上衣緊貼在胸前即將在一兩年後發育成乳房的兩點突出上,右手則捧著左手肘。

她穿著短褲和長袖罩衫。後來博比認為事情的發展有很大部分要怪罪那件愚蠢的罩衫。卡蘿爾穿上那件罩衫一定是為了防曬,除非是為了這個理由,否則有誰會在這樣的大熱天穿長袖上衣出門?不知道是她自己挑了這件上衣,還是葛伯太太逼她穿的?但是,誰挑的有那麼重要嗎?當博比後來有時間思索這件事時,他覺得很重要。的確很重要。

但是就目前而言,長袖上衣完全無關緊要,他在第一時間唯一注意到的事情就是卡蘿爾左手臂上方似乎不止一個肩膀,而是有兩個肩膀。

「博比,」她眼中閃著淚光對他說,「我覺得好痛。」

她顯然受到很大的驚嚇,博比也是,現在完全只能憑本能行事。博比想要扶卡蘿爾站起來,但她痛得尖叫——天哪,她的叫聲真是可怕。

「我去找人來幫忙,」他說,一面把她放下,「你坐在這裡別動。」

她搖搖頭——很小心地不動到手臂。因為疼痛加上驚恐,她的藍眼睛幾乎變成黑色。「不要,博比,不要,不要把我留在這裡,萬一他們又回來怎麼辦?萬一他們又回來把我傷得更重怎麼辦?」在那漫長而炎熱的星期四所發生的一連串事情,博比在驚嚇中已經有一部分不太記得了,但是這部分卻始終記憶鮮明:卡蘿爾望著他說,萬一他們又回來把我傷得更重怎麼辦?

「但是卡蘿爾……」

「我可以走,只要你幫我,我可以走。」

博比把手環在卡蘿爾腰部撐著她,希望她這次不會再尖叫了。她的尖叫聲真是可怕。

卡蘿爾用背頂著樹幹慢慢站起來,起身的時候,左手臂動了一下,奇怪的雙肩隆起又塌下。她呻吟了一下,但沒有尖叫,感謝上帝。

「你最好停一下。」博比說。

「不行,我想離開這裡。幫幫我,博比。噢,老天,好痛!」

她整個人站起來之後,情況似乎好一點。他們肩並肩慢慢走出樹叢,彷彿結婚禮堂上的新人般踏著緩慢而莊嚴的步伐。走出樹蔭,外面似乎比剛剛更加炎熱,陽光明亮得刺眼。博比環顧四周,沒有看到任何人影。一群小孩在公園一角唱著歌,但棒球場四周空無一人:沒有小孩,沒有推著娃娃車的媽媽,也看不到雷默警官的蹤影;雷默警官心情好的時候,偶爾會買冰激凌和花生請小孩吃。此時此刻,大家都受不了外面的高溫,全躲在屋子裡。

他們慢慢走著,博比仍然用手環著卡蘿爾的腰,沿著小徑朝步洛街走去。步洛街的坡道也空無一人;柏油路面微微閃爍,彷彿焚化爐上方飄浮的空氣。放眼望去,看不到任何行人或車輛。

他們踏上人行道,博比正想問卡蘿爾有沒有辦法過馬路,她尖著嗓子喃喃地說:「噢,博比,我快昏倒了。」

博比緊張地看著卡蘿爾的眼球往上吊,眼白翻起,身體不住地前後晃動,彷彿快被砍倒的樹。他不假思索就彎下腰,在卡蘿爾兩腿一軟時從背部和臀部接住她。他站在卡蘿爾右邊,所以接住她的時候就不會弄痛她的左手臂。卡蘿爾仍然用右手捧著左手肘,讓左手臂保持固定。

卡蘿爾長得和博比差不多高,甚至比博比還高,兩人的體重也相差無幾。手裡抱著卡蘿爾,博比照理應該沒有辦法走到對街,即使搖搖晃晃都不成,但是一個人在驚恐中會激發出驚人的潛力。博比抱著卡蘿爾在炙熱的六月豔陽下快步跑著,沒有人阻攔他,沒有人問他小女孩怎麼了,也沒有人伸出援手。他可以聽到艾許大道上的汽車聲,但身旁的這個世界陰森得有如小說中的米德維奇村,所有村民都在突然間陷入沉睡中。

博比完全沒有想到要抱著卡蘿爾去找她媽媽,葛伯家在上坡路更遠一點的地方,但主要原因倒不在此,這時候博比腦子裡只想到泰德。泰德一定知道該怎麼辦。

當他爬上門廊前的臺階時,剛剛突然而來的神力開始消退,於是搖晃了一下,卡蘿爾奇怪的肩膀再度隆起。她在博比的臂彎中僵直了身子,哭出聲來,睜開原本半閉的眼睛。

「快到了,」博比喘著氣告訴她,幾乎不像他平常的聲音,「就快到了。對不起,我晃了一下,但是就快——」

門開了,泰德走出來。他穿著灰色褲子和汗衫,吊帶褲的吊帶垂在膝蓋上晃來晃去,臉上露出驚訝而擔心的神情,但並不害怕。

博比奮力爬上最後一級臺階,然後往後晃了一下,在那可怕的剎那間,他以為自己會摔下去,栽在水泥地上摔破腦袋。但是泰德抓住他,讓他站穩身子。

「把她交給我。」泰德說。

「先站到這邊來。」博比喘著氣說。他的手臂有如吉他繃緊的弦般,肩膀則像著火一樣。「那邊是她受傷的部位。」

泰德繞過來站在博比旁邊。卡蘿爾看著他們,金髮散落在博比的手腕上。「他們把我打傷,」她低聲對泰德說,「威利……我要他叫他們住手,但是他不肯。」

「不要說話,」泰德說,「等一下你就沒事了。」

他從博比手中溫柔地接過卡蘿爾,但不可避免地還是稍微搖晃到她的手臂。卡蘿爾的右肩又隆起兩團東西,她呻吟著,開始哭泣,鮮血從右鼻孔滴下來,在皮膚上留下鮮紅的血滴。博比腦中閃過前一晚的夢境:那隻眼睛,紅色的眼睛。

「替我擋住門,博比。」

博比把門大開著,泰德抱著卡蘿爾穿過前廳,走進博比家中。這個時候莉莎正好在哈維切車站下火車,往緬因街的計程車招呼站走去,她好像體弱多病的病人一樣拖著步子慢慢走著,兩手各提著一件行李。

經營書報攤的伯頓先生剛好站在門口抽菸,他看著莉莎走下階梯,掀起帽子上的面紗,小心翼翼地用手帕輕輕拍了拍臉;她每碰一下臉就眨一眨眼睛,臉上雖然化了濃妝卻無濟於事,只讓別人更加註意到她臉上發生了什麼事。面紗就比較管用了,但也只能遮住臉的上半部。現在她再度放下面紗,走近在那兒等候的三輛計程車中的第一輛,司機下車來幫她拿行李。

伯頓很想知道是誰這樣對待她。不管是誰幹的好事,他希望警察現在正好好修理那個人,對女人做出這種事的男人活該如此。伯頓認為,會這樣對待女人的男人一定要受到嚴懲,絕對不能稍加寬貸。

博比以為泰德會把卡蘿爾放在沙發上,結果卻不是。客廳裡有一張直背椅,而泰德就坐在那裡,把卡蘿爾放在腿上,他抱著她的姿勢,就好像百貨公司坐在寶座上的聖誕老公公把小孩子抱在腿上一樣。

「除了肩膀之外,還有哪裡受傷?」

「他們打我的肚子,還有腰部。」

「哪一邊?」

「右邊。」

泰德溫柔地將卡蘿爾的上衣從右邊拉起,當博比看到她身上那道瘀青時,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立刻認出是球棒的形狀,他知道那是誰的球棒:是哈利,那個滿臉青春痘的笨蛋,老幻想自己是羅賓漢。哈利和裡奇、威利在公園碰到卡蘿爾,裡奇和威利抓著她,讓哈利用球棒猛打。三個人縱聲大笑,叫她葛伯寶寶。也許一開始只是開開玩笑,後來就失控了。這和《蠅王》的情節不是很像嗎?事情的發展漸漸失控。

泰德碰碰卡蘿爾的腰部;張開粗大的手指慢慢滑過她身體側邊,同時歪著頭,彷彿不是在碰觸,而是在傾聽。或許他的確是在傾聽。當他的手碰觸到卡蘿爾瘀青的地方時,卡蘿爾喘著氣。

「痛嗎?」泰德問。

「有一點,但沒有肩膀那麼痛。他們打斷了我的手臂,對不對?」

「沒有,我不認為你的手臂斷了。」泰德回答。

「我聽到啪啦一聲,他們也聽到了,所以才會溜掉。」

「我知道你一定聽到了那個聲音。」

卡蘿爾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她的臉色依然很蒼白,但是整個人似乎冷靜下來了。泰德把她的上衣拉到手肘處,觀察她的瘀傷。博比心想,他和我一樣清楚那是什麼東西留下的形狀。

「他們總共有多少人,卡蘿爾?」

三個,博比心想。

「沙——三個。」

「三個男生?」

她點點頭。

「三個大男生對付一個小女孩。他們一定很怕你,以為你是一頭獅子。你是不是獅子,卡蘿爾?」

「真希望我是,」卡蘿爾說,努力擠出一絲微笑,「真希望我可以大吼一聲把他們嚇跑。他們弄傷我了。」

「我知道,我知道。」泰德的手滑到她的側邊捂住瘀青的部位,「吸一口氣。」瘀青在泰德手中腫脹起來;從泰德被尼古丁燻黑的手指縫間,博比可以看到紫色的瘀青。「這樣會痛嗎?」

她搖搖頭。

「呼吸的時候不會痛?」

「不會。」

「我的手壓到你的肋骨時也不會痛?」

「不會,只有一點痛,但不是那種……」她很快瞄了一下肩膀可怕的奇形怪狀。「我知道了,可憐的卡蘿爾,可憐的甜心啊,我們會想辦法。他們還打你什麼地方?你說他們打你的肚子?」

「對。」

泰德掀起她肚子上的衣服,那裡又是一塊瘀青,但是這塊瘀青沒有那麼嚴重。他先用手指輕輕按一按肚臍,然後又按一按肚臍下方。卡蘿爾說那裡不像肩膀那麼痛,肚子的那種痛比較像肋骨的痛。

「他們沒有打你的背吧?」

「沒——有。」

「頭或脖子呢?」

「也沒有,只有打我的旁邊和肚子,然後打我的肩膀,接著他們聽到啪啦一聲就跑走了。我以前還以為威利是好人。」她悲哀地看了泰德一眼。

「卡蘿爾,現在轉一轉頭……好……現在往反方向轉。你轉頭的時候不會痛吧?」

「不會。」

「你確定他們沒有打你的頭?」

「沒有,我的意思是我很確定。」

「幸運的孩子。」

博比覺得很奇怪,泰德怎麼還會認為卡蘿爾很幸運,她的左手臂看起來不止是受傷,簡直是快扯斷了。他突然想到星期日晚上吃的烤雞大餐、那種扯開烤雞時雞腿撕裂的聲音。他的胃糾結成一團,以為自己快把早餐和中午吃的隔夜麵包全吐出來了。

不行,他告訴自己,現在不能吐。泰德的麻煩已經夠多了,不需要再加上你這一樁。

「博比?」泰德的聲音清晰而尖銳,聽起來像是個很有辦法,而不是麻煩纏身的人,令人鬆了一口氣。「你還好吧?」

「是啊。」沒錯,他的肚子沒有那麼不舒服了。

「很好,你把她帶來這裡,表現得很好,你還能再撐一會兒嗎?」

「可以。」

「我需要一把剪刀,你可以幫我找一把嗎?」

博比走到媽媽的臥室,開啟梳妝檯最上面一格抽屜,拿出她的針線盒,裡面有一把中等大小的剪刀。他衝回客廳把剪刀拿給泰德看。「這把可以嗎?」

「可以。」他說,接過剪刀後對卡蘿爾說,「我會弄破你的衣服,真對不起,但是現在得看看你肩膀的傷勢,我不希望沒有幫上忙,反而把你弄得更痛。」

「沒關係。」卡蘿爾說,想擠出一絲笑容。博比有一點佩服她的勇氣,如果是他的肩膀傷成這樣,可能早就痛得哀叫,就好像被困在鐵絲網中的羊一樣。

「你可以穿博比的襯衫回家。對不對,博比?」

「當然囉,上面找到幾隻蝨子,我也不會介意。」

「很——好——笑——」卡蘿爾說。

泰德小心翼翼地剪開罩衫,先從後背往上剪,再剪前面,然後把剪開的布掀掉,就好像剝開蛋殼一樣。他雖然非常小心,但手指碰到卡蘿爾的肩膀時,她仍然發出沙啞的叫聲。博比驚跳起來,原本已經跳得比較慢的心臟,如今又怦怦跳個不停。

「對不起,」泰德喃喃地說,「天哪,你看看。」

卡蘿爾的肩膀很難看,但不像原本博比擔心的那麼嚴重——一旦看清楚事實,也許大多數的事情都沒有想象中嚴重。第二個肩膀比正常的肩膀拱得更高,皮膚繃得緊緊的,博比不明白為什麼皮還沒有裂開,而且膚色呈現奇怪的淡紫色。

「我的傷勢有多糟?」卡蘿爾問。她轉頭望著其他方向,有如接受聯合國兒童基金會救濟的飢童般小臉蛋露出痛苦的表情。博比知道,卡蘿爾除了之前偷瞄一眼,就再也不曾注視自己受傷的肩膀。「我整個夏天都得打上石膏,對不對?」

「我認為你根本不需要上石膏。」

卡蘿爾好奇地抬頭看著泰德的臉。

「你的肩膀沒有骨折,孩子,只是脫臼了。有人打中你的肩膀——」

「是哈利——」

「——他打得太用力,讓你左臂上方的骨頭脫臼了。我想我可以把它弄回去。你可以忍受一下劇烈的疼痛嗎,如果知道傷勢會好轉的話?」

「可以,」卡蘿爾立刻回答,「把它醫好,布羅廷根先生,拜託你把它醫好。」

博比有一點懷疑地看著他。「你真的有辦法醫嗎?」

「是啊,把你的皮帶給我。」

「啊?」

「你的皮帶,拿給我。」

博比把皮帶從環扣中抽出來給泰德——這是一條頗新的皮帶,是聖誕節禮物——泰德接了過來,仍然目不轉睛地看著卡蘿爾。「你姓什麼,甜心?」

「葛伯,他們叫我葛伯寶寶,但我不是寶寶。」

「當然不是,現在就是證明你不是寶寶的最好時候。」泰德站起來,把卡蘿爾放在椅子上,然後跪在她面前,好像老電影中男人求婚的姿勢。他把博比的皮帶在手上繞兩圈,然後撥弄著卡蘿爾沒有受傷的那隻手,直到她把手鬆開,不再捧著左手肘,接著叫卡蘿爾抓住皮帶。「好,現在把皮帶放進嘴巴里。」

「把博比的皮帶放進我的嘴巴?」

泰德一直注視著她的臉,他開始輕輕撫摸卡蘿爾沒有受傷的那隻手臂,從手肘到手腕。他的手指順著她的前臂往下摸……停下來……又往上按摩至手肘的位置……然後再沿著前臂往下。博比心想,泰德好像在為她催眠,但其實不是「好像」,泰德根本就是在為她催眠。他的瞳孔又開始變得古里古怪,一下膨脹、一下收縮……膨脹又收縮……膨脹又收縮。瞳孔的運動和手指的運動完全合拍。卡蘿爾盯著泰德的臉,嘴唇張開。

「泰德……你的眼睛……」

「是啊,是啊。」他的聲音有點不耐煩,不太關心自己的眼睛怎麼樣了,「疼痛往上升了,卡蘿爾,你感覺得到嗎?」

「沒有……」

她直盯著他的眼睛看。他的手指撫摸著她的手臂,不斷地上上下下、上上下下,瞳孔彷彿緩慢跳動的心臟一樣收縮、膨脹。博比看得出卡蘿爾漸漸放鬆下來了。手中仍然握著皮帶,當泰德停止撫摸手臂而慢慢碰觸到她的手背時,她毫無怨言地把手舉起來。

「好,」他說,「疼痛的感覺會從你受傷的部位傳到腦子。當我把你的肩膀弄回去時,會很痛、很痛,但是當疼痛的感覺快要傳到腦子時,你要在嘴巴里把它攔住,緊緊咬著牙,用博比的皮帶擋住它,所以只有一點點痛會傳回腦子,那裡感覺到的痛是最痛的。明白我的意思嗎,卡蘿爾?」

「明白……」她的聲音微弱而遙遠。她身上只穿著短褲和球鞋,坐在高背椅子上顯得十分瘦小。博比注意到,泰德的瞳孔又恢復正常了。

「把皮帶放進嘴巴里。」

她把皮帶塞進嘴裡。

「痛的時候就用力咬下去。」

「用力咬下去。」

「把痛擋住。」

「我會把它擋住。」

泰德最後再用他粗大的手指幫卡蘿爾從手肘到手腕按摩了一遍,然後看著博比。「祝我好運吧!」

「祝你好運。」博比熱切地回答。

卡蘿爾彷彿飄到遠方,如做夢般喃喃說道:「博比把鴨子丟到一個男人身上。」

「真的嗎?」泰德問。他非常、非常溫柔地用左手握住卡蘿爾的左手腕。

「博比以為那個人是下等人。」

泰德瞥了博比一眼。

「不是那種下等人,」博比說,「只是……噢,別管了。」

「反正也沒差,」泰德說,「他們離得很近了,鎮上的鐘、汽笛聲——」

「我聽到了。」博比冷冷地說。

「今天晚上,我不等你媽媽回來了——我不敢。天黑以前我會去看電影,或是躲在公園或其他地方。如果都不行的話,還可以躲到布里吉港的小旅館。卡蘿爾,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開始感覺到疼痛的時候,你要怎麼做?」

「擋住它,把它咬進博比的皮帶。」

「好孩子。十秒鐘之後就會覺得好多了。」

泰德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伸出右手,懸空停在卡蘿爾肩膀上淡紫色的腫塊上,「開始痛了,甜心,勇敢一點。」

根本不到十秒鐘嘛,連五秒鐘都不到。在博比眼中彷彿只是剎那間,泰德的右掌直接往卡蘿爾肩上的腫塊按下去,同時猛然一拉她的手腕。卡蘿爾收緊下巴,咬住博比的皮帶。博比聽到喀啦一聲,就好像脖子很僵硬時轉頭會發出的那種聲音。然後卡蘿爾手臂上方隆起的腫塊消失了。

「好了!」泰德大叫,「看起來還不錯!卡蘿爾?」

卡蘿爾張開嘴巴,博比的皮帶掉下來,落在她膝蓋上。博比看到皮帶上留下一行齒印,她幾乎要把皮帶咬穿了。

「肩膀不痛了。」她露出不可思議的樣子,然後舉起右手,皮膚上原本的淡紫色現在變成深紫色,她摸摸瘀青,痛得眨眼睛。

「一個星期內都還會有點痛,」泰德警告她,「兩個星期內不可以用那隻手臂丟東西或舉東西,否則會再脫臼。」

「我會很小心的。」現在卡蘿爾肯注視自己的手臂了,她一直試探性地輕輕撫摸瘀青的部位。

「你擋住了多少疼痛?」泰德問她,雖然臉上的表情仍然很嚴肅,不過博比幾乎可以聽到他的聲音中帶著一點笑意。

「大部分都擋住了,」卡蘿爾說,「我幾乎不覺得痛。」不過她一說完這句話就癱在椅子上,眼睛雖然張開,卻目光渙散。卡蘿爾再度昏倒了。

泰德叫博比弄一塊溼布來。「要用冷水,」他說,「把水擰乾,但是不要太乾。」

博比跑進浴室,從架子上拿了一條毛巾在冷水中打溼。浴室窗戶的下半部是毛玻璃,假如他當時從玻璃窗上方往外望,就會看到媽媽搭乘的計程車在大門前停下來。博比沒有往外看,他專心辦自己的事,也沒有想到那個綠色鑰匙圈,雖然鑰匙圈就躺在前面的架子上。

當博比回到客廳時,泰德坐在高背椅把卡蘿爾抱在腿上。博比注意到,和卡蘿爾身上其他地方(除了瘀青的部位)光滑白皙的皮膚比起來,她的手臂曬得很黑,彷彿套了尼龍襪一樣,博比心裡暗自覺得好笑。卡蘿爾的眼睛漸漸清澈起來,注視著博比走過來,不過她的樣子依然頗為狼狽——頭髮亂七八糟,臉上滿是汗水,鼻孔下和嘴角邊有幹掉的血跡。

泰德開始用溼毛巾擦拭卡蘿爾的臉頰和額頭,博比則跪在椅子扶手旁。卡蘿爾把身體坐直,滿懷感激地把臉抬高,貼向冰冷的溼毛巾。泰德幫她擦乾淨鼻子下面的血跡,然後把毛巾放在茶几上,接著替她撥開沾在眉毛上的髮絲。幾撮頭髮又掉了下來,泰德再度伸出手撥開頭髮。

就在這時候,通往前廊的大門砰然開啟,腳步聲穿過大廳。在卡蘿爾前額撥弄頭髮的大手倏然停住,博比和泰德四目相接,兩人之間流動著強烈的心電感應,腦子裡都只想到三個字:是他們!

「不是,」卡蘿爾說,「不是他們,博比,是你媽——」

門開了,莉莎一手拿著鑰匙,另一手拿著帽子——有面紗的那頂帽子。在她背後,通往外面炎熱世界的那扇大門仍然大開著,兩隻皮箱並肩立在門墊上,計程車司機替她把行李放在那兒。

「博比,我說過多少次,你得把大門鎖——」

她說到這裡就戛然而止。多年後,博比一次又一次在腦海裡回放當時的畫面,也愈來愈瞭解當他媽媽結束了那趟悲慘的旅程回到家中時,眼中見到了什麼景象:她向來不喜歡、也不信任的老頭子把小女孩抱在腿上,兒子則跪在椅子旁邊,小女孩看起來神志不清,頭髮因為汗溼而一撮撮貼在臉上,上衣也撕破了——碎布掉落地板上——即使自己的眼睛腫得快睜不開,莉莎仍然看到卡蘿爾身上的瘀青:肩膀上、胸前和肚子上都各有一塊瘀傷。

而卡蘿爾、博比和泰德在看到她的那一剎那,也同樣有一種時間凝結般的徹悟:她臉上有兩圈黑眼圈(右眼深陷在腫脹的肉球中,幾乎快不見了),下唇腫脹裂開,幹掉的血跡好像舊口紅的顏色那麼難看;鼻子歪了一邊,而且偷偷長出鷹鉤,彷彿漫畫家筆下的巫婆一樣。

在那個夏日午後,屋子裡出現了片刻靜默,沉思中的安靜。外面不知何處傳來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某個地方有個小孩大叫:「少來了,你們!」歐哈拉太太的狗在科隆尼街一聲又一聲吠著「汪—汪—汪—」;博比童年回憶中最鮮明的印象就是這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狗吠聲,尤其是每當他想起這個星期四下午的時候。

傑克逮著她了,博比心想,傑克和他的獵人朋友們。

「噢,老天爺,怎麼回事啊?」博比打破沉默問媽媽,他不想知道,但又必須知道答案。他向媽媽那邊跑過去,驚恐而傷心地哭了起來:看看她的臉,那張可憐的臉。她現在這副樣子一點也不像媽媽,而像個老女人,不是住在步洛街,而是在「那邊」的老女人,在那個每人都喝著紙袋裡的酒,只有名而沒有姓的地方。「他對你怎麼了?那個狗雜種對你做了什麼事?」

莉莎毫不在意,似乎根本沒有聽到他說的話。不過她還是抱住博比,用力抱著博比的肩膀,力道大得博比可以感覺到她的手指深陷到他的肉中,用力到把他弄痛了。然後她看也不看博比,就放開他。「鬆開她,你這老不羞!」她啞著嗓子說,「現在就把她放開!」

「葛菲太太,請不要誤會。」泰德把卡蘿爾抱開,小心翼翼不要碰到卡蘿爾受傷的肩膀,然後站起來拉拉褲腳,這是泰德典型的挑剔作風。「她受傷了,博比找到她——」

「你這個混賬!」莉莎尖叫,看到右手邊桌上的花瓶,抓起花瓶就往泰德身上扔過去,泰德連忙低下頭,但仍然沒辦法完全躲掉。花瓶底部擊中泰德的頭頂,然後彷彿落入池塘的石頭般撞到牆壁,粉碎散落。

卡蘿爾尖叫起來。

「媽,不要這樣!」博比大叫,「他什麼壞事都沒做!他沒有做壞事!」

莉莎根本不聽。「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碰她?你也像這樣碰我兒子嗎?是不是?是不是?你完全不管他們合不合你的口味,只要年輕就好!」

泰德向前跨一步,垂下來的吊帶在大腿兩旁來回晃盪,剛剛被花瓶砸中的頭上,鮮血從稀疏的髮際冒出來。

「葛菲太太,我向你保證——」

「去你的保證,你這老不羞的混蛋!」由於花瓶沒了,桌上已經沒有東西可砸,所以她直接舉起桌子丟了過去。桌子擊中泰德的胸部,讓他倒退幾步,如果不是有那張直背椅擋住,他可能已經跌倒在地。泰德跌坐在椅子上,睜大眼睛,嘴唇顫抖著,不敢置信地看著莉莎。

「你有沒有叫他幫你?」莉莎問。她臉色死灰,臉上的瘀青好像胎記一樣鮮明。「你有沒有叫我兒子幫你?」

「媽,泰德沒有傷害她!」博比大吼,抓住他媽媽的腰部,「他沒有傷害她,他——」

她把博比抓起來,好像剛剛抓起花瓶和桌子一樣,他後來想到這件事時,覺得媽媽當時就好像他抱著卡蘿爾從公園走上坡路回家時一樣,力氣大得不得了。莉沙把他往房間另一頭扔過去,博比撞到牆壁,頭往後一彈,掛鐘被他撞落地面,永遠停止不動。這時候,博比眼前滿是黑點,剎那間他困惑地想到那些下等人(愈來愈接近了,因為海報上已經出現他的名字)。然後他滑落地面,想停下來,但是兩條腿卻不聽使喚。

莉莎漠然看著他,然後回過頭來看看泰德,泰德坐在直背椅上,桌面頂著他的腿,桌腳則戳到他臉上。他滿臉都是血,頭髮上紅色的部分也比白色多。他想要開口說話,但結果只乾咳了幾聲,是那種老人家抽菸後的乾咳聲。

「你這老不羞,只要誰給我兩分錢,我就願意把你的褲子拉下來,扯掉你那髒東西。」她轉過頭看著縮在地上的兒子,臉上唯一看得見的眼睛裡流露著輕蔑和指責,這讓博比哭得更厲害。她雖沒有說「你也一樣」,但是博比在她眼中看出這個意思。

然後她又回頭對泰德說:「你知道嗎?你會被關起來。」她的手指指著泰德,博比雖然淚眼迷濛,仍然看到那已經不是她搭拜德曼先生的轎車離去時的漂亮指甲,現在上面印著一道道帶血的鞭痕。莉莎的聲音含混不清,彷彿聲音通過她腫脹的下嘴唇後就散掉了。「我現在就打電話給警察。如果你夠聰明的話,我打電話的時候最好給我乖乖坐好。閉上嘴巴,乖乖坐好。」她的聲音愈來愈高、愈來愈高。她雙手的關節腫脹且有抓傷的痕跡,指甲也斷裂,她握著拳頭對泰德說:「如果你逃跑的話,我會追過去,用最長的菜刀把你千刀萬剮,你試試看我會不會這樣做,而且就直接在大街上這樣做,讓每個人都看到。我會先從那個為你……為你們這些男人……惹來這麼多麻煩的部分開始。所以,巴樂廷根,你最好安分點,想活著進監牢的話,最好別動。」

電話放在沙發旁的茶几上,莉莎往那裡走去。泰德坐著,腿上仍然頂著桌子,鮮血從臉頰流下來。博比則蜷縮在地上的掛鐘旁邊,那是他媽媽靠賣郵票換來的掛鐘。在泰德的電扇吹出的微風中,可以聽到鮑澤又在吠了:汪—汪—汪!

「你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事,葛菲太太。我非常同情你的可怕遭遇……但是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並沒有發生在卡蘿爾身上。」

「閉嘴!」她不肯聽他講,甚至不往他這邊看。

卡蘿爾伸出手,往莉莎那邊跑去,接著就停下來,蒼白的臉上雙眼愈睜愈大,嘴巴張開,又像耳語,又像在呻吟,「他們扯掉你的衣服?」莉莎停止撥電話,慢慢轉過來看著她。「他們為什麼要扯掉你的衣服?」

莉莎似乎在思考該怎麼回答,似乎很努力地想。最後她說:「閉嘴,閉上你的嘴,好嗎?」

「為什麼他們要追你?打你的人是誰?」卡蘿爾的聲音愈來愈激動,「打你的人是誰?」

「閉嘴!」莉莎把電話筒往下一扔,雙手捂住耳朵。博比看著她,受到更大的驚嚇。

卡蘿爾轉過來看著博比,熱淚再度滾落雙頰,眼神中透露著領悟——領悟。博比心想,這和麥奎恩先生想騙他時他心中的領悟一樣。

「他們在後面追她,」卡蘿爾說,「當她想要離開的時候,他們在後面追她,逼她回去。」

博比明白了,他們沿著旅館的走廊追著她。他曾經看過這幅景象,雖然不記得在哪裡看到,但是他曾經看到過。

「不要讓他們這麼做!也不要再讓我看到了!」卡蘿爾哭叫,「她拼命反抗,但是沒辦法逃走!她打他們,但是沒辦法逃走!」

泰德把桌子推開,掙扎著站起來,眼睛炯炯發光。「抱著她,卡蘿爾!緊緊抱著她!就會停住了!」

卡蘿爾伸出沒有受傷的那隻手臂抱住博比的媽媽。莉莎一時站不穩,往後退一步,一隻腳絆到沙發椅而差點跌倒。她站穩了,但是電話卻摔到地毯上,滾到博比球鞋邊。

有短暫的片刻,一切就靜止在那裡——彷彿他們在玩木頭人的遊戲,當鬼的人剛喊了聲:「木頭人!」卡蘿爾最先開始動,她把莉莎放開,身體往後退,汗溼的髮絲掉在眼睛裡。泰德朝她走過去,伸出手去握住她的肩膀。

「不要碰她!」莉莎機械化地說,聲音軟弱無力,她看到這孩子坐在泰德的大腿上時腦中閃過的念頭現在暫時消退了一點,整個人看起來精疲力盡。

儘管如此,泰德還是把手放下說:「你說得對。」

莉莎深深吸一口氣,憋住後又把氣吐出來。她看看博比,然後移開視線。博比滿心希望她會伸出手來稍微幫幫他,扶著他站起來,只要這樣就好,但是她卻轉頭看著卡蘿爾。博比自己站起來。

「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莉莎問卡蘿爾。

雖然卡蘿爾還在哭,但她抽噎著告訴博比的媽媽那三個大男生怎麼樣在公園裡碰到她,起先他們好像在開玩笑,雖然比平常惡劣一點,但只是在開玩笑。然後哈利開始打她,而其他人則幫忙抓住她。後來她的肩膀響起啪啦聲,把他們嚇壞了,於是就逃走了。她告訴莉莎,博比怎麼樣在五分鐘或十分鐘之後——她不知道過了多久,因為實在太痛了——把她抱到這裡。然後泰德怎麼樣給她博比的皮帶讓她擋住痛,又醫好她的手臂,她又驕傲又難為情地給莉莎看看皮帶上的小齒痕。「我沒有把痛完全擋住,但是擋住了很多。」

莉莎瞥了皮帶一眼,就轉頭對泰德說:「你為什麼要撕破她的上衣呢?」

「那不是撕破的!」博比大叫,突然覺得很憤怒,「他剪開她的上衣,這樣才能檢查她的肩膀、醫好她,而不會把她弄痛!看在老天的分上,剪刀是我找來給他的!你為什麼這麼笨哪?媽,你為什麼不明白——」

她沒有轉身,冷不防地一把抓住博比。她的手背碰到他的臉頰,手指戳進他的眼睛,博比痛得不得了,突然之間,淚水就如決堤般洶湧而出。

「千萬不要罵我笨,博比。」她說。

卡蘿爾害怕地看著這個穿著葛菲太太的衣服、搭著計程車回來的鷹鉤鼻女巫婆。葛菲太太曾經試圖逃跑,而且當她再也跑不動時就拼命反抗,但是最後,他們還是得逞了。

「你不應該打博比,」卡蘿爾說,「他和那些男人不一樣。」

「他是你的男朋友,對不對?」莉莎大笑,「好哇!但是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甜心——他和他的老爸、你的老爸,以及其他臭男人完全沒有兩樣。進去浴室,我會幫你把身體洗乾淨,然後找一件衣服給你穿。天哪,真是一團混亂!」

卡蘿爾注視著她好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浴室。從裸露的後背望去,卡蘿爾的身軀顯得瘦小、脆弱而白皙,尤其和棕色的手臂相形之下顯得特別白。

「卡蘿爾!」泰德在她後面大聲問,「有沒有好一點?」博比認為他指的不是她的手臂,這一回不是。

「有,」她沒有轉頭就說,「可是我還是聽得到她的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她在尖叫。」

「誰在尖叫?」莉莎問。卡蘿爾沒有回答便走進浴室,把門關上,莉莎盯著浴室門好一會兒,好像要確定卡蘿爾不會再把門開啟,然後轉過去看著泰德。「誰在尖叫?」

泰德只是疲倦地看著她,彷彿期待隨時會再遭受飛彈攻擊。

莉莎開始微笑,博比很熟悉這種笑容:那是她的「我—快—失—掉—我—的—耐—心」的微笑。她還有什麼可以失去的嗎?在眼睛黑了一圈、鼻子破裂、嘴唇腫大的那張臉上,她的微笑看起來挺嚇人的:不像他的媽媽,而像個瘋子。

「你還真有一副好心腸啊?你幫她治療時,偷偷佔了她多少便宜?她還沒有發育成熟,但是我敢打賭,可以檢查的地方你還是都檢查遍了,對不對?絕不錯過任何機會,對不對?」

博比看著她,感到愈來愈絕望。卡蘿爾已經把所有事情都告訴她了——所有的真相——但是卻起不了任何作用,毫無差別!老天!

「屋子裡有一個危險的成年人,」泰德說,「不過那個人可不是我。」

莉莎起先沒聽懂,然後難以置信,最後怒不可遏。「好大的膽子!你怎麼敢這麼說?」

「他什麼壞事都沒做!」博比尖叫,「你難道沒有聽到卡蘿爾的話嗎?你難道——」

「閉嘴!」她說,根本不看他,只注視著泰德,「我想警察一定會對你很有興趣。拜德曼星期五打電話到哈特福德去問……我請他打的,他有朋友在那裡。你從來沒有替康涅狄格的州政府工作過,沒有在審計處或其他地方上過班。你以前一直在坐牢,對不對?」

「就某個角度來說,我想我算是在坐牢。」泰德說。他似乎比較平靜了,雖然兩頰還流著血。他從襯衫口袋裡掏出煙,看看他們,又把煙放回去。「但不是你想的那種監牢。」

而且也不在這個世界,博比心想。

「你為什麼坐牢?」莉莎問,「犯了撫摸小女孩的一級罪?」

「我有一些很寶貴的東西。」泰德說。他伸手輕敲太陽穴,手拿開時,手指上血跡斑斑。「還有其他人也像我一樣,有些人的工作就是追捕我們、不讓我們跑掉,用我們來……總之,利用我們就是了。我和其他兩個人逃掉了,一個被逮住了,另外一個被殺了,只有我還是自由之身,如果這算……」他環顧四周,「……如果這算自由的話。」

「你瘋了,巴樂廷根是個瘋子。我要叫警察來,讓他們決定要不要再把你關進牢裡。」她彎下身去撿掉在地上的電話筒。

「媽,不要!」博比說,伸手去拉她,「不——」

「博比,不要!」泰德尖聲說。

博比把手縮回來,起先看看他的媽媽,她正把電話撈起來,然後看看泰德。

「現在不要,」泰德告訴他,「以她現在這個情況,絕不會停止咬人的。」

莉莎對著泰德露出燦爛、無法言喻的微笑——說得好,你這混賬東西——然後拿起電話。

「怎麼回事啊?」卡蘿爾在浴室大喊,「我現在可以出來了嗎?」

「還不行,甜心,」泰德回答,「再等一下。」

莉莎猛按幾下切斷電話的按鈕,然後停下來聆聽片刻,似乎很滿意。她開始撥電話,「我們要弄清楚你是什麼人,」她以一種奇怪的、有如表白似的語調說,「應該會很有趣。查出你做過什麼事可能會更有趣。」

「如果你叫警察來,他們就會知道你是誰,做過什麼事情。」

她停止撥電話,看著他,這是博比從沒看過的狡猾眼神。「你到底在胡說什麼呀?」

「真是個笨女人,當初就應該懂得做比較好的決定。看夠了老闆的惡形惡狀,早就該曉得——既然偷聽過那麼多次他和那些狐群狗黨的談話,早就應該曉得——曉得他們參加的任何‘研討會’,其實都不過是飲酒作樂和性派對的幌子罷了,也許還抽一點大麻。你這笨女人,讓貪心蓋過了判斷力——」

「你哪裡懂得孤單的滋味呢?」她大叫,「我還有小孩要養呢!」她看著博比,彷彿在這短短時間內第一次想起這個需要養的小孩。

「你到底想要他聽到多少?」泰德問。

「你什麼都不知道,你不可能知道。」

「我對每件事情都瞭如指掌,問題是你想要博比知道多少?你想要你的鄰居知道多少?如果你叫警察把我抓走,他們就會知道所有我所知道的事情,我可以向你保證,」他停了一下,瞳孔還很穩定,但是眼睛似乎變大了,「我知道所有的事情,相信我——別想試探我。」

「你為什麼要這樣傷害我?」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寧可不要傷害你。你受的傷害已經夠多了,被你自己所傷,也被其他人傷害。我的要求不多,只希望你放我走,反正我原本就要離開了。讓我離開,我什麼也沒做,只不過想幫忙而已。」

「喔,是啊,」她笑起來,「幫忙?她幾乎是赤裸著上身坐在你的大腿上。幫忙!」

「我也會幫你,如果我——」

「喔,是啊,我知道你要怎麼幫我。」她又笑了。

博比想要開口,但是泰德用眼神警告他不要說話。浴室裡響起水流的聲音,莉莎低頭想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

「好吧,」她說,「就這樣吧,我會幫博比的小女友清洗一下,然後給她一粒阿司匹林,再找一件衣服給她穿回家。我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也會順便問她幾個問題,如果她的答案是對的話,你就可以離開。我們很高興能夠擺脫你這人渣。」

「媽——」

莉莎好像交通警察一樣舉起手來制止他,她注視著泰德,泰德也瞪著她。

「我會送她回家,看她進門。至於她決定怎麼樣告訴她的媽媽,那是他們兩人之間的事。我的責任是看著她安全回到家。然後我會去公園坐一下,昨天晚上過得很糟。」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懊悔地長嘆一聲,把氣吐出來。「很糟糕。所以我會去公園,坐在蔭涼的地方好好想想接下來要怎麼辦,我們兩人才不會被送去救濟院。」

「如果我回來的時候看到你還在這裡,親愛的,我會打電話到警察局……不要心存僥倖。你愛說什麼都可以,只要我告訴他們,我比原定時間提早幾小時踏進公寓,結果發現你把手伸進十一歲小女孩的褲子裡,就沒有人會在意你的話。」

博比十分震驚,靜靜瞪著他媽媽。她沒有看到他的眼神,仍然注視著泰德,一直睜著腫脹的眼睛瞪著他。

「另一方面,如果我回來的時候,你已經收拾好所有的行李離開了,那麼我就不需要打電話給任何人,或說任何事情。」

我要和你一起走!博比心想。我不管什麼下等人,寧願有一千個穿黃外套的下等人在找我——即使一百萬個也無所謂——也不要再和她一起住了。我恨她!

「怎麼樣?」莉莎問。

「就這樣說定了。我會在一小時內離開。可能會更快。」

「不要!」博比哭叫著。今天早上醒來時,他已經接受泰德即將離去的事實——雖然傷心,但是認了命。現在他又再度感到心痛,甚至比之前還厲害。「不要!」

「不要吵。」他媽媽說,眼睛仍然不看他。

「只有這個辦法了,博比,你也曉得。」泰德抬頭看著莉莎,「你去照顧卡蘿爾吧,我會和博比談一談。」

「你沒有資格指揮我。」莉莎說,但她還是走開。當她往浴室走去時,博比看到她一跛一跛的,一隻鞋的鞋跟壞掉了,但是那應該不是她走不好的唯一原因。莉莎輕輕敲一下浴室的門,沒等裡面回應就鑽進去。

博比跑過去,當他想抱住泰德時,老人卻握住他的手,輕輕壓一下後就把手放回博比胸前,然後鬆開手。

「帶我走,」博比激動地說,「我會幫你注意他們,兩雙眼睛總比一雙眼睛管用。帶我走!」

「我不能,但是你可以和我一起走到廚房,博比。不是隻有卡蘿爾需要好好清洗乾淨。」

泰德站起來,起先搖搖晃晃地站不穩。博比伸手扶著他,泰德再度輕柔但堅定地推開他的手。這個舉動傷了博比的心,雖然不像莉莎把他扔去撞牆後又不肯扶他起來那麼傷他的心,但是已經讓他很難過了。

他和泰德一起走到廚房,沒有碰到他,但是靠得很近,所以萬一泰德跌倒時還來得及扶他。泰德沒有跌倒。泰德看著水槽上方的窗戶映著自己的身影,嘆了一口氣,然後扭開水龍頭。他把擦碗布弄溼,擦掉臉頰上的血跡,不時抬頭看著窗戶映出的影子,檢查臉擦乾淨了沒有。

「你媽媽現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需要你,」他說,「她需要身邊有個能信任的人。」

「她不信任我,我覺得她根本不喜歡我。」

泰德緊閉著嘴巴,博比知道泰德早已看透了他媽媽的心理,其中有一部分被他點破了。博比知道媽媽不喜歡他,而既然早已知道,為什麼現在還是泫然欲泣呢?

泰德向他伸出手來,然後似乎想起來這不是個好主意,又繼續擦拭臉上的血跡。「好吧,」他說,「也許她不喜歡你。即使真是這樣,也不是因為你做了什麼事,而是因為你的身份。」

「我是男生,」他忿忿地說,「是可惡的男生。」

「而且是你父親的兒子,別忘了這點。但是博比……不管她喜不喜歡你,她都很愛你。我知道,這句話聽起來好像陳腔濫調,但這是事實。她愛你,而且需要你,她只剩下你可以依靠了。現在她被傷得很重——」

「都是她自找的!」他大叫,「她明明知道事情不對勁!你自己也是這麼說的!明明幾個星期前就知道了!都知道幾個月了,但就是不肯辭掉工作!明明知道卻還是和他們一起出差!無論如何,她還是和他們一起去了!」

「馴獸師明知有危險還是走進獅籠裡,因為這樣才有錢賺。」

「她又不是沒錢!」博比幾乎咆哮起來。

「顯然她賺的錢還不夠。」

「她永遠都嫌不夠。」博比說,話一齣口,就知道這是實情。

「她愛你。」

「我不管!我不愛她!」

「但是你愛她,你會愛她的,你必須愛她。這是‘卡’。」

「‘卡’?那是什麼意思?」

「命中註定。」泰德已經把頭髮上的血跡差不多擦乾淨了。他把水龍頭關好,然後再把窗戶當鏡子檢查一下自己的鬼樣子。窗外是暑氣蒸蒸的炎夏和那個夏日所發生的一切,泰德再也無法重拾那年夏日的年輕,而博比的青春歲月也就此一去不復返。「‘卡’就是宿命。博比,你喜歡我嗎?」

「你明知我喜歡。」博比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來。最近他似乎老是在哭,眼睛都哭痛了。「我很喜歡、很喜歡你。」

「那麼就試試看和媽媽做朋友吧,即使不為自己,也為了我。陪著她,幫她克服受到的創傷。我隔一段時間就會寄明信片給你。」

他們又回到客廳,博比現在覺得好一點了,但是他很希望泰德能用手臂環著他,現在最渴望的莫過於這件事。

浴室門開啟了,卡蘿爾先走出來,低頭看著自己的腳,顯得格外害羞。她溼答答的頭髮往後梳得整整齊齊,還用橡皮圈綁了馬尾,身上穿著博比媽媽的舊上衣,因為太大了,幾乎垂到她的膝蓋,好像穿著洋裝一樣,完全看不見她的紅色短褲。

「到外面等我一下。」莉莎說。

「好。」

「你不會不等我就自己走回家吧?」

「不會!」卡蘿爾說,她垂下的臉孔充滿警覺。

「很好,站在皮箱旁邊等我。」

卡蘿爾開始往大廳走去,然後又轉身。「謝謝你醫好我的手臂,泰德,希望你不會因此惹上麻煩,我不希望——」

「去外面那該死的門廊上等我!」莉莎怒吼。

「——有人因此惹上麻煩。」卡蘿爾小聲說完,幾乎像卡通影片裡的老鼠說悄悄話般那麼小聲,然後便走出去了,她穿著大人衣服的樣子換做是其他時候,肯定滑稽透了。莉莎轉過來對著博比,當博比好好看著她時,整顆心往下一沉。她又重新燃起怒火,從瘀青的臉孔一直往下到脖子都漲得通紅。

噢,老天,現在又怎麼了?博比心想。然後她拿起綠色鑰匙圈,博比這才明白。

「這東西是打哪兒來的,博比?」

「我……這……」但是他辭窮了:無論是謊話或實情,都想不出任何一個字可說。博比突然覺得很疲倦,現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爬回自己的臥室,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覺。

「我給他的,」泰德輕聲說,「昨天給的。」

「你帶我兒子去布里吉港的下注站?布里吉港的賭場?」

博比心想,鑰匙圈上沒有提到下注站,也沒有提到賭場……因為那些事情全都違法。媽媽知道那裡是怎麼回事,是因為老爸以前常去那裡,而且有其父必有其子;大家都是這麼說的,有其父必有其子。

「我帶他去看電影,」泰德說,「去凱特雷戲院看《魔童村》。他看電影的時候,我去街角撞球場辦一點雜事。」

「什麼樣的雜事?」

「我去為拳擊賽下注。」博比的心往下一沉,沉得比他原先想的還要低,你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為什麼不撒謊呢?既然知道她對這種事的感覺——

但是他明明知道。他當然曉得。

「為拳擊賽下注,」她點點頭,「喔,你讓我兒子自己留在布里吉港的電影院,好跑去為拳擊賽下注。」她放聲大笑,「喔,我猜我應該很感激你,是不是?你還帶了這麼好的紀念品回來給他。如果他以後自己也想下注,或是想要像他老爸一樣玩撲克牌把錢輸光,就不愁沒地方去了!」

「我把他留在電影院兩個小時,」泰德說,「而你則把他留下來給我,但他似乎都平安度過了,不是嗎?」

莉莎目瞪口呆,彷彿臉上被甩了一巴掌,一度出現想哭的神情,然後臉色又恢復平靜,變得面無表情。她把鑰匙圈塞進口袋裡,博比知道他再也看不到那個鑰匙圈了。他覺得無所謂,反正他也不想再看到這個鑰匙圈了。

「博比,進房間去。」莉莎說。

「不要。」

「博比,進房間去!」

「不要!我不要!」

卡蘿爾站在莉莎皮箱的影子上,身上穿著莉莎的上衣,因為他們講話愈來愈大聲而哭起來。

「博比,進房間,」泰德靜靜地說,「我很高興能遇見你,並且認識你。」

「認識你!」博比的媽媽生氣地說,但是博比不明白她的意思,泰德也不管她。

「進你的房間。」泰德再說一遍。

「你會沒事嗎?你知道我的意思。」

「對。」泰德微笑著親吻自己的手指,然後把吻往博比的方向吹過去。博比抓住它,用拳頭把它圈住、緊緊握著它。「我會沒事的。」

博比慢慢往房門口走去,低著頭,眼睛望著鞋尖。當他想到「我不能這樣做,我不能就這樣讓他離開」時,已經快走到房門口了。

他往泰德那裡跑去,緊緊抱住他,猛親他的臉——前額、臉頰、下顎、嘴唇,還有平滑的眼皮。「泰德,我愛你!」

泰德不再抗拒,緊緊抱住他。博比可以聞到刮鬍水的味道,還有強烈的切斯特菲爾德煙的香氣,他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會記得這個香味,如同他也會牢牢記得泰德的大手碰觸他、撫摸他的背、捧著他的頭的感覺。「博比,我也愛你。」泰德說。

「噢,看在老天的分上!」莉莎幾乎要尖叫起來。博比轉過去看她,卻看到拜德曼把她推到牆角。某個地方傳來本尼·古德曼樂團大聲奏著《一點鐘的舞會》的樂聲,拜德曼先生伸出手,彷彿要甩她耳光,還問她是不是還想捱打、是不是嫌不夠、是不是喜歡這樣?如果嫌不夠的話,還可以再來一點。博比幾乎可以感覺到她驚恐下的徹悟。

「你原本真的不知道,是不是?」他問,「至少不是完全知道他們想做什麼。他們以為你知道,但其實你不是完全明白。」

「進你的房間去,要不然我就要叫警察來了,」他媽媽說,「我可不是在開玩笑,博比。」

「我知道你不是在開玩笑。」博比說,然後走進臥室,把門關上。他起先以為自己沒事,接著就覺得快要嘔吐或昏倒了,或是吐完就昏倒。他搖搖晃晃地走到床邊,原本只想坐著,但卻橫躺在床上,彷彿所有肌肉都從胃裡吐了出來,又吞回去。他想把腳舉起來,但是雙腿只是癱在那裡,肌肉一點力氣也沒有。他突然在腦海中看到薩利穿著游泳衣往上爬,跑到跳水板的盡頭後一躍而下。他真希望自己現在是薩利,隨便在任何地方都好,只要不在這裡。隨便在任何地方,只要不在這裡就好。

博比睡醒時,臥室裡已是昏暗一片,他看著地板,幾乎看不到窗外的樹影。他足足有三小時之久完全不省人事——不是睡著了,就是完全沒有意識——甚至昏睡了四個小時。現在他全身都是汗水,兩腿發麻,因為他一直沒有把腳舉起來放在床上。

現在他試著抬起腳,但是腿上卻傳來一陣刺痛,痛得他幾乎要尖叫起來,於是乾脆滑到地板上,刺痛的感覺從大腿一直傳到鼠蹊。他坐在地上,膝蓋屈起到耳朵的位置,背部刺痛,兩腿發麻,整個頭軟綿綿的。可怕的事情發生了,但是起先他想不起來是什麼事情。他背靠著床坐在地板上,看著海報上戴著獨行俠面罩的克雷頓·摩爾。卡蘿爾的肩膀脫臼了,而他媽媽慘遭毒打後簡直快瘋了,在他面前搖晃著綠色鑰匙圈,大發雷霆。還有泰德……

泰德應該早就離開了,也許這樣最好,但是光想到這件事就讓他心痛。

他站起來在臥室裡來回走了兩趟,走第二趟的時候,他在窗邊停下來往外望,雙手一起撫摸著頸背,他的脖子僵硬,而且滿是汗水。前面不遠處可以看到席格比家的雙胞胎黛娜和黛安娜在街邊跳繩,但其他小孩都待在屋子裡吃晚餐。一輛車駛過,亮起停車燈。現在的時間比他原先以為的還晚;已經夜幕低垂了。

他又繞著臥室走了一圈,努力擺脫雙腿又麻又痛的感覺,覺得自己好像關在牢裡的囚徒。儘管房門沒有鎖——媽媽的房門也沒有鎖——但是他仍然覺得自己彷彿籠中鳥一樣。他不敢走出房門,媽媽還沒有叫他吃晚飯,雖然他餓了——一點點餓——但還是不敢走出去,害怕可能會看到她……或看不到她。萬一她覺得已經受夠了博比,那個又笨又會撒謊的小博比,蘭達爾的好兒子,那該怎麼辦呢?即使她還是在這裡,而且似乎恢復正常了……真有「正常」這回事嗎?他現在知道,有時候大人臉上不動聲色,腦子裡卻轉著可怕的念頭。

他走到關起的房門前,停下腳步。地板上躺著一張紙,他彎下腰把紙撿起來,就著落日餘暉,還可以清楚地看見紙條上的字:

親愛的博比: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離開了……但我會一直把你放在心裡。請你一定要愛媽媽,而且要記住,她很愛你。今天下午,她既害怕傷心,又感到羞愧,當一個人在這種狀態下,我們會看到她最不好的一面。我在房間裡留了一點東西給你。我不會忘記答應過你的事情。

愛你的泰德

明信片,那就是他答應我的事情,寄明信片給我。

博比的心情好多了,他把泰德離開前塞進他臥室的字條摺好,開啟房門。

客廳裡空無一人,但是已經收拾乾淨了,如果不知道原本電視機旁的牆上應該掛著鐘的話,看起來幾乎沒有什麼異狀,原本掛鐘的地方現在只看到有個小螺絲釘凸出來,上面什麼都沒掛。

博比聽到媽媽在臥室裡打鼾的聲音。她一向很會打鼾,但是現在的鼾聲很大,就好像電影裡面老人家或醉鬼打鼾的聲音。這是因為他們把她打傷了,博比心想。他想到拜德曼先生和那兩個獵人在汽車後座互碰手肘、暗自偷笑的情景。「殺掉那頭豬,割她的喉嚨。」他不願意想這些事情,但還是忍不住要想。

他踮起腳尖穿過客廳,彷彿傑克靜悄悄走過巨人城堡一樣,然後開啟通往前廳的門走出去。他先踮著腳尖踏上第一級階梯(他走在靠近欄杆的地方,因為他曾經在哈迪家的男孩推理小說中讀到,如果這樣做的話,上樓的時候,樓梯就不會嘎嘎作響),然後跑上二樓。

泰德的房門大開,整個房間空蕩蕩的。他僅有的幾件東西都不見了——一幅有個男人在夕陽下釣魚的畫,還有一幅抹大拉的馬利亞在為耶穌洗腳的圖畫和一本月曆。桌上的菸灰缸裡面乾乾淨淨的,旁邊放著泰德的手提袋,裡面有《動物農莊》、《獵人之夜》、《金銀島》和《人鼠之間》四本平裝書,紙袋上是泰德搖搖顫顫但尚可辨識的字跡:先讀斯坦貝克的小說。當喬治說著雷尼一直想聽的故事時,喬治說:「像我們這樣的人。」到底誰是像我們這樣的人呢?對斯坦貝克而言,他們是什麼人?對你而言,他們又是什麼人?問問自己吧。

博比拿了書,卻把袋子留下來,因為他害怕萬一媽媽看到泰德的手提袋,又會再度抓狂。他開啟冰箱,裡面空空如也,只有一罐法國芥末和一盒蘇打粉。他把冰箱門關上,然後環顧四周,這裡現在看起來彷彿從來沒有人住過一樣,除了——

他走過去拿起菸灰缸,把它舉到鼻子邊深深吸一口氣。強烈的切斯特菲爾德香菸的煙味再度喚起了他對泰德的所有記憶,泰德坐在這裡談著《蠅王》,還站在浴室鏡子前用那把可怕的刮鬍刀刮鬍子,透過半開的房門聽著博比為他朗讀自己根本看不懂的報紙評論。

泰德在紙袋上留下了最後一個問題:像我們這樣的人。像我們這樣的人是什麼人?

博比再吸了一口氣,吸進一點點菸灰,拼命忍住不要打噴嚏,努力把煙味留在鼻子裡、深印在記憶中,他閉上眼睛,窗外又傳來鮑澤永無休止、無可逃避的狂吠,彷彿夢境般在黑暗中召喚著:汪—汪—汪,汪—汪—汪。

他放下菸灰缸,現在又不想打噴嚏了。他決定,我以後也要抽切斯特菲爾德煙,一輩子都要抽這種煙。

他抱著四本書下樓去,像剛剛那樣沿著樓梯外側從二樓走到前廳。他悄悄溜進家門,踮著腳尖穿過客廳(他媽媽還在打鼾,鼾聲比往常大),然後走進自己的臥室。他把書藏在床墊下。如果媽媽發現了這些書,他會說是伯頓先生送的。雖然這樣是在撒謊,但是如果說實話,媽媽就會把書拿走;更何況,撒謊不再是那麼糟糕的事了,撒謊也許是必要的,有的時候甚至是一種樂趣。

接下來呢?他的肚子咕嚕作響,接下來應該弄個花生醬和果醬三明治。

他往廚房走去,不假思索地踮著腳尖走過媽媽半開的房門,然後停了下來。她在床上翻著身,鼾聲現在變得很不調和,而且說著夢話,低聲喃喃自語,博比聽不清楚她在說什麼,但是可以聽到她在說話,而且可以看到一些景象。那是她的思想?她的夢境?無論是什麼,都很恐怖。

他再努力往廚房方向走了三步,突然腦中閃現了可怕的東西,他嚇得呼吸像冰塊般在喉嚨間凍結了:有沒有人看到布羅廷根!他是隻老雜種狗,但是我們很愛他!

「不,」他喃喃地說,「噢,媽媽,不要!」

他不想進去媽媽的房間,但是腳卻朝著那個方向走去,而整個身體彷彿人質般被腳帶著走。他看到自己伸出手來,張開手掌推開媽媽的房門。

媽媽的床還鋪得整整齊齊,她和衣躺在床罩上,屈起一條腿,膝蓋幾乎碰到胸部。博比可以看到她的襪子和吊襪帶,不禁回想起撞球場的月曆美女,就是把腳跨出車門,而裙子掀到大腿上……只是月曆女郎大腿上沒有難看的瘀青。

莉莎臉上沒有瘀傷的部分紅彤彤的,汗溼的頭髮糾結成一團團,臉頰滿是淚痕,臉上畫的妝變得黏答答的。博比進門時踏到一塊板子而發出吱嘎的響聲,莉莎叫了一聲,博比僵在那裡動也不敢動,以為她一定會睜開眼睛。

但是莉莎沒有醒來,反而往牆邊翻過身去。在臥室裡,她腦中紛亂的思想和影像並沒有變得比較清晰,反而更繁多、更強烈,彷彿病人身上一直湧出的汗水。古德曼大樂團演奏《一點鐘的舞會》的樂音高聲在屋內流竄,他一直感覺到她喉嚨深處鮮血的滋味。

有沒有人看到布羅廷根,博比心想。他是一隻老雜種狗,不過我們很愛他。有沒有人……

莉莎躺下之前拉上窗簾,所以現在房間很暗。博比又跨了一步,然後站在有鏡子的梳妝檯旁邊。她的錢包就放在桌上。博比想到泰德擁抱他的感覺——博比一直如此渴望、需要這樣的擁抱。泰德撫摸著他的背、捧著他的頭,當我碰你的時候,我也傳遞了某種視窗給你,他們從布里吉港搭計程車回來的時候,泰德曾經告訴他。現在,他站在媽媽的梳妝檯旁邊,拳頭緊握,通過這個視窗透視媽媽的心靈。

他看見媽媽搭火車回家,一個人在座位上蜷縮成一團,眼睛注視著窗外普羅維敦和哈維切鎮之間無數人家的後院,所以沒幾個人看到她的臉孔;他看到她趁卡蘿爾穿衣服的時候,端詳著架子上漱口杯旁的鮮綠色鑰匙圈;看到她陪卡蘿爾走回家,一路上好像機關槍掃射般問了很多問題,卡蘿爾心亂如麻又精疲力盡,已經沒有力氣假裝了,因此她一一回答了所有的問題。博比看到媽媽一跛一跛地走到聯合公園,聽到她心裡想著:如果從這場噩夢中還能找到什麼好處的話,如果還有一點點好處的話——

博比看到她在樹蔭下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往斯派塞的店走去,想買點頭痛藥和一瓶汽水,回家前把藥吞下去。然後,就在離開公園之前,她注意到釘在樹上的東西,鎮上到處都貼了這張東西;在往公園走的路上,她可能早已經過了好幾張這樣的海報,但是當時她滿腹心事,完全沒有注意到。

博比再度覺得身體不再屬於自己。不止如此,他注視著自己伸出手來,看到兩根手指(再過幾年,這兩根手指就會出現老煙槍才有的燻黃汙跡)好像剪刀的形狀,夾住從錢包的開口突出來的東西。博比抽出那張折起來的紙片,開啟它,藉助門口昏黃的燈光讀著最上面兩行字:

有沒有人看到布羅廷根!

他是一隻老雜種狗,不過我們很愛他!

他的視線跳到下面顯然打動了媽媽的幾行字,她因此不顧一切,採取行動:

將致贈豐厚酬勞,聊表謝意

($$$$)

這就是她一心盼望、拼命祈禱的好處——一大筆豐厚的酬勞。

她有沒有一點點遲疑?有沒有想過:「且慢,我的孩子很愛那個老混賬!」她的腦子裡曾經閃過這樣的念頭嗎?

沒有。

你不能遲疑,因為到處都有拜德曼先生這種人,而且人生原本就是不公平的。

博比拿著海報,躡手躡腳地離開臥室,當腳下木板嘎嘎作響時停了一會兒,然後又繼續走。在他後面,媽媽的喃喃自語聲現在再度變成低沉的鼾聲。博比走到客廳後,關上房門,他把門把扭到極限,直到門完全關上為止,生怕門閂發出喀啦的聲音。然後快步走到電話旁邊,只知道現在媽媽不在身邊,他心跳得很快,喉嚨裡有一種舊錢幣的味道,現在已經完全不覺得餓了。

他拿起電話筒,很快地四下張望,確定媽媽的房門還緊閉著,然後他沒有看海報就撥了那個號碼,因為那個號碼早就深印在他腦子裡了:休斯通尼克5-8337。

他撥完號碼後,電話中一片沉寂。這倒不足為奇,因為哈維切鎮根本沒有休斯通尼交換機。如果他感覺全身發冷(只有他的蛋蛋和腳底除外,那兩個地方感到出奇的熱),也只不過是因為他很擔心泰德,不過如此。只是——

博比正想放下電話時,電話中響起了石頭般的喀啦聲。然後有個聲音傳來:「喂?」

是拜德曼!博比狂亂地想著:天哪,是拜德曼!

「喂?」那個聲音又問了一遍。不,聲音太低了,不是拜德曼,但毋庸置疑,這是獵人的聲音,他渾身體溫繼續下降到冰點,博比明白,電話另一端的那個人身上一定穿著黃色外套。

突然之間他的眼睛熱了起來,眼睛後面開始發癢。他本來想問:請問是沙加穆爾嗎?如果電話另一頭的人回答「是」,那麼他就要懇求他們放過泰德,告訴他們,他,博比·葛菲,願意為他們做任何事,只要放過泰德——他們要他做什麼,他都會照辦。但是當機會來臨時,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即使到了此時此刻,他還不是完全相信下等人確實存在。不過現在電話另一頭有個東西,那個東西和博比所理解的生命毫無相似之處。

「博比?」電話中的聲音說,聲音中有一種竊喜、領悟的音味。「博比。」它又說,這次聲音中沒有探詢的意味。博比眼前出現無數黑點,客廳突然間下起黑色的雪。

「求求你……」博比低聲說,他集中所有意志力,強迫自己把話說完,「求求你放他走。」

「不行,」從虛空中傳來的聲音說。「他屬於國王所有。別多管閒事,博比,不要插手,泰德是我們的狗。如果你不想變成我們的狗,就別多管閒事。」

喀啦。

博比仍然繼續讓電話筒貼著耳朵,他需要顫抖一下,但是卻冷得無法顫抖。眼睛後面慢慢不癢了,眼前的黑線也慢慢集結成霧。最後,他把電話從耳邊拿開,準備把電話筒放下,他停了一下。電話多孔的聽筒上有許多紅色的小圓圈,彷彿電話另一端的聲音令電話流了血。

博比小聲啜泣著,把電話筒放回去,然後走進自己房間。不要多管閒事,電話那一頭的男人這樣告訴他。泰德是我們的狗。但泰德不是狗,他是人,而且是博比的朋友。

她可能已經告訴他們泰德今天晚上會在哪裡,博比心想,我想卡蘿爾知道泰德會去哪裡。如果她知道,而且告訴媽媽——

博比拿起裝腳踏車基金的罐子,倒出所有的錢後走出公寓。他想過要不要留一張字條給媽媽,但結果沒有那樣做。如果他留了字條,媽媽可能又會撥休斯通尼克5-8337的電話,告訴那個聲音低沉的獵人博比打算幹什麼。這是他不想留字條的原因之一,另外一個原因是如果他還來得及警告泰德,那麼他會和泰德一起離開。現在泰德一定得讓他跟去了,萬一下等人殺了他或綁架他怎麼辦?那不是幾乎和離家出走一樣嗎?

博比最後看了公寓一眼,聽著媽媽的鼾聲時,內心十分掙扎。泰德說得沒錯:無論如何,他還是很愛媽媽。如果真有「宿命」這回事,那麼愛媽媽就是他的宿命。

不過,他還是希望永遠不要再看到她。

「媽,再見了!」博比低聲說。一分鐘後,他已經沿著步洛街跑著,跑進愈來愈濃的暮色中,一手還緊捏著口袋裡的錢,免得錢蹦了出來。

10.又到那邊去·街角的男孩·穿黃外套的下等人

博比用斯派塞的投幣式電話叫了計程車,在等計程車的時候,他撕掉了一張貼在外面佈告欄上的布羅廷根寵物走失的海報,同時也拿走一張倒著貼的出售二手車的小廣告。他把海報和廣告揉成一團,丟進門邊的垃圾桶,甚至沒有回頭看看斯派塞老頭有沒有看到他這樣做;哈維切鎮西區的孩子全都聽說過斯派塞的壞脾氣。

席格比家的雙胞胎又在街邊玩耍,她們現在把跳繩放在一邊,玩起跳房子來了。博比走到她們身邊觀察那些圖形——在跳房子格子旁邊畫的圖形:

他跪下來,黛娜原本正要把石頭扔向七號格子,現在停下來看著他。黛安娜用髒手捂住嘴巴咯咯笑著。博比不管她們,用雙手把粉筆畫的圖形抹得模糊一片,然後站起來拍掉手上的粉筆灰。斯派塞店外只能容納三輛車的小停車場亮起了街燈,地上突然多出博比和雙胞胎姐妹拉長的身影。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笨博比?」黛娜說,「那些圖案很漂亮。」

「那些圖案代表黴運。」博比說,「你們為什麼還不回家?」其實他是明知故問,她們腦子裡在想什麼其實就像斯派塞櫥窗上的啤酒商標一樣醒目。

「媽咪和爹地又吵架了,媽咪說爹地在外面交了女朋友。」黛安娜說,然後大笑,妹妹也跟著笑起來,但是姐妹倆的眼裡滿是恐懼,讓博比想到《蠅王》中的小頑皮。

「趁天還沒全黑,趕快回家吧。」他說。

「媽咪叫我們待在外面。」黛娜告訴他。

「那麼她就是笨蛋,你爸爸也是。快回去!」

她們互望一眼,博比知道自己把她們嚇壞了,但他不在乎。看著兩姐妹抓起跳繩往上坡跑去,五分鐘後,他叫的計程車駛進停車場,車頭燈照著碎石子路。

「哈!」計程車司機說,「我可不想在天黑之後載小孩去布里吉港,即使你真付得出車錢也不行。」

「沒關係,」博比說著鑽進後座。現在,除非計程車司機在行李箱藏了棍子,否則休想把他丟出車外。「我爺爺會在那邊接我。」但不是在街角撞球場,博比已經在心裡暗自做了決定,他不會讓計程車直接停在店門口,因為可能有人在那邊守候。「到那拉甘瑟大道的伍發制面公司。」街角撞球場也在那拉甘瑟大道上。他本來不記得那條街的街名,不過打電話叫到計程車之後,很容易就在黃頁分類電話簿中找到了街名。

計程車司機開始倒車出去,然後又停下來。「你要去垃圾甘瑟街?天哪,那一區可不是小孩子去的地方,即使在大白天都不適合。」

「我爺爺會在那裡等我,」博比重複一遍,「他叫我付你五毛錢小費。」

計程車司機遲疑了一下。博比努力思索別的說辭來說服他,但是卻什麼也想不出來。然後計程車司機嘆了一口氣,按下里程表開始上路。經過博比家的時候,博比注意看家裡有沒有燈光,沒有,還沒有。他往後一靠,慢慢把哈維切鎮拋在後面。

里程錶上方寫著計程車司機的名字——德羅伊,在駛向布里吉港的路上,他一句話也沒說。他很傷心,因為今天不得不帶彼特去獸醫那裡。彼特已經十四歲了,這年紀對牧羊犬而言已經很大了。彼特一直是德羅伊唯一的朋友。吃吧,孩子,儘量吃,我請客,德羅伊每天喂彼特的時候都這麼說,每天晚上都重複同樣的話。德羅伊已經離婚了,他有時候會去哈特福德市看脫衣舞表演;博比可以看到脫衣舞娘鬼魅般的影像,她們大多披著羽毛、戴著長長的白手套。彼特的影像則比較清晰。德羅伊從獸醫那兒回來的路上還沒事,但回到家一看到彼特的空碟子,就忍不住哭起來。

計程車駛過威廉·佩恩餐廳。明亮的燈光從視窗流瀉而出,街上的汽車川流不息,但是博比沒有看到瘋狂的德索托汽車,也沒有看到像怪物偽裝的車子。

計程車駛過運河橋,然後他們就到了「那邊」。公寓房子裡傳出喧鬧的西班牙音樂,太平梯好像閃電一樣成之字形分佈在牆邊。頭髮往後梳的油頭年輕人三五成群地聚集在街角,女孩子則站在另一端的街角說說笑笑。計程車在紅燈前停下來時,有個古銅膚色的男人吊兒郎當地晃過來,他的屁股好像油一樣滑溜溜地在鬆垮垮的長褲中滾動,腰間露出雪白內褲的鬆緊帶褲頭,手裡拿著一塊髒兮兮的抹布,他問司機需不需要把擋風玻璃擦乾淨,德羅伊魯莽地搖搖頭,綠燈一亮便立刻開著車子往前衝。

「該死的波多黎各人,」他說,「應該禁止他們來美國。難道我們自己的黑鬼還不夠多嗎?」

晚上的那拉甘瑟街看起來很不一樣——恐怖氣氛濃了一點,也多了一絲荒誕的意味。鎖店……兌換現金服務……酒吧裡傳出陣陣笑聲和點唱機的音樂,還有男人手裡的啤酒瓶碰撞聲……羅德槍店……再過去一點,在紀念品店旁邊,沒錯,就是伍發制面公司。從這裡再走過四個路口就是街角撞球店了。現在才八點鐘,博比的時間還很充裕。

德羅伊把計程車停在路邊,里程錶上顯示車資是八毛錢,再加上五毛錢小費,博比的腳踏車基金就會出現很大的缺口,但是他不在乎。他永遠不會像媽媽那樣把錢看得那麼重。只要能在下等人逮到泰德之前及時警告他,那麼即使下半輩子都得走路上學也甘願。

「我很不想讓你在這裡下車,」德羅伊說,「你爺爺到底在哪裡啊?」

「喔,他很快就到了。」博比說,努力裝出輕快的語調。當你後面沒有退路可走時,就會發揮驚人的潛力。

博比掏出錢來,起先德羅伊遲疑了一下,沒有立刻接過錢來,他在考慮是不是應該把這孩子載回斯派塞商店那兒,但是如果這孩子捏造了他爺爺的事,那麼他來這裡幹嗎呢?德羅伊心想。他的年紀太小了,不可能自己來這裡找樂子。

我沒事,博比在心裡回答……沒錯,他想到可以這樣做——別擔心,我沒事的。

德羅伊終於接過那張皺巴巴的鈔票和三枚一毛錢的硬幣。他說:「你真的給太多了。」

「我爺爺叫我絕對不要像有些人那麼小氣,」博比一面下車一面說,「也許你應該另外再養一條狗,養一條小狗。」

德羅伊五十歲左右,但是驚訝的表情讓他看起來比實際歲數小很多。「你怎麼……」

然後博比聽到德羅伊暗自決定不要追問了,他把車子開走,留下博比獨自一人站在伍發公司前面。

他一直站在那兒,直到連計程車的尾燈都看不到,才慢慢朝街角撞球店的方向走去。他站在紀念品店佈滿灰塵的櫥窗前看了許久,櫥窗的竹簾子已經拉起,但是櫥窗裡展示的紀念品只有一個做成馬桶形狀的陶瓷菸灰缸,馬桶的座位上有個放煙的凹槽,水箱上寫著:「菸屁股請坐!」博比覺得這個設計還蠻俏皮的,但是櫥窗展示的內容實在乏善可陳。他原本希望會看到帶點色情意味的紀念品,尤其是現在已經天黑了。

他繼續往前走,經過了布里吉港印刷店、修鞋店和販賣各式卡片的商店。前面又是一間酒吧,更多年輕人聚集在街角,還有凱迪拉克樂團的歌聲。博比低著頭、弓著背,手插在褲袋裡,快步穿過馬路。

酒吧對面是一家已經結束營業的餐廳,窗外還掛著破破爛爛的遮篷。博比快速溜進遮篷下的陰影中,繼續往前走,每當聽到有人喊叫或是酒瓶打碎的聲音,就往裡面退縮。到了下個街角,他再度穿過馬路到斜對面,走到街角撞球店那邊。

他一面走,一面試圖感應到泰德的訊息,但卻毫無所獲,不過他並沒有真的感到訝異。如果他是泰德,一定會躲進圖書館裡,因為可以在裡面到處晃來晃去而不引人注意。也許等到圖書館關門後,他會去吃一點東西,在餐廳裡打發掉一些時間,最後才搭計程車來這裡收錢。博比不認為泰德現在已經到附近了,但還是注意聽,由於他聽得太專心了,幾乎撞到一個人。

「嘿,小鬼!」那個人說——臉上雖然掛著笑容,語調卻不友善。他一把抓住博比的肩膀,「你以為你要到哪裡去?」

博比抬頭,看到四個年輕人站在一個叫博德加的商店門口,他們都是媽媽口中的街頭混混。他猜他們是波多黎各人,都穿著皺巴巴的寬褲子和黑靴子,褲腳露出靴子的尖頭。他們還穿著藍色絲質外套,背後印著「diablos」(惡魔)字樣,i畫成魔鬼叉的形狀;那個魔鬼叉圖案看起來很眼熟,但是博比沒有時間思索。他的心往下一沉,知道碰上了四個幫派分子。

「對不起,」他啞著嗓子說,「真的,我……真對不起。」

他掙脫抓住他的那雙手,想要從那個人身邊繞過去。他只跨出一步,就被另外一個人抓住。「你想往哪兒跑?」那個人說,「想跑到哪兒去啊?」

博比用力掙脫,但第四個傢伙把他推回第二個傢伙那裡,第二個傢伙再度抓住他,這次可沒那麼客氣。博比覺得這情形好像被哈利和他的朋友包圍住一樣,只不過這次情況更糟糕。

「你有沒有錢啊?」第三個傢伙說,「你知道,經過這裡的人都得留下買路錢。」

他們全都笑起來,朝他步步進逼。博比可以聞到刺鼻的刮鬍水和髮油的味道,也嗅出自己的恐懼。他聽不見他們心裡的聲音,但是他需要聽見嗎?他們很可能把他毒打一頓,然後搶走他的錢。如果只是如此,已經算幸運了……但是他可能沒有那麼幸運。

「小鬼……」第四個傢伙幾乎像在唱歌似的,他舉起一隻手揪著博比的短髮用力一拉,博比的眼淚簡直奪眶而出。「小鬼,你有多少錢啊?只要留下一點買路錢,就放你走。如果你什麼都不付,就等著一頓好打吧!」

「放開他,胡安。」

他們環顧四周——博比也一樣——第五個傢伙走過來,也穿著「惡魔」外套和有皺摺的寬褲子,但腳上沒有穿尖頭靴,而是穿著休閒鞋。博比立刻認出來,他是泰德去街角撞球店下注時,在那裡玩邊界巡警遊戲的年輕人,難怪他看到魔鬼叉圖案時覺得很眼熟——那傢伙手上的刺青也是這個圖案。當時他把外套翻過來綁在腰上(他還告訴博比,在裡面不能穿幫服),但是他身上有相同的圖案。

博比想要看穿他的心靈,但只看到模糊的影像。他的超能力正在消退,就好像葛伯太太帶他去賽溫巖玩的那天一樣;他們離開麥奎恩的攤位沒有多久,他的超能力就消失了。這次持續了比較長的時間,但是現在正逐漸消退。

「嘿,迪伊,」扯著博比頭髮的人說,「我們想從這小鬼身上榨點錢出來,要他留下買路錢。」

「你們不要找他麻煩,」迪伊說,「我認識他,他是我老弟。」

「他看起來像娘娘腔的住宅區小孩,」剛剛叫博比小鬼的那個人說,「我要教他一點禮貌。」

「他可不需要你來教訓,」迪伊說,「你希望我給你一點教訓嗎,莫索?」

莫索後退幾步,皺著眉頭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香菸,另外一個人幫他點燃,然後迪伊就把博比拉遠一點。

「你在這裡做什麼呀,朋友?」他問,刺青的手抓住博比肩膀。「你真是笨,居然會自己一個人跑來這裡,而且還晚上來。」

「我沒辦法,」博比說,「我必須找到昨天和我一起來的那個傢伙,他叫泰德,年紀很大了,長得又瘦又高。他走路的時候有一點駝背,好像卡洛夫——你知道,就是演恐怖片的那個傢伙?」

「我知道卡洛夫是誰,但不認識什麼他媽的泰德,」迪伊說,「從來沒有見過他,老天,你應該趕快離開這裡。」

「但是我得去街角撞球店。」博比說。

「我剛剛才從那裡出來,」迪伊說,「我沒有看到那裡有什麼人長得像卡洛夫。」

「現在還太早。我想他應該會在九點半到十點鐘之間來這裡。他來的時候,我一定要在這裡等他,因為有人在追捕他,他們穿著黃外套和白鞋子……還開了閃閃發亮的大車……其中有一輛是紫色的德索托車,而且——」

迪伊一把抓著他,用力一推,直到他頂到當鋪的門,因為迪伊力道太猛,有那麼一剎那,博比以為迪伊決定效法那些街頭混混對他動手了。當鋪裡的老先生把眼鏡推到禿頭上環顧四周,有一點懊惱,然後又繼續看報紙。

「穿著黃色長外套的頭目,」迪伊氣喘吁吁地說,「我看過那些傢伙,其他人也看過。你不會想和那些人打交道的,那些人有毛病,看起來很不對勁。和他們比起來,整天在酒吧裡鬼混的小太保簡直像乖寶寶。」

迪伊的描述讓博比想起了薩利,他記起薩利曾經說他在聯合公園外面看到幾個奇怪的人,當博比問他究竟是哪裡奇怪時,薩利表示他也說不上來。博比曉得,當時薩利看到的就是下等人,甚至早在那時候,他們就已經四處偵查了。

「你是什麼時候看到他們的?」博比問,「今天嗎?」

「拜託!」迪伊說,「我才剛起床兩個小時,而且起來以後,大半時間都待在浴室裡,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準備上街。我想應該是前天看到他們走出街角撞球店,有兩個人。那個地方近來變得很奇怪。」他想了一下,然後喊著,「嘿,胡安,過來一下。」

理平頭的混混快步走過來。迪伊用英文和他說話,胡安回答,然後迪伊又簡短說了幾個字,手指著博比。胡安半蹲著對博比說。

「你看過那些傢伙,嗯?」

博比點點頭。

「有幾個坐在紫色的德索托車裡?幾個坐克萊斯勒汽車?還有幾個人坐一九九八年的奧茲莫比爾車?」

博比只認得德索托車,但他還是點點頭。

「那幾輛車不是真的車子。」胡安說。他瞥了迪伊一眼,看看他有沒有在笑。迪伊沒有笑,只對胡安點點頭,叫他繼續說。「是其他東西。」

「我想那些車子是活的。」博比說。

胡安的眼睛一亮。「是啊!好像活的一樣!而且那些人——」

「他們長什麼樣子?我看過他們的車子,但是從來沒有看過他們。」

胡安試圖描述卻又說不清楚,至少沒法用英文表達。他說了一串西班牙文,迪伊斷斷續續翻譯了一部分;但他後來直接和胡安對話的時間愈來愈多,博比被晾在一邊。另外幾個街頭混混都靠攏過來,七嘴八舌地發表意見。博比現在看得出來他們其實都還是大男孩。博比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是他認為他們全都很害怕。他們已經算狠角色了——在這裡,你得夠狠才混得下去——但儘管如此,下等人還是把他們嚇壞了。博比最後得到一個清晰的影像:有個昂首闊步的高大男子身上披著芥末色長大衣,就好像電影《ok鎮大決鬥》、《豪勇七蛟龍》裡面的角色一樣。

「我看到四個人從理髮店出來,就是可以在後面賭馬的那家理髮店。」一個好像名叫菲略的人說。「那就是他們做的事,那四個傢伙的工作就是到不同的地方問一堆問題,他們總是把大車停在路邊,沒有熄火。在這裡,你會覺得這是很瘋狂的行徑,居然車子不熄火就留在路邊,但是有誰會偷這些該死東西的車子呢?」

沒有人會這麼做,博比曉得。如果你膽敢嘗試,方向盤可能會變成一條蛇把你勒死;座位可能變成流沙坑,讓你陷進去悶死。

「他們都成群結隊地出現,」菲略繼續說,「雖然天氣熱得簡直可以在人行道上把蛋煎熟,但他們每個人都還是穿著黃色長外套,所有人都穿著那些高階的白鞋子——雪白的鞋子,你知道我總是很注意別人腳上穿什麼,我很挑剔的——但我不覺得……不覺得……」他停頓一下,整一整思緒,然後用西班牙文對迪伊說了一些話。

博比問迪伊他說了什麼。

「他說他們的鞋子沒有碰到地,」胡安回答,眼睛睜得大大的,但沒有流露出不屑或不相信的神情,「他說路邊停著一輛大紅色的克萊斯勒汽車,當他們走回車上的時候,他們那他媽的鞋子根本沒有碰到地面。」胡安在嘴巴前交叉起兩根手指,吐一吐口水,然後畫了十字。

他說完後的短暫片刻間,大家全都一聲不吭,然後迪伊又沉重地彎下腰問博比:「在找你朋友的就是這些人嗎?」

「沒錯,」博比說,「我得去警告他。」

他有個瘋狂的想法:也許迪伊會自願和他一起去撞球店,然後他的同夥也一起來。他們會一起打著響指、走在街上,就好像《西區故事》中的「噴射機幫」一樣。他們現在變成他的朋友了,這夥人雖然是幫派分子,卻有副好心腸。

當然,事與願違。結果莫索慢慢晃回原先博比撞到他的地方,其他人也跟著走開。胡安待得稍微久一點,他對博比說:「你要是碰到那些武士,就必死無疑。」現在只剩下迪伊還留著,他說:「他說得對,你應該回到自己的世界裡,我的朋友,讓你朋友自己照顧自己吧。」

「我辦不到,」博比說,然後好奇地問,「你辦得到嗎?」

「如果碰上的是普通人也許辦不到,但這些傢伙不是一般人。你聽話好嗎?」

「好,」博比說,「但是——」

「你真是個瘋狂的小男孩,小瘋子!」

「或許吧。」沒錯,他覺得自己瘋了;他媽媽會說,瘋得好像茅房裡面的老鼠。

迪伊開始走開,博比感覺自己的心糾結成一團。

大男孩走到街角——他的哥兒們在對街等他——他轉過身來對著博比比著手槍的手勢,博比也笑著對他做了同樣的動作。

「再會啦,瘋狂的朋友。」迪伊用西班牙文說,然後把外套衣領翻上來蓋住頸背,慢慢朝對街走去。

博比轉頭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刻意避開霓虹燈投射的燈光,儘量走在陰影中。

街角撞球店的對面是個停屍間——綠色雨篷上寫著「迪斯帕格尼葬儀社」,櫥窗裡掛著一面鍾,鐘面外環圍著一圈清冷的藍色霓虹燈,下面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時間如潮水,一去不復返。」時鐘指著八點二十分。他還來得及,而且時間還很充裕。撞球店過去一點有條巷子,在那裡等泰德應該蠻安全的,雖然他知道最聰明的辦法就是靜靜等候,但他辦不到。如果他真夠聰明的話,根本從一開始就不該來這裡。不過他不是充滿智慧的老貓頭鷹,只是個嚇壞了、急需幫助的孩子。他很懷疑是否能在撞球店得到任何幫助,不過也許他錯了。

博比從「進來涼快一下」的布幅下走進去,他這輩子從來不曾像現在這麼不需要吹冷氣,這是個炎熱的夜晚,他卻全身冰冷。

老天爺,如果你在的話,拜託幫幫忙,讓我勇敢一點……多給我一點運氣。博比開啟門走進去。

啤酒味比上次濃烈許多,也新鮮多了,而裝了遊戲機的房間乒乓作響,燈光閃爍。上次來的時候,只有迪伊在裡面打彈珠,現在至少有二十個人,每個人都在抽菸,也都穿著條紋t恤,戴著法蘭克·辛納屈的那種扁帽,而且都在遊戲機的玻璃罩上放了一瓶啤酒。

萊恩的桌子周圍也比上一次明亮多了,因為現在酒吧裡燈火通明、座無虛席,遊戲室也一樣。星期三的時候,撞球場大部分割槽域都十分陰暗,現在卻像手術室一樣明亮。每張撞球檯都有人弓著身子在打撞球或繞著桌子移動,在香菸繚繞中擊球,牆邊的椅子上也都坐滿人。博比可以看到老吉把腳放在擦鞋架上。還有——

「他媽的,你在這裡幹嗎?」

博比轉過身來,被這個聲音嚇了一跳,同時也震驚於聽到女人嘴裡吐出髒話;是阿蓮娜,通往客廳的那道門還在她身後來回搖晃。今晚她穿了白色絲質上衣,露出乳白渾圓的美麗肩膀,也露出一點豐滿的胸部,下半身則穿著鬆垮垮的紅色長褲,博比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褲子。昨天阿蓮娜很和氣,一直對他微笑……事實上,她幾乎是在嘲笑他,只不過她的語氣讓博比一點也不介意。但今天晚上,她好像嚇壞了。

「對不起……我知道我不應該來這裡,但是我必須找到我朋友泰德,我以為……以為……」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愈來愈微弱,好像鬆口後的氣球在房間裡四處亂竄一樣。

這裡有一點不對勁,非常不對勁,就好像他偶爾會做的噩夢一樣:他坐在教室裡練習拼字、讀科學或在看故事書,突然之間每個人都開始笑他,這才發現他上學前忘了穿褲子,結果就光著屁股坐在那裡讓每個人看,包括女生和老師,每個人都看到了。

遊戲室叮叮噹噹的聲音還沒有完全停止,但已經慢了下來,酒吧的笑語聲則幾乎消失,撞球的碰撞聲也完全停息。博比環顧四周,又感覺到肚子裡好像有條蛇蠢蠢欲動。

他們並沒有全盯著他看,但大多數的目光的確投注在他身上;老吉瞪著他的目光彷彿要把紙燒出洞來。雖然博比心裡的視窗現在幾乎關起來了,他仍然感覺到這裡有很多人原本就在等著他。他懷疑他們是否曉得,即使曉得,大概也不知道原因。他們有點像是睡著了,好像米德維奇村的村民一樣。下等人來到這裡了,下等人已經——

「蘭迪,出去,」阿蓮娜低聲說,她在沮喪中把博比叫成他爸爸了,「趁現在還來得及,趕快出去。」

老吉已經從擦鞋座位走下來,皺巴巴的麻布外套夾到腳踏板,往前一走就扯破了,但是他完全無視於絲質內襯好像玩具降落傘一樣在膝邊飄蕩,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抓住他,」老吉顫抖著聲音說,「抓住那個小孩。」

博比看夠了,這裡根本找不到任何幫手,於是衝到門口把門開啟。他可以感覺到後面的人群已經開始移動,但動作很慢。太慢了。

博比衝進茫茫夜色中。

他幾乎跑過兩條街,直到側腹一陣劇痛迫使他放慢腳步,然後停下來。幸好沒有人追過來,但如果泰德去街角撞球店拿錢就完蛋了。他不止需要擔心下等人,還得擔心老吉和其他人,而泰德卻毫不知情。問題是,他又能怎麼辦呢?

博比環顧四周,這裡看不到店面,都是倉庫,好像一張張抹掉五官的巨大臉孔一樣。他聞到魚腥味、木屑味以及可能是醃肉的淡淡香氣。

他完全無能為力,他只是個小孩,這件事完全超出他的能力範圍。博比明白這點,但也明白不能連試都不試,就這樣讓泰德毫無預警地衝進撞球店。這件事無關英雄氣概,只是沒有辦法連試都不試就走開。都怪媽媽讓他陷入這樣的困境;他的親生母親。

他喃喃地說:「媽媽,我恨你。」他仍然覺得很冷,卻全身直冒汗,身上每一寸肌膚都溼答答的。「我不在乎拜德曼和另外兩個傢伙對你做了什麼,你是混蛋,我恨你!」

博比轉過身開始往回走,一直走在陰影中。有兩次他聽到人聲,趕緊蹲在倉庫門口,儘量壓低身子不讓人家看見,直到他們走過去。把自己變小很容易;他這輩子從來不曾像今天這樣,覺得自己如此渺小。

這次他躲在巷子裡。巷子一邊放著垃圾桶,另一邊是一堆紙箱,裡面放著有濃濃啤酒味的回收瓶。紙箱堆起來比博比還高半英尺,當他躲在紙箱後面時,從街上完全看不到他。在等待的時候,他感覺腳上有一團熱熱、毛毛的東西掃過,弄得他幾乎要尖叫起來。他動也不動,等到那團東西離開後,他低頭一望,一隻髒兮兮的貓回過頭來,綠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盯著他。

「噓!」博比低聲叫著,然後踢踢它。那隻貓齜牙咧嘴地嘶叫一聲,昂首闊步、慢條斯理地在巷子的垃圾堆和玻璃碎片間走來走去,它高高翹起尾巴,彷彿表示不屑。隔著磚牆悶聲傳來撞球店點唱機的音樂,正在播放「米奇與西爾維婭」二重唱的歌《愛情很奇怪》;愛的確是奇怪的東西,會讓人坐立不安的麻煩東西。

從博比躲藏的地方看不到葬儀社的鐘,因此他不知道已經過了多久。巷子另一頭正在上演夏日街頭鬧劇,人們相互叫囂,有時候大笑、有時候憤怒咆哮,有時候說英文,有時候出現十幾種不同的語言。還傳出劈里啪啦的爆裂聲,嚇得博比不敢亂動——起先他以為是槍聲——後來認出是鞭炮聲才鬆了一口氣。汽車疾駛而過,鉻鋼排氣管和消音器閃閃發亮。有一陣子街頭出現了打架的聲音,還有圍觀群眾吆喝著替打架的人加油打氣的聲音;過一會兒有個女人經過時,用醉醺醺又悲傷的聲音唱著歌,儘管聽不清她唱什麼,但歌聲很美。後來又響起警車的聲音,聲音愈來愈近,然後漸漸遠去,最後消失了。

博比沒有打瞌睡,而是做起白日夢來。他和泰德一起住在農莊裡,可能是佛羅里達的農莊。他們每天花很多時間工作,但是以老年人而言,泰德算是很能做苦工的,尤其是他現在戒了煙,呼吸比較正常了。博比上學時用的是另外一個名字——拉爾夫·蘇利文。晚上他坐在前廊上吃泰德煮的晚餐,喝冰紅茶,讀報給泰德聽。晚上就寢後,他們都睡得很熟、很安詳,不會受到噩夢干擾。星期五一起去雜貨店購物時,博比會看看公佈欄有沒有寵物走失的海報或出售二手車卡片,但是他從來沒有看到有人張貼告示。下等人已經聞不到泰德的氣味了,而泰德不再是任何人的狗,他們安全地住在自己的農莊裡,不是父子,不是祖孫,只是朋友。

像我們一樣的人,博比昏昏沉沉地想著。現在他的身體靠著磚牆,頭慢慢滑下去,直到臉頰碰到前胸。像我們這樣的人,為什麼像我們這樣的人找不到容身之處呢?

車燈照亮了巷子。每回有燈光一閃,博比總是會往紙箱周圍張望一下,這次他幾乎不想這樣做——只想閉起眼睛想象農莊的生活——但還是強迫自己四處張望,結果看到一輛黃色計程車停在撞球店前面。

博比的腎上腺素洶湧而出,腦子裡的燈立刻全亮了起來。他在紙箱堆旁東躲西藏,把最上面兩個紙箱碰掉了。接著又一腳踢到空垃圾桶,垃圾桶整個撞到牆上。他還幾乎踩到一團毛茸茸的東西——又是那隻貓。博比一腳把貓踢開,跑出巷子。他往撞球店走去時,不知踩到什麼黏黏的東西而滑了一下,他單膝跪地。看到葬儀社的鐘在冷冷的藍環中指著九點四十五分。計程車停在撞球店門前,泰德站在「進來涼快一下」的橫幅下付錢給計程車司機,他彎著腰對敞開的車窗付錢給計程車司機的樣子,比以往更像卡洛夫。

在計程車對面有一輛很大的奧斯莫比爾汽車停在葬儀社門口,車身與阿蓮娜的褲子一樣是大紅色。博比很確定,這輛車原本沒有停在那裡,車子形狀還沒有完全固定下來;瞧著這輛車的時候不止眼睛想落淚,心裡也在流淚。

泰德!博比想叫卻叫不出聲來,只發出微弱的低語聲。他為什麼感覺不到他們的存在?博比心想,為什麼他竟然不曉得。

也許是因為下等人可以阻斷他的心靈感應,也有可能是撞球店的那些人在阻撓;老吉和其他人。下等人把他們變成人形海綿,能夠把泰德平常感應到的警告訊號完全吸光。

街上閃爍著更多車燈,泰德直起身子,計程車調轉車頭開走,這時紫色的德索托車突然在轉角出現,計程車急忙駛到一旁避開它。街燈下,德索托車好像點綴著鉻鋼和玻璃的巨大血塊,行駛中的車頭燈彷彿水中的燈光般一閃一閃的……然後,車頭燈又眨了一下,這根本不是車頭燈,而是一雙眼睛。

泰德!博比仍然只是沙啞的低語,似乎根本站不起來,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想站起來。他全身籠罩在極度恐懼中,好像得了流行性感冒一樣昏昏沉沉的,也像拉肚子一樣軟弱無力。在威廉·佩恩餐廳外面與血紅色德索托車擦肩而過的經驗已經夠恐怖了,但看著車子迎面而來、被它的車頭燈照個正著要恐怖千倍,不,恐怖百萬倍。

他知道自己的褲子破了,膝蓋也皮破血流,可以聽到樓上某戶人家視窗傳來小理查德的鬼叫聲,看到葬儀社的時鐘周圍那一圈藍光,好像閃光燈一閃後印在視網膜上的影像,但這一切看起來都十分不真實。垃圾甘瑟大道突然變得好像畫壞的佈景,在它之後是意料之外的真實世界,一片黑暗的真實世界。

德索托車開始移動、咆哮,這些汽車都不是真的車子,胡安剛剛說過,是其他東西。

「泰德……」這次他稍微大聲一點……泰德聽到了。他轉過身來,睜大眼睛看著博比,然後德索托車壓過他身後的馬路,閃爍的車頭燈照著泰德,使得他的影子愈來愈膨脹,就好像那次在斯派塞的停車場上,街燈照著博比和席格比雙胞胎,讓他們的影子愈拉愈長一樣。

泰德轉身面對德索托車,一手遮住眼睛,擋住刺眼的燈光。又有車燈掃過街頭,這回是一輛凱迪拉克從倉庫區開過來,這輛綠色凱迪拉克車的車身至少有一英里長,它的鰭彷彿在齜牙咧嘴,而車身移動時有如肺葉一般。凱迪拉克砰然壓過博比身後的路緣,在離他不到一英尺的地方停住,博比可以聽到低沉的喘息聲,他明白那是凱迪拉克的馬達在呼吸。

三輛車的車門都開啟,幾個人走出來,或乍看之下很像人的東西走出來。博比數著六個、八個,然後就不再數下去。他們都穿著芥末色的長外套——就是被稱做「防塵外衣」的那種外套——每個人翻領上都有一隻猩紅色的大眼睛。博比記起他的夢,他猜想紅眼睛應該是他們的身份標記,而戴著這種標記的東西是……什麼?警察嗎?不,是電影裡那種民防團或武裝保安隊嗎?比較接近了,不過還是不對。他們是——

他們是管制者,就好像我和薩利去年在帝國戲院看的那部電影,由培恩和史迪爾主演的那部。

噢,對了。結果電影裡面的管制者其實是一群壞蛋,但是起先會以為他們是鬼怪之類的東西;博比認為眼前這些管制者真的是怪物。

其中一個人一把抓起博比。博比大叫,這是他這輩子最恐怖的經驗,被媽媽甩到牆上的感覺和這次經驗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下等人碰觸他時,感覺就好像被長了手指的熱水瓶抓住一樣——只是他的感覺一直在改變。起先他覺得抓住他的東西是手指,然後又覺得是爪子;手指……爪子,手指……爪子,那種說不出的感覺嵌入他的肉裡……那是傑克的棍子,他心裡瘋狂地想著,是兩面削尖的棍子。

那個人把博比往泰德那裡拉,此時泰德被其他人團團圍住。博比的雙腿根本沒有力氣走路,一路踉踉蹌蹌的。他原先還以為有辦法警告泰德,還以為他們兩人可以沿著那拉甘瑟大道一起逃走,甚至好像卡蘿爾那樣邊走邊跳?真是太好笑了,對不對?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泰德似乎一點也不害怕,他站在下等人中間,唯一形諸於色的情緒是為博比擔心的表情。抓住博比的那個東西一會兒像手,一會兒像是脈搏還在跳動的噁心橡皮手指,一會兒又像是爪子,突然間手鬆開了。博比搖晃了一下。其中一個怪物發出高亢的號叫聲,從背後推了博比一把,博比往前飛了出去,泰德接住他。

博比害怕地啜泣,把臉緊貼著泰德的衣服,他可以聞到那令人安心的煙味和刮鬍水的香味,但是味道還沒有強烈到足以蓋住怪物發出的惡臭——腐肉和垃圾的臭味——還有車子飄出的刺鼻酒味,聞起來好像燃燒威士忌的味道。

博比抬頭看著泰德。「是我媽媽,」他說,「是我媽媽告的密。」

「不管你怎麼想,這件事不能怪她,」泰德說,「都怪我在這裡待太久了。」

「不過這個假期過得還不錯吧,泰德?」其中一個下等人說。他的聲音中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嗡嗡聲,彷彿聲帶上爬滿了蟲子——蟬或蟋蟀之類的蟲子。他可能是和博比通過電話的那個人,說泰德是他們的狗……但也許他們的聲音聽起來都是這樣。如果你不想變成我們的狗,就別插手多管閒事,電話中的那個人說,但他還是跑來這裡了,而且現在……噢,現在……

「還不錯。」泰德說。

「我希望你至少和女人睡過了,」另外一個人說,「因為以後可能再也沒有機會了。」

博比環顧四周,下等人肩並肩地把他們圍起來,被他們的黃外套一擋,博比完全看不到街上的景象,只聞到汗臭和腐肉的味道。他們的皮膚很黑,眼睛深邃,嘴唇豔紅(彷彿剛吃過櫻桃一樣)……但他們並非就是外表的那個樣子,例如,他們的臉孔不會一直停留在臉上,因為臉頰和下巴彷彿一直拼命往外延伸,想要超出臉部線條之外(博比只知道如此描述他見到的情形)。在他們的黑皮膚之下是和尖頭鞋一樣雪白的皮膚。但是他們的嘴唇還是紅色的,博比心想,他們的嘴唇總是紅色的,就好像他們的眼睛總是黑色的,那根本不是眼睛,而是兩個洞。他們很高,又高又瘦,腦子裡沒有和我們同樣的思想,心裡也沒有和我們同樣的感覺。

對街傳來一聲濁重、牢騷般的咕噥聲,博比往對街望去,看到奧斯莫比爾車的一個輪胎變成了灰黑色觸鬚,伸出來捲起一張香菸包裝紙,然後縮了回去,不一會兒又變回輪胎,但香菸包裝紙露在外面,好像被輪胎吞噬掉一半似的。

「準備回去了嗎?」其中一個下等人問泰德。他朝著泰德彎下身子,黃外套上有皺褶的地方沙沙作響,衣領上的紅眼睛瞪著他。「準備回去履行責任了嗎?」

「我會回去,」泰德回答,「但是讓這孩子留在這裡。」

現在有更多隻手伸出來按住博比,其中有個好像活樹枝般的東西撫摸著他的頸背。他耳中又響起了嗡嗡聲,這是一種警告,也表示他不舒服,腦子裡充滿了好像蜜蜂般的嗡嗡聲。在瘋狂的嗡嗡聲中,他先聽到鍾很快地敲了一下,然後接連很多聲;在可怕的黑夜、炙熱的狂風中,一個鐘聲響個不停的世界。他覺得自己大概曉得下等人從何而來了,他們來自距離康涅狄格州和他媽媽幾兆英里之外的異地。在不知名的星系下村莊燃燒著,村民尖叫著,而頸背被他們撫摸的感覺……那可怕的感覺……

博比呻吟著,再度把頭埋在泰德胸前。

「他想和你在一起,」有個難以言喻的聲音說,「我想我們會帶著他,泰德,他沒有超能力,不像破壞者那樣,但還是……所有的一切都要為國王服務,你也曉得。」那不知該如何形容的手指又開始撫摸他的頸背。

「所有的一切都為‘光束’服務。」泰德用老師的口吻糾正他。

「不會太久了。」下等人說,然後大笑。他的笑聲把博比嚇得魂飛魄散。

「把他帶走。」另外一個聲音以命令的語氣說。他們的聲音的確蠻像的,但博比很確定這個聲音就是和他通電話的聲音。

「不行!」泰德說,他的手緊緊抱住博比,「他留在這裡!」

「你算老幾,居然敢在這裡發號施令?」下等人的頭目說,「泰德,在獲得自由的短短日子裡,你居然變得這麼驕傲!不過,你很快就會回以前的老房間去,和其他人在一起了。如果我說要帶這小孩走,這小孩就得走。」

「如果你帶他走,就得費點力氣才能從我這裡拿到你想要的東西。」泰德說,聲音沉靜但堅定。博比緊緊抱著他,把眼睛閉上。他不想看到那些下等人,最恐怖的就是當他們碰你的時候,就好像被泰德碰觸的時候一樣:開啟一扇視窗。但是誰會想從這樣的視窗往裡面看呀?誰會想看到這些長得高大、紅嘴唇、剪刀形的怪物原形畢露?誰會想看到紅眼睛的主人呢?

「你是破壞者,泰德,你天生就是個破壞者,如果我們叫你去破壞,你就得去破壞。」

「你可以強迫我,我沒有笨到以為你辦不到……但是如果你讓他留下來,我會自動給你需要的東西,而且還會給你更多,超過你能……超過你的想象。」

「我要這個孩子,」下等人的頭目說,但是他的聲音有點遲疑,似乎在思索,「我想把他獻給國王。」

「我懷疑如果你破壞了紅國王原本的計劃,他還會感謝你送他這毫無意義的漂亮東西,」泰德說,「還有槍手——」

「槍手,呸!」

「不過他和他的朋友已經抵達終極世界的邊境。」泰德說,現在換他陷入沉思,「如果我把你想要的東西給你,而不是逼迫你接受,或許我還可以加快腳步,縮短五十年以上的時間。就像你說的,我就是破壞者,像我們這樣的人並不多,每一個人你都需要,尤其需要我,因為我是最厲害的一個。」

「別自吹自擂了……你也太高估自己對國王的重要性。」

「是嗎?我很懷疑。直到光束粉碎之前,黑塔一直矗立在那裡——我應該不需要提醒你這點。你值得為一個小男孩冒這樣的風險嗎?」

博比完全聽不懂泰德在說什麼,他也不在乎,只知道他們正在布里吉港的撞球店門外決定他的人生道路。他可以聽到下等人的外套窸窸窣窣的聲音、聞到他們的味道;由於泰德再度碰了他,他甚至可以更清楚地感覺到他們。眼睛後面又開始有那種恐怖的發癢感覺,而且以一種古怪的方式與他腦子裡的嗡嗡聲相呼應。眼前飄著無數黑點,他突然領悟這些黑點的意義了。在西馬克的書《太陽之環》中,只要緊跟著向上旋轉的漩渦,陀螺就會帶著你進入另外的世界。事實上,博比懷疑領路的其實是那些黑點,那些黑色斑點是活生生的生命……

而且他們都很餓。

「讓這孩子自己決定吧。」下等人的頭目最後說。他的活樹枝手指又再次撫摸博比的頸背。「泰德,他這麼愛你,你是他的‘帖卡’,對不對?是命中註定的好朋友,博比,這個老煙槍泰迪熊是你命中註定的好友,對不對?」

博比沒有搭腔,只是把冰冷顫抖的臉孔埋在泰德胸前。他現在滿心懊悔自己跑來——如果他早知道下等人的真面目的話,就會乖乖躲在家裡、躲在床底下——但是沒錯,泰德應該算是他的「帖卡」。他不明白什麼是宿命,他只是個小孩,但泰德是他的朋友。像我們這樣的人,博比悲傷地想,像我們這樣的人。

「所以,既然你看到我們了,現在覺得如何呢?」下等人問,「想不想跟我們走,這樣就可以離老好人泰德近一點,也許隔週見一次面?和親愛的‘老帖卡’討論文學?學著吃我們吃的東西、喝我們喝的東西?」可怕的手指又開始撫摸他,博比腦子裡的嗡嗡聲更大了,黑點愈來愈大,變得好像手指一樣——向他招手的手指。「我們都趁熱把它吃下去,」下等人喃喃地說,「也趁熱把它喝下去,熱熱的……甜甜的,熱熱的……而且甜甜的。」

「住嘴!」泰德大喝一聲。

「還是你寧可留下來陪媽媽?」那低沉的聲音繼續說,完全不在乎泰德的反應,「當然不要啦,像你這麼有原則的孩子剛剛才發現友誼的可貴和文學的樂趣,當然要和老朋友一起走了,對不對?決定一下吧,博比,現在就決定,你要知道,決定了就決定了,沒法反悔的!」

博比在狂亂中想到在麥奎恩修長白皙的手中耍弄得一片模糊的紅紙牌:紙牌動起來了,紙牌慢下來了,紙牌停下來了。考驗的時刻到了。

我失敗了,博比心想,我沒能通過考驗。

「讓我走吧,先生,」他可憐兮兮地說,「求求你不要帶我走。」

「即使這樣一來,你的‘帖卡’只好沒有你的陪伴而孤零零地上路?」他的聲音裡有笑意,不過博比幾乎可以嗅出表面輕快的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輕蔑,不禁打顫。博比一方面鬆了一口氣,因為他知道現在他們很可能會放他走了;另一方面又覺得羞愧不已,因為他知道自己剛剛在跪地求饒,因為害怕而打退堂鼓。所有他喜歡的小說和電影裡面的好人絕不會做這樣的事,但是電影和小說裡的好人都不需要面對像穿黃外套的下等人或恐怖的黑點。而且,博比在撞球店外面看到的還不是最可怕的東西。萬一還會看到其他東西呢?萬一黑點把他拖進另外一個世界裡,他在那裡會看到穿黃外套的人的廬山真面目嗎?萬一他看到了隱藏在他們現在面貌下的真實面目呢?

「對。」博比說,然後就哭了起來。

「對什麼?」

「即使他要孤零零地離開,沒有我在旁邊陪伴。」

「啊,即使這表示你得回去媽媽身邊?」

「對。」

「你現在可能比較瞭解你那可惡的媽媽了,對不對?」

「對,」博比第三度回答,但這次他幾乎呻吟著說,「我猜我現在比較瞭解了。」

「夠了,」泰德說,「別再說了。」

但是那個聲音不肯停止。「你學會了怎麼當個懦夫,博比……對不對?」

「是啊!」他大叫,仍然把臉埋在泰德胸前。「對、對、對!我是孩子,膽小懦弱的孩子!我不在乎!只要讓我回家就好!」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尖叫起來。「我要找媽媽!」那是當小頑皮終於看到從水裡、從空中跑出來的野獸時害怕的叫聲。

「好吧,」下等人說,「既然你這麼說,只要你的泰迪熊答應他會乖乖為我們工作,就不必像從前一樣用鏈子拴起來。」

「我答應你。」泰德把博比鬆開,博比仍然保持原來的位置,緊緊抓住泰德,把臉貼在泰德胸前,直到泰德輕輕把他推開。

「進撞球房,博比,叫萊恩開車帶你回家。告訴他,只要他帶你回家,我的朋友就會放過他。」

「對不起,泰德。我很想和你一起走,我真的想和你一起走,但是我沒辦法,真對不起。」

「你不應該這樣苛求自己。」但是泰德的表情很沉重,彷彿他很清楚,從今晚開始,博比將受盡良心的苛責。

兩個穿黃外套的人抓住泰德的手臂。泰德看著站在博比背後的那個人,也就是用那可怕的、有如樹枝般的手指撫摸博比頸背的那個人。「他們不需要這樣做,卡姆,我會自己走。」

「讓他自己走。」卡姆說。抓著泰德的兩個下等人鬆開他的手臂,然後,卡姆的手指最後一次碰觸到博比的頸背,博比簡直快哭出來了。他想:如果他再這樣做,我簡直會瘋掉,我受不了了,我會開始尖叫,沒有辦法停下來。即使他們把我的腦袋轟掉,都沒辦法停止尖叫。「進去吧,小男孩,在我改變心意把你帶走之前,趕快進去。」

博比踉蹌地往撞球店走去,店門雖然大開卻看不到人。他走了一步,又轉過身來。三個下等人圍著泰德,但泰德徑自朝著血紅的德索托走去。

「泰德!」

泰德回過頭來對他微笑,想要揮手。然而那個叫卡姆的跳上前去抓住他,硬是把他轉過去丟進車裡。當卡姆用力關上車門時,在那短暫的剎那間,博比看到黃外套裡面是個高得不得了、像竹竿一樣又細又瘦的東西,他的肌肉彷彿剛下的雪那麼白,嘴唇像鮮血一樣紅。眼眶深處的光點和暗點在瞳孔中閃動,瞳孔不斷收縮、脹大,就好像泰德那次一樣。紅唇張開時露出如針的尖牙,讓街上的野貓都自嘆不如。黑色的舌頭從齒間伸出來,令人厭惡地擺動著說再見。接著這披著黃外套的怪物就飛奔繞過德索托車的引擎蓋,兩條細腿相互摩擦,瘦削的膝蓋來回晃動,然後跳進駕駛座。停在對面馬路的奧斯莫比爾車也開始發動,引擎聲彷彿剛睡醒的巨龍張口咆哮;或許,那輛車就是一條龍。附近的凱迪拉克也同時發動引擎。那拉甘瑟大道的這個區域籠罩在車燈刺目的強光中。德索托車順著u字形滑行,擋泥板刮擦路面而閃現一陣火花,剎那間,博比看到德索托車的後車窗浮現出泰德的臉孔。博比舉起手揮舞著,他覺得泰德也舉起手來,但是不太確定。他的腦子裡再度充斥著彷彿蹄聲的聲響。

「小鬼,走開!」萊恩說。他的臉蒼白得彷彿乳酪,一張白臉鬆垮垮地掛在他的頭殼上,就好像肥肉鬆垮垮地掛在他姐姐的手臂上。他背後的彈子球桌一閃一閃的,卻無人問津,遊戲機上的酷貓早已成為街角撞球店的一景,如今則像孩子般跟在萊恩後面。在他右邊是撞球檯和打撞球的人,許多人手裡都抓著撞球桿,彷彿抓著棍棒一樣。老吉站在香菸販賣機的旁邊。他手裡沒有撞球桿,而是拿著一把小手槍。博比不覺得害怕,在領教了卡姆和他穿黃外套的朋友之後,並不覺得還有任何事情能嚇到他。至少暫時而言,他已經被嚇夠了。

「放一隻蛋在鞋子裡,然後把它敲碎。現在就做。」

「你最好照做,小鬼。」阿蓮娜在桌子後面說。博比看著她,心想,如果我年紀大一點,一定會給你什麼東西的,我一定會。阿蓮娜看到他的眼神,連忙把頭轉開,她臉紅了,覺得既害怕又困惑。

博比轉頭看著她的弟弟。「你想要那些傢伙回來這裡嗎?」

萊恩的臉拉得更長了。「你在開玩笑嗎?」

「好吧,」博比說,「你答應我的要求,我就會走開。從此以後,你再也不會看到我,」他停頓一下,「或看到他們。」

「你想要什麼,孩子?」老吉用顫抖的聲音說。博比即將得到他想要的東西,老吉的腦子裡閃現的念頭好像巨大的招牌一般醒目。他的腦子現在和年輕時一樣清楚,冷酷、工於心計、不討人喜歡,但是相較於卡姆及他的管制者卻又顯得天真無邪,好像冰激凌一樣。

「第一個要求是,」博比說,「我需要有人載我回家。」然後——他對著老吉說,而不是對著萊恩——他提出了第二個要求。

萊恩的車子是別克汽車:又大、又長、又新,俗氣但不低階。只不過是一輛汽車而已。他們兩人在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的舞曲樂聲中上路。萊恩一路上只開了一次口:「別想轉去聽搖滾,那種音樂我上班的時候已經聽膩了。」

他們經過艾許帝國戲院,博比看到售票亭左邊豎立著用厚紙板割成真人大小的碧姬·芭杜肖像。他漠然看著廣告牌,他現在已經太老了,早過了喜歡碧姬·芭杜的年齡了。

他們轉入艾許大道。別克車彷彿捂著嘴低語般滑行到步洛街。博比指著他家那棟房子。現在公寓中燈火通明,每一盞燈都大放光明。博比看看儀表板上的鐘,快十一點了。

當別克汽車停在路邊時,萊恩才又開口。「他們是誰呀?那些無賴是什麼人?」

博比幾乎想笑,他想起《獨行俠》每一集接近尾聲時都有人問:那個戴著面具的人是誰?

「下等人,」他告訴萊恩,「穿黃外套的下等人。」

「我現在不想當你的哥兒們了。」

「當然,」博比說,突然打了個寒戰,「我也不想。謝謝你送我回家。」

「不客氣,不過從現在開始離我遠一點,這輩子都不要來找我。」

他開著別克車遠去。博比看著他轉到對街車道,然後經過卡蘿爾家往上坡駛去。車子轉個彎不見以後,博比抬頭望著星星——繁星點點,在夜空中發出無數亮光。

他心想,有一座塔把所有的一切牢牢控制住,有很多光束保護著這座塔。還有紅國王,破壞者努力想摧毀光束……不是因為他們想這麼做,而是國王要他們這麼做。

博比很好奇:泰德是否已經回到那群破壞者中間了?回去搖著他的槳?

對不起,他心想,開始沿著人行道走到門廊,想起以前和泰德一起坐在那兒、為他讀報的情景。我想和你一起去,但是沒辦法。到頭來終究還是沒辦法。

他在臺階下停了下來,聆聽科隆尼街傳來鮑澤的吠聲,但聽不到任何聲音;鮑澤已經睡著了,真是奇蹟。博比微微笑著,繼續往前走。媽媽一定是聽到他踏上第二級臺階的聲音——還挺大聲的——因為她嘴裡叫著他的名字,然後就傳來她跑步的聲音。門開時,博比已經站在門廊上,莉莎跑出來,身上還穿著回家時的那套衣服,一頭亂髮披散在臉上。

「博比!」她大叫,「博比,喔,博比!感謝老天爺!感謝老天爺!」

她將他一把抱起,不停轉圈圈,好像在跳舞一樣,她的淚水潤溼了他一邊的臉頰。

「我不肯拿他們的錢!」她不停地說,「他們回電話給我、問我地址,說要寄支票給我,我說不用了,這是個錯誤,我很傷心又很沮喪。博比,我拒絕了,我說不要,我說我不要他們的錢。」

博比看得出她在撒謊。有人把信封從前門下面的門縫塞進來,裡面裝的不是支票,而是現金三百塊錢。三百塊錢,用來酬謝她幫他們找回最優秀的破壞者;三百塊贓錢。他們甚至比她還要小氣。

「我說我拒絕了,你聽到了嗎?」

她抱著他進屋子裡。他現在差不多有四十五公斤重,她根本抱不動,但還是抱著他進門。當她繼續喋喋不休時,博比明白至少不會有警察來盤問了,因為她沒有打電話給警察。她大半時候只是坐在那裡撥弄著皺巴巴的裙子,祈禱他會平安回家。她愛他。這件事撩動著他的心,好像困在穀倉中的小鳥猛然拍翅一樣;她愛他,雖然不會有太大用處……但還是有一點用,即使是個陷阱,還是有一點用。

「我說我不要錢,我們不需要這筆錢,他們可以自己留著。我說……我告訴他……」

「很好,媽媽,」他說,「很好,把我放下來吧。」

「你到哪裡去了?你沒事吧?肚子餓不餓?」

他直截了當地回答她的問題。「是啊,我很餓,但我沒事。我去布里吉港,得到這些。」

他把手伸進褲袋裡,掏出剩下的腳踏車基金。他的一元美鈔及零錢和一大堆十塊、二十塊、五十塊錢的鈔票混在一起。他媽媽看著這些錢如雨滴般灑落在沙發旁的茶几上,她還完好的那隻眼睛瞪得愈來愈大,博比開始害怕那隻眼睛會從眼眶裡掉出來;另一隻眼睛仍然歪斜地陷在烏青腫脹的肉塊中。她的樣子就好像一個憔悴的老海盜,心滿意足地看著剛掠奪來的金銀財寶,博比原本不想看到這個畫面……從那天晚上到他媽媽過世的那個晚上,十五年間這個畫面一直在他腦海中盤旋不去。然而另一方面,現在的新博比較不可喜的一面卻頗高興看到媽媽的這個表情——這時候的莉莎看起來蒼老、醜陋而滑稽,愚不可及卻又貪得無厭。這就是我的媽媽,博比內心響起杜蘭德的歌聲,這就是我媽。我們兩個人都拋棄了他,但是我得到的報酬比你多,媽,對不對?耶!

「博比,」她以顫抖的聲音喃喃地說,看起來像個老海盜,但聲音卻好像參加電視遊戲節目猜價錢得到大獎一樣,「喔,博比,這麼多錢?你哪來這麼多錢?」

「泰德的賭注,」博比說,「這是他贏來的錢。」

「但是泰德……他不要——」

「他不再需要這筆錢了。」

莉莎眨眨眼睛,彷彿某塊瘀青突然讓她感到刺痛。然後她把錢掃成一堆,把鈔票分類擺好。「我要替你買一輛腳踏車。」她說,她的手指彷彿經驗老到的撲克牌賭徒似的快速移動著。沒有人贏得了那手牌,博比心想,從來沒有人贏過那手牌。「明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買腳踏車,只要西方車行一開門,我們就——」

「我不想要腳踏車了,」博比說,「我不想拿那筆錢買,也不想要你買給我。」

她兩手裝滿錢怔住了,博比感覺到她的怒氣一觸即發,即將大發雷霆。「不必了,謝謝你的好意,是不是?我真是笨透了,才會指望你感激我。你簡直和你那該死的老子一模一樣!」她把手抽回來,張開手指,不同的是這一回博比事先知道,不會再措手不及地受到突襲。

「你又知道什麼呢?」博比問,「你說了太多關於他的謊話,你根本不記得真相是什麼了。」

就這樣。他曾經看透她的心靈,那裡幾乎沒有任何關於蘭達爾的記憶,只有一個盒子,上面寫著蘭達爾的名字……名字和模糊的影像,模糊得可能是其他任何人。她把曾經傷害過她的所有事情都密封在這個盒子裡,既不記得蘭達爾有多麼喜歡史黛芙的歌,也不記得(或許她從來不曉得)蘭達爾是個會把襯衫脫下來送人的好心人。她的盒子裡根本沒有空間放這些東西,博比覺得她居然會需要像這樣的盒子,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他不會買酒給醉鬼喝,」博比說,「你知道嗎?」

「你到底在胡說什麼呀?」

「你沒辦法讓我恨他……但也沒辦法讓我變成他。」他右手握拳放在頭旁邊,「我不會變成他的鬼魂。你要的話,儘管對自己撒謊好了,說他欠了很多錢、保險單過期,還有多麼好賭,但是不要對我說這些謊話。不要再說了。」

「不要對我舉起拳頭,博比,絕對不要對我舉起拳頭。」

他舉起另外一隻拳頭作為響應。「來呀,你要打我嗎?我會打回去,你會挨更多打,只不過這次是你自找的。來呀!」

她遲疑了。他感覺得到她的怒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可怕的黑暗,裡面只充滿了畏懼。她怕自己的兒子,害怕他可能會傷害她。不是今天,不——不是揮著小男孩那對髒兮兮的拳頭。但是小男孩終究會長大。

但是,他自己又好到哪裡去呢,他有資格指著她的鼻子數落她嗎?他真的比她好到哪裡去嗎?博比聽到心底有個聲音傷感地問自己究竟想不想回家,即使那意味著泰德得一個人孤零零上路,沒有他陪伴。但博比已經回答了,他說他想回家。即使那意味著要回去面對可惡的媽媽?他想回家,博比已經這樣回答了。你現在比較瞭解她了,不是嗎?卡姆曾經問他,而博比再度回答:是啊。

當莉莎聽到門廊響起博比的腳步聲時,她滿腦子只有對博比的愛,還有覺得鬆了一口氣,這些都是真實的感受。

博比鬆開拳頭,伸出手握住莉莎隨時準備甩他耳光的手……雖然現在這姿態已經不太有說服力。莉莎起先還抗拒,但是博比終於還是安撫了她繃緊的手。他親吻她的手,抬頭看看媽媽憔悴的臉孔,然後再度親吻了她的手。他太瞭解她了,但他並不希望如此,他渴望能關閉內心的視窗,渴望自己能變得愚鈍一點,不再看透一切,因此不只可能去愛,而且也必須去愛。你知道得愈少,就愈可能相信。

「我不想要腳踏車了,」他說,「好嗎?不要腳踏車。」

「那麼你想要什麼呢?」她問,聲音遲疑而哀傷,「你想要我怎麼樣,博比?」

「煎餅給我吃,煎很多餅。」他說,努力擠出一絲笑容,「我好——餓。」

她煎了很多餅,足夠他們兩個人飽餐一頓。然後兩人就在午夜時分,在廚房餐桌上面對面吃早餐。雖然快午夜一點鐘了,博比仍然堅持幫媽媽洗碗。有什麼關係呢?他問她,反正明天又不必上學,他想多晚睡都沒關係。

當莉莎開始把水槽中的水放掉,博比也把最後一個盤子放好時,科隆尼街上開始傳來鮑澤的叫聲:汪汪汪地對著仍是漆黑一片的嶄新一天狂吠。博比和媽媽四目相接,笑了起來,在那剎那間,心領神會的感覺其實還挺不錯的。

起先,博比仍然照往常那樣呈大字形仰臥在床上,兩腿張開,腳跟伸到床墊的角落,但是他不再覺得這樣躺很舒服,現在覺得這樣會讓自己的身體暴露得太厲害,萬一有什麼專捉小男孩的怪物突然從衣櫥裡竄出,會用爪子一把扯開他的肚皮。他翻過身來側躺,想著泰德現在究竟在何方。他伸出手想要感覺泰德的存在,卻什麼都沒抓住,就好像稍早時在垃圾甘瑟街一樣。博比希望能哭叫著泰德的名字,但是他不能,現在還不能。

外面,在黑夜中彷彿夢境一般,傳來了小鎮廣場的鐘聲:只有噹的一聲。博比看看桌上大笨鐘的指標正指著一點鐘。很好。

「他們走了,」博比說,「下等人已經離開了。」

他蜷縮著身子側躺著,膝蓋屈起頂到胸前。雙腿大大地攤開、仰臥在床上睡覺的日子已經一去不返了。

11.狼與獅·博比·雷默警官·博比和卡蘿爾·墮落的年代·信封

薩利曬得黑黑的從夏令營回來了,身上被蚊子叮了幾萬個包,腦子裡裝了一百萬個想說的故事……只是博比不想聽太多。就在這個夏天,博比、薩利和卡蘿爾不再像過去那樣輕鬆做朋友了。他們三個人有時候會一起走到斯特林會館,但是抵達目的地以後就各玩各的。卡蘿爾和她的女生朋友去學手工藝、打壘球和羽毛球,博比和薩利則參加少年探險活動和打棒球。

薩利的球技已經很純熟了,所以從狼隊晉升到獅隊。儘管所有男生都一起去游泳、健行,帶著泳衣和裝午餐的紙袋,坐在斯特林會館老舊的廂型貨車後面,但是薩利愈來愈常坐在羅尼和杜克旁邊,羅尼和杜克也參加了夏令營,三個人說著相同的故事不外乎是床鋪的床單太短,還有他們如何惡作劇整那些較小的孩子,博比都聽煩了。聽他們講話,會以為薩利在夏令營待了五十年。

七月四日,狼隊和獅隊進行了一年一度的大決戰。從二次大戰結束後到現在的十五年間,狼隊從來沒贏過,但是在一九六〇年的這場比賽中,多虧了博比,至少比賽非常精彩。他差不多棒棒擊出安打,雖然丟了棒球手套,還是在中外野表演了一次漂亮的飛撲防守。(博比站起來聽到如雷的掌聲時,有剎那間很希望媽媽也在場,但她沒有出席這場年度盛會。)

狼隊最後一輪進攻時,博比打擊出去,當時他們落後兩分,有位跑者佔據二壘。博比把球往左外野方向用力一擊,然後拔腿就跑,先聽到薩利站在本壘板後的捕手位置大叫:「打得好,博比!」這球打得很好,只是原本狼隊指望可以藉機追平比數,所以博比應該跑到二壘就停住,但他卻想再往前推進。十三歲以下的孩子幾乎總是沒辦法精準地把球傳到內野,但是這回薩利在夏令營的朋友杜克從左外野丟了個如子彈般快速的球給另外一個夏令營朋友羅尼。博比開始滑壘,但感覺在他碰到壘包之前不到一秒鐘的時間,羅尼的手套已經碰到他的腳踝。

「你——出局!」裁判大叫,他早就從本壘板衝過來看清楚。獅隊的親朋好友在場邊歇斯底里地大聲歡呼。

博比一邊瞪著裁判、一邊爬起來,擔任裁判的是斯特林會館的輔導員,二十歲左右,嘴裡含著哨子,鼻子上塗著白色軟膏。「我明明安全上壘了!」

「博比,很抱歉!」那大孩子說,他卸下裁判的臉孔,又變回輔導員的身份,「你這球打得很好,滑壘也很出色,但是你出局了。」

「才沒有!你這個騙子!你為什麼作弊?」

「把他趕出場!」一位家長喊著,「不能這樣頂撞裁判!」

「回去坐下,博比!」輔導員說。

「我安全上壘了!」博比還在嚷嚷,「明明就是安全上壘!」他指著那個建議把他趕出場的大人,「那個大胖子,你是不是收了他的錢才故意讓我們輸球?」

「住嘴,博比。」輔導員說。他頭上戴著大學兄弟會的帽子,胸前掛著口哨,樣子實在很呆!「我警告你。」

羅尼轉過身去,這場爭執似乎讓他覺得很倒胃口。博比也很恨他。

「你只是個騙子。」博比說。他可以忍住不讓眼角的淚水流出來,卻無法控制顫抖的聲音。

「我真是受夠了!」輔導員說,「快去坐下來,冷靜一下,你——」

「大騙子!你是大騙子!」

三壘附近有個女人氣呼呼地轉身走了。

「夠了!」輔導員冷冷地說,「馬上給我離開球場。」

博比慢吞吞地走到三壘和本壘中間,又轉過身來,「順便說一下,有一隻鳥把大便拉在你鼻子上了,我猜你笨得沒有發現,你最好趕快把它擦乾淨。」

他在腦子裡想到這幾句話時覺得很好笑,但真說出口時聽起來卻很蠢,沒有人笑。薩利叉開雙腿站在本壘板上,全身披掛著破破爛爛的捕手裝備,顯得高大魁梧,但表情卻嚴肅得好像心臟病發了一樣,貼滿黑色膠帶的面罩在手裡晃來晃去。他滿臉通紅,顯得很生氣,看起來也像永遠揮別狼隊的大孩子。薩利參加過溫維那夏令營,睡過床單太短的床,也曾通宵熬夜圍著營火講鬼故事。從今以後,薩利都是獅隊隊員了,博比因此而痛恨他。

「你吃錯什麼藥了?」博比踏著沉重的步伐走開時,薩利問。兩邊的球員休息室都很安靜,所有孩子都看著他,所有家長也都看著他,彷彿博比是什麼討人厭的東西一樣。博比猜想自己大概真的很討人厭吧,只是原因和他們想的不一樣。

你知道嗎?薩利,也許你參加過夏令營,不過我可是去過「那邊」呢。

「博比?」

「我沒有吃錯什麼藥,」博比頭抬也不抬就說,「我才不在乎呢,反正我快搬去馬薩諸塞州了,也許那裡沒有那麼多愛作弊的騙子。」

「喂,你聽我說——」

「噢,閉嘴。」博比說,低頭盯著自己的球鞋,看也不看薩利,只是一直低著頭往前走。

莉莎沒有什麼朋友,(她有一次告訴博比:「我只是平凡的灰蛾,不是漂亮的社交花蝴蝶。」)但是她剛到家園不動產中介公司上班的時候,和一個叫邁拉的女人處得還不錯。(照莉莎的說法是,她們倆互相看對眼了,步調一致,波長也相同之類的。)在那段時間,邁拉擔任拜德曼的秘書,而莉莎則是整個辦公室的行政助理,穿梭在不同經紀人之間,為他們安排行程、煮咖啡、打字等等。邁拉在一九五五年突然因為不明原因辭職了,於是莉莎在一九五六年升上邁拉的職位,擔任拜德曼先生的秘書。

莉莎和邁拉仍然保持聯絡,在重要節日互寄卡片,偶爾也通通訊。邁拉——她是莉莎所謂的「老姑娘」——搬去馬薩諸塞州,自己開了一家不動產中介公司。一九六〇年六月,莉莎寫信給邁拉,問她能不能加入他們公司,成為合夥人——當然先從初級合夥人開始做起。她有一點點資金,雖然不多,但三千五百美元也不算微不足道。

也許邁拉曾經和莉莎受過同樣的磨難,也許沒有,總之她同意了——甚至還寄了一束花給莉莎,莉莎幾個星期以來第一次顯得這麼開心;也許幾年來,她第一次真的感到快樂。重要的是,他們要從哈維切鎮搬到麻省的丹弗斯。他們會在八月搬家,這樣一來,莉莎就有充裕的時間為近來顯得特別安靜而憂鬱的博比找到新學校入學。

此外很重要的是,博比在離開哈維切鎮之前還有一點事情需要處理。

博比的年紀太輕,個子也太小,沒有辦法直截了當地做他必須做的事。他必須很小心,而且還得偷偷摸摸做。要偷偷摸摸的,博比倒是無所謂,他現在對於模仿週末下午場電影中的奧迪·墨菲或倫道夫·斯科特已經沒有太大興趣,此外,有的人就是需要遭到突襲,即使只是為了讓他們嚐嚐遭受伏擊的滋味都好。他選中的躲藏地點是他那次哭了之後卡蘿爾帶他去的矮樹叢,那裡很適合等候哈利,等候羅賓漢先生騎馬穿過幽谷。

哈利在雜貨店打工,博比知道這個訊息已經幾個星期了,他和媽媽一起去那裡買東西的時候曾經看到哈利。博比也看過哈利三點鐘下班後走路回家,通常都和朋友一起走。裡奇是最常和他一起鬼混的哥兒們;威利似乎已經脫離羅賓漢的生活,就好像薩利差不多已經走出博比的生活一樣。不過無論是獨自一人或有朋友陪伴,哈利回家的時候總會穿過聯合公園。

博比開始在下午的時候晃到這裡來。現在,只有早上才有人來這裡打棒球,因為天氣實在太熱了,還不到三點鐘,三個棒球場都空無一人。遲早哈利下班回家途中總會獨自一人穿過這幾座空蕩蕩的球場,而裡奇或其他酒肉朋友都不在他身邊。於是,博比每天三點到四點的時候都窩在這個矮樹叢中,也就是他把頭靠在卡蘿爾大腿上哭泣的地方。有時候他會帶書來看,喬治和雷尼的故事再度讓他落淚。像我們這樣的人,像我們這樣在牧場工作的人,是全世界最寂寞的傢伙。這是喬治的看法。像我們這樣的人沒有什麼可以指望。雷尼以為他們兩人會擁有一座農場,可以在農場養兔子,但是博比還沒讀完這本書,就知道喬治和雷尼根本不會有一座農場,也沒辦法養兔子。為什麼?因為人們總是需要獵物,當他們找到像拉爾夫、小豬或像雷尼這樣笨笨的大個子時,他們就變成了下等人。他們穿上黃色外套,把棍子兩端磨尖,然後開始狩獵。

但是像我們這樣的傢伙有時候會得到一點我們應得的回報,當博比默默等著哈利單獨出現的那一天來臨時,他心裡想,有時候我們會得到回報。

結果,八月六日就是博比等待的大日子。哈利穿過公園,往步洛街和聯合大道的交叉口走去,身上還圍著打工時穿的紅色圍裙——真是個他媽的獵人——嘴裡哼著歌,他的歌聲簡直可以熔化螺絲釘。博比小心翼翼地撥開茂密的樹枝走出去,悄悄跟在哈利後面,直到離得夠近,有足夠的把握時,才舉起球棒。三個大男生對付一個小女孩,他們一定把你當做獅子。但是卡蘿爾當然不是獅子,他也不是,薩利才是獅隊的一員,但薩利沒有經歷過這一切,現在也不在這裡。現在躡手躡腳跟在哈利身後的博比甚至連一隻真正的狼都不算,只是土狼罷了,但有什麼關係呢?反正哈利也不配!

他才不配呢,博比心想,然後把球棒一揮,聽到了砰然重擊聲,就好像他在坎登湖畔揮出此生最棒的一擊——遠遠飛到左外野的安打——同樣的聲音,球棒打到哈利後腰時發出的重擊聲聽起來更加悅耳。

哈利又驚又痛地尖聲大叫,趴到地上。等他翻過身來,博比立刻又朝他的大腿狠狠打下去,這回打中左膝下面。「噢!」哈利尖叫。聽到哈利的尖叫聲,博比感到莫大的滿足,幾乎有一種幸福的感覺。「噢!好痛!好痛!」

不能讓他爬起來,博比心想,於是冷酷地挑選下一個下手的位置。他的塊頭是我的兩倍,如果我沒打中,讓他爬起來,他會把我痛打一頓,打得我死去活來。

哈利想要撤退,他的球鞋頂著碎石子路,手肘在地上猛劃,用屁股拖著身體移動,在地上刻劃出一道痕跡。博比揮舞球棒,打中哈利的肚子。哈利再也撐不住了,他癱倒在地上,眼中閃爍著淚水,臉上冒出一粒粒大顆的紫紅色青春痘,他的嘴唇——在蕾安達拯救他們的那一天看起來如此卑劣的薄唇——如今顫抖不停。「噢,不要再打了,你要什麼東西,我給你,我給你,噢,天哪!」

他沒有認出我來,博比這才明白。因為陽光刺眼,他根本不知道打他的人是誰。

但這樣還不夠。在溫維那夏令營的一次內務檢查後,輔導員說:「還不夠好,孩子們!」薩利是這麼告訴他的,倒不是博比真的在乎,誰在乎什麼狗屁內務檢查啊?

但是,他倒是很在乎這件事情,沒錯,他彎腰靠近哈利那張痛苦的臉孔。「你還記得我嗎,羅賓漢?」他問,「記得我吧?我是馬泰寶寶。」

哈利不再尖叫,他瞪著博比,終於認出他來。「等我逮……你……」

「你什麼狗屎都逮不到!」博比說,當哈利想要抓住他的腳踝時,博比一腳踹在他的肋骨上。

「噢——」哈利大叫,又繼續哀號。真是個討厭鬼啊!簡直像是遊行隊伍中的獵人小娃娃!博比心想,我可能比你還痛呢!只有笨蛋才會穿著球鞋踢人。

哈利翻過身來。當他掙扎著想站起來時,博比以擊出全壘打的姿態把球棒猛力一揮,結結實實地打在哈利的屁股上;聲音真是美妙,就好像用撣子猛力拍打厚重的地毯一樣!唯有拜德曼先生也匍匐在他面前時,感覺才會比現在還痛快。博比很清楚到時候要在哪裡下手揍他。

不過就像媽媽常說的,無論如何,總是聊勝於無。

「這一下是代替葛伯寶寶打的。」博比說。哈利現在整個人又趴在地上啜泣不已,濃稠的綠色鼻涕從他的鼻孔流下來。他軟弱無力地用一隻手揉著麻木的屁股。

博比的雙手再度握緊球棒貼滿膠帶的地方,他想舉起球棒給哈利最後一擊,不過不是打在他的脛骨或側背上,而是打他的頭。他想聽聽哈利的頭蓋骨碎裂的聲音,說真的,假如沒有哈利的話,這個世界不是會變得更美好嗎?愛爾蘭人渣!下等小——

冷靜一點,博比,泰德的聲音說,你要適可而止,冷靜一點,控制一下自己。

「你敢再動她一根汗毛就別想活了,」博比說,「如果你敢再對付我,我就把你家燒個精光。你這混賬獵人。」

他蹲下來和哈利說完這幾句話之後就站起來,環顧四周,然後離開。他沿著步洛街爬坡,才走到半路,還沒碰到席格比雙胞胎就開始吹口哨。

接下來幾年,葛菲家不時有警察登門拜訪,莉莎幾乎已經習以為常。第一個上門的是雷默警官,就是那位有時候會向公園攤販買花生請小孩吃的胖警察。雷默警官於八月六日晚上站在步洛街一四九號公寓一樓門口按門鈴的時候,顯得不太高興,站在他身旁的是哈利和他媽媽,而哈利有一個星期之久只能坐在放了軟墊的椅子上。哈利走上臺階時好像老人家一樣,雙手撐住後腰。

莉莎開啟大門的時候,博比就站在她身邊,哈利的媽媽指著博比大叫:「就是他,就是這孩子把哈利打得半死!逮捕他!負起你的責任!」

「怎麼回事啊,喬治?」莉莎問。

起先,雷默警官沒搭腔。他看看博比(一米六三,四十四公斤),又看看哈利(一米八五,八十公斤),大眼睛裡滿是疑惑。

哈利雖蠢,但還沒蠢到看不懂雷默的表情。「他偷襲我,從我背後偷襲。」

雷默彎下腰來,用他胖胖的手撐住膝蓋,對博比說:「哈利說他下班回家的路上,你在公園把他狠狠打了一頓。」雷默把「下班」說成「下邦」,博比一直記得這點。「他說你先躲起來,然後趁他還沒轉過身就用球棒打他。你覺得呢?葛菲太太,你覺得他說的是實話嗎?」

博比一點也不笨,他早料到會發生這個狀況。他很後悔當初沒有在公園裡告訴哈利,冤有頭,債有主,如果他把博比打他的事情洩漏出去,那麼博比也會以牙還牙——把哈利和朋友傷害卡蘿爾的事抖出來,那件事可嚴重多了。麻煩的是哈利的朋友一定會否認,於是就變成要看大人會相信卡蘿爾的話,還是哈利、裡奇和威利的說辭。所以博比當時什麼也沒說就走了,希望哈利飽受羞辱後(竟被一個塊頭只有他一半大的小孩狠狠揍一頓)會守口如瓶。結果並非如此,而且看到哈利媽媽面容憔悴、嘴唇蒼白、眼神憤怒,博比就明白了。她已經把事情套出來了,應該已經從哈利的嘴裡逼問出實情。

「我從來沒有碰過他。」博比告訴雷默,同時堅定地直視雷默警官的眼睛。

哈利的媽媽聽了目瞪口呆,甚至從小就不知說過多少謊言的哈利都顯得很驚訝。

「噢,你真是不要臉!」哈利的媽媽大叫,「讓我問問他,警官!等著瞧吧,我一定會逼他講實話!」

她往前走,雷默頭也不抬,眼睛仍然盯著博比,伸手把她推開。

「聽好,你這小子——如果不是真的,像哈利這麼壯的蠢蛋為什麼要這麼說,說你這隻小蝦米欺負他?」

「你別叫我的孩子蠢蛋!」哈利的媽媽尖聲說,「他被這個懦夫打得半死還不夠嗎?你為什麼——」

「閉嘴!」博比的媽媽說。問完雷默警官究竟是怎麼回事之後,這是她第一次開口,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讓他回答問題。」

「他到現在還在氣去年冬天發生的事情,所以才這麼做。」博比告訴雷默,「他和幾個聖蓋伯利中學的男生在後面追我,哈利在雪地裡滑倒了,結果全身都弄溼了。他說總有一天會逮到我,我猜他今天會這麼說是為了報復我。」

「你撒謊!」哈利咆哮,「追你的人不是我,是比利!那——」

他說到一半停下來看看四周。他已經把一隻腳伸進去了,他臉上微微出現恍然大悟的神情。

「不是我。」博比說。他看著雷默,聲音很平靜。「如果我企圖揍他這樣的大塊頭,一定早就沒命了。」

「撒謊的人該下地獄!」哈利的媽媽大聲咆哮。

「今天下午三點半左右,你在哪裡,博比?」雷默問,「可不可以告訴我?」

「在家裡。」博比說。

「葛菲太太?」

「喔,沒錯,」她冷靜地回答,「整個下午他都和我一起待在家裡。我在廚房洗地板,博比負責刷壁腳板。我們快搬家了,我希望在搬走前把房子弄乾淨。博比發了一點牢騷——男孩子都這樣——但是他還是把工作做完了,之後他喝了一點冰茶。」

「你撒謊!」哈利的媽媽大喊,哈利顯得十分錯愕,「謊話連篇!」她又往前衝,雙手往莉莎的脖子伸過去。雷默警官再度看也不看就把她推回去,這次動作比上次粗魯一點。

「你願意發誓他當時是和你在一起嗎?」雷默警官問莉莎。

「我發誓。」

「博比,你從來沒有碰過他?你發誓?」

「我發誓。」

「在上帝面前發誓?」

「在上帝面前發誓。」

「我會逮到你的,博比,」哈利說,「我會好好修理你的——」

雷默突然把手一揮,這個動作太突然了,如果不是哈利的媽媽一把抓住哈利,他可能已經跌下臺階,不但再度重創舊傷,還增添了新的傷口。

「閉上你的髒嘴!」雷默說。哈利的媽媽想說話,但雷默用手指著她,「你也閉嘴,瑪麗·杜林,如果你想指控別人打人的話,應該先從你那該死的丈夫開始,可以找到的證人會多很多。」

哈利的媽媽目瞪口呆,又生氣、又羞愧。

雷默放下指著她的那隻手,彷彿手突然變重了。他(用不怎麼仁慈的眼光)看看站在門廊上的哈利和他媽媽,又把目光轉向站在門口的博比和莉莎。然後他退後一步,拿起警帽,搔一搔滿是汗水的頭,把帽子戴上,「丹麥國裡發生了一些不可告人的壞事,」他最後說,「咱們這兒有人撒謊的時候嘴快得不得了,比快跑的馬還要快。」

「他——」「你——」哈利和博比同時開口,但是雷默警官完全沒有興趣聽他們說話。

「閉嘴!」他怒吼一聲,聲音大得驚動對面馬路的老先生和老太太回過頭來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現在宣佈這個案子結案。但是如果你們兩個還惹出什麼麻煩的話,」他指著兩個男孩,「或你們兩個,」他指著兩位媽媽,「有人就要倒大黴了。有句老話說,對聰明人只要說一句話就夠了。哈利,你願不願意和小博比握手講和,表現一點男子漢氣概?……啊,我看不成,這個世界真悲哀。走吧,我送你們回家。」

博比和媽媽目送他們三人走下臺階,哈利一跛一跛地走,誇張地好像酒醉的水手般,走到人行道的時候,哈利的媽媽突然用手掐住他的脖子,說:「你這小混蛋,別裝了!」哈利果然就好一點了,但還是走得搖搖晃晃。在博比眼中,哈利那一跛一跛的模樣彷彿他的罪證,或許確實是他的罪證。最後狠狠敲在哈利屁股上的那一記,還真是大滿貫全壘打。

回到屋子裡,莉莎仍然像剛剛那樣平靜地問博比:「他是不是打傷卡蘿爾的其中一個男生?」

「是。」

「在我們搬家以前,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去惹他?」

「可以。」

「很好。」她說完後親一親他。媽媽幾乎從來不親他,當她親他的時候,感覺真好。

在他們搬家前幾天——公寓早已清空,房間裡堆滿紙盒,看起來很奇怪——博比在公園裡追上卡蘿爾。博比很多時候都是看到卡蘿爾和好朋友一起走,這天卻是獨自一人,不過這樣還不夠,這不是他想要的。現在卡蘿爾終於落單了,但直到她回過頭來,博比看到她眼中的恐懼,才明白她一直刻意避開他。

「博比,」她說,「你還好嗎?」

「我不知道,」他說,「我猜還好吧,最近都沒有碰到你。」

「你最近都沒有來我家。」

「沒有,」他說,「沒有,我——」什麼?他應該說什麼?「我最近挺忙的。」他心虛地說。

「喔。」他可以忍受她對他冷淡,但受不了她試圖隱藏心中的恐懼。她怕他,彷彿他是一條可能會咬她的狗。博比腦中浮現出自己趴下來用四隻腳走路、汪汪叫的畫面。

「我快搬家了。」

「薩利告訴我了,但是他不知道你要搬去哪裡。我猜你們兩個人也不像以前那麼要好了。」

「是啊,」博比說,「不像以前那樣。不過,喏,」他把手插進褲袋,掏出一張摺疊好、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卡蘿爾疑惑地看這張紙,伸手想拿,然後又把手縮回來。

「只是我的地址而已,」他說,「我們要搬去馬薩諸塞州,搬去一個叫丹弗斯的小鎮。」

博比把摺疊好的紙片拿給她,但她還是不肯接過來,博比覺得想哭。他記起和卡蘿爾一起坐在摩天輪上,升到頂端,俯視下面燈火通明的世界。他還記得卡蘿爾那條如展翅般飛揚的手巾、上了色的小小腳趾甲,還有香水味。收音機傳來卡農的歌聲,他滿腦子都是卡蘿爾、卡蘿爾、卡蘿爾。

「我是想你也許會寫信給我,」博比說,「搬到新家以後,我可能會想念這裡。」

卡蘿爾終於把紙片接過去,看也沒看就塞進短褲口袋裡。博比心想,也許她一回家,就會把它丟了,但是他不在乎,至少她把地址接過去了。當他需要轉移思緒、想些別的事情時,這樣已經夠了……他發現即使沒有下等人在附近,有時候也會需要這麼做。

「薩利說你變了。」

博比沒有搭腔。

「事實上,很多人都這樣說。」

博比沒有搭腔。

「你有沒有把哈利痛打一頓?」卡蘿爾問,冰冷的手抓住博比的手腕,「有沒有?」

博比慢慢點點頭。

卡蘿爾突然用雙手環住博比的脖子,然後用力親吻他,用力得兩個人牙齒相撞。他們嘴唇分開時,發出「啵」的一聲。此後三年,博比不曾再親吻過其他女孩……而且這輩子再也沒有任何親吻可以帶給他同樣的感覺。

「很好!」她低聲恨恨地說,幾乎像在怒吼,「很好!」

然後她就往步洛街跑去,她的腿——在夏天曬成了古銅色,又因為成天跑來跑去、在外面玩耍而處處疤痕的雙腿——在驕陽下閃閃發亮。

「卡蘿爾!」他大叫,「卡蘿爾,等一等!」

她繼續跑。

「卡蘿爾,我愛你!」

她聽了停下腳步……或許只不過是因為當時她已經跑到聯合大道的路口,必須停下來看看有沒有車。無論如何,她停了下來,先低著頭,然後回頭望。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唇張開。

「卡蘿爾!」

「我得回家做色拉了。」她說,然後就跑走了。她跑到馬路對面,也跑出他的生命,再也沒回頭。或許這樣也好。

博比和媽媽搬到丹弗斯。博比轉學到丹弗斯小學,交了幾個新朋友,但卻樹立了更多敵人。他開始打架,沒多久也開始逃學。在丹弗斯小學發下來的第一張成績單上,裡弗斯老師在評語欄寫著:博比是個非常聰明的孩子,也是個非常困惑的孩子。葛菲太太,能不能麻煩你來學校談談博比的情況?

莉莎去見了老師,也盡力配合,但發生了太多她難以啟齒的事情:普羅維敦、寵物走失的海報,還有她怎麼得到這筆錢替自己買來新事業和新人生。莉莎和老師都同意博比正在承受成長的痛苦,他很懷念以前的小鎮,也想念老朋友。他終究會脫離這些麻煩事情,他太聰明了,也潛力無窮,不會一直身陷其中。

莉莎擔任房地產中介之後,新事業蓬勃發展。博比在英文科目上表現出色(他在一篇拿a的報告中比較了斯坦貝克的《人鼠之間》和戈爾丁的《蠅王》),但是其他科目就一塌糊塗。他開始抽菸。

卡蘿爾確實偶爾會寫信給他——吞吞吐吐、試探性地談一些學校生活、老朋友的近況,以及週末和蕾安達一起去紐約玩的事情。在一九六一年三月寄來的信中(她總是用沒有去毛邊、旁邊有泰迪熊圖案的信紙寫信給博比),卡蘿爾在最後附了幾句話:我想媽咪和爹地快離婚了,爹地另外交了女朋友,而媽咪整天都在哭。不過多半時候,卡蘿爾都談一些愉快的事情:她現在學會旋轉了,生日禮物是一雙新的溜冰鞋,雖然伊馮娜和蒂娜都不以為然,她還是覺得費比安很可愛,還去參加了一場扭扭舞會,每一支舞都跳了。

每次開啟信封、抽出卡蘿爾的信時,博比都想:這是最後一封信了,我再也不會聽到她的訊息了。即使答應了別人,小孩子通常都不會通訊太久。周圍不斷發生太多新鮮事了,時光飛逝,時間過得太快了,她會把我忘掉。

但是他可不會幫卡蘿爾忘掉自己。博比每次收到卡蘿爾的信之後,就坐下來回信,他描繪給她聽,莉莎以二萬五千美元賣掉的那棟布魯克林的房子是什麼樣子——莉莎拿到的佣金相當於她從前半年領的薪水;他也告訴她,他的英文報告拿了a+;還告訴她關於新朋友墨瑞的事,墨瑞教他下棋。但他沒有告訴卡蘿爾,他和墨瑞有時候會到處砸玻璃窗,他們會飛快地騎著腳踏車(博比終於存夠錢買腳踏車了),經過普里茅斯街上的舊公寓房子時,會從車籃裡拿石塊丟玻璃窗。他也沒有透露他怎麼叫丹弗斯小學的副校長赫爾利先生親他的紅屁股,還有赫爾利先生如何打他耳光,說他是沒有禮貌、討人厭的小孩。他也沒有坦承自己已經開始順手牽羊,而且還喝醉過四五次(一次和墨瑞一起,另外幾次則是自己一個人),或有時候他會走在鐵軌上,心裡納悶如果就這樣被火車撞死,是不是最快一了百了的方法——才剛聞到柴油味,火車的陰影就籠罩在臉上,然後就一片模糊。或許不見得像他想的那麼快。

他寫給卡蘿爾的每一封信,結尾都是:

悲傷地想念著你的朋友博比

接下來幾個星期過去了,卡蘿爾毫無音訊,然後她又寄了一封信來,背後貼著愛心和泰迪熊,裡面放著另一張去了毛邊的信紙,又談了很多關於溜冰、耍短棒、新鞋子的事情,還有她仍搞不懂分數的計算題。每一封信都彷彿垂死的愛人又痛苦地喘了一口氣。多喘了一口氣。

甚至薩利也曾經寫了幾封信給他,但是在一九六一年初就停止寫信了,不過薩利居然肯嘗試寫信,已經令博比既驚訝又感動了。在薩利那大大的、孩子氣的筆跡和一堆拼得亂七八糟的單詞中,博比可以體會到這個好心腸少年的一片心意,薩利是個喜歡打球、喜歡拉拉隊員的年輕孩子,他經常被標點符號的用法搞得一頭霧水,就好像他在足球場上常常迷失在競爭對手的防守陣勢中一樣。博比甚至覺得,他依稀可以看到一二十年後長大成人的薩利是什麼模樣。那個成年人等候著小薩利長大,就好像你在等候計程車來載你一樣:他長大以後很可能當上汽車推銷員,後來終於自己開了家店,店名當然就叫誠實薩利——誠實薩利哈維切雪佛蘭車專賣店。他會一副大腹便便的模樣,贅肉從腰帶上方垂下來,辦公室牆上掛著各種匾額。他還會擔任青少年球隊的教練,每回上場前為球員打氣時,開場白都會說:「大家聽著!」他每個禮拜都乖乖上教堂,節慶時一定出現在遊行隊伍中,同時也是市政委員會的成員,諸如此類。博比判斷薩利的人生將會很美滿——有農莊和兔子,而不是兩端削尖的棍子。雖然對薩利而言,那根棍子仍然等著他;在東河省和老媽媽桑一起等待,那老媽媽桑從來不曾完全離開過。

警察在便利店逮住博比時,他才十四歲,手裡拿著六罐啤酒(那拉甘瑟牌啤酒)和三盒香菸(當然是切斯特菲爾德牌香菸啦),從便利店走出來。這警察是從《魔童村》裡走出來的金髮警察。

博比告訴警察,他並沒有闖空門,當時便利店的後門大開,他就這麼進來了。但是當警察用手電筒照著門鎖時,看見門鎖斜掛在老舊的木門上,有一半都被撬開了。警察問,這又是怎麼回事?博比聳聳肩。坐進警車以後(警察讓博比坐在前座,但是博比向他討支菸屁股來抽卻被他拒絕了),警察開始填寫表格。他問坐在身旁這個悶悶不樂、瘦巴巴的孩子叫什麼名字。「拉爾夫,」博比說,「拉爾夫·葛菲。」但是當他們把車停在博比和媽媽住的地方時——那是個獨棟房子,包括樓上、樓下,整棟都是他們的——他告訴警察剛剛說了謊話。

「我的名字其實是傑克。」他說。

「喔,是嗎?」那個《魔童村》的金髮警察說。

「是啊,」博比猛點頭,「傑克·梅瑞度·葛菲就是我。」

卡蘿爾到了一九六三年就不再寄信來了,那年剛好博比遭到退學,他也因為持有五支大麻煙,在那一年首度造訪麻省少年感化院,博比和朋友都稱這種大麻煙為「遊戲杆」。法官判博比得接受九十天的感化教育,如果行為良好,最後三十天可以減刑。博比在裡面看了很多書,有些孩子叫他「教授」,博比覺得無所謂。

他離開貝德柏感化院時,丹弗斯的少年隊警官格蘭德爾問博比是不是準備改過自新。博比說是,他已經得到教訓,當時他說的似乎是實話。然後在一九六四年秋天,他狠狠揍了一個男孩一頓,那男孩傷勢嚴重,必須住院治療,而且可能終身無法完全康復。那個孩子因為不肯把吉他給博比,所以博比就狠狠揍他一頓之後拿走了吉他。警察前來逮捕博比的時候,博比正在自己的房間裡彈吉他(他彈得不太好)。他原本告訴莉莎,吉他是在當鋪買的。

當格蘭德爾警官帶著博比上警車時,莉莎站在門口哭泣。「如果你再不悔改的話,我就不管你了!」她在博比背後大喊,「我是說真的!」

「那就別管吧!」博比說,坐進警車後座,「儘管去做呀,媽,現在就別管了,可以省一點時間。」

在路上,格蘭德爾警官說,「博比,我以為你會改過自新。」

「我也是。」博比說,這一回,他在貝德柏感化院待了六個月。

他離開感化院以後,把回家的車票兌換成現金,然後搭便車回家。他走進屋裡的時候,媽媽並沒有出來迎接他。「你有一封信,」她的聲音從陰暗的房裡傳出來,「就放在你桌上。」

博比一看到信封,心臟就開始猛烈跳動,撞擊著他的肋骨。信封上已經不再有愛心圖案和泰迪熊了——她現在長大了,不興這一套——但是他立刻認出卡蘿爾的筆跡。他把信拆開,裡面只有一張紙——沒有去毛邊的信紙——另外還有一個比較小的信封。博比很快讀了卡蘿爾的信,這也是卡蘿爾給他的最後一封信。

親愛的博比:

你好嗎?我很好。你的老朋友寄了一封信給你,就是幫我

把手臂醫好的那個人。我猜他不知道你現在在哪裡,所以就把信寄給我了。他附了字條,請我把信寄給你,所以我就把信寄給你了。請代我向伯母問好。

卡蘿爾

沒有提到她學轉圈圈的情況,沒有說她在數學課表現如何,也沒有談到任何關於男朋友的事,但博比猜她可能交過幾個男朋友。

他用顫抖而麻木的雙手把密封的信拿起來,心臟跳得更厲害了。信封上只用鉛筆寫了兩個字:博比,他立刻曉得,這是泰德的筆跡。博比覺得口乾舌燥,渾然不知自己早已熱淚盈眶,他把信封拆開,這個信封不會比一年級小朋友寄的情人節卡片大。

信封拆開後,飄出了博比這輩子聞過最甜美的氣味,讓他回想到小時候抱著媽媽時,從她身上散發的香水味、香皂味和抹在頭髮上那東西的氣味;也讓他回想起夏日的聯合公園,以及哈維切圖書館書架間的氣味,微弱的芳香中蘊藏著爆炸性的威力。原本含在他眼眶裡的淚水滿溢位來,開始沿著臉頰流下來。他的心早已習慣蒼老,如今卻重新感覺年輕——知道自己可以重新感覺年輕——這是多麼令人震驚而迷惑啊!

裡面沒有信、沒有紙條、沒有寫任何東西。博比抖一抖信封,深紅色的玫瑰花瓣灑落桌面,他從來不曾看過這麼深、這麼暗的紅色。

他想,這是心之血,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陣狂喜。他立刻記起,也是多年來第一次想起來,怎麼樣才可以讓自己的思緒飄到遠方,暫時釋放自己的思緒。即使只是想到這件事,他都感覺到自己的思緒飄了起來。花瓣彷彿紅寶石般在他滿是疤痕的桌面上閃閃發光,彷彿從這個世界的內心深處透出的神秘光亮。

博比心想,不止一個世界,不止一個,還有另外的世界、幾百萬個世界,都隨著黑塔的軸心一起旋轉。

然後他想,他又從他們手裡逃脫了,再度獲得自由了。

那些花瓣是不容置疑的,它們代表了每個人都會需要的一切肯定;代表了所有的「你可以」、「你能」和所有的「這是真的」。

紙牌動起來了,紙牌慢下來了,博比心想,他知道以前曾經聽過這幾個字,但不記得是在哪裡聽到的,或為什麼現在又會聽到。他也不在乎。

泰德自由了。不是在這個世界,不是在這個時間,這次他往另外一個方向跑了……不過是在某個世界裡。

博比用手舀起花瓣,每一片花瓣都像一枚小小的絲質錢幣。他捧著花瓣,彷彿滿手都是血,然後把花瓣舉到面前。他可以整個人都沉溺在這濃濃香氣中。泰德就在這花瓣中,博比眼前清晰地浮現了泰德的模樣,他駝著揹走路的滑稽樣子、滿頭細緻的銀髮、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上深印著尼古丁燻黃的痕跡,手上還提著購物袋。

就好像他懲罰哈利的那天一樣,他聽到泰德的聲音。當時多半出於他的想象,但這次他覺得應該是真的,那是埋藏在玫瑰花瓣中的泰德留給他的東西。

穩住啊,博比。要適可而止,要冷靜一點,控制自己。

他把臉埋在花瓣中,在桌前坐了很久,很久。最後,他小心翼翼地把花瓣放回小小的信封裡,生怕掉落任何一瓣,然後再度折起信封的封口。

他自由了。他在……某個地方。而且他記得。

「他記得我,」博比說,「他記得我。」

他站起來走進廚房,把茶壺放在爐子上,然後走進母親房間。莉莎躺在床上,博比看得出來,母親開始顯露老態。當博比在她身邊坐下時,她把頭轉開,這個孩子現在長得幾乎像大人一樣了,不過她還是讓博比握住她的手。博比握著她的手,慢慢撫摸著,等著水燒開時發出的哨音。過了一會兒,莉莎轉過頭來看著他。「喔,博比,」她說,「我們把事情全搞砸了,你和我,我們該怎麼辦呢?」

「盡力而為吧。」他說,仍然撫摸著她的手。他拉起她的手放在嘴唇邊,然後親吻她的手掌,她手掌上的生命線和感情線短暫地糾結在一起,然後才又分道揚鑣。「只能盡力而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