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有一支兩端削得十分尖利的棍棒
1.小男孩和媽媽·博比的生日·新房客·時間和陌生人
博比的父親蘭達爾·葛菲是那種二十幾歲就開始掉頭髮、還不到四十五歲就禿頭的人,只是他才三十六歲就因心臟病發而過世,逃過了全禿的命運。從事房地產中介的蘭達爾是躺在別人家的廚房地板上嚥下了最後一口氣的,當時看房子的客戶還在客廳裡拼命撥打早已不通的電話叫救護車。蘭達爾過世時,博比才三歲,他隱約記得很小的時候,有個男人經常搔他癢、親他的臉頰和額頭,那個人應該就是他的父親。蘭達爾的墓碑上寫著「悲傷永懷」,但博比的媽媽從來不曾露出悲傷的樣子,至於博比自己……你怎麼可能懷念一個你幾乎不記得的人呢?
父親死後八年,博比瘋狂地迷上了哈維切西方車行賣的二十六英寸施文牌腳踏車。他千方百計暗示媽媽他有多喜歡那輛腳踏車,有一天看完電影走路回家的時候,他終於挑明瞭說(他們看的電影是《樓頂的黑暗》,博比雖然看不懂,還是很喜歡這部片子,尤其是多蘿西·麥克吉爾靠在椅子上露出長腿的那一幕)。他們經過車行時,博比不經意地提起櫥窗裡展示的那輛腳踏車會是很棒的十一歲生日禮物。
「你甭做夢了,」媽媽說,「我可買不起腳踏車來送你當生日禮物,你知道的,你老爸並沒有留給我們一大筆財富。」
雖然蘭達爾早在杜魯門當總統的年代就已經過世,而現在艾森豪威爾的八年任期轉眼也快結束了,但是每當博比想買任何可能超過一塊錢的東西時,媽媽最常給他的答案仍然是:「你老爸並沒有留給我們一大筆財富。」通常她口中吐出這句評語的同時,臉上還會掛著譴責的表情,彷彿博比的爸爸不是死了,而是逃跑了。
生日那天甭想有一輛腳踏車了。回家的路上,博比悶悶不樂地想著這件事,剛才那部奇怪的電影帶給他的樂趣現在已經消失了一大半。他沒有和媽媽爭辯,也沒有說些甜言蜜語猛灌迷湯——這樣會適得其反,當莉莎·葛菲反擊的時候,她可不會手軟——博比只是一直魂不守舍地想著失去的腳踏車,以及很久以前就已失去的父親。有時候,他幾乎恨起父親來了;有時候,他之所以沒有對父親懷恨在心,完全是因為他強烈感覺到媽媽正希望他這麼做。母子倆現在走到聯合公園,沿著公園旁邊走著,再過兩條街,他們就會左轉彎進入步洛街,也就是他們住的那條街。這時候,博比大膽拋開平日的顧忌,問了一個關於老爸的問題。
「媽,他有沒有留下什麼遺物?留下任何東西?」一兩個星期前,他剛讀完一本南西系列的少年偵探小說,裡面有個窮孩子繼承了一筆遺產,而遺產就藏在一棟廢棄豪宅的老鍾後面。博比並不是真的認為老爸把一些金幣或罕見的郵票藏在什麼地方,但是如果他真留下什麼遺物的話,或許他們可以拿去布里吉港賣掉,或許就賣給其中一家當鋪。博比不太知道典當是怎麼回事,不過他知道當鋪長什麼樣子——只要看到門口掛著三顆金球的店鋪就是了,他相信當鋪老闆一定很樂意幫他們的忙。當然,這只不過是小孩子的夢想罷了,但是跟他們住同一條街的卡蘿爾·葛伯那當海軍的爸爸就曾經從國外寄了整套娃娃給她。如果當爸爸的真的會送東西給小孩,那麼他很可能也會留下一些東西給孩子。
博比問問題的時候,正好經過聯合公園旁邊成排的街燈,他看到媽媽嘟起嘴巴。每當他膽敢問起死去的父親時,媽媽總是這副表情,這動作讓博比想到她的小錢袋:每當你拉一拉袋口的繩子,上面的洞口就縮小一點。
「好,我告訴你他留下什麼好了。」他們彎進步洛街並開始爬坡時,莉莎說。博比這時候已經開始後悔,但是當然來不及了,一旦提起這個話題,就沒辦法叫她住嘴。「他留下一張壽險保單,保單早在他死前一年就已經到期了。我一點都不曉得這件事,一直到他過世以後,每個人——包括葬儀社在內,都想從我這裡分一杯羹,而我根本什麼都沒拿到。他也留下了一大沓還沒付的賬單,現在我大部分都付清了,大家都很體諒我的處境,尤其是拜德曼先生,我絕不會說他們不體諒我們。」
這些尖酸乏味的牢騷,博比已經聽過很多遍了,但是這回莉莎說了一些新的。他們快走到公寓房子的時候,她說:「你父親在把牌湊成中張順子的時候,從來沒有碰到過他不喜歡的牌。」
「什麼是中張順子?」
「別管它了。不過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博比,別讓我逮到你打牌賭博,我受夠了賭博這檔事!」
博比想要繼續追問,想要多知道一點,但是繼續追問的話,很容易引來長篇大論的說教。他心想,很可能是剛剛那部關於不幸婚姻的電影讓她心情不佳,至於究竟是怎麼回事,可不是像他這樣的小孩子有辦法理解的。星期一去學校的時候,再問問好朋友薩利什麼是中張順子好了,他覺得那是一種撲克牌遊戲,不過又不太確定。
「布里吉港有一些地方會吸光男人的錢,」他們快到家的時候,媽媽說,「只有蠢男人才會去那些地方,那些蠢男人把事情搞砸以後,再讓女人來替他們收拾爛攤子……」
博比知道接下來她會說什麼,這是她最愛的部分。
「人生真是不公平啊!」莉莎一邊掏出鑰匙,準備開啟康涅狄格州哈維切鎮步洛街一四九號的大門,一邊說著。那是一九六〇年四月,夜晚的空氣中飄著春天的芳香,站在她身旁的是個瘦孩子,和死去的父親一樣有一頭象徵冒險天性的紅髮。她幾乎從來不摸他的頭髮,偶爾撫摸男孩時,通常都碰觸他的手臂或臉頰。
「人生真是不公平。」她又說了一遍,然後開啟門,兩人走進去。
博比的媽媽確實從來沒被當成公主一樣捧在手掌心裡,而老公在三十六歲的壯年就死在空房子的地板上,也的確不幸,但博比有時候覺得,他們的遭遇原本有可能更加不幸。例如,也許莉莎不只有一個孩子,而是有兩個孩子要養,或三個孩子,或甚至四個孩子?
又或者,莉莎得做一些很辛苦的工作,才養得起兩個小孩?薩利的媽媽在麵包店工作,每當輪到她負責升火烤麵包的那幾個星期,薩利和兩個哥哥幾乎很少看到媽媽。博比也注意到,每天下午三點鐘汽笛響起時,魚貫走出皮里斯鞋廠的那些女工(博比每天下午兩點半放學)不是太瘦、就是太胖,個個臉色蒼白,手指還沾了可怕的暗紅色。她們總是垂頭喪氣,手上拎著託託雜貨店的購物袋,裡面裝著工作鞋和工作服。去年秋天,他和葛伯太太、卡蘿爾,還有小伊恩一起參加教會的義賣會時,在郊外看到許多男男女女忙著採蘋果。他問葛伯太太那些人是誰,葛伯太太說他們是移民,就好像某些鳥類一樣,哪兒的農作物成熟了,就搬到哪兒收成。博比的母親原本很有可能和這些人一樣辛苦,但是她並不需要如此。
實際上,莉莎在家園不動產公司擔任唐諾·拜德曼先生的秘書,博比的父親心臟病發前也在這家公司上班。博比猜想,媽媽最初之所以能得到這份差事,可能是因為拜德曼先生很欣賞蘭達爾,因此同情新寡的莉莎還有個嗷嗷待哺的孩子需要照顧。但是莉莎很能幹,而且努力工作,經常加班到很晚。博比曾經有幾次和媽媽及拜德曼先生一起——員工郊遊是他印象最深的一次,還有一次他下課玩耍時跌斷了一顆牙齒,拜德曼先生開車載他們母子到布里吉港去看牙醫——兩個大人以一種奇怪的眼神互看對方。有時候,拜德曼先生會在晚上打電話來,媽媽打電話的時候會叫他「唐」。但是「唐」聽起來老老的,博比很少想到他。
博比不太清楚媽媽白天(和晚上)在辦公室做什麼,但是他敢說她的工作一定勝過做鞋子、摘蘋果或清晨四點半鐘起來升火烤麵包。還有,說到他媽媽,如果你膽敢問她某些事情,就簡直是自找麻煩。舉例來說,假如你問她為什麼她買得起施樂百百貨公司的洋裝,其中還有一件是絲質洋裝,但是卻沒有辦法分期付款三個月(每個月只要付十一塊五毛)替他買一輛施文牌腳踏車(紅銀相間的腳踏車,每次看到櫥窗中展示的腳踏車,博比就會因為極度渴望而心痛)。如果你問媽媽這類事情,那就真的是在自找麻煩。
博比不會這麼做,他決定自己存錢買腳踏車。這樣一來,可能要到秋天才能存夠錢,或甚至到冬天,到了那時候,他想買的那款腳踏車可能已經沒有擺在櫥窗裡了,但是他會加油。你得孜孜不倦地努力,才能達到目標:人生可不是那麼輕鬆,也不是那麼公平。
四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二,當博比的十一歲生日到來時,媽媽給了他一個又小又扁、包著銀色包裝紙的小包裹,他拆開一看,裡面是橘色的圖書館借書卡,一張成人借書卡!再見了,《神探南西》叢書、《哈迪家的男孩》系列和《海軍的溫斯羅》;你們好,其他所有的書,例如《黑暗的頂樓》這類充滿錯綜複雜感情的故事,還有塔頂密室中沾滿血的短劍。(南西和哈迪家的男孩之類的故事中也有啟人疑竇的謎團和塔頂密室,但是很少有血腥的情節,更甭提任何熾烈的情感了。)
「別忘了圖書館櫃檯的凱爾頓太太是我的好朋友。」媽媽說,照例又用她那種單調而充滿警告意味的語調,但看到博比這麼開心,她也很高興。「如果你想借什麼比較不雅的書,像《冷暖人間》或《金石盟》之類的,我都會知道。」
博比笑了,他知道她一定會知道。
「如果你碰到另外一點陣圖書館員,那位忙碌小姐,而她問你為什麼會有橘卡的話,你就請她翻到背面,上面有我的簽名,表示我同意這件事。」
「謝謝你,媽,太棒了。」
她微笑著彎下腰來,很快親了一下他的臉頰,嘴唇幾乎還沒碰到他的臉就縮了回去。「我很高興你這麼開心。如果今天能早一點下班的話,我們可以去科隆尼餐廳吃炸蠔和冰激凌,不過要等到週末才吃得到生日蛋糕,因為我得到那時候才有時間烤蛋糕。現在穿上外套準備出門吧,你快遲到了。」
他們下樓去,準備一起出門。門口停了一輛計程車,穿著府綢外套的男人正倚在視窗付錢給司機,他後面放著一些行李和手提紙袋。
「那個人一定是剛剛租下三樓的房客。」莉莎說,又嘟起嘴巴。她站在門廊前最上面一級臺階,打量著那男人窄小的臀部,男人忙著付錢給計程車司機的時候,正好翹起屁股對著他們。「我沒辦法信任把東西裝在紙袋裡搬家的人,我覺得把東西裝在紙袋裡很不莊重。」
「他也有行李箱。」博比說,但是他不需要媽媽點破也看得出來,新房客的三隻小箱子看起來都不怎麼樣,一點也不相稱,就好像有人心情不好,把它們從加州一腳踢來這裡似的。
博比和媽媽走到水泥路上,計程車開走了,穿著府綢外套的人轉過身來。博比把人大致分為三類:小孩、大人和老人。老人是有白頭髮的大人,新房客就屬於第三種人。他的臉孔瘦削,面色疲憊,但臉上沒有皺紋(除了藍眼睛周遭的眼尾紋),輪廓很深,滿頭銀絲如嬰兒胎毛般細緻,頭頂微禿。他的個子高大,駝背的樣子讓博比想起星期五晚上十一點半wpix頻道播放的恐怖電影中的卡洛夫,府綢外套裡面穿著過大的廉價工人裝,腳上穿著皮鞋。
「你們好,」他說,努力擠出一絲微笑,「我叫布羅廷根,我想我會在這裡住一陣子。」
他向博比的母親伸出手來,莉沙只輕輕碰了一下。「我是莉莎·葛菲,這是我兒子博比。真不好意思,巴樂廷根先生——」
「是布羅廷根,女士,不過如果你們直接叫我泰德,我會覺得很開心。」
「好,呃,博比上學遲到了,而我上班也遲到了。很高興見到你,巴樂廷根先生。快一點,博比,光陰似箭哪!」
莉莎開始走下坡往城裡走去,博比則緩緩爬著上坡,往艾許大道上的哈維切小學走去。走了三四步之後,他停下腳步,回過頭來,他覺得媽媽剛才對布羅廷根先生很沒有禮貌,一副自大的樣子,這在博比的好朋友眼中可是最糟糕的罪行。卡蘿爾討厭自大的人,薩利也一樣。布羅廷根可能已經走到步道中間了,不過如果還沒有的話,博比想對他笑一笑,讓他知道這家人裡面,至少有一個人不是那麼自大。
他媽媽也停下腳步回頭望,不是因為她想再看布羅廷根先生一眼,博比壓根兒就不會這麼想。不,莉莎是回過頭來看自己的兒子。她早就料到博比會轉過身去,甚至在博比自己還沒有想到之前就料到了,博比一向開朗的性格突然蒙上了一層陰影。有時候,博比還沒來得及開口,莎莉就說今天撒拉索塔會下雪。究竟你得長到多大才講得過媽媽?二十歲?三十歲?還是得等到媽媽年紀大、腦子也糊塗了?
布羅廷根先生沒有往屋子走去,他站在步道旁,一手提著一隻箱子,用右手臂夾著第三隻箱子(三個紙袋則放在步洛街一四九號前的草地上),行李的重量讓他的身形更顯佝僂。他正好擋在博比和媽媽的中間,好像收費站似的。
莉莎的眼神飄過布羅廷根先生落在兒子身上,她用眼神對博比說:去上學吧,一個字都不要多說。他是個陌生人,根本不知道是打哪兒來的,還用購物袋裝著一半的家當。一個字都不要說,博比,快上學去。
但是博比沒有聽她的話,或許是因為生日禮物不是一輛腳踏車,而是借書證的緣故。「很高興認識你,布羅廷根先生,」博比說,「希望你喜歡這裡,再見。」
「祝你今天上課愉快,孩子,」布羅廷根先生說,「多學一點東西,你媽媽說得對——光陰似箭!」
博比注視著媽媽,想看看她會不會因為這句小小的奉承而原諒他輕微的叛逆行為,但是媽媽的嘴巴緊閉,毫不心軟,她不發一語,轉過身去,開始朝下坡路走去。博比也繼續往前走,他很高興自己和那個陌生人說了幾句話,儘管媽媽後來讓他悔不當初。
快走到卡蘿爾家的時候,他拿出橘色的借書證好好端詳一番。雖然借書證比不上二十六英寸的施文牌腳踏車,不過仍然是很不錯的禮物;事實上,這是很棒的禮物。有這麼一大片浩瀚的書海等著他去探索,這張借書證不值幾個錢又有什麼關係呢?人們不是說,真正值錢的是一個人腦子裡的想法嗎?
好吧……至少媽媽是這麼說的。
他把卡片翻過來,背面是媽媽有力的筆跡:「敬啟者:這是小犬的借書證,我准許他每個星期從哈維切公共圖書館的成人部借出三本書。」最底下籤著媽媽的全名:伊麗莎白·潘若思·葛菲。
她在簽名下方又補了一句:博比將自行負責繳清借書過期的罰款。
「生日快樂!」卡蘿爾大叫,把博比嚇了一大跳,她原先一直躲在樹後面等他,這時候才突然衝出來。她伸出手臂環住博比的脖子,在他臉頰上狠狠親了一下。博比羞紅了臉,四處張望有沒有被別人看到——天哪,想和女生交朋友卻又不要被出其不意地親吻,還真難呀——不過沒關係。早上沿著艾許大道上學的人潮通常集中在上坡路的頂端,現在這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博比擦擦臉頰。
「少來了,你明明喜歡我親你。」卡蘿爾大笑。
「才不呢!」博比說,雖然他其實很喜歡。
「你得到了什麼生日禮物?」
「一張借書證,」博比說,他把借書證拿出來給卡蘿爾看,「是成人借書證。」
「太酷了!」卡蘿爾的眼神中露出了一絲憐憫嗎?也許不是吧。那麼,是什麼呢?「喏,給你。」卡蘿爾給他一個信封,上面寫著他的名字,還在上面貼了幾顆愛心和泰迪熊的圖案。
博比的手微微顫抖地開啟封套,他告訴自己,如果這張卡片寫得太濫情的話,他可以把它塞進褲袋裡不讓別人看到。
結果還好,也許有一點點幼稚(卡片上畫著一個騎在馬上的小孩,裡面寫著「生日快樂,牛仔」),但不濫情。最下面寫著「愛你的卡蘿爾」稍微有一點濫情,但卡蘿爾畢竟是女生,你還能怎麼辦呢?
「謝謝。」
「我知道卡片有一點幼稚,不過其他的卡片更糟。」卡蘿爾以就事論事的語氣說。再往上坡走一段路,薩利在那兒一邊等他們,一邊耍著各種花招玩波露彈力球,一會兒把球從左手臂下方打出去,一會兒把球彈向右手臂下方,一會兒又把球彈向背後再拉回來。不過他現在不再嘗試把球從兩腿之間彈出去了,因為以前在學校操場試過一次,結果他的下體被球狠狠撞了一下。薩利痛得尖叫起來,博比和其他孩子則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卡蘿爾和三個女生衝過來問他們出了什麼事,幾個男生都說沒事——包括薩利在內,儘管他臉色蒼白,幾乎快哭出來。男生都是討厭鬼,卡蘿爾那次說道,但博比不覺得她心裡真的這麼想,如果真是如此的話,她不會從樹後面跳出來親他,而且那可是個結結實實的好吻,事實上,比媽媽的親吻還棒。
「這張卡片並不幼稚。」他說。
「但也接近了,」她說,「我原本想買一張大人的卡片給你,不過那些卡片都太濫情了。」
「我知道。」博比說。
「你會變成一個濫情的大人嗎,博比?」
「希望不會,」博比說,「你會嗎?」
「不會,我會變得像我媽媽的朋友蕾安達那樣。」
「蕾安達很胖。」博比懷疑地說。
「是啊,但是她很酷。我會變得像她一樣酷,但不要那麼胖。」
「我們那棟樓搬來一個新房客,他租下三樓的房間。我媽媽說那裡很熱。」
「喔?他長什麼樣?」她咯咯地笑,
「他很老,」博比說,然後沉吟了一下。「但是臉長得蠻有趣的。我媽第一次看到他就不喜歡他,因為他把東西裝在購物袋裡。」
薩利也加入他們。「小雜種,祝你生日快樂,」他說,拍拍博比的背。「小雜種」是薩利目前的口頭禪,卡蘿爾的口頭禪是「酷」,博比則有點舉棋不定,雖然他覺得「狗屎」聽起來還不錯。
「如果你再說髒話,我就不要和你一起上學了。」卡蘿爾說。
「好吧。」薩利隨和地說。卡蘿爾有一頭蓬鬆的金髮,很像童書「鮑勃西雙胞胎」系列裡面的小女孩稍微長大一點的樣子;薩利則個頭很高,黑髮綠眼,好像喬·哈迪那一型的男孩。博比走在兩個好友中間,早就把剛剛的沮喪拋在一邊。今天是他的生日,而且他正和最要好的朋友在一起,人生是如此美好!他把卡蘿爾的生日卡放在後褲袋裡,新的借書證則牢牢塞進前面的口袋中,絕對不可能掉出來或被偷走。卡蘿爾開始蹦蹦跳跳起來,薩利叫她不要跳。
「為什麼?」卡蘿爾問,「我喜歡邊走邊跳。」
「我也喜歡說小雜種,但是如果你叫我不要說,我就不說。」薩利的回答很合理。
卡蘿爾看看博比。
「邊走邊跳——至少沒有拿著跳繩的話——看起來有一點幼稚,卡蘿爾。」博比帶著歉意說道,然後他聳聳肩,「但是如果你真的想跳就跳吧,我們不介意,對不對,薩利?」
「是啊。」薩利說,然後又開始玩起彈力球,忽前忽後,忽上忽下,啪—啪—啪。
卡蘿爾不再邊走邊跳了。她走在兩個男生中間,假裝自己是博比的女朋友,假裝博比有駕照,還有一輛別克汽車,他們兩人正要開車去布里吉港聽搖滾演唱會。她覺得博比簡直酷極了,而且最酷的事情就是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酷。
下午三點鐘的時候,博比放學回家。他原本可以早一點到家,但是撿回收瓶是他「在感恩節前買到腳踏車」計劃的一部分,因此他繞到艾許大道旁的草叢看看有沒有瓶子可撿。他找到三個啤酒罐和一隻汽水瓶。不算太多,不過八分錢仍舊是八分錢,他媽媽常說:「積少成多。」
博比洗洗手(其中有兩隻瓶子還蠻髒的),從冰箱裡拿出點心,看了幾本《超人》漫畫,又去冰箱拿了一些點心,然後開啟電視看《美國音樂臺》節目。他打電話告訴卡蘿爾,鮑比·達林今天會上節目唱歌——卡蘿爾認為鮑比·達林很酷,尤其是當他唱《舞后》這首曲子的時候——不過卡蘿爾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她正在和三五好友一起看電視,那幾個蠢女生在她背後咯咯笑個不停,讓博比想到寵物店裡的小鳥。電視上,主持人狄克·克拉克正在示範用一塊史崔德牌藥用擦布可以清除多少青春痘中的油脂。
四點鐘的時候,媽媽打電話回家,說她今晚需要加班幫拜德曼先生處理事情,所以真是抱歉,只好取消晚上的生日大餐。冰箱裡有吃剩的燉牛肉,博比可以先熱來吃,她會在八點鐘以前回家催他上床睡覺。不過看在老天的分上,博比,熱完晚餐之後,千萬要記得關好瓦斯爐。
博比回到電視機前面,覺得很失望,但不是真的感到那麼意外。狄克·克拉克正在《美國音樂臺》節目中宣讀唱片評審委員名單,博比覺得坐在中間的那個人看起來好像一輩子都需要用到史崔德牌藥用擦布似的。
他把手伸到口袋裡掏出新的橘色借書證,心情又立刻好轉了。如果他不想的話,其實不需要坐在電視機前面看一堆舊漫畫,他可以到圖書館啟用新借書證——成人借書證。忙碌小姐會坐在櫃檯前,她的真名是哈林頓小姐,博比覺得她很漂亮。她喜歡擦香水,博比總是聞到從她肌膚和髮梢飄來的香味,好像美好的回憶一樣淡淡的、甜甜的。雖然薩利現在正在上長號課,但是博比借完書之後可以去他家,也許和薩利玩一下棒球。
他想:我也可以把瓶子拿去斯派塞的店裡回收,今年暑假得想辦法賺到買腳踏車的錢。
突然之間,生活似乎變得非常充實。
薩利的媽媽邀請博比留下來吃晚飯,但是他婉謝了,說還是回家吃飯比較好。其實與其回家吃剩菜,他更想吃薩利媽媽的燉肉和脆薯片,但他知道媽媽下班回家後的第一件事一定是開啟冰箱,檢查裝在特百惠冷藏盒中的剩菜是不是吃完了。如果她發現剩菜還在那兒,她就會問博比晚上吃什麼。她問的時候語氣會十分冷靜,甚至有點不經意。如果博比告訴媽媽他在薩利家裡吃了晚飯,媽媽會點點頭,問他晚餐吃了什麼菜、飯後有沒有吃甜點,還有他有沒有向薩利的媽媽道謝;她甚至可能會和博比一起坐在沙發上,一面看電視,一面合吃一碗冰激凌。一切似乎都很美好……只是並非真的如此,這筆賬終究有一天還是會算在他頭上。也許不是一兩天以後,甚至要到一星期後才算這筆賬,但那一天終究會來臨。博比很清楚這點,雖然他幾乎不知道自己這麼清楚。他知道媽媽今晚確實需要加班,但是在他生日當天留他獨自一人在家吃剩菜,也是一種懲罰,因為他明知不該和新房客說話,卻仍然那麼做。如果博比想逃避這次處罰,那麼該受的懲罰仍然會一次次累積起來,就好像銀行賬戶裡面的存款一樣。
博比從薩利家裡回來的時候已經六點十五分,天色也漸漸暗了。他借了兩本新書,一本是梅森探案系列之一,叫《絲絨爪》,另外一本是西馬克寫的科幻小說《太陽之環》。兩本書好像都在說些瘋狂的事情,但是哈林頓小姐一點也沒有刁難他,相反的,她告訴博比,他已經超越同年齡小孩的閱讀程度,應該繼續保持下去。
回家的路上,博比編了一個故事,在故事中,他和哈林頓小姐搭乘同一艘遊艇,遊艇沉沒之後,只有他倆因為找到了標示著路思坦尼克號的救生器具而倖免於難。他們被潮水衝到有棕櫚樹和叢林火山的小島上,躺在沙灘上的時候,哈林頓小姐渾身顫抖,說她覺得很冷,問博比能不能抱著她,讓她暖和一點,博比當然樂於從命。這時候土著人從叢林中跑出來,起初似乎很友善,但結果他們是住在火山上的食人族,通常都在空地上把落難的人一個個殺掉,空地周圍掛滿了骷髏頭。正當土著人把他和哈林頓小姐往大鍋子拖去、準備煮來吃時,火山突然開始轟隆作響,然後——
「你好,羅伯特。」
博比大吃一驚,抬起頭來,比早上卡蘿爾突然從樹後面跑出來親他的時候更加吃驚,和他打招呼的人是那個新房客。他坐在門廊前最上面一級臺階上,嘴裡叼著一支菸。他脫掉原本穿的舊皮鞋,換上一雙舊拖鞋,也脫掉了外套——今晚天氣很暖和。博比心想,他看起來很自在。
「喔,布羅廷根先生,嗨!」
「我沒想到會嚇了你一跳。」
「沒有——」
「我想我真的害你嚇了一大跳,你那時候的心思還在幾千英里外呢。拜託,叫我泰德就好。」
「好吧。」但是博比不確定他真的能一直叫他泰德。對一個大人(尤其是老人家)直呼其名,不僅違反了媽媽的訓示,也違反了自己的意向。
「今天的課上得如何?學到了新東西嗎?」
「是啊,還不錯。」博比挪動一下身體重心,把兩本新借來的書從一隻手換到另外一隻手。
「你可以陪我坐一會兒嗎?」
「當然可以,不過不能坐太久,我還有事情要做,你也知道。」其實主要是要回去熱晚餐——到了這時候,昨晚剩下的燉肉在他腦子裡變得愈來愈可口了。
「當然有很多事要做啦,tempusfugit!」
博比挨著布羅廷根先生——泰德——在門口寬闊的臺階上坐了下來,聞著泰德的切斯特菲爾德牌香菸的煙味,他心想,從來沒有看到過像他這麼疲憊的人,不可能是因為搬家吧?如果你需要搬的只是三隻小行李箱和三個手提袋的話,會有多累呢?博比假定稍後會有卡車替他把其他的家當運來,但是他並非真的這麼想。他只不過租了一個房間——雖然是個很大的房間,一邊是廚房,另外一個房間則充當其他用途。在席妮小姐中風並搬去女兒家住以後,他和薩利曾經進那個房間參觀了一番。
「tempusfugit就是‘光陰似箭’的意思,」博比說,「媽媽老愛說這句話,她也常說‘時間如潮水,從來不等人’,還有‘時間會治癒所有的傷口’。」
「你媽媽懂得很多格言,對不對?」
「是啊,」博比說,突然之間,這些格言令他感到厭倦,「她知道很多格言。」
「本·瓊森說時間是又老又禿的騙子,」泰德說,他深深吸了一口雪茄,然後從鼻孔裡吐出兩縷輕煙,「帕斯捷爾納克則說我們是時間的俘虜、永恆的人質。」
博比看著他,覺得十分神奇,暫時忘卻了自己早已飢腸轆轆。他很喜歡「時間是又老又禿的騙子」這個說法——這句話絕對、完全正確,雖然他其實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但是像這樣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不就讓整件事情顯得更酷嗎?就好像藏在蛋裡面的東西,或是圓石紋玻璃後面的陰影一樣。
「本·瓊森是誰啊?」
「他是英國人,已經去世很久了,」泰德說,「他非常自我,在金錢方面很愚蠢,而且喜歡虛張聲勢。不過——」
「那是什麼意思啊?虛張聲勢?」
泰德把舌頭頂在兩片嘴唇中間,十分逼真地發出放屁的聲音。博比用手捂住嘴巴咯咯笑著。
「小孩子都覺得放屁很滑稽,」泰德說,他點點頭,「是啊,不過到了我這把年紀,放屁只是人生諸多愈來愈奇怪的事情之一。順帶一提,瓊森在放屁之餘說過很多有智慧的話,不像約翰遜博士這麼多——我是指塞繆爾·約翰遜——不過還是很多。」
「那麼帕斯捷爾納克……」
「帕斯捷爾納克是俄國人,」布羅廷根先生不屑地說,「他不重要。我可以看看你的書嗎?」
博比把書遞給他。布羅廷根先生(應該是泰德,他提醒自己,你應該叫他泰德)匆匆瞄了書名一眼,就把那本梅森探案還給他。西馬克的小說在他手裡停留的時間比較久,他起初在縷縷輕煙中瞥了書的封面一眼,然後翻閱了一下,一面看一面點頭。
「我看過這本書,」他說,「我來這裡之前有很多時間看書。」
「是嗎?」博比興奮起來,「好看嗎?」
「是他寫得最好的小說之一,」布羅廷根先生——泰德——回答。他一眼半閉,一眼睜開,斜看著博比,一副神秘兮兮又充滿智慧的樣子,好像偵探電影中那些讓人不怎麼信得過的人物。「但是你確定你看得懂這本書嗎?你應該還不到十二歲吧?」
「我才十一歲,」博比說,很高興泰德認為他可能已經十二歲了。「今天正好滿十一歲。我可以讀,雖然沒有辦法完全看懂,但是如果這是個好故事,我就會喜歡這本書。」
「今天是你的生日!」泰德說,似乎很感動,吸了最後一口煙後就把煙彈開,香菸落在步道上,火星四散。「親愛的羅伯特,祝你生日快樂!」
「謝謝,不過我比較喜歡別人叫我博比。」
「好,那麼博比,你要出去好好慶祝一番嗎?」
「沒有,我媽今天要加班。」
「你想不想到我的小房間來一下?我沒有什麼東西,不過還曉得怎麼開罐頭,而且可能有一點面——」
「謝謝,不過媽媽留了剩菜給我,我應該把它吃掉。」
「我明白。」最奇妙的是,他一副真的明白的樣子。泰德把《太陽之環》還給博比,他說:「在這本書裡,西馬克先生假設宇宙中有很多像我們一樣的世界,他指的不是其他星球,而是其他地球,並排執行的地球,就好像形成一個環繞太陽的環一樣。這個想法真奇妙!」
「是啊。」博比說,他從其他的書中,還有漫畫中,看過這種平行地球的概念。
現在,泰德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什麼事?」博比問,突然之間扭捏起來。有什麼好看的嗎?如果是他媽媽,可能就會這麼說。
起先他以為泰德不會回答——他似乎陷入沉思中,然後他稍微抖動了一下,把身體坐直。「沒什麼,」他說,「我有個小小的點子,你想賺點外快嗎?我沒有很多錢,不過——」
「好啊!老天爺,好啊!」他幾乎想接著說,我想買一輛腳踏車,但是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因為媽媽還有一句至理名言:自己的事情自己知道就好。「你要我做什麼都成!」
泰德看起來似乎有些擔心,但又覺得有趣。這件事讓博比看到了泰德的另一面,是啊,博比看得出來,老人家也曾年輕過,也曾是個偶爾說話會不得當的年輕人。「和陌生人說這話不太好,」泰德說,「雖然我們現在已經熟得可以直接叫對方的名字——這是好的開始——不過我們還是陌生人。」
「瓊森或者約翰遜有沒有說過什麼關於陌生人的話?」
「我不記得他們說過,不過《聖經》裡倒是說過:‘因為我在你們面前是客旅,是寄居的。求你寬容我,使我在去而不返之先……’」泰德想了一下,臉上那種覺得好玩的表情消失了,又變回很老的樣子,然後他聲音堅定地把詩文背完,「‘……使我在去而不返之先,可以力量復原。’這是《聖經·詩篇》中的詩句,不過我不記得出自哪一章節了。」
「你放心,」博比說,「我不會去殺人放火或搶東西,所以不必擔心,但是我的確很想賺點錢。」
「讓我想想看,」泰德說,「讓我想一下。」
「當然,但是如果你需要有人打雜或幫你做什麼事,找我準沒錯,我現在就可以向你打包票。」
「打雜?也許吧。雖然我不會用這兩個字來形容。」泰德用皮包骨的手臂拍一拍更加皮包骨的膝蓋,他的目光飄過草坪,注視著街道。天色漸漸昏暗,又到了每天晚上博比最喜歡的時刻。路上駛過的車子都亮起車燈,從艾許大道某棟房子裡傳來席格比太太呼喚雙胞胎回家吃晚飯的聲音。每天到了這個時刻——還有天剛破曉的時候,博比站在廁所中對著小便斗尿尿時,陽光會從廁所的小視窗透進來,照到他半睜半閉的眼中——博比恍惚覺得好像置身於別人的夢境中。
「你來這裡以前都住在哪裡,泰德……先生?」
「那裡沒有這裡好,」他說,「沒有任何地方比得上這裡。你住在這裡多久了,博比?」
「從我有記憶的時候就住在這裡了。自從我爸爸過世以後,那時候我才三歲。」
「你認識街上每一個人嗎?附近每一個人?」
「是啊,差不多。」
「所以,你看到陌生人、外地來的人、陌生的臉孔,都認得出來。」
博比微笑著點點頭:「嗯,應該認得出來。」
他等著看看泰德接下來會說什麼,這件事很有趣,不過顯然到此打住了。泰德小心翼翼地緩緩起立,當他把手放到背後伸展一下身子時,博比可以聽到骨頭嘎嘎作響。
「走吧,」他說,「愈來愈涼了,我和你一起進去。你開門,還是我來開門?」
博比笑著說:「你不覺得你應該開始用用你的鑰匙了嗎?」
泰德——現在愈來愈容易把他看做泰德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鑰匙圈,上面只有兩把鑰匙,一把用來開大門,另一把則是他房間的鑰匙。兩把鑰匙都很新,而且閃閃發亮。博比的兩把鑰匙則顏色黯淡,上面有很多刮痕。泰德有多大年紀呢?他又好奇起來,至少六十歲吧,六十歲的老人口袋裡卻只有兩把鑰匙,真是奇怪啊!
泰德開啟前門,他們走進陰暗的走廊,門旁邊放了個傘架,還掛著一幅劉易斯和克拉克遠眺美國西部荒野的舊畫像。博比走到家門口,泰德則往樓梯走去。然後他停下腳步,手扶著欄杆說:「西馬克寫的故事很棒,雖然不算是偉大的作品,但還不錯,我不是故意要這麼說,不過相信我的話,還有更好的作品。」
博比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很多書雖然也寫得很棒,但是故事卻不夠好。博比,有時候要為了好故事而讀一本書,不要像那些挑剔的勢利讀者那樣。有時候則要為了文字——為了作者的語言,而讀一本書,不要像那些保守的讀者那樣。但是當你找到一本故事棒、文字也很精彩的書時,千萬要好好珍惜那本書。」
「你覺得這樣的書有很多嗎?」博比問。
「比那些勢利鬼和保守派認為的多。多很多。或許我會送一本這樣的書給你,作為遲來的生日禮物。」
「你不需要送我生日禮物。」
「不需要,但或許我會這麼做。生日一定要快樂唷!」
「謝謝,今年的生日的確很棒!」然後博比就走進自己的公寓,把燉肉熱一熱(燉肉開始滾熱之後,要記得把瓦斯關掉,還要記得把用過的鍋子泡在洗碗槽裡)。他獨自一人吃完晚餐,然後在電視的陪伴下閱讀《太陽之環》。他對切特·亨特利和大衛·布林克利滔滔不絕播報晚間新聞的聲音幾乎充耳不聞,泰德說得很對,這本書太棒了。文字也還可以,雖然他這方面的經驗還不太夠。
我也想寫一篇像這樣的故事,當他終於把書合上、倒在沙發上看西部影集《初生之犢》時,心裡想著:不知道有朝一日,我能不能也寫出像這樣的故事。
也許可以,畢竟總得有人寫故事,就好像水管凍壞、街燈燒壞的時候,總得有人來修理一樣。
大約一個鐘頭以後,當博比又拿起《太陽之環》再看一遍時,媽媽回來了。她嘴角的口紅顏色有點掉了,上衣也有點滑落,博比想要告訴她,但是他想到媽媽很不喜歡聽到別人婉轉提醒她這樣的事。而且,又有什麼關係呢?她已經下班了,還有就像她偶爾說的,除了我們兩個膽小鬼以外,這裡又沒有別人。
她開啟冰箱檢查,確定剩菜都已經吃光了;再檢查爐子,確定瓦斯也已經關好;又檢查洗碗槽,確定鍋子和冷藏盒全泡在肥皂水裡。然後,她親了親博比的額頭,只是蜻蜓點水般碰一下,便走進自己房間裡換掉上班穿的洋裝和絲襪。她顯得冷冷的、心事重重,也沒有問博比生日過得快不快樂。
後來,博比把卡蘿爾的卡片拿給媽媽看。媽媽瞥了一眼,沒有認真看就說「很可愛」,隨即把卡片還給他。然後,她叫博比洗臉刷牙,上床睡覺。博比照做了,沒有和媽媽提到先前和泰德之間有趣的談話。照媽媽現在的心情看來,說這件事很容易惹她生氣,最好還是隨她思緒飄到遠方,高興多久就多久,等到她覺得夠了,再慢慢把心思放回他身上。不過當博比刷完牙、爬上床的時候,他可以感覺到一股憂傷又湧上心頭。有時候他非常渴望媽媽陪他,但是媽媽並不曉得。
博比伸手把門關上,把電視播放老電影的聲音關在門外,然後把燈關掉。他正要矇矓入睡時,媽媽走進來坐在床邊,說她很抱歉今晚這麼冷淡,但是今天辦公室裡發生了很多事情,她覺得很累。她說,有時候辦公室就像瘋人院一樣。她用一根手指輕輕撫摸博比的額頭,然後在上面親了一下。博比顫抖了一下,坐起來把媽媽抱住。起先莉莎還僵著身子,後來就放鬆下來也回抱他一下。博比心想,也許現在告訴她關於泰德的事情沒有關係,反正只要稍微提一下就好。
「今天我從圖書館回來的時候,和布羅廷根先生聊了一下。」他說。
「誰?」
「三樓的新房客,他要我叫他泰德。」
「不可以——你根本不認識他。」
「他說送孩子一張成人借書證是很棒的生日禮物。」泰德沒有這麼說,不過博比和媽媽在一起太久了,很清楚什麼話可以討她歡心、什麼話不可以。
莉莎稍微放鬆了一點。「他有沒有說他是從哪裡來的?」
「我記得他說,那個地方沒有這裡好。」
「這句話說了等於沒說,不是嗎?」博比繼續抱著媽媽。他可以再抱一個小時,聞著她身上洗髮精和香水的味道,還有呼吸中噴出的雪茄味,但是媽媽把他放開,讓他躺回床上。「我猜他會變成你的朋友——我應該要多瞭解他一點。」
「呃——」
「也許他沒有把購物袋亂丟在草坪上的時候,我會比較喜歡他。」對莉莎而言,這已經是一大讓步了,博比很滿意,今天結果還是過得很不錯。「晚安,小壽星。」
「晚安,媽。」
莉莎走出去,順手把門帶上。後來——隔了很久以後——博比覺得好像聽到媽媽在房間哭泣,但也許他只是在做夢而已。
2.對於泰德的疑慮·書就好像幫浦一樣·甭做夢了 薩利中獎了·博比找到工作·下等人的蹤跡
接下來幾個星期,隨著夏天即將到來,天氣愈來愈暖和。莉莎下班回家的時候,常看到泰德坐在門廊上吞雲吐霧,有時候獨自一人,有時候和博比一起談書。卡蘿爾和薩利偶爾也在場,三個孩子在草地上傳球,而泰德則一邊抽菸,一邊看他們玩球。有時候會有其他孩子經過——丹尼·裡弗斯帶著一架貼滿膠帶的木製滑翔機,愚蠢的弗朗西斯·厄特森用過長的腿蹬著踏板車前進,安傑拉·埃弗裡和伊馮娜跑來問卡蘿爾想不想一起去伊馮娜家玩洋娃娃或扮護士——但大半時候都只有博比的好朋友薩利和卡蘿爾陪他玩。所有孩子都直呼布羅廷根先生為泰德,但是當博比解釋為什麼媽媽在家的時候,大家最好還是稱呼他布羅廷根先生時,泰德立刻表示同意。
至於博比的媽媽,她似乎就是沒辦法吐出「布羅廷根」這幾個字,她老是叫他「巴樂廷根」。不過她可能是故意的,媽媽對布羅廷根的看法倒是讓博比稍稍鬆了一口氣,他原本擔心媽媽對泰德的成見會和對埃弗斯老師的成見一樣深。媽媽第一眼看到埃弗斯老師就不喜歡她,沒來由地起了強烈的反感,整個學年都沒有說過她一句好話——埃弗斯老師的穿著很邋遢,埃弗斯老師染頭髮了,埃弗斯老師臉上的妝太濃了,如果埃弗斯老師膽敢碰他一根手指,最好趕快告訴媽媽,因為埃弗斯老師看起來就像喜歡對孩子又捏又戳的那種女人。有一次家長會中,埃弗斯老師告訴莉莎,博比每一科都念得很好,後來又舉行了四次家長會,媽媽都找藉口不出席。
莉莎很容易對別人產生不易磨滅的成見,如果她認定你是「壞人」,那麼這句評語可能會深印在她腦海中,很難改變。如果埃弗斯老師從一輛燃燒的巴士中救出六個小孩,莉莎可能會嗤之以鼻,說那隻不過是因為他們可能欠了那凸眼老牛兩星期的牛奶錢。
泰德努力表示親善而不流於諂媚(其他人有時候會拍莉莎的馬屁,博比知道,有時候他自己也猛拍馬屁),而且還奏效了……但只是某種程度有效。有一次,泰德和博比的媽媽聊了幾乎有十分鐘之久,聊的是道奇隊連再見都不說一聲就搬到美國的另一端,真是太糟糕了,但是儘管他們都是道奇隊的球迷,兩人之間仍然激不起一絲火花,絕對不會變成好朋友。媽媽不喜歡布羅廷根,就如同她不喜歡埃弗斯老師一樣,不過還是有些什麼地方不對勁。博比猜想他知道是怎麼回事,泰德搬來的那天早上,莉莎的眼神洩漏了她內心的想法。她不信任這個新房客。
原來,卡蘿爾也不信任泰德。「有時候,我懷疑他是不是在逃跑。」有一天早上,卡蘿爾和博比及薩利一起爬著坡往艾許大道走去時說。
他們之前玩了一小時傳球,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泰德聊天,現在三個人一起往冰激凌店走去。薩利有三毛錢,他要請客。他也帶了他的波露彈力球,現在正從褲袋裡掏出彈力球,很快就把球彈上彈下或往四面八方彈來彈去,啪—啪—啪。
「逃跑?你在開玩笑嗎?」博比覺得很驚訝。不過卡蘿爾對人的觀察很敏銳,連博比的媽媽都注意到了。有一天晚上,莉莎對博比說,那個女孩雖然長得不漂亮,卻把什麼都看在眼裡。
「把手舉起來,麥加里格爾!」薩利叫喊著。他把波露彈力球往手臂下一塞,整個人蹲下來發射手上的隱形槍,右嘴角往下一拉,從喉嚨深處發出「呃—呃—呃」的聲音。「要人沒有,要命一條!沒有人能從我手裡逃走!啊,我中彈了!」薩利手抓前胸轉了一圈,然後倒在康蘭太太的草坪上。
那位壞脾氣、七十五歲上下、女巫般的老太太大聲嚷著:「小鬼!你——小鬼!滾開,你會壓壞我的花的!」
薩利跌倒的地方周圍三米內根本沒有任何花圃,不過他立刻跳開,「對不起,康蘭太太。」
康蘭太太擺擺手,沒有搭腔,盯著三個孩子走開。
「關於泰德的事,你不是說真的吧?」博比問卡蘿爾。
「不是,」她說,「我猜不是,但……你有沒有見過他望著街上的樣子?」
「有啊,看起來好像在找什麼人,對不對?」
「或是在檢視什麼。」卡蘿爾回答。
薩利又開始玩彈力球,紅色的球忽而往前、忽而往後。當他們經過艾許帝國戲院時,薩利停下來沒玩。電影院正在放映兩部碧姬·芭杜主演的片子,上面寫著:僅限成人觀賞,請出示駕照或出生證明,否則一概不準入內。一部是新片子,另外一部則是隨時可以墊檔的老片《上帝創造女人》,這部老片一再回放,就好像久治不愈、不時復發的咳嗽一樣。電影海報上,碧姬·芭杜的身上什麼也沒穿,只圍了一條毛巾,臉上掛著微笑。
「我媽媽說她是賤貨。」卡蘿爾說。
「如果她是賤貨,那麼我很樂意當收貨員。」薩利說,然後好像丑角那樣挑一挑眉毛。
「你認為她是賤貨嗎?」博比問卡蘿爾。
「我根本不太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他們從戲院門口售票亭的遮簷下走過(顧德洛太太——附近的小孩都叫她哥斯拉太太——用懷疑的目光透過玻璃窗盯著他們),卡蘿爾回過頭看看披著毛巾的碧姬·芭杜,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是好奇嗎?博比不確定。「她很漂亮,對不對?」
「是啊,我想是。」
「讓別人看到你身上什麼也沒穿,只圍一條毛巾,要很勇敢才成。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薩利走過戲院以後,就把碧姬·芭杜拋到腦後了,他問:「博比,泰德是打哪兒來的?」
「我不知道,他從來不談這件事。」
薩利點點頭,彷彿他早料到博比會這麼回答,然後又猛力拋著彈力球,忽上忽下,前後左右,啪—啪—啪。
五月的時候,博比的思緒開始轉移到放暑假這件事上。世界上最棒的事情莫過於薩利口中的「放大假」了。他可以花很多時間和朋友在步洛街和公園另一端的斯特林會館晃來晃去——暑假裡,他們可以在斯特林會館做很多事情,包括打棒球,還有每個星期去西黑文的巴塔哥尼亞海灘——他也可以有很多自己的時間,當然,還可以把很多時間花在閱讀上。不過他其實想要拿一部分時間來打工。他有一個罐子,上面註明「腳踏車基金」,現在罐子裡存了七塊錢……但這不算什麼偉大的開始。照這樣的速度,恐怕等到尼克松當了兩年總統,他還沒有辦法騎腳踏車上學。
在暑假即將來臨的這段日子,泰德給了博比一本平裝書。「還記得我說過有的書既有好故事、寫作技巧也很棒嗎?」他問,「這本書就是其中之一,這是新朋友送你的遲來的生日禮物,至少我希望我們是朋友。」
「你是我的朋友啊,謝了!」雖然博比的聲音聽起來很熱情,但他收下這本書時,其實有一點懷疑。他平常看到的平裝書封面都色彩豔麗而設計粗糙,文案則充滿性誘惑的意味,這本書卻很不一樣。封面近乎全白,只有角落的地方不起眼地畫了一群男孩圍成一圈站著。書名是《蠅王》。書名上方沒有任何煽情的文案,甚至連「這個故事將讓你永生難忘」這麼保守的文字都沒有。整本書看起來冷冷的,很不討喜,暗示書皮下的故事可能艱澀難懂。博比並不特別討厭艱澀的書,只要這些書是學校指定閱讀的書就無妨。但是他的看法是,看閒書的時候就應該挑些輕鬆的書來看——作者應該用盡心思讓讀者目不轉睛地讀下去,否則還有什麼樂趣可言呢?
博比開始翻書,泰德輕輕按住他的手,阻止他這樣做。「別這麼做,」他說,「就當是幫我一個忙,好嗎?」
博比困惑地看著他。
「我希望你能抱著探險的心情來讀這本書,不要帶著地圖,只要盡情探索書中的世界,然後畫出你自己的地圖。」
「但是,萬一我不喜歡這本書呢?」
泰德聳聳肩。「那就不要把它看完。書就像幫浦一樣,除非你先付出,否則它也不會給你任何東西。幫浦的價值在於打水,而你得用自己的力氣來壓幫浦的把手。你會這麼做,是因為你期待最後得到的會比原先付出的多……明白嗎?」
博比點點頭。
「如果打水打了半天卻一滴水也沒出來,你還會繼續打多久?」
「我猜,不會太久。」
「這本書有兩百頁厚,你可以先讀前面十分之一,也就是二十頁左右吧,我知道你的算術沒有閱讀好——如果你不喜歡這本書,如果到那時候,你的收穫還是沒有大於付出,那麼就把書放下別讀了吧!」
「我真希望學校老師也讓我們這麼做。」博比說。他想到老師規定他們背一首愛默生的詩,詩的開頭是:「滾滾河水拱橋畔……」薩利老愛叫愛默生為愛默餿。
「學校就不同了。」他們坐在泰德的廚房裡,望著外面庭院中怒放的花朵。旁邊的科隆尼街上,歐哈拉太太養的狗兒鮑澤正對著春天的和風汪汪叫個不停。泰德一邊抽著切斯特菲爾德牌香菸一邊說:「說到學校,不要把這本書帶去學校,老師可能不希望你看到書裡面的一些東西,說不定他們會議論紛紛。」
「什麼?」
「這本書可能會引起騷動。如果你在學校惹上麻煩,在家裡也會惹上麻煩——關於這點,我想不需要我多說,你應該很明白。你媽媽……」他沒有夾著香菸的那隻手擺了擺,博比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你媽媽不信任我。
博比想到卡蘿爾說泰德可能在逃跑,也想到媽媽說卡蘿爾把什麼都看在眼裡。
「書裡面到底有什麼東西會讓我惹上麻煩?」他看看《蠅王》,被勾起了興趣。
「沒什麼大不了的。」泰德淡淡地說。他把香菸丟到菸灰缸裡摁熄,然後走到小冰箱前拿出兩瓶汽水。冰箱裡沒有酒,只有汽水和冰激凌。「我想最糟的不過是幾個男孩談到把矛刺進野豬屁股。不過有些大人從來都只看到樹木,總是看不到森林。博比,先讀前面二十頁,我保證你一定不需要翻來覆去、一看再看才看得懂。」
泰德把汽水放在桌上,用鑰匙撬開瓶蓋。然後他舉起瓶子,和博比互碰了一下汽水瓶。「祝福你在島上的新朋友!」
「什麼島?」
泰德微笑,從煙盒中彈出最後一支香菸。「你很快就會知道的。」他說。
博比果真知道了,他還沒讀到二十頁,就已經發現《蠅王》的確很棒,可能是他這輩子讀過的最棒的一本書。他才讀十頁就著迷了,讀到二十頁的時候,已經完全迷失在書中的世界。他和拉爾夫、傑克、小豬以及小頑皮一起住在荒島上;野獸出現時,他驚恐不已,結果發現原來野獸是被降落傘纏住的飛行員腐爛的屍體;他先是驚惶失措,後來害怕地看著一群原本毫無害人之心的學童漸漸沉淪,變成野蠻人,最後還到處獵捕唯一尚未泯滅人性的同伴。
他終於在學期結束前的那個星期六把書看完了。那天直到中午,博比還待在自己房裡——沒有玩伴過來找他,也沒有到客廳看星期六上午的卡通影片,甚至連早上十點到十一點播的《快樂的旋律》都沒有看——媽媽探頭進來看看他在幹什麼,然後叫他下床,別一直埋頭看小說,到公園去玩玩。
「薩利呢?」媽媽問。
「他在達豪廣場,今天學校樂隊在那裡表演。」博比困惑地看著站在門口的媽媽和周遭的擺設,書中所描繪的世界太栩栩如生了,以至於真實世界反而顯得虛假而單調。
「你的小女朋友呢?帶她一起去公園逛逛吧!」
「媽,卡蘿爾不是我的女朋友。」
「不管她是什麼都成,博比,看在老天的分上,我又不是建議你們兩個人私奔。」
「卡蘿爾和幾個女生昨天晚上在安傑拉家過夜,卡蘿爾說她們會通宵聊天。我打賭她們到現在還在睡,或是把午餐當早餐吃。」
「那麼就自己去公園走走吧。你讓我覺得很緊張,星期六早上居然沒在看電視,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死了。」莉莎走進房裡,從博比手中把書抽走。博比靜靜看著媽媽一頁頁翻著書,隨便這裡讀讀、那裡看看。萬一她剛巧看到那些男孩談到把矛刺進野豬屁股的那一段怎麼辦(只不過他們是英國人,所以他們提到屁股的時候,不說「ass」,而說「arse」,博比覺得那個字聽起來更髒)?她會怎麼說呢?博比不曉得。他一輩子都和媽媽住在一起,大多數時候,家裡都只有他們兩個人,但是他還是無法預料在某些情況下,媽媽會有什麼反應。
「這就是巴樂廷根給你的那本書嗎?」
「是啊。」
「當做生日禮物?」
「是啊。」
「這本書在講什麼?」
「一群男孩流落到荒島上,他們的船沉了。我想故事應該發生在第三次世界大戰以後吧,作者從來都沒有明說。」
「所以這是一本科幻小說囉。」
「是啊。」博比說。他感到有點頭暈。《蠅王》和《太陽之環》簡直南轅北轍,但是媽媽痛恨科幻小說,所以唯有這麼說才能阻止媽媽繼續翻閱這本小說。
莉莎把書還給他,走到窗邊。「博比?」她沒有回頭看他,至少起先沒有。她身上套著舊襯衫和便褲,中午明亮的陽光穿透她的襯衫,博比可以看見她身體兩側的曲線,也第一次注意到她這麼瘦,彷彿根本忘記了吃東西這回事似的。「媽,什麼事?」
「巴樂廷根先生有沒有送你其他禮物?」
「是布羅廷根,媽。」
她對著窗戶中的影子皺了皺眉頭……或更有可能的是,她其實在對著窗戶中的博比影子皺眉。「不要糾正我,博比,有沒有啊?」
博比想了一下。他給過幾罐沙士,有時候給他一份鮪魚三明治或從薩利媽媽工作的麵包店買來的小圓餅,但是沒有禮物。只有這本書,這是他收過最棒的禮物。「沒有,他幹嗎送我禮物呢?」
「我不知道。但我也搞不懂剛認識你的人為什麼會送你生日禮物。」她嘆了一口氣,雙手交叉在胸前,眼睛繼續望著窗外。「他告訴我,他以前在哈特福德的公家機關上班,不過現在已經退休了,他也是這樣對你說的嗎?」
「大致差不多。」事實上,泰德從來不曾告訴博比任何關於工作的事情,而博比也從來不曾想過要問他。
「他做的是什麼工作?在哪個部門?衛生和福利局?交通局?還是審計處?」
博比搖搖頭。什麼是審計處啊?
「我敢說他一定在教育局上班,」莉莎沉吟著,「他說話的樣子很像當過老師的人,對不對?」
「是啊,有一點像。」
「他有什麼嗜好嗎?」
「我不知道。」當然,他喜歡看書。泰德搬來時那三個惹得莉莎不高興的購物袋,其中兩個袋子裡裝滿了平裝書,而且那些書看起來多半艱澀難懂。
博比對於新房客的嗜好一無所知,似乎讓莉莎安心了一點。她聳聳肩,當她再度開口時,彷彿是在自言自語,而不是對博比說話。「哎,只不過是一本書,一本平裝書罷了。」
「他說也許會給我一份工作,但是到目前為止都還沒叫我做什麼。」
莉莎飛快轉過身來。「不管他給你什麼工作、要你替他做什麼事,你都要先和我商量,聽懂了嗎?」
「聽懂了。」莉莎激烈的反應把博比嚇了一跳,他感到有一點不安。
「你一定要答應媽媽。」
「我答應你。」
「你要說到做到,博比。」
博比很盡責地在胸前畫了十字,然後說:「我以上帝之名答應媽媽。」
通常事情會到此為止,但這一回媽媽似乎還不滿意。
「他有沒有……他有沒有……」她頓了一下,不尋常地露出慌亂的神情。當布拉姆韋爾老師叫學生上臺圈出黑板上寫的句子哪些是名詞、哪些是動詞時,答不出來的小學生有時也會流露出那樣的神情。
「他有沒有怎麼樣,媽?」
「算了!」她彆扭地說,「別待在房間裡,博比,到公園或斯特林會館去,我很厭煩老是在屋裡看到你。」
那你幹嗎進來?博比心裡想(但是當然他沒有說出口)。我又沒有礙著你,媽,我又沒有吵到你。
博比把《蠅王》塞到褲袋裡,往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他轉過身來,媽媽還站在窗戶旁邊,不過現在眼睛盯著他看。在這種時候,他從來不曾驚喜地察覺到她臉上流露出母愛,充其量只是若有所思的表情,有時候(但並非總是這樣)則帶著點慈祥的表情。
「媽?」他想向媽媽討五毛錢買汽水和兩隻熱狗。他好愛吃科隆尼餐廳的熱狗,夾在烤得熱熱的麵包裡,還附了薯片和幾片酸黃瓜。
她又撇了撇嘴,博比立刻知道今天不是吃熱狗的好日子。「別問我,博比,想都甭想。」想都甭想——這是她老愛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我這個星期得付一大堆賬單,所以眼睛不要老是隻看到錢。」
她才沒有一大堆賬單要付呢,這個星期沒有。博比上星期三就已經看到電費賬單了,也看到媽媽把付房租的支票裝在寫著蒙泰萊奧內太太的信封裡。她不能聲稱博比很快就需要買新衣服,因為現在是學期末,而不是剛開學的時候。最近他只討過一次錢,向媽媽要了五塊錢去付斯特林會館的季費,而她連這點錢都給得很吝嗇,儘管她知道五塊錢包含了游泳費、棒球費,再加上保險費。如果莉莎不是他媽媽的話,博比會認為她是小氣鬼。但是他無法和媽媽討論這類事情,他知道只要提到錢的事情,幾乎總是會演變成一場爭論,如果你反駁她任何有關用錢的觀點,即使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都很可能惹得她大發雷霆。這時候,她就變得很可怕。
博比微笑著說:「沒關係,媽。」
莉莎也報以微笑,然後對著那個標示著「腳踏車基金」的罐子點點頭。「你為什麼不從罐子裡借點錢出來用?請自己一次客。我絕不會告訴任何人,你以後隨時可以把錢還回去。」
博比很勉強地保持著臉上的笑容。她怎麼能就這麼脫口而出,也不想想如果博比建議她先挪用一些付電費或付電話賬單的錢或她存下來準備買「上班穿的衣服」的錢,讓博比可以買熱狗或點心吃時,她會多麼生氣。如果他也輕輕鬆鬆地表示絕不會告訴任何人,而且她隨時可以把錢還回去,她會怎麼樣呢?是啊,她一定會立刻賞他一巴掌。
走到聯合公園時,博比的氣消了,「小氣鬼」這幾個字也早被他拋到九霄雲外。天氣這麼好,還有一本很棒的書等著他看完,又怎麼可能為這樣一件小事一直生悶氣呢?他找到一張隱秘的椅子,坐下來重新把《蠅王》開啟。他今天一定要把這本書看完,要曉得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他花了一小時看完最後四十頁,完全不理會周遭發生了什麼事。當他終於把書合上,才看到膝蓋上灑滿小白花,頭髮上也灑滿小白花——他一直坐在那兒專心看小說,渾然不知早已漫天飛舞著盛開的蘋果花。
他一面拍掉頭上和膝蓋上的花瓣,一面望著遊樂場。許多孩子在那裡玩蹺蹺板、盪鞦韆、繞著柱子打繩球,他們開懷地笑著,互相追逐,在草地上滾來滾去。這樣的孩子有可能赤裸著身體祭拜腐爛的豬頭嗎?他不禁認為,這樣的情節顯然是不喜歡孩子的大人(博比知道很多大人都討厭小孩)編造出來的,接著博比朝沙坑望去,看到一個小男孩坐在那裡哭得好可憐,另外一個大一點的男孩則坐在他身邊,狠著心玩著剛從同伴手裡搶來的玩具卡車。
還有,小說的結局——算是快樂的結局嗎?博比真的說不上來,一個月以前,這樣的事情對他而言簡直不可思議。他這輩子還不曾讀完一本書之後,卻說不上來結局究竟是好是壞、是快樂還是悲傷。不過泰德一定知道,所以他要去問泰德。
十五分鐘後,當薩利蹦蹦跳跳地走進公園看到博比時,博比還坐在那張椅子上。「嘿,你這個小王八蛋!」薩利大叫,「我剛剛去你家,你媽媽說你在公園或斯特林會館。終於把那本書看完啦?」
「是啊!」
「好看嗎?」
「好看。」
薩利搖搖頭:「我從來沒有看過一本我真正喜歡的書,不過我會記住你的話。」
「演奏會成功嗎?」
薩利聳聳肩:「我們拼命吹,直到觀眾全部走光為止。所以我猜,對我們來說,應該很棒吧。你猜誰中了大獎,可以參加一個星期的溫維那營?」溫維那營是青年會在斯托爾斯北方樹林的喬治湖畔舉辦的宿營活動,男女生都可以參加。每年哈維切活動委員會都以抽籤的方式送一名學生去參加。
博比心中湧起一陣妒意:「別告訴我。」
薩利咧嘴大笑:「沒錯!帽子裡有七十支籤,至少有七十支籤,但是科林先生抽中的那個王八蛋正是住在步洛街九十三號的薩利,我媽媽聽到這個訊息,簡直樂得快尿出來了。」
「你什麼時候出發?」
「放大假後兩個星期。我媽會想辦法也在這時候休假,趁機去威斯康星看大秀。她會搭大灰狗去。」薩利口中的「放大假」就是指暑假,「大秀」是星期日晚上的蘇利文劇場,而「大灰狗」當然就是指灰狗巴士了,本地客運站就設在帝國戲院和科隆尼餐廳前面的那條街上。
「你難道不想和你媽一起去威斯康星?」博比感覺到自己心中升起一股邪惡的意念,想要稍稍破壞好友的幸運所帶來的喜悅。
「有一點想,但是我寧可去參加夏令營和射箭。」他伸出手臂環住博比的肩膀。「如果你能和我一起去就好了,你這書呆子。」
薩利的話讓博比覺得自己很卑鄙。他低頭看了看《蠅王》,知道自己很快就會把這本書再看一遍。也許八月就開始讀,如果到時覺得無聊的話(通常暑假放到八月,他就會開始覺得無聊,儘管五月時簡直難以相信會如此)。然後他抬頭看看薩利,對他微笑,也把手臂環住薩利的肩膀。「你真是隻幸運的鴨子。」他說。
「你可以叫我唐老鴨。」薩利呼應。
他們就這樣坐了一會兒,在不時灑落的蘋果花雨中互擁著肩膀,看著在遊樂場中玩耍的孩子們。然後,薩利說他要去帝國戲院看星期六下午場的電影,如果不想錯過預告片的話,他最好現在就動身。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現在在演《黑蠍子》,商店裡到處都是怪物。」
「不行,我破產了。」博比說。這是事實(如果不算腳踏車基金罐裡的七塊錢的話),而且他今天也不想看電影,雖然學校裡有個孩子說過《黑蠍子》真的很好看,那些蠍子殺人的時候,會把螫針直接刺進人體中,數不清的蠍子將墨西哥市夷為平地。
博比現在只想回家去和泰德討論《蠅王》這本書。
「破產?」薩利難過地說,「真慘。我很願意幫你買票,但是我手上也只有三毛五分錢。」
「甭麻煩了。嘿——你的波露彈力球呢?」
薩利臉上露出傷心的神情:「橡皮筋斷了,我猜,它跑到波露天堂去了。」
博比啞然失笑。波露天堂,這個想法還真滑稽。「你要買新的嗎?」
「不一定。我在伍爾沃斯商場看到一套變魔術的工具,我很想買。盒子上說,裡面有六十種不同的戲法。博比,你知道嗎?我覺得長大後當個魔術師也不錯,可以和馬戲團或巡迴遊樂場到各地表演,穿黑西裝、戴高帽,從帽子裡變出兔子和大便。」
「兔子可能會在你的帽子里拉大便喔。」博比說。
薩利咧嘴笑了。「但是這樣多酷啊!」他站起來,「你真的不要一起去嗎?說不定可以趁哥斯拉不注意,偷偷溜進去。」
帝國戲院的星期六午場電影通常都包括一部怪獸片,加上八九部卡通短片、預告片和新聞片,每逢週末午場播放的時候,都會有幾百個孩子跑來看。顧德洛太太單單忙著要孩子們閉上嘴巴、乖乖排隊就快瘋了,她不明白的是,再乖的孩子到了星期六下午,都沒辦法像平常在學校那樣守規矩;再加上她深信有幾十個孩子明明已經超過十二歲,卻還想用兒童票矇混過關,如果可以的話,她會要求這些孩子出示身份證,就好像播放碧姬·芭杜的限制級電影時一樣,但因為於法無據,她只好對著每個身高超過五英尺半(約一米六八)的孩子大吼:「你是哪年生的?」由於她這麼忙,有時很容易就可以偷溜進去,而且星期六下午戲院裡沒有撕票員。但是博比今天下午對大蠍子毫無興趣,他整個星期都和更真實的怪物一起度過,而且其中很多怪物的外表看起來和他沒什麼兩樣。
「不了,我想我就這樣到處晃晃就好。」博比說。
「好吧。」薩利拍掉黑髮上的蘋果花,然後鄭重其事地看著博比,「叫我酷哥,老巴。」
「薩利,你真是個酷哥。」
「耶!」薩利跳得很高,對空揮拳,笑著說:「是啊,我是酷哥!今天是酷哥!明天是偉大的酷魔術師!耶!」
博比忍不住癱在椅子上,張開雙腿,放聲大笑。薩利興奮起來的時候,實在滑稽。
薩利準備離開,但又轉過身來。「喂,你知道嗎?我來公園的路上,看到幾個奇怪的傢伙。」
「怎麼奇怪了?」
薩利搖搖頭,顯得很困惑。「不知道,」他說,「我也說不上來。」然後一邊唱著他最喜歡的歌《舞會中》,一邊走開。博比也很喜歡這首歌,「丹尼和孩子們」樂團實在太棒了。
博比開啟泰德給他的平裝書(看起來這本書已經翻閱過很多次了),然後又把最後幾頁再讀一遍,也就是大人終於出現的那幾段。他開始沉思——結局究竟算快樂還是悲傷?——逐漸將薩利拋到腦後。很久之後他才明白,如果薩利當時提到他看到的怪人身上穿著黃色外套,那麼後來有些事情的發展可能會大不相同。
「關於這本書,戈爾丁寫了一段很有趣的話,我想這段話可以回答你對於結局的疑惑……想再喝一點汽水嗎?」
博比搖頭婉謝。他沒有那麼愛喝沙士,和泰德在一起的時候,通常都是為了表示禮貌才喝的。他們又一起坐在泰德的廚房裡,歐哈拉太太的狗還在狂吠(就博比記憶所及,鮑澤總是吠個不停),泰德仍抽著煙。博比從公園回來的時候,偷瞄媽媽的房間,發現她在午睡,於是趕緊跑到三樓問泰德對《蠅王》結局的看法。
泰德往冰箱走去,然後停下腳步,手放在冰箱門上,眼睛茫然看著前方。博比後來才明白,這是他第一次察覺泰德有一點不對勁;而且愈來愈不對勁。
「最初都是從眼睛後面開始感覺到他們。」他用聊天的口氣說,說得很清楚,博比每個字都聽見了。
「感覺到什麼?」
「最初都是從眼睛後面開始感覺到他們。」他仍然茫然看著前方,一隻手握住冰箱把手,博比開始害怕起來。空氣中彷彿有什麼東西,就好像花粉一樣——會讓他的鼻毛蠢動、手背發癢。
然後泰德開啟冰箱,彎下腰。「你確定不來一瓶嗎?」他問,「冰涼好喝喔。」
「不要……我不喝沒關係。」
泰德回到餐桌旁,博比明白他要不就是決定不理會剛剛發生的事情,要不就是根本把它忘了。他也明白泰德現在沒事了,對博比而言,這就夠了。大人真奇怪,有時候你得對他們做的事情視若無睹。
「告訴我,關於結局,他說了什麼,我指的是戈爾丁先生。」
「我記得的大致是這樣的:‘軍艦上的船員救了這群男孩,對這群男孩而言是很好的事情,但是又有誰會來拯救這些船員呢?’」泰德把沙士倒入杯中,等泡沫稍微消下去之後又倒了一點。「這樣說對你有沒有一點點幫助?」
博比在腦子裡翻來覆去想了一遍,好像在解謎語一樣。還真是個謎語呢!「沒有幫助。」他終於說,「我還是不明白。他們不需要別人來拯救啊——我是指那些船員——因為他們不在荒島上。而且……」他想到沙坑裡那兩個孩子,一個號啕大哭,另外一個卻平靜地玩著偷來的玩具。「船上都是成年人,成年人不需要別人來拯救他們。」
「不需要嗎?」
「不需要。」
「永遠都不需要?」
博比突然想到媽媽,想到她對金錢的態度。然後他想起那天晚上突然醒來,好像聽到媽媽在哭泣。他沒有回答。
「想一想吧。」泰德說。他深深吸了一口煙,然後把煙吐出來。「好書總是會讓你看完後再想一想。」
「好吧。」
「《蠅王》和哈迪男孩的故事很不一樣,對不對?」
博比的腦子裡突然出現一幅清晰的影像,哈迪兄弟拿著親手做的長矛在叢林裡跑著,嘴裡高唱他們要殺掉那頭豬,把矛刺進豬屁股裡。他不禁爆笑,泰德也和他一起笑,他知道博比已過了閱讀哈迪家的男孩、湯姆·斯威夫特、瑞克·布蘭特、叢林男孩邦巴等系列童書的時期,而《蠅王》結束了這段時期。博比很高興自己有一張成人借書證。
「不一樣,」他說,「當然不一樣。」
「好書不會一下子就把所有秘密全說出來。你會記得這點嗎?」
「會。」
「很好。現在告訴我——你想不想每個星期從我這裡賺一塊錢?」
話題轉變得太快了,剛開始博比根本沒聽懂泰德在說什麼,然後他咧嘴笑說:「想啊!耶!」他腦子裡昏亂地計算著數字;憑博比的算術程度,已經足以算出每星期賺一塊錢的話,到了九月,加起來已經有十五塊錢了。加上他原本存下來的錢,以及回收瓶瓶罐罐和幫鄰居除草賺到的錢……哇,說不定他在九月前就可以騎腳踏車上學了。「你想要我做什麼?」
「我們必須很小心、很小心。」泰德靜靜沉思著,他沉思得太久了,博比開始擔心他會不會又開始說些眼睛後面的感覺之類的話。但是當泰德抬起頭時,他的眼神中沒有那種古怪的空洞感。他的目光銳利,只是帶著一點悲哀。「我絕不會要朋友——尤其是年輕朋友——對父母撒謊,博比,但是現在我必須要求你和我一起誤導你媽媽。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當然知道。」博比想到薩利的新志向——和馬戲團一起巡迴演出,穿著黑西裝,從帽子裡變出兔子。「就好像魔術師那些騙人的把戲。」
「聽你這樣形容,感覺實在不太好,對不對?」
博比搖搖頭。如果去掉了魔術師身上的亮片和絢麗的燈光,聽起來實在不怎麼樣。
泰德喝了一點沙士,抹去上唇的泡沫。「你媽媽,博比,她不是真的討厭我,這樣說不太公平……但我認為她幾乎可以說是不太喜歡我。你同意嗎?」
「我想是吧。我告訴她你可能有工作給我做的時候,她的反應很奇怪。她說在我接下工作之前,必須先告訴她你要我做什麼。」
泰德點點頭。
「我想這都要怪你搬進來的時候,把一些東西放在紙袋裡。我知道這話聽起來很蠢,不過我只能想到這個原因。」
他以為泰德聽了會大笑,但他只是再度點點頭。「也許就是這個原因吧。無論如何,博比,我不希望你違背媽媽的期望。」
聽起來很好,但博比不太相信泰德的話。如果真是如此的話,就不需要誤導媽媽了。
「告訴你媽媽,我的眼睛現在很容易疲倦,我說的是實話。」泰德把右手舉起來,用大拇指和食指按摩著眼角,彷彿想證明他的話。「告訴她,我想請你每天來讀報給我聽,我每個星期會付你一塊錢。」
博比點點頭……但是,每個星期讀讀報上報道的肯尼迪在初選中的競選活動,以及帕特森會不會在六月贏得大選,就可以賺一塊錢?或許還附贈《白朗黛》和《迪克·崔西》漫畫?他媽媽或家園不動產公司的拜德曼先生也許會相信這番話,但博比可不信天底下有這麼好的事。
泰德還在揉眼睛,手指好像蜘蛛般在他的尖鼻子上方揮舞著。
「其他還需要做什麼?」博比問,聲音出奇的平靜,就好像當他答應要整理房間,而媽媽下班回來卻發現房間沒收拾好時那種冷冷的語調。「你真正想要我做的工作是什麼?」
「我要你睜大眼睛,如此而已。」泰德說。
「睜大眼睛做什麼?」
「注意穿黃外套的下等人。」泰德的手指還在揉眼角。博比真希望他停下來,看起來怪恐怖的,他是不是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眼睛後面,所以一直不停揉啊揉的?是不是有什麼事情打亂了他的注意力,干擾了他平日有條不紊的思緒?
「蝦仁?」去中國餐館吃飯的時候,媽媽常常點這道菜。穿黃外套的蝦仁?聽起來沒什麼道理,不過他只想得到這些。
泰德笑了,從他爽朗的笑容可以聽出他剛剛是多麼不安。
「下等人,不是蝦仁,」泰德說,「我是借用‘狄更斯’的用法,意思是看起來愚蠢……又有點危險的人。例如,這種人會在小巷裡撒尿,看球賽的時候把酒放在紙袋裡傳來傳去;這種人也會倚著電話亭,向對街路過的女人猛吹口哨,用不太乾淨的手帕擦拭頸背;他們認為裝飾了羽毛的帽子很高階,還自以為知道所有人生問題的正確答案。我說得不太清楚,對不對?你懂我說的話嗎?」
是啊,博比聽懂了。就某種程度而言,這番話就好像把時間形容成禿頭的老騙子一樣:可以感覺到形容得非常貼切,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這也讓他想到拜德曼先生,雖然明明可以聞到刮完鬍子後幹掉的潤膚水留在他臉上的香味,但他看起來老像沒刮鬍子似的;還有你幾乎可以料到拜德曼先生自己一人待在車子裡的時候,八成會挖鼻孔,而且經過公共電話時,也會不假思索地檢查退幣口有沒有人家忘記拿走的硬幣。
「我懂。」他說。
「很好。我絕不會要求你去和這種人說話,或甚至靠近他們,但是我會希望你睜大眼睛,每天在附近繞一圈——到步洛街、聯合街、科隆尼街、艾許大道走一走,然後回一四九號來——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博比開始在腦子裡拼湊出比較完整的影像。他生日那天——那是泰德搬到一四九號的第一天,泰德曾經問他是不是認識街上的每一個人,如果他看到任何陌生人(外地來的人、陌生的臉孔)的話,認不認得出來。不到三個星期以後,卡蘿爾也曾經懷疑泰德是不是在逃跑。
「他們總共有幾個人?」他問。
「三個、五個,也許現在更多了。」泰德聳聳肩,「你看到他們就會認得,因為他們都穿著長長的黃外套,而且膚色黝黑……雖然暗色皮膚只是一種偽裝。」
「什麼……你是指像塗上油之類的嗎?」
「大概吧。如果他們開車的話,從他們的車子也看得出來。」
「什麼牌子?車型是什麼?」博比覺得自己好像飾演《神探麥可》的麥克加文一樣,他警告自己別興奮過頭了。這可不是在演電視劇,不過仍然讓人很興奮。
泰德搖搖頭。「我不曉得。但是同樣的,你一定會看得出來,因為他們的車子會像他們的黃外套、尖頭鞋和髮油一樣粗俗而且招搖。」
「低俗。」博比說——幾乎不太像是在問問題。
「低俗。」泰德重述一遍,並點頭強調。他喝了一口沙士,轉頭往狗吠聲傳來的方向望去,那是鮑澤永不停息的狂吠聲……他維持那個姿勢好一會兒,彷彿彈簧壞了的玩具或燃料用盡的機器。「他們可以感覺到我,」他說,「我也可以感覺到他們。啊,這是什麼世界!」
「他們到底想要什麼?」
泰德回過頭來,似乎非常震驚,彷彿他剛剛忘了博比還在這裡……或是有一剎那忘了博比是誰。然後他微微笑著伸出手來,握住博比的手。他的手又大又暖又舒服,是男人的手,博比心中原本隱含的疑慮都一掃而空。
「我手上碰巧有一些他們想要的東西,」泰德說,「你知道這些就夠了。」
「他們不是警察吧?或是政府派來的人?或——」
「你想問的是,我是不是聯邦調查局的十大通緝要犯之一或是像電視劇中匪諜之類的壞蛋嗎?」
「我知道你不是壞蛋。」博比說,但是兩頰泛起的紅暈透露他口是心非。你有可能喜歡或甚至愛上一個壞蛋;即使是希特勒都有媽媽,博比的媽媽老愛這麼說。
「我不是壞人,我從來沒有搶過銀行或竊取軍事機密。我這輩子花了太多時間讀書,但又捨不得付清借書過期的罰款——如果有圖書館警察的話,恐怕我真的會是他們追捕的物件——但我不是你在電視上看到的那種壞蛋。」
「不過,穿黃外套的那些人是壞蛋。」
泰德點點頭。「他們簡直壞透了,而且就像我以前告訴你的,他們很危險。」
「你看過他們嗎?」
「看過很多次,但不是在這裡,而且有九成九的機會,你也不會在這裡看到他們。我只要求你隨時注意他們的蹤跡。你辦得到嗎?」
「可以。」
「博比?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不過博比有那麼一會兒隱約想到什麼——剎那間似乎有什麼聯想。
「你確定嗎?」
「嗯。」
「好吧。現在有個問題:你能不能問心無愧地把這件事略過不提,不告訴你媽媽?」
「可以。」博比立刻回答,雖然他明白這樣做表示他的人生將有重大改變……而且會有風險。他對媽媽的畏懼可不止一點點而已,而媽媽會發多大脾氣、會氣他多久其實只是他怕媽媽的部分原因,主要還是因為他很不開心地感覺到媽媽給他的愛只有一點點,而他需要好好保護這僅有的一點點愛。但是他喜歡泰德……而且很喜歡泰德把手覆蓋在他手上的感覺,暖暖的、粗粗的大手,手指碰觸的感覺一直透進關節裡。而且這樣做不算撒謊,只是略過不提而已。
「你確定真的沒問題嗎?」
博比心底有個聲音悄悄說道:如果你想學會怎麼撒謊的話,我想把事情略過不提是很好的開始。博比不理會這個聲音。「是啊,」博比說,「真的可以。泰德……這些傢伙只是對你來說很危險,還是對任何人都很危險?」他想到媽媽,不過也想到自己。
「對我來說,他們可能非常危險。對其他人——對大多數人——也許不那麼危險。你想知道一件好玩的事嗎?」
「當然。」
「大多數人如果不是和他們靠得很近、很近的話,甚至根本看不見他們,就好像他們有一種力量,會矇蔽別人的心智一樣,就好像以前的廣播節目‘影子’一樣。」
「你是說他們有……呃……」他想他還沒辦法說出口的幾個字是「超能力」。
「不、不,完全不是這樣。」他還沒說出口,泰德就忙不迭地擺擺手,沒讓他問下去。那天晚上,博比躺在床上,花了比平常還長的時間才睡著,他心想,泰德似乎害怕聽到有人大聲說出那幾個字。「有很多人、普通人,我們常常都會視而不見:例如餐廳打烊後,拎著裝了鞋子的紙袋、低頭走路回家的餐廳女侍;午後在公園散步的老人家;戴著髮捲、聽著熱門音樂的少女。但是孩子卻看得到他們;孩子什麼都看得見。而博比,你還是個孩子。」
「聽起來這些傢伙還蠻顯眼的。」
「你是指他們穿的外套、鞋子,還有很吵的車子等等。但這正是為什麼有些人——事實上,很多人——不理會他們,在眼睛和腦子中間豎起了路障。不管在任何情況下,我都不要你冒險。如果你真的看到這些穿黃外套的人,不要接近他們,即使他們和你講話也不要搭腔。我不認為他們有什麼理由要找你講話,甚至不認為他們會注意到你——就好像大多數人不會注意到他們一樣——但是關於他們,還有很多事情我不知道。現在重複一遍我剛剛說的事情,這件事很重要。」
「不要接近他們,不要和他們說話。」
「即使他們找你講話。」泰德有點不耐煩地說。
「即使他們找我講話,對。那我應該怎麼辦?」
「回來這裡,告訴我他們來了以及你在哪裡看到他們。走到你確定他們看不到的地方,然後就跑,跑得像風一樣快,好像背後有鬼在追你似的。」
「然後你會怎麼辦?」博比問,但是當然他已經知道答案了。他雖然不像卡蘿爾那麼精明,但也不是笨蛋。「你會離開這裡,對不對?」
泰德聳聳肩,避開博比的目光,把沙士喝完。「等時候到了,我自然會決定該怎麼辦,如果時候真的到了的話。如果我夠幸運的話,過去幾天我一直有個感覺——我覺得這些人——會離開。」
「以前發生過嗎?」
「的確發生過。現在來聊點愉快的事情吧。」
接下來半小時,他們聊了棒球、音樂(博比驚訝地發現泰德不但知道貓王普雷斯利的音樂,而且還喜歡其中好幾首歌),後來還談到九月即將升上七年級的博比心中的期望和恐懼。在公寓三樓泰德的房間裡,那些下等人就好像看不見的影子一樣。
直到博比打算離開的時候,泰德才再度提起這個話題來。「你應該特別注意幾樣東西,」他說,「關於我的……我的老朋友的一些跡象。」
「哪些跡象?」
「你在鎮上到處閒逛的時候,要特別觀察牆壁上、商店櫥窗或電話亭有沒有張貼尋找走失寵物的海報。‘寵物走失,如有仁人君子見到灰紋黑耳、尾巴鬈曲的小貓,請電易洛魁7-7661’或‘寵物走失,雜種小狗,有獵犬血統,叫它崔西會回應,喜歡和小孩玩,很盼望小狗回家。如有仁人君子見到,請電易洛魁7-0984或直接送到皮博迪街77號’之類的告示。」
「你在說什麼呀?你是說他們會殺死別人的寵物嗎?你認為……」
「我認為這些動物根本子虛烏有。」泰德說。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倦,而且不快樂。「即使海報上貼著質量不佳的小照片,我想這些寵物多半是他們捏造出來的。我覺得這些海報不過是他們通訊的方式,雖然我完全不明白為什麼這些人不乾脆走進餐廳一邊大吃一頓、一邊好好談談。
「博比,你媽媽通常都去哪裡買東西?」
「託託雜貨店,就在拜德曼先生的不動產公司隔壁。」
「你都和她一起去嗎?」
「有時候。」小時候,博比每個星期五都會去那裡找媽媽,等媽媽的時候,他都在雜誌架那兒翻閱《電視週刊》,他最喜歡星期五下午了,因為那是週末的開始,還有媽媽會讓他推手推車,而他每次都假裝在賽車,也因為他愛媽媽。但是他沒有告訴泰德這些事情,這些都是陳年往事了,當時他才八歲。
「要注意看一下超市結賬櫃檯旁邊的公佈欄,」泰德說,「你會看到一些小小的手寫告示,說些‘二手車待售’之類的事情。你要注意看看有沒有一些告示貼倒了。鎮上有超市嗎?」
「有一家a&p,就在鐵路平交道旁邊。我媽媽都不去那裡買菜,她說那裡的肉商老愛對她送秋波。」
「你能不能也檢查一下那裡的佈告欄?」
「當然可以。」
「很好,到目前為止,都非常好。現在——你知道小孩子老愛在人行道上畫的跳房子圖案嗎?」
博比點點頭。
「找找看有沒有一些跳房子的圖案旁邊畫了星星或月亮,用不同顏色的粉筆畫的。再看看電話線上有沒有吊著風箏尾巴,不是風箏喔,只是風箏尾巴而已。還有……」
泰德停下來,皺著眉頭思索著。他從桌上的香菸盒裡拿出一支菸點燃。博比心中沒有絲毫恐懼,腦子理智而清楚地想著:他瘋了,像瘋子那麼瘋。
是啊,毋庸置疑。博比只希望泰德在瘋瘋癲癲的同時也能小心一點,因為如果媽媽聽到泰德說的這些瘋話,她一定會禁止博比再接近他;事實上,她可能會招來那些拿著捕蟲網的人……或是請老好人拜德曼替她辦這件事。
「你知道廣場上的那座大鐘嗎,博比?」
「當然知道囉。」
「那座鐘可能會開始在錯誤的時間敲鐘,或在整點之間敲鐘。還要注意報紙上有沒有刊登惡意破壞教堂的小事故。我的朋友不喜歡教堂,但是他們從來不會有太激烈的舉動;他們喜歡保持低姿態。還有其他跡象顯示他們在附近,但是我不要一下子給你太重的負擔。我個人認為海報是最明確的線索。」
「例如‘如果看到金傑,請帶它回家’之類的。」
「正是如——」
「博比?」是媽媽的聲音,接著是穿著球鞋的腳步聲逐漸接近。「博比,你在這裡嗎?」
3.媽媽的力量·博比的差事·「他有沒有碰你?」·學期的最後一天
博比和泰德帶著罪惡感互看一眼,就坐回餐桌兩旁,彷彿他們倆剛剛不是在談話,而是做了什麼瘋狂的事情。
她一定看出我們在計劃什麼事,博比沮喪地想著,我臉上的表情一定瞞不過她。
「不,」泰德說,「不是,而是她有一種力量,而你相信她有那種力量,那是媽媽的力量。」
博比驚訝地看著他。你能看透我的心事嗎?你剛剛看穿我心裡在想什麼嗎?
現在博比的媽媽快走到三樓了,即使泰德想回答也來不及了,但是他的臉上也完全沒有露出如果有時間就會回答問題的表情。博比開始懷疑自己剛剛有沒有聽錯。
博比的媽媽走到門口了,她先是盯著兒子,然後目光轉到泰德那兒,然後又轉回兒子身上。「所以,你畢竟還是跑來這裡了。」她說,「我的天,博比,你沒有聽到我在叫你嗎?」
「我還來不及回答,你就上來了,媽。」
她哼了一聲,嘴唇微張,露出沒啥意義的微笑——機械式、社交性的微笑。她的眼睛轉來轉去,來回盯著他們倆瞧,想看看有什麼不對勁,有沒有暗中進行她不喜歡的事情。「我沒有聽到你從外面進來。」
「你那時候躺在床上睡午覺。」
「今天可好啊,葛菲太太?」泰德問。
「很好。」她的眼睛仍然轉來轉去。博比不知道媽媽到底在檢視什麼,不過他知道驚惶愧疚的表情一定還停留在自己臉上。博比知道如果她看到這個表情,就已經清楚了。
「想不想來一瓶汽水?」泰德問,「我有沙士,不算什麼好東西,不過冰得涼涼的。」
「好啊,」莉莎說,「謝謝。」她走進來坐在博比旁邊,心不在焉地拍拍他的大腿,看著泰德開啟冰箱拿出沙士。「巴樂廷根先生,現在這裡還不算太熱,但是我向你保證,一個月以後,你一定會需要買個電風扇。」
「多謝提醒。」泰德把沙士倒進乾淨的玻璃杯,然後拿著玻璃杯站在冰箱前對著光,等著上面的泡沫消下去。在博比看來,他好像電視廣告裡常出現的那種科學家,拼命比較甲牌子和乙牌子的差別,以及某某牌胃藥如何消耗掉大量過多的胃酸,不斷地說聽起來很驚人卻是千真萬確,等等。
「不需要倒滿,這樣就夠了。」莉莎有一點不耐煩。泰德把杯子遞給她,她對泰德舉一舉杯,然後皺著眉頭一飲而盡,彷彿喝的是威士忌,而不是沙士。然後她從杯子上方注視著泰德坐下來,把菸灰彈掉,將剩下的香菸塞進嘴角。
「你們兩個的交情還真好,」她說,「坐在廚房裡喝著沙士——真是愜意!你們在聊什麼?」
「布羅廷根先生送我的那本書,」博比說,聲音聽起來冷靜而自然,不像有什麼秘密。「那本《蠅王》,我不知道故事的結局算快樂還是悲傷,所以我想應該來問他。」
「哦?那他怎麼說?」
「兩個都算。他叫我好好想一想。」
莉莎笑了,笑聲中不帶一絲幽默。「我也看推理小說,巴樂廷根先生,但我還是留著力氣來思考現實問題。不過當然啦,我還沒退休。」
「還沒有,」泰德說,「顯然現在正是你的黃金時期。」
她臉上露出「拍馬屁也沒用」的表情。博比很清楚這種表情。
「我給了博比一份小小的差事,」泰德告訴她,「他已經答應了……當然,如果你同意的話。」
泰德提到差事的時候,莉莎皺起眉頭,當泰德徵求她同意時,她的眉頭又舒展開來。她伸出手,很快地摸了一下博比的頭髮,這個動作很不尋常,博比睜大了眼睛。莉莎做這些動作的時候,眼睛始終盯著泰德的臉。博比明白,她不只是現在不信任泰德而已,而是很可能永遠都不信任他。「你想要他做哪一類的工作?」
「他想要我——」
「噓。」莉莎說,始終目不轉睛地盯著泰德。
「我想請他偶爾在下午讀報紙給我聽。」泰德說,然後解釋他現在眼力大不如前了,要看清楚報紙上的小字一天比一天吃力。但是他想知道新聞事件的發展——這是非常有趣的時代,葛菲太太,你不覺得嗎?——他也想知道專欄裡寫了些什麼,例如斯圖爾特·艾爾索普、沃爾特·溫切爾的專欄。當然,溫切爾喜歡談八卦,不過是有趣的八卦,對不對,葛菲太太?
博比一邊聽著,心裡愈來愈緊張,雖然從媽媽的表情和姿勢看來——甚至從她喝沙士的樣子看來——她相信泰德的話。這部分倒是沒有問題,但是如果泰德又恍神怎麼辦?萬一他又開始發呆,然後喋喋不休地說著關於穿黃外套的下等人或風箏尾巴吊在電話線上之類的話,而且一直茫然看著前方呢?
但是這樣的狀況並沒有發生。泰德最後說他也很想知道道奇隊的近況——尤其是威爾斯的表現——雖然整個球隊已經搬到洛杉磯了。他說這句話時,臉上流露出即使說真話有點丟臉、但他還是決心說真話的表情。博比覺得這招蠻不錯的。
「我想應該沒問題。」博比的媽媽說(博比覺得她似乎心不甘情不願的),「事實上,聽起來這是個好差事,我真希望自己也有這樣的好差事。」
「我敢說你在工作上一定表現傑出,葛菲太太。」
莉莎臉上又露出那種「拍馬屁也沒用」的表情。「你得另外付錢,才能請他幫你玩拼字遊戲。」她說,然後站起身來,雖然博比不明白她的話,仍然感覺得到她是笑裡藏刀,就好像在棉花糖中暗藏一片碎玻璃一樣,他覺得十分震驚。她似乎想嘲笑泰德愈來愈差的眼力和智力,彷彿因為泰德對她的孩子很好而想傷害他。博比原本還因為騙了媽媽而感到羞愧,害怕會被她發現,現在卻覺得很高興……幾乎是不懷好意的高興,覺得她活該。「博比對拼字遊戲可是內行得很。」
泰德微笑著說:「一定的。」
「下樓去吧,博比,該讓巴樂廷根先生休息了。」
「但是——」
「對,我想躺下來休息一下,博比,我覺得頭有一點痛。很高興你喜歡《蠅王》這本書,如果你喜歡的話,明天就可以開始工作,你可以讀星期天的報紙給我聽。我可要警告你,這可是一大考驗。」
「好。」
媽媽已經走到泰德的房門外,博比跟在她後面,她又轉過身來,目光越過博比的頭頂看著泰德。「你們要不要乾脆到門廊那兒讀報?」她問,「新鮮空氣對你們兩個人都好,比待在擁擠的房間裡好多了,而且如果我在客廳的話,也可以聽得到。」
博比覺得他們之間傳遞了某種訊息,不完全是心靈感應……但某種程度也算是心靈感應,是大人之間那種無聊的心照不宣。
「好主意,」泰德說,「就在前廊好了。午安,博比。午安,葛菲太太。」
博比幾乎脫口而出「再見,泰德」,但在最後一刻改成「再見,布羅廷根先生」。他往樓梯走去時,臉上勉強掛著一絲笑容,彷彿剛剛逃過一劫似的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他的媽媽卻還逗留在房門口。「巴樂廷根先生,你退休多久了?不介意我這麼問吧?」
博比原先幾乎已經斷定媽媽不是故意念錯泰德的姓,但是現在他改變主意了,她確實是故意的。她當然是故意的。
「三年。」他在菸灰缸裡把香菸按熄,然後立刻點燃另一支香菸。
「您多大歲數了……六十八?」
「事實上,是六十六。」他的聲音仍然溫和而開朗,但博比覺得他其實不太喜歡被問到這些事情。「我提早兩年退休,因為健康的緣故。」
不要問他身體有什麼毛病,媽,博比在心裡暗自呻吟,千萬別問。
她沒問,反而問他在哈特福德做的是哪一類工作。
「會計,我在審計處做事。」
「博比和我原本猜你的工作可能和教育有關。會計!聽起來責任不小。」
泰德微笑,博比覺得那笑容有一點慘淡。「在那二十年當中,我用壞了三臺計算器,如果那代表責任不小的話,葛菲太太,那麼確實如此——我很負責。斯威尼張開膝蓋,打字員機械式地放一張唱片到留聲機上。」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花了很多年的時間在沒有什麼意義的工作上。」
「如果你有個孩子要養、要給他東西吃、給他房子住、撫養他長大,那麼這份工作可能就變得很重要了。」她微抬下巴看著泰德,一副如果泰德想討論這件事,她隨時奉陪的樣子;如果他有興趣,兩人可以好好來場辯論。
幸好泰德一點都不想為這件事爭辯。「我想你說得對,葛菲太太,你的話完全正確。」
莉莎嘴角上揚,問泰德是不是真的這麼想,給他一個機會反悔。當泰德不再說什麼時,她露出微笑;勝利的微笑。博比很愛媽媽,但是他突然覺得厭煩,厭煩自己對於她的表情、她說的話以及心裡想的事全都瞭如指掌。
「謝謝你的沙士,巴樂廷根先生,很好喝。」於是莉莎帶著兒子下樓。走到二樓的時候,她把兒子的手鬆開,然後就自顧自走在前面。
博比以為母親會在晚餐時進一步和他討論新工作,結果沒有。媽媽似乎又不知道在想什麼了,眼睛茫然望著遠方。他想再要一片肉時,得問她兩次才會聽見。那天晚上他們在客廳看電視的時候,電話鈴響了,莉莎從沙發上跳起來接電話。她跳起來接電話的樣子就好像電視劇《妙夫妻》裡面兒子裡奇的動作一樣,她聽一聽電話,說了句什麼,然後就回來坐在沙發上。
「是誰呀?」博比問。
「打錯了。」莉莎說。
這個年紀的博比每天晚上就寢時,仍然滿心期盼進入夢鄉:他仰臥在床上,兩腿大大張開,腳踝伸到床腳,兩手探進枕頭下的陰涼處,手肘向上抬起。在泰德跟他提到穿黃外套的下等人的那個晚上(別忘了他們的車子,他想,漆得很俗氣的大車子),博比以這樣的姿勢躺著,並把床單推到腰部。窗框的影子將灑在小男孩瘦削胸膛上的月光分割成四個方塊。
如果他當時曾經想過這件事(但他當時並沒有),就會料到獨自待在漆黑的房間裡,只有上緊發條的大笨鐘的滴答聲和隔壁電視播報夜間新聞的低語聲陪伴他時,泰德口中的下等人將變得愈來愈真實。他總是這樣——當電視上的驚駭劇院播出《科學怪人》時,他還可以輕鬆地把熒幕上的怪物當笑話看,裝著哭腔尖叫,尤其是如果薩利也和他一起看電視的話;但是如果在黑暗中,特別是當薩利開始打鼾以後(更糟的是,如果博比是單獨一人的話),弗蘭肯斯坦博士製造的怪物就變得更加……不一定是真實,而是……有可能存在。
然而泰德的下等人並沒有讓他覺得有這樣的可能。不說別的,躺在黑暗之中讓博比更加覺得,有人用尋找寵物的海報來互通訊息的想法實在太瘋狂了,不過還沒有瘋狂到危險的地步。博比不認為泰德真的瘋了;只是太自以為是了一點,尤其是他每天沒有什麼事情要做。泰德有一點……嗯……有一點怎麼樣?博比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如果當時想到「古怪」這個詞,他會欣然採用。
但是,他似乎能看透我的心事,那又怎麼解釋呢?
喔,他搞錯了,就是這麼回事,他一定是聽錯了。但也許泰德真的看透了他的心事,也許泰德運用大人的超能力,像剝掉玻璃上印的花樣般剝除他臉上的罪惡感,進而洞悉他內心的想法。天曉得,媽媽就老是辦得到……至少直到今天還辦得到。
但是——
沒有什麼但是了。泰德是好人,他對書懂得很多,但是他可不懂得讀心術,就像薩利不是魔術師,以後也不會變成魔術師一樣。
「完全是誤會一場。」博比低聲說。他把手從枕頭下抽出來,在手腕處交叉雙手,然後擺動一下。鴿子的身影在月光中飛越他的胸膛。
博比微笑著閉上眼睛,進入夢鄉。
第二天早上,他坐在前廊大聲讀著星期天的《哈維切報》。泰德則坐在吊椅上一邊抽菸、一邊靜靜聽著。他的左後方是葛菲家客廳的窗戶,此時窗戶開啟,窗簾前後擺動。博比可以想象媽媽正坐在光線最好的地方,針線盒擺在旁邊,一邊聽他讀報、一邊縫著裙襬。(她在一兩個星期以前就對博比說,現在又流行長一點的裙子了。前一年她才剛把裙襬往上縫,現在又要把裙襬放下來,全都是因為紐約和倫敦有一群人說這是流行趨勢。她自己也不曉得為什麼要找這個麻煩。)博比不知道媽媽是不是真的坐在那裡,窗戶開啟、窗簾擺動本身沒有任何意義,但他仍然想象著這幅畫面。他長大一點以後,覺得在兒時的想象中,媽媽總是坐在那兒——在那個別人不容易看見的角落中。
博比念給泰德聽的體育新聞很有趣(威爾斯頻頻盜壘),特寫報道就比較無趣,專欄和評論則又臭又長又難懂,還充斥著像是「財務責任」、「衰退性經濟指標」之類的名詞。儘管如此,博比不介意讀這些文章,畢竟這是他的工作,有錢可拿,而且很多工作偶爾都會變得很無聊。有時候,如果拜德曼先生要媽媽加班到很晚,她會說:「人有時候不得不為五斗米折腰。」博比偶爾會因為自己嘴裡能吐出像「衰退性經濟指標」這類字眼而感到驕傲,更何況他還有另外一項工作——隱藏的工作——這都要拜泰德認為有人在追捕他的瘋狂想法所賜。如果單單為了這件事而拿錢,博比會覺得怪怪的,覺得自己好像騙了泰德一樣,儘管最初完全是泰德的主意。
不過不管多瘋狂,這仍然是他的工作,他開始在星期天下午趁媽媽午睡時到附近走走,看看有沒有穿黃外套的下等人或任何相關的線索。他看到很多有趣的景象——在科隆尼街上,有個女人正在和丈夫爭吵,他們倆就好像開賽前的摔跤選手一樣,鼻尖對著鼻尖杵在那兒;艾許大道上有個孩子用一塊燻黑的石頭拼命敲打著帽子;一群青少年一聲不吭地站在聯合路和步落街轉角的斯派塞雜貨店外面;還有一輛貨車的車身漆上了「嗯,好吃」的有趣標語——但就是沒有看到黃色外套,也沒有看到任何電話亭上貼著尋找寵物的海報,更沒有看到電話線上掛著風箏尾巴。
博比在斯派塞雜貨店買了一分錢的口香糖,然後看了看佈告欄,上面貼滿了今年角逐蘭歌小姐的佳麗照片。他看到兩張賣車的廣告,但都沒有倒著貼。還有一張佈告上面寫著:急售後院游泳池,狀況良好,孩子們一定會喜歡。那張佈告貼歪了,但他不認為貼歪了也能算數。
在艾許大道上,他看到一輛巨大的別克汽車停在消防栓旁邊,但車身是深綠色,而且他也不認為那輛車稱得上俗氣而顯眼,雖然車子的氣門設在引擎蓋兩旁,散熱器的護柵板則好像黃色鯰魚鄙夷的嘴形。
星期一,博比繼續在上下學途中尋找下等人的蹤跡。他什麼也沒看到……但是卡蘿爾注意到他的舉動,當時他和卡蘿爾及薩利走在一起。媽媽說得對,卡蘿爾的眼光真是銳利。
「有匪諜在跟蹤你嗎?」她問。
「嗯?」
「你一直到處張望,甚至往後看?」
在那一剎那,博比一度考慮要不要把泰德僱他做的事情告訴他們,但是他立刻覺得這不是好主意。如果他真相信有東西要找的話,這倒不失為好主意——三個臭皮匠總是勝過一個諸葛亮,何況其中還包括卡蘿爾那雙銳利的眼睛——但是他什麼也沒說。卡蘿爾和薩利知道他每天都讀報給泰德聽,那倒是沒什麼關係,但他們知道這些就夠了。如果他告訴他們關於下等人的事情,感覺就好像他拿這件事來開玩笑一樣,這樣的行為豈不是形同背叛。
「匪諜?」薩利問,他轉著圈圈,「耶,我看到他們了,我看到他們了!」他張開嘴巴,發出「呃—呃—呃」的聲音(他最喜歡這樣子了),然後搖搖晃晃地丟掉手中的隱形衝鋒槍,兩手抓住胸膛。「我中槍了!我受傷了!你們走吧,不要管我!告訴蘿絲我愛她。」
「我會告訴姨媽的大屁股你愛她。」卡蘿爾說,用手肘推推他。
「我只是在注意聖蓋伯利中學的那些傢伙有沒有跟在後面。」博比說。
這句話倒是很有說服力。聖蓋伯利中學的男生老愛在上學途中騷擾哈維切小學的學生——他們會騎在腳踏車上猛按車鈴,大聲對男生嚷嚷,說他們是「娘娘腔」、說女生「騷」……博比確定這句話的意思是知道怎麼舌吻,還有會讓男生摸他們的咪咪。
「不會,那些怪胎晚一點才會出現,」薩利說,「他們現在還待在家裡忙著戴上十字架,把頭髮像博比·萊德爾那樣往後梳。」
「不要罵人。」卡蘿爾說,又用手肘推推他。
薩利一副受傷的樣子。「誰罵人了?我可沒有。」
「你有。」
「我沒有,卡蘿爾。」
「你明明有。」
「沒有,我沒有。」
「有,你說了,你說怪胎。」
「那不算罵人!只是一種形容詞。」薩利對博比露出求援的眼神,但是博比只顧著注視艾許大道的方向,一輛凱迪拉克正慢慢駛過。那輛車很大,也很顯眼,但是哪一輛凱迪拉克車不顯眼呢?這輛凱迪拉克的車身漆的是保守的淡棕色,看起來並不低俗,而且坐在駕駛座上的是個女人。
「是嗎?在百科全書上把它找出來給我看,我才信你的話。」
「我應該給你一點顏色瞧瞧,」薩利和氣地說,「讓你曉得誰才是老大。我是泰山,你是珍妮。」
「我是卡蘿爾,你是笨蛋。喏!」卡蘿爾把算術課本、《拼字探險》和《草原上的小屋》三本書塞進薩利的手裡。「幫我拿這些書,因為你剛才罵人。」
薩利十分沮喪。「即使我真的說了什麼罵人的話,為什麼我要幫你拿書呀!何況我根本沒有罵人?」
「當做‘贖罪’好了。」卡蘿爾說。
「贖個什麼鬼啊?」
「彌補你做的錯事。如果你罵人或撒謊,就得贖罪。有個聖蓋伯利的學生告訴我的,他叫威利。」
「你不應該和他們在一起,」博比說,「他們有時候壞得很。」他這麼說是因為他有切身之痛。聖誕假期結束後不久,有三個聖蓋伯利的學生在步洛街一路追著他,威脅要打他,因為他「不該瞄他們」。如果不是帶頭的男孩在雪地上滑了一跤,絆倒了其他人,讓博比趁隙穿過一四九號大門、把門鎖上,他們一定會痛扁他一頓。那幾個聖蓋伯利的學生還在外面晃了好一會兒,撂下狠話說「走著瞧」之後才離開。
「他們並不全是壞蛋,有的還好。」卡蘿爾說。她瞄了瞄抱著書的薩利,用手掩著嘴偷笑。你只要連珠炮似的把話說得飛快,而且一副很有把握的樣子,就可以叫薩利做任何事。如果是博比幫她拿書就更棒了,不過除非博比自己開口,否則就不太好。卡蘿爾很樂觀,有朝一日,博比或許會幫她拿書。同時,在晨曦中走在兩個好友中間,感覺真好。她偷偷瞄了博比一眼,博比正低頭看著人行道上的跳房子格子。他真可愛,而且一點都不曉得自己這麼可愛,這正是他最可愛的地方。
放假前最後一個星期就像往年一樣過得特別慢,簡直叫人抓狂。六月初的那段日子,博比覺得圖書館中的糨糊味連蛆聞了都感覺噁心,而地理課則好像上了一萬年還不下課,誰在乎巴拉圭有多少錫礦啊?
下課的時候,卡蘿爾聊到她七月要去賓州親戚的農場住一個星期;薩利不停說著他抽中的夏令營活動,以及他在那裡每天都要去射箭、划船。博比則告訴他們偉大的威爾斯可能會創下盜壘最多的紀錄,而且在他有生之年都沒有人能打破他的紀錄。
博比的媽媽愈來愈忙了。每當電話鈴聲一響,她就會跳起來衝去接電話,而且往往過了夜間新聞的時間才去睡覺(博比懷疑,她有時甚至直到深夜電影播完了都還沒睡),吃飯也沒什麼胃口。偶爾她會轉過身去,壓低聲音講很久的電話(彷彿博比會偷聽她講電話似的)。還有的時候,她會走到電話旁邊開始撥號碼,然後又把電話放回去,回到沙發上坐下來。
有一次博比問她是不是忘了電話號碼,「我好像忘了很多事情,」她喃喃自語,然後說,「博比,別多管閒事。」
如果不是博比自己也忙著一大堆事情的話,他可能會注意到更多不尋常的現象,而且也會更加擔心——媽媽愈來愈瘦,而且在戒菸兩年後又開始抽菸。在這段時間,最棒的事情莫過於那張成人借書卡了,他每用一次借書卡,就愈覺得這個禮物真好、真有意義。在成人閱覽室裡,單單科幻小說就有幾億本他想讀一讀。就拿阿西莫夫來說吧,他以法蘭西這個筆名為小孩子寫了很多科幻小說,都是關於一個叫「幸運之星」的太空駕駛員,這些小說都很好看。他也用本名寫了很多小說,更好看的小說,其中至少有三本是機器人的故事。博比很愛機器人,《禁忌星球》中的羅比機器人就是他最愛的電影角色,而阿西莫夫的科幻小說差不多同樣棒!博比覺得他暑假會花很多時間看科幻小說(薩利叫這位偉大的作家阿屎莫夫,但是他對書當然是完全無知的)。
上學的路上,他會注意有沒有穿黃外套的人或相關的線索,放學後往圖書館的路上,也同樣會留意一下。由於學校和圖書館在相反的方向,博比覺得他每天都關照到哈維切的大部分地方;當然,他從來沒有期望真的會看到穿黃外套的人。吃過晚餐後,他會讀報給泰德聽,不是在前廊上、就是在泰德的廚房裡。泰德聽莉莎的建議買了電風扇,而博比的媽媽對於他在前廊為「巴樂廷根先生」讀報這件事,似乎不再耿耿於懷。博比認為部分原因是她現在有愈來愈多大人的事情要忙,不過也許是她現在也比較信任泰德。不過,信任並不等於喜歡,而且要贏得她的信任也不是那麼容易。
有一天晚上,他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上播的《義海傾情》時,媽媽猛然轉過頭來對博比說:「他有沒有碰過你?」
博比明白她的問題,但卻不明白她為什麼這麼緊張。「當然有囉,」他說,「他有時候會拍拍我的背,有一次我讀報給他聽的時候,有一個很長的詞我連續三次都念錯,他敲了敲我的頭。他沒有真的打我,我不認為他有這麼大的力氣來打我。你為什麼這樣問?」
「算了。」莉莎說,「我猜他還好。令人莫測高深,毫無疑問,不過他不像是……」她的聲音愈來愈微弱,只是看著手上香菸冒出的煙彷彿灰白緞帶般在客廳冉冉上升。博比不禁想起西馬克先生的《太陽之環》,裡面的角色會隨著旋轉的陀螺進入另外一個世界。
最後,媽媽轉過身來對博比說:「如果他用你不喜歡的方式碰你,你一定要馬上告訴我,聽到了嗎?」
「我一定會的,媽。」她臉上的表情讓博比想起,有一回他問媽媽,女人怎麼會知道自己快生小寶寶了。媽媽當時說,女人每個月都會流血,如果沒有流血就會曉得,因為那些血都流到小寶寶那兒了。博比還想問,那麼沒有小寶寶的時候,血都跑到哪兒去了(他還記得有一次看到媽媽流鼻血,但那是唯一一次看到她流血)。不過媽媽當時臉上的表情,讓他打消了繼續追問的念頭。現在,她臉上就出現同樣的表情。
事實上,泰德還碰過他幾次:泰德有時候會拍拍他的小平頭、摸摸他的短髮;偶爾博比唸錯字時,泰德也會輕輕捏一捏他的鼻子;如果他們兩人同時開口說話,泰德會用自己的小指頭勾著博比的小指頭,然後說:祝你好運,不要生病,博比和他一起念,兩人的小指頭緊緊勾在一起,稀鬆平常得就好像一般人說「請把那盤豆子遞給我」或「你好」一樣。
只有一次,泰德碰觸博比的時候讓他覺得不太舒服。那時博比剛唸完泰德要他念的最後一篇文章——有個專欄作家囉哩囉嗦地談著沒有什麼古巴的問題是美國自由企業體制所無法解決的。天色漸漸昏暗,科隆尼街上,歐哈拉太太的狗鮑澤一直汪汪汪吠個不停,聲音聽起來迷惘夢幻,彷彿記憶中的聲音,而不是發生在當下。
「好了,」博比說,摺好報紙,站起身來,「我想到附近散散步,看看會有什麼發現。」他不想直截了當地說出來,但是希望泰德知道他還在尋找穿黃外套的下等人。
泰德也站起來走到他身旁。博比看到泰德臉上的恐懼,覺得很悲哀,他不希望泰德太相信下等人的事情,也不希望泰德變得太瘋狂。「博比,你一定要在天黑以前回來,如果你有個三長兩短,我絕對不能原諒自己。」
「我會小心,而且我會早早回來。」
泰德以單膝跪在地上(博比猜想他大概年紀太大了,沒有辦法彎下腰來),抱住博比的肩膀。他把博比拉過來,直到兩人的眉毛幾乎碰在一起。博比可以聞到泰德氣息中的煙味和皮膚上的藥膏味——因為他的關節痛,所以擦了藥膏。他說,這段日子他都會關節痛,甚至連天氣暖和時也會。
和泰德靠這麼近並不可怕,但感覺還是蠻糟的。即使泰德現在還不算老態龍鍾,但可以看出來他很快就會開始顯老。他可能有病,眼睛水水的、嘴角微微顫抖。博比心想,他得一個人孤孤單單住在三樓,真是太糟了。如果他有太太之類的人,就不會整天念念不忘下等人的事情。當然,如果他有太太的話,博比這輩子可能都不會看《蠅王》這本書了。這麼想很自私,但是他忍不住會這麼想。
「完全沒有看到任何跡象嗎,博比?」
博比搖搖頭。
「你沒有任何感覺?這裡都沒有感覺?」他從博比的左肩上抽回右手,拍拍自己的太陽穴,兩條青筋微微跳動。博比搖搖頭。「或是這裡?」泰德把手移到右眼角,博比再度搖搖頭。「那麼這裡呢?」泰德摸摸肚子,博比第三度搖頭。
「好。」泰德微笑著說。他的左手滑到博比的頸背上,右手也移到同樣的位置,嚴肅地盯著博比的眼睛,博比也嚴肅地看著他。「如果你有任何感覺,會告訴我嗎?你不會想要……噢,我不知道……瞞我吧?」
「不會。」博比說。他喜歡泰德把手放在他的頸背上,但是不喜歡兩手同時放。在電影裡面,當男人要親吻女人的時候,都會把手放在這個位置。「不會,我會告訴你,那是我的工作。」
泰德點點頭,慢慢鬆開手。他用手撐著身體站起來,膝蓋吱嘎作響,臉也皺成一團。「好,一定要告訴我,你是好孩子。去吧,去散散步,但是要走人行道,博比,而且要在天黑以前回家。這些日子你得小心一點才行。」
「我會很小心。」他開始下樓梯。
「如果你看到他們——」
「我會跑開。」
「是啊,」泰德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幾分陰森,「就好像鬼在後面追你一樣。」
所以泰德的確碰過他,媽媽的擔心或許有幾分道理——或許他碰觸他太多了,有時候他的碰法也有問題,或許問題不是像莉莎想的那樣,但還是不對,仍然很危險。
星期三,學校開始放暑假前,博比看到科隆尼街上有一家人的電視天線上掛著一塊紅布。他不是很有把握,不過那塊紅布看起來很像風箏尾巴。博比停下腳步,心跳愈來愈快,好像他和薩利從學校跑回家時一樣怦怦跳。
即使那是風箏尾巴,也不過是巧合罷了,他告訴自己,只是巧合而已。你很清楚,對不對?
也許吧,也許他很清楚。星期五,學校開始放暑假的時候,他幾乎已經開始相信這套說辭了。那天博比獨自走路回家,薩利自願留在學校幫忙把書搬到儲藏室,卡蘿爾則去蒂娜家參加慶生會。就在博比穿越艾許大道往步洛街走去時,他看到人行道上有人用紫色粉筆畫了跳房子的格子,就像這樣:
「噢,老天,不會吧,」博比低聲喊著,「你一定是在開玩笑吧。」
他好像西部片裡的騎兵隊斥候般單腳跪下,完全無視於在回家途中經過他身旁的學童——他們有的走路,有的騎腳踏車,有幾個踩著溜冰鞋,滿嘴暴牙的弗朗西斯則一面踏著生鏽的紅色踏板車、一面仰天大笑。他們幾乎都對他視若無睹;暑假才剛剛開始,可以玩的花樣太多了,孩子們簡直目眩神迷。
「噢,不,噢,不,我不相信,你一定是在開玩笑!」他伸手去摸那一彎新月和星星——是用黃色粉筆畫的,而不是紫色粉筆——他的手快碰到地面時又縮了回來。一段紅絲帶綁在電視天線上不一定具有什麼意義,但是再加上跳房子的格子,仍然只是巧合嗎?博比不曉得,他只有十一歲,有很多事情都還不懂,但是他怕……他怕……
他站起身來環顧四周,心裡隱約期待會看到一整排車身很長且亮晶晶的車子,沿著艾許大道慢慢駛著,就好像車隊跟在靈車後面開往墓園一樣,在日正當中的時候打著頭燈;他也預期會看到穿著黃外套的人站在帝國戲院的遮陽棚下或在蘇基酒館前面,一邊抽著駱駝牌香菸、一邊看著他。
但是他沒有看到車子,也沒有看到男人,只有放學回家的小孩。聖蓋伯利中學第一批下課的學生穿著綠色制服,顯得十分醒目。
博比轉過身往回走三條街,他太擔心剛剛在人行道上看到的黃色跳房子格子了,而無暇顧及聖蓋伯利中學的男孩。艾許大道上的電話亭沒有什麼東西,但是聖蓋伯利教堂門廊貼著一張宣傳賓果之夜的廣告,還有艾許大道轉往塔科馬街的轉角也有一張哈特福德搖滾樂演唱會的海報,演出者包括克萊德·麥克菲特和杜安·艾迪。
博比快走回去學校的時候,開始希望這件事完全是自己反應過度,不過他仍然去看看公佈欄,然後沿著步洛街走到斯派塞雜貨店,再買了一塊泡泡糖,順便看看佈告欄,但在兩個地方都沒有看到什麼可疑的跡象。斯派塞佈告欄上出售游泳池的廣告不見了,但那又怎麼樣呢?那個傢伙可能已經把游泳池賣掉了,否則他幹嗎來這裡貼廣告?
博比離開雜貨店,站在轉角嚼著口香糖,想拿定主意看看接下來要怎麼辦。
成年的過程是點點滴滴累積而來的,是一條崎嶇不平的道路。博比在六年級結束的那一天做了生平第一個成人的決定,他決定還是不要告訴泰德他看到的景象……至少暫時不要。
博比原本假定那些下等人根本是子虛烏有,現在這個想法已經開始動搖,不過他還沒有準備完全放棄這個想法,至少光靠目前的證據還不行。如果博比將他看到的東西告訴泰德,泰德會覺得很沮喪,甚至把所有的家當都丟進行李箱中(加上摺疊起來塞在冰箱後面的手提袋),然後就這樣離他而去。如果真有壞蛋在追他的話,這樣逃走還有點道理,但是如果沒有的話,博比不想失去有生以來唯一的成人朋友。所以他決定先等等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那天晚上,博比有了另外一種成年人的體驗:直到鬧鐘指標指著清晨兩點鐘,他還清醒著,眼睛直直瞪著天花板,腦子裡不斷思考自己這樣做到底對不對。
4.泰德又恍神了·博比去海灘玩·靈光一閃
暑假的第一天,卡蘿爾的媽媽安妮塔把孩子們全塞進休旅車裡,帶他們去賽溫巖玩,賽溫巖是離哈維切鎮二十英里外的海濱主題樂園。安妮塔連續三年都帶他們去玩,因此在博比、薩利、卡蘿爾和卡蘿爾的朋友伊馮娜、安傑拉和蒂娜心目中,已經是個古老的傳統。假如在平常,薩利和博比絕不會獨自和三個女生一起出去,不過現在既然大家都會一起去,就沒什麼關係。更何況賽溫巖的吸引力實在太大了,讓人無法抗拒。
現在下水游泳還太冷,只能在海邊玩玩水,不過他們還是可以在海灘上晃晃,而且遊樂場的所有設施都會開放。前一年,薩利只用了三顆棒球就打翻了三座木製牛奶瓶堆成的金字塔,為媽媽贏了一個粉紅色的大泰迪熊,直到現在,泰迪熊還驕傲地坐在薩利家的電視機上。今天,薩利想替泰迪熊贏個伴回家。
對博比而言,單單是離開哈維切鎮一會兒就有莫大的吸引力。自從看到跳房子格子旁邊的月亮和星星之後,他沒有再看到其他可疑的跡象。但是星期六讀報給泰德聽的時候,泰德把他嚇得半死。更慘的是,接下來又和媽媽起了一場激烈的爭執。
事情發生時,博比正在讀報上的一篇評論,這位專欄作家對於米奇·曼託會打破貝比·魯斯全壘打紀錄的說法大大冷嘲熱諷了一番。他堅持曼託缺乏魯斯的活力,也沒有他那麼全心投入。「最重要的是,這個傢伙的品格有問題,」博比念著,「他對夜店的興趣遠大於——」
泰德又恍神了。
博比知道,他感覺得到,甚至連頭都沒抬就知道。泰德茫然地望著窗外,望著科隆尼街和歐哈拉太太家單調的狗吠聲傳來的方向。這天早上,泰德已經是第二次出現這種情況了,不過第一次只持續了幾秒鐘(泰德彎下腰來,把頭伸進開啟的冰箱,眼睛睜大,眼球卻動也不動……然後他抖了一下,微微晃了晃就伸手去拿柳橙汁)。這回他卻完全恍神了。博比劈里啪啦地抖動報紙,看看能不能喚醒泰德,但沒有用。
「泰德,你沒事——」突然間一陣恐懼湧上心頭,博比明白泰德的瞳孔有一點不對勁,當博比注視泰德的眼睛時,泰德的瞳孔不停放大、縮小,彷彿他飛快地衝進黑暗中又衝出來……然而他其實一直都坐在陽光下。
「泰德?」
菸灰缸裡的香菸燒得只剩下菸灰和菸蒂。看到菸灰缸,博比才明白他念這篇評論的時候,泰德大概一直都處於恍神的狀態。至於泰德的瞳孔為什麼一直放大、縮小、放大、縮小……
他一定是癲癇發作了,或是有其他毛病,老天爺,他們癲癇發作的時候,是不是會把自己的舌頭吞下去?
不過泰德的舌頭似乎還好端端在嘴巴里,但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
「醒來!泰德,醒來!」
博比不知不覺已經繞到泰德身邊,抓住他的肩膀拼命搖晃,感覺好像在搖木頭人似的。泰德的肩膀僵硬,骨瘦如柴。
「醒來!醒來!」
「他們往西方去了。」泰德依然用那雙奇怪的眼睛望著窗外,「很好,但是他們可能會回來。他們……」
博比把手放在泰德肩上,簡直嚇呆了。泰德的瞳孔不停放大、縮小,就好像心臟在跳動一樣。「泰德,怎麼回事啊?」
「我必須一動也不動,好像躲在草叢中的野兔一樣。他們可能會經過這裡。如果上帝想要水,就會有水,他們可能會經過這裡。所有的事情都為……」
「都怎麼樣?」博比幾乎像說悄悄話般問,「都怎麼樣,泰德?」
「都要為‘光束’服務。」泰德說,突然用雙手包住博比的手。他的手很冰,有好一會兒,博比覺得彷彿作噩夢般嚇得快昏過去了,覺得好像被殭屍一把抓住,而那殭屍全身只有雙手和瞳孔還能動。
然後泰德看著博比,雖然眼神仍透露著恐懼,但幾乎已經恢復正常了,不再像死人眼睛。
「博比?」
博比把手抽出來環住泰德的脖子。泰德抱抱他。泰德抱他的時候,博比彷彿聽到腦子裡響起鐘聲——短短的,但十分清晰;他甚至聽得出鐘聲的音訊改變了,就好像火車開得飛快時的汽笛聲一樣,彷彿他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正快速通過。他聽到動物的蹄摩擦堅硬地面的聲音,是木頭嗎?不是,是金屬。他聞到塵土的味道,乾乾的,同時他的眼睛後面開始發癢。
「噓!」泰德在他耳邊噴出的氣息好像塵土一樣幹,但又給他一種很親密的感覺。泰德把手放在博比背上,抓住他的肩膀,讓他不要動。「一個字都不要說!什麼都不要想!只有……棒球除外!對,棒球,如果你喜歡的話!」
博比想到威爾斯站在一壘壘包開始離壘的畫面,他先是偷走幾步,數著三步……然後四步……他彎著腰,雙手搖晃著,腳跟稍稍離地,他可以往一壘跑,也可以往二壘跑,完全要看投手的動作而定……然後當投手往投手板走去時,他飛也似的往二壘衝過去——
不見了。全都消失不見了,他腦子裡不再出現鐘聲,沒有馬蹄騷動的聲音,沒有塵土的味道。眼睛後面也不再癢。剛剛他是真的發癢了嗎?抑或只不過出於幻想,因為泰德的眼睛把他嚇壞了?
「博比,」泰德又對著博比的耳朵說,嘴唇貼著他的皮膚動來動去,令他發抖,然後泰德說,「天哪,我在幹嗎?」
他把博比推開,動作輕柔,但很堅定。他顯得很沮喪,臉色蒼白,不過眼睛倒是恢復正常了,他的瞳孔不再放大、縮小。就目前而言,博比只在乎這件事。他覺得怪怪的,腦子昏昏沉沉,彷彿剛剛從昏睡中醒過來。同時,周遭的世界顯得非常明亮,每一條線、每個形狀都異常清晰。
「變!」博比笑了起來,「剛剛是怎麼回事啊?」
「和你無關。」泰德伸手拿煙,很驚訝地發現煙已經燒得只剩一點點了,他把菸蒂彈進菸灰缸裡。「我又恍神了,對不對?」
「是啊,我很害怕,還以為你的癲癇發作了,你的眼睛——」
「不是癲癇,」泰德說,「也不危險。但是如果再發生這種狀況,你最好不要碰我。」
「為什麼?」
泰德重新點燃一支菸,「沒有為什麼。你答不答應?」
「好吧,什麼是‘光束’?」
泰德以銳利的目光看著他,「我剛剛提到‘光束’嗎?」
「你說‘所有的一切都為光束服務’,我想你是這麼說的。」
「也許有一天我會告訴你,但不是今天。你今天要去海邊玩,不是嗎?」
博比驚跳起來,他看看泰德的時鐘,已經快九點了。「是啊,」他說,「也許我應該開始準備了,我回來的時候,再替你把報紙唸完。」
「好,好主意,反正我有一些信要寫。」
才不是呢,你只是想盡快擺脫我,免得我問一些你不想回答的問題。
不過,即使如此也無所謂,正如莉莎常說的,博比有自己的活兒要做。不過,博比走到門口的時候,想到掛在電視天線上面的紅布和跳房子格子旁邊畫的月亮和星星,他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轉過身來。
「泰德,有件事——」
「下等人,是啊,我曉得,」泰德微笑著說,「暫時別操心這件事,博比,目前一切都很好,他們沒有朝著這個方向移動,甚至沒有往這個方向看。」
「他們往西方去了。」博比說。
泰德的藍色眸子透過煙霧注視著他。
「是的,」他說,「運氣好的話,他們會留在西邊。對我而言,西雅圖還不錯。好好到處去玩玩吧,博比。」
「但是我看到——」
「也許你看到的只是影子而已。無論如何,現在不是談這些的時候,只要記住我說的話——如果我像今天這樣恍神,你只要坐下來等我恢復正常就好。如果我伸手碰你,你要往後退;如果我站起來,你就叫我坐下來。在那種狀況下,你吩咐我做什麼,我都會照做的,就好像受到催眠一樣。」
「為什麼你會——」
「不要再問了,博比,拜託。」
「你還好吧?真的沒事嗎?」
「好得很,去吧,好好玩一玩。」
博比飛快衝下樓,很訝異周遭的事物竟變得如此清晰:從視窗透進的陽光異常亮麗,波羅斯基先生家門口的牛奶瓶口上有隻甲蟲,他耳中響起甜美而高亢的樂聲——這是暑假的第一個星期六。
回家以後,博比從床底下和衣櫃後面的儲物箱中抓起玩具汽車和卡車,其中有幾個玩具還蠻酷的,例如博比生日過後幾天,拜德曼先生託媽媽帶給他的火柴盒福特小汽車和藍色金屬卡車,但還是比不上薩利的坦克車和黃色推土機;推土機尤其適合在沙地上玩。博比很期待可以花一個小時在沙灘上聽著海浪拍岸,認真玩一小時築路遊戲,任憑豔陽把他全身的肌膚曬得通紅。
自從去年冬天他和薩利在暴風雪過後的星期六下午,在聯合公園的雪地上挖馬路以後,他還是第一次把玩具卡車從箱子裡翻出來。他現在已經長大,十一歲了,玩這樣的遊戲已經不合適了。說來有點悲哀,不過如果他不想的話,他不需要現在提起這件傷心事。也許玩玩具卡車的日子的確快結束了,但不必在今天結束。不,當然不必選在今天。
媽媽幫他準備了中餐,但是當他伸手討錢、想要待會兒去逛逛海邊成排的攤位時,媽媽卻連一毛錢都不肯給。不知不覺就發生了博比最害怕的事情:他和媽媽為了錢的事情吵了起來。
「只要五毛錢就好了。」博比說,聽到自己孩子氣的、快哭出來的聲音,他痛恨自己這樣,卻又無法控制。「只要五毛錢就好,別這樣嘛,媽,做做好事嘛!」
莉莎點著香菸,啪的一聲用力劃過火柴,然後眯起眼睛隔著煙霧看他。「博比,你現在開始自己賺錢了。大多數人要花三分錢來買報紙,你卻可以靠讀報紙賺錢,一個星期就有一塊錢!我的天!我小時候——」
「媽,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錢是要存起來買腳踏車的!」
她轉過身去照鏡子,皺著眉頭拉一拉上衣的肩部——雖然今天是星期六,拜德曼先生仍然要求她去加班幾個小時。她轉過身來,嘴裡仍然叼著煙,緊鎖著眉頭對他說:「你還是想要我幫你買腳踏車,對不對?我告訴過你,我負擔不起,但你還是一直要。」
「我沒有!我沒有!」博比睜大眼睛,眼裡盡是憤怒和受傷的神情。「我只不過想要五毛錢去——」
「這裡要五毛錢,那裡又要幾毛錢——你要知道,加起來就不少了。你想我給你錢買其他東西,然後又想要我幫你買腳踏車,這樣你就不必犧牲任何東西了。」
「你這樣說不公平!」
莉莎開口前,博比已經料到她接下來會說什麼,但即使知道了也沒用。「人生本來就不公平,博比。」莉莎再度轉過身去,對著鏡子拉一拉右肩的衣服。
「要不然給我五分錢付更衣室的費用?」博比問。「能不能至少——」
「是啊,也許,喔,我可以想象。」莉莎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她上班前,通常會在臉頰上抹點腮紅,但是今天她臉上的顏色不完全是靠塗脂抹粉畫出來的,儘管博比氣得不得了,他知道自己最好小心一點,如果他像媽媽一樣按捺不住脾氣,媽媽可能會罰他一整天都獨自待在家裡,不能跨出大門一步。
莉莎從茶几上抓起錢包,用力把煙摁熄,然後轉過身來望著他。「如果我和你說,‘噢,這個星期我們得餓肚子,因為我想買一雙鞋子。’你會作何感想?」
我會認為你在撒謊,博比心裡想。我會說,媽,如果你真的這麼窮,那麼為什麼衣櫥最上層還放著施樂百的商品目錄?內衣頁中間夾著很多一塊錢和五塊錢的鈔票,甚至還有十塊錢、二十塊錢的鈔票?還有廚房碗櫃裡的藍色水瓶,藏在碗櫃最裡面、盛肉汁的船形碟子後面,自從爸爸死掉以後,你就把多出來的銅板放在裡面?每次水瓶一裝滿,你就把銅板全倒出來,拿去銀行換鈔票,然後把鈔票夾在商品目錄中間,不是嗎?
但是他什麼也沒說,只是低著頭,憤怒地盯著球鞋。
「我必須有所取捨,」莉莎說,「如果你已經大到可以工作了,也同樣必須有所取捨。你以為我很喜歡拒絕你嗎?」
不完全是,博比想,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球鞋,咬著嘴唇努力忍著不哭出聲來。不完全是,但是我也不認為你真的在乎。
「如果我是億萬富翁,就會讓你帶五塊錢去海邊玩——或帶十塊錢!你想帶你的小女友去坐雲霄飛車的時候,就不必從腳踏車基金的罐子裡預支這筆錢——」
她不是我的小女友!博比在心裡大喊。她不是我的小女友!
「或是去坐印第安火車。不過當然,如果我們真是有錢人,你根本不必自己辛苦存錢買腳踏車了,對不對?」她的聲音愈提愈高、愈來愈大聲,怒氣有如汽水鼓脹的泡沫,話語則像強酸般傷人,似乎要把過去幾個月的煩惱一股腦兒地宣洩出來。「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到,不過你老爸可沒有留什麼錢給我們,而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把你餵飽、給你衣服穿,我在悶熱的辦公室裡賣命工作,好讓你今年暑假可以參加斯特林會館的活動,還有去打棒球。我很高興他們邀你和其他小孩一起去海邊玩,但是要怎麼支付這一天玩樂的花費可是你自己的事。如果你想玩遊樂設施,那麼就從自己的罐子裡拿錢出來吧;如果你不想拿錢出來的話,在沙灘上玩玩就好了,或乾脆待在家裡算了。我反正無所謂。不要在那裡哭哭啼啼的,我最討厭看到你這副可憐相,就好像……」她停下來嘆了口氣,開啟錢包掏出一支菸。「我討厭看到你哭哭啼啼的。」她又說了一遍。
就好像你爸爸一樣,這是她想說又沒說出的話。
「所以現在怎麼樣?」她問,「你說完了嗎?」
博比站著,一聲也不吭,他的臉孔發熱,眼睛快噴出火來,低頭瞪著球鞋,努力忍住不要哭出來。這時候只要嗚咽一聲,或許都足以讓他被禁足一整天;這回媽媽真的生氣了,只等著找藉口處罰他。嗚咽還不是唯一的危險,博比很想對她大聲嚷嚷:他寧可像老爸也不要像她,不要像她這個一毛不拔的吝嗇鬼,就算蘭達爾一生庸庸碌碌、沒有留下什麼錢給他們,又怎麼樣呢?為什麼她老是說得好像他犯了多大的錯似的?當初嫁給他的人是誰呀?
「真的嗎,博比?沒有其他高見了?」現在她的聲音變得清脆活潑,這是最危險的聲音了,如果你不瞭解她的話,還以為她只是在開玩笑。
博比低頭不搭腔,拼命忍住不哭,把所有的怒氣都往肚裡吞,一句話也不說。屋子裡一陣沉默,他可以聞到媽媽手上的煙味以及昨晚殘留的煙味,還有其他無數個晚上,當她不專心看電視、只等著電話鈴響時留下的煙味。
「好吧,我想話都說清楚了。」她等了十五秒左右,準備博比一開口就把他的嘴巴堵住。然後說,「希望你今天玩得很開心。」她沒有親一親博比就自顧自出門了。
博比走到窗戶旁拉開窗簾(他的淚水終於流下來,但是幾乎沒有察覺),看著媽媽踩著高跟鞋往聯合公園走去。他淚眼迷濛地深深吸了幾口氣,然後走進廚房。他看著藏著藍色水瓶的碗櫃,他可以從裡面拿一點錢出來,媽媽不記得確切的數字,不會發現有三四枚銅板不見了,但是他不會這麼做。花這些錢毫無樂趣可言。他不太確定自己是怎麼知道的,但是九歲的時候,當他第一次發現碗櫃裡藏著這個裝滿零錢的水瓶時就曉得這點。所以,他帶著惋惜的心情走進臥室,看著放腳踏車基金的罐子。
這時候他才明白媽媽說得對——他可以拿一點積蓄到賽溫巖花用。也許之後得多花一個月才能存夠錢買腳踏車,但至少這個錢花得心安理得。此外,如果他不肯從罐子裡拿出一點點錢來用,只知道一味的存錢、存錢,那麼和媽媽也沒有兩樣。
就這麼決定了。於是,博比從腳踏車基金中找出五枚一毛錢硬幣放進口袋裡,在上面用一張面紙蓋住,免得跑步的時候不小心彈了出來,於是他要帶去海灘的東西都帶齊了。沒多久,他開始吹口哨,泰德下樓來看看他在做什麼。
「葛菲隊長,你要出發了嗎?」
博比點點頭。「賽溫巖是個很棒的地方,你知道,有很多遊樂設施。」
「的確,好好玩一玩,博比,可別從遊樂設施上摔下來。」
博比往門口走去,然後回過頭來望著泰德,他穿著拖鞋,站在樓梯的最下面一級。「你為什麼不出去坐在門廊上呢?」博比問,「等一下屋子裡會很熱。」
泰德微笑著說:「也許吧,但是我想還是待在屋子裡好了。」
「你沒事吧?」
「沒事,博比,我很好。」
往卡蘿爾家的路上,博比不禁為泰德感到難過,毫無來由地必須整天躲在悶熱的房間裡。應該沒什麼原因吧?當然啦。即使外面有下等人走來走去(在西方,他心裡想,他們朝西方去了),他們幹嗎追著像泰德·布羅廷根這樣的退休老人呢?
起初,和媽媽吵架令他心情有一點低落(安妮塔的漂亮朋友蕾安達說他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然後就開始搔他癢,搔他的腰部、胳肢窩,直到博比逼不得已笑了起來)。但是抵達海灘一會兒後,他的心情好多了,也覺得自在多了。
雖然夏天才剛開始,賽溫巖已經全員開動了——旋轉木馬一直旋轉個不停,瘋狂老鼠過山車不斷呼嘯而過,小孩子尖聲喊叫,擴音器播放著搖滾歌曲,售票員站在售票亭外大聲吆喝著招徠顧客。薩利沒有得到他想要的泰迪熊,因為最後三隻牛奶瓶只倒了兩隻(蕾安達聲稱有一些瓶子的底部特別重,除非你打中要害,否則很難讓這些瓶子倒下來),但是管攤子的人還是給他一個很不錯的獎品——一隻樣子很滑稽的食蟻獸玩偶,外面還罩著長毛絨。薩利把它送給卡蘿爾的媽媽,安妮塔笑著抱住他,說他是全世界最棒的小孩,如果他老十五歲的話,她甘願冒重婚罪的危險也要和他結婚。薩利漲紅了臉,紅到發紫。
博比試著玩丟圓環的遊戲,結果三個都沒丟中。在射擊攤位上,他的手氣變好了,射中了兩個盤子,贏了一隻玩具小熊。他把小熊送給伊恩,因為他今天乖得出奇,沒有鬧脾氣,也沒有尿溼褲子。伊恩抱著小熊看著博比的眼神,彷彿博比是上帝。
「這個禮物真棒,他愛死了,」安妮塔說,「但是,你難道不想把小熊帶回去送給媽媽嗎?」
「不用了,她已經有很多了。我想贏一瓶香水送她。」
他和薩利互相慫恿對方去坐瘋狂老鼠過山車,最後兩個人一起去坐,每當過山車猛然一沉、直往下衝時,他們就興奮地鬼叫,確信自己會得到永生,同時又覺得好像會立刻死掉。接著又玩了咖啡杯和瘋狂杯。他把最後剩下的一毛五分錢拿來和卡蘿爾一起坐摩天輪。他們的車廂在最上面停下來,微微搖晃了一下,博比感覺胃怪怪的。大西洋在他的左手邊,從摩天輪上,可以看到一波波白浪拍岸,沙灘也是一片雪白,海水則是深藍色,藍得不可思議,陽光彷彿薄絲般灑在海面。他們的下方就是攤位雲集的遊樂場,從擴音器往上飄來卡農的歌聲:「她來自塔拉哈西,提著她的音響盒子。」
「下面每一件東西看起來都那麼小。」卡蘿爾說。她的聲音也很小——不像她平日的風格。
「不要害怕,我們很安全。如果不是升到這麼高,摩天輪根本是小孩子的玩意。」
卡蘿爾在很多方面都是他們三人之中的老大——最強悍,也最有自信,就好像那天因為薩利說了些罵人的話,她就要薩利替她拿書一樣——但是現在她的臉好像又變回以前的娃娃臉了:圓圓的臉略顯蒼白,只看到一雙警醒的藍眼睛。博比不假思索地靠過去,把嘴唇印在卡蘿爾的嘴唇上親吻了一下。當他抬起頭來,卡蘿爾的眼睛睜得比什麼時候都大。
「我們很安全。」博比一邊說,一邊咧嘴笑了。
「再來一次!」這是她的初吻,剛放暑假的第一個星期六,她在賽溫巖得到了初吻,可是當時卻不夠專心。卡蘿爾當時是這麼想的,因此希望博比再吻她一次。
「最好不要。」博比說,雖然……在這麼高的高空中,哪有人會看到他們而笑他娘娘腔呢?
「你敢嗎?別告訴我誰敢誰先做。」
「你會不會告訴別人?」
「不會,我發誓。快點嘛!在下降以前快點吻我!」
於是,博比再度親吻卡蘿爾。她緊閉的雙唇很平滑,被太陽曬得熱熱的。然後摩天輪又動了起來,博比停止親吻。卡蘿爾把頭靠在博比胸前一會兒。「謝謝你,博比。」她說,「你的吻很棒。」
「我也覺得。」
他們稍稍分開一點。當他們的車廂停下來,手上有文身的服務人員把安全閂拉開後,博比走出來,頭也不回地朝薩利那兒跑過去。不過他曉得在摩天輪頂端親吻卡蘿爾是今天最美好的經驗。這也是博比的初吻,他永遠都不會忘記兩人嘴唇貼著嘴唇的感覺——乾乾的、滑滑的,在大太陽底下暖烘烘的。他這輩子其他的親吻經驗都會被拿來和這次初吻比較。
下午三點鐘左右,安妮塔叫他們開始收拾東西,說該回家了。卡蘿爾象徵性地說了聲:「喔,媽!」就開始收東西,她的朋友也幫忙一起收拾,甚至連伊恩都幫了一點忙(他把沾滿沙的泰迪熊撿起來,拒絕丟掉)。博比原本暗自希望卡蘿爾會一直黏著他,他很確定卡蘿爾一定會告訴朋友他們在摩天輪上親吻的事(當他看到幾個女生圍在一起,手掩著嘴吃吃地笑,心照不宣地看著他時,就曉得她們已經知道這件事了),但是卡蘿爾既沒黏著他,也沒有洩露秘密。有好幾次,博比發現卡蘿爾在看他,也有好幾次,他發現自己在偷看卡蘿爾。他一直想著在摩天輪上看到卡蘿爾的那雙眼睛睜得大大的、憂心忡忡的樣子,於是就這樣吻了她,賓果!
他們爬著階梯,朝通往海濱木板步道走去時,博比和薩利把大半的海灘袋都背在肩上,「好騾子!」蕾安達笑著大喊,她塗了乳液的臉孔和肩膀現在變成龍蝦般的豔紅色,她對安妮塔抱怨晚上一定會失眠,即使曬傷沒有讓她痛得睡不著覺,剛剛吃的東西也一定會作怪。
安妮塔說:「你原本不需要把四根香腸和兩塊餅全都吞下肚。」她的聲音聽起來比平常更不耐煩,博比認為她累了,他自己都被太陽曬得頭昏眼花,背部曬得刺痛,襪子裡也進了沙,身上背的海灘袋互相撞來撞去。
「但是遊樂場的食物實在太好吃了!」蕾安達用難過的聲音發出抗議,博比忍不住大笑。
他們慢慢沿著廣場走向停車場,現在他們對周遭的遊樂設施已經完全視若無睹了。負責大聲吆喝、招徠客人的工作人員看看他們,就把目光掉開,轉去尋找新目標。揹著一大袋東西、蹣跚走向停車場的人大半都沒什麼希望了。
在廣場盡頭站著一個骨瘦如柴的男人,他穿著汗衫和寬鬆的藍色百慕大短褲,頭上卻戴著禮帽。那頂禮帽很舊,也開始褪色,卻很時髦地歪戴著,帽簷還插著一朵塑膠向日葵。他是個滑稽的傢伙,幾個女生終於逮到機會掩嘴偷笑。
男人看著他們,一副不以為忤的樣子,還對他們報以微笑,這讓卡蘿爾和朋友笑得更厲害了。戴帽子的男人仍然微笑著,把手攤在前面的臺子——架在橘色架子的厚板子上。臺子上有三張紅底撲克牌,他以優雅的手法快速把牌翻面,他的手指修長白皙,上面一點曬斑都沒有。
放在中間的牌是紅心皇后。戴著帽子的男人把牌拿起來亮給他們看,把牌在手指間熟練地翻弄著。「你們只需要挑出有紅色女士的那張牌就好,單做這個動作就好了。」他說。「簡單得不得了。」他對伊馮娜說。「娃娃臉,過來這邊,讓他們看看該怎麼玩。」
伊馮娜咯咯笑個不停,她的臉紅到髮根,退到蕾安達身邊,喃喃地說她沒有錢,她的錢全部都花光了。
「沒問題,」戴帽子的男人說,「只是示範而已,娃娃臉——我想讓你媽媽和她的漂亮朋友看看這個遊戲有多麼簡單。」
「她們沒有一個是我媽媽。」伊馮娜說,但是向前跨了幾步。
「如果我們想在塞車前趕回家,真的得快一點上路了,伊馮娜。」安妮塔說。
「不,等一下,這個很好玩,」蕾安達說,「這是三張紙牌的賭博遊戲。看起來很容易,就像他說的,但是一不小心就會一直賭下去,直到錢都輸光為止。」
戴帽子的男人以譴責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後又咧嘴笑了。博比突然覺得這是下等人的笑容,不是泰德害怕的那些人,但同樣是下等人。
戴帽子的男人說:「顯然你以前曾經上了某個無賴的當。雖然我實在不明白怎麼會有人這麼殘忍地對待像你這樣美麗優雅的女士。」
這位美麗優雅的女士——大約一百六十五釐米高、九十公斤重,肩膀和臉上都擦滿了旁氏乳液——開懷大笑。「別鬧了,讓這孩子看看怎麼玩吧,你說這個遊戲真的合法嗎?」
站在桌子後面的男人把頭一甩,也笑了起來。「在界限邊緣,直到他們逮到你、把你趕出去之前,每件事情都是合法的……我想你可能也知道這點。好,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娃娃臉?」
「伊馮娜,」她小聲地說,博比幾乎聽不到她在說什麼,薩利則站在他旁邊很有興趣地看著。「有時候,大家也叫我伊薇。」
「好,伊薇,看看這邊,漂亮寶貝。你看到什麼?告訴我這些牌叫什麼——我知道像你這麼聰明的小孩一定會曉得——你可以一面指著牌,一面告訴我。碰到撲克牌也沒關係,不必害怕。這裡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最旁邊的這張是傑克……另外一邊是國王……這張是皇后,中間這張。」
「沒錯,娃娃臉,撲克牌的世界和人生一樣,兩個男人中間總是有一個女人,再過五六年,你就明白了。」他彷彿在催眠似的低語著,「現在緊盯著這幾張牌,不要看別的地方。」他把牌翻過來。「好,娃娃臉,現在告訴我哪一張是皇后?」
伊馮娜指一指中間那張紅色的牌。
「她說的對不對?」戴帽子的男人問圍在桌邊的一群人。
「到目前為止,還算對。」蕾安達笑著說,她笑得太厲害了,隔著衣服都可以看見她沒有穿束腹的肚皮顫動不已。
戴帽子的下等人微笑以對,然後輕輕彈一彈中間那張牌的一角,把紅心皇后翻過來給大家看。「百分之百正確,甜心,真棒。現在看!注意看!你的眼睛和我的手在比賽誰快!哪一邊會贏呢?這就是今天的謎題!」
他一面哼哼唱唱,一面在臺面上飛快移動這三張牌。
「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裡裡外外、前前後後、到處跑!注意看,現在我把牌放回來了,一張挨著一張,好,娃娃臉,現在告訴我,紅心皇后藏在哪裡?」
伊馮娜研究著那三張再度並排躺在桌上的撲克牌時,薩利把嘴巴湊在博比的耳朵旁說:「根本不必盯著他把牌混來混去,紅心皇后那張牌有個折角,你有沒有注意到?」
博比點點頭,當伊馮娜猶豫地指著最邊上一張有折角的牌時,他心想:好女孩。戴帽子的男人把牌翻過來,讓大家看到紅心皇后。
「好厲害!」他說,「你的眼光好銳利,娃娃臉,真銳利。」
「謝謝。」伊馮娜說,臉又紅了,她快樂的樣子就好像博比親吻後的卡蘿爾一樣。
「如果你剛剛和我賭一毛錢的話,我現在就得給你兩毛錢了。」戴禮帽的男人說,「你問為什麼?因為今天是星期六啊,星期六是雙倍日!有沒有哪一位女士有興趣賭一毛錢,看看你們年輕有神的雙眼和我這雙疲憊的老手哪個比較快?你們可以告訴你們的先生——請容我這麼說,哪位男士能娶到你們,真是好福氣呀——麥奎恩先生,賽溫巖的紙牌賭徒,替你們付了停車費。換成一次賭兩毛五怎麼樣?只要指出紅心皇后是哪一張,我就還給你們五毛錢。」
「五毛錢,耶!」薩利說,「我有兩毛五,先生,來吧。」
「薩利,這是賭博耶,」卡蘿爾的媽媽懷疑地說,「我真的覺得不應該讓——」
「下注吧,讓孩子學一點教訓,」蕾安達說,「而且這傢伙說不定會讓他贏,好吸引我們跟著賭一把。」她完全無意壓低聲音,但是那個戴帽子的男人——麥奎恩先生——只是望著她微笑。然後他把注意力轉移到薩利身上。
「讓我看看你的錢,孩子——把錢掏出來吧!」
薩利把兩毛五的銅板遞給他。麥奎恩眯起一隻眼,對著午後的陽光端詳了一會兒。
「對,看起來沒問題。」他說,然後把錢放在臺子上排成一行的紙牌左邊。他左看右看——也許在看有沒有警察——然後在把注意力轉回到薩利身上之前,對著露出嘲諷微笑的蕾安達眨眨眼。「你叫什麼名字?」
「薩利。」
麥奎恩睜大眼睛、拉拉帽子,讓塑膠花朝前點點頭,然後動作滑稽地彎了彎腰。「很引人矚目的名字!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嗎?」
「當然,也許有一天我也會當上拳擊手。」薩利說。他對著空中使出左鉤拳,然後是右鉤拳。「砰!砰!」
「的確。」麥奎恩說,「你的眼力如何,薩利先生?」
「好得很。」
「那麼大家準備好,因為比賽就要開始了!是的!你的眼睛和我的雙手比賽!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到處跑!它會在哪裡呢,我也不曉得。」這一回紙牌移動得快多了,然後他放慢速度,停了下來。
薩利伸出手想指牌,然後又把手縮了回來,皺著眉頭。現在,有兩張紙牌角上都有小小的摺痕。薩利抬頭看看麥奎恩,他交叉著雙臂,麥奎恩的臉上則掛著微笑。「慢慢來,孩子,」他說,「今天早上生意好得不得了,下午卻冷冷清清的。」
他們認為帽簷裝飾了羽毛的帽子很高階,博比還記得泰德這樣說過。這種人會在小巷裡撒尿,在看球賽的時候用紙袋裝著酒瓶遞給別人。麥奎恩的帽子上裝飾著一朵可笑的塑膠花,而不是羽毛,也沒有看到酒瓶……但是他口袋裡有個酒瓶,小酒瓶,博比很確定。當長日將盡、顧客慢慢散去,眼睛和雙手之間的靈敏協調不再那麼重要時,麥奎恩會愈來愈頻繁地偷喝幾口酒。
薩利指著最右邊的那張牌。不對,薩利,博比在心裡喊著,麥克郭翻開那張牌,是黑桃國王。他接著又翻開最左邊的牌,是梅花傑克。紅心皇后是中間的那張。「孩子,真抱歉,這次稍微慢了一點,沒關係,既然已經暖身了,要不要再試一次?」
「我……我沒錢了。」薩利垂頭喪氣地說。
「幸好是這樣,」蕾安達說,「否則他會拿走你身上每一樣值錢的東西,最後你身上只剩一條小短褲。」女生全都咯咯笑得花枝亂顫,薩利羞紅了臉。蕾安達沒有注意到他們的反應,繼續說:「我住在麻省的時候,在裡維爾海灘工作過一段時間。我告訴你們這裡面變的是什麼把戲。要不要賭一塊錢啊?還是這個數目對你來說太甜吃不消了?」
「在你面前,所有的一切都很甜。」麥奎恩多愁善感地說,蕾安達剛從錢包裡掏出鈔票,他就一把抓過鈔票,冷靜地對著燈光檢查了一番,然後把錢放在紙牌左邊。「看起來沒問題,」他說,「親愛的,我們開始玩吧。你叫什麼名字?」
「去你的,」蕾安達說,「再問我一次,我還是會給你同樣的答案。」
「蕾安達,你不覺得——」安妮塔想勸阻她。
「我告訴你,我對這些把戲很在行,」蕾安達說,「出手吧!」
「遵命。」麥奎恩說,然後三張紅色紙牌開始在他手中快速移動(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各種不同的角度),最後又把三張牌排成一排。這次博比驚訝地發現,每張牌上面都有小小的摺痕。
蕾安達臉上的笑容不見了。她看看桌上的牌,又看看麥奎恩,然後再看看紙牌,目光又轉移到那張一元美鈔上,紙鈔躺在桌邊,在柔和的海風吹拂下微微晃動。「你騙我,」她說,「對不對?」
「沒有,」麥奎恩說,「我是在和你比誰快。現在……你怎麼說?」
「我想說那是貨真價實的一塊錢鈔票,我很遺憾看它落入你手中。」蕾安達回答,然後用手指著中間那張牌。
麥奎恩把牌翻開,是黑桃國王,他把蕾安達的鈔票收到口袋裡。這一回,紅心皇后在最左邊。賺進了一塊兩毛五的麥奎恩對著哈維切鎮來的這夥人微笑著,帽緣的塑膠花在帶著鹹味的海風中頻頻點頭。「接下來換誰?」他問,「還有誰的眼力想要和我的手比快?」
「我想我們都比完了。」安妮塔說,她擠出一絲微笑,然後一隻手放在女兒的肩膀上,另一隻手放在睡眼惺忪的兒子肩上,推著他們轉過身去。
「葛伯太太?」博比問。剎那間,他想到他的媽媽曾經嫁給從沒碰過不喜歡的中張順子的男人,如果媽媽現在看到兒子站在麥奎恩先生的牌桌旁,那一頭象徵葛菲家冒險天性的紅髮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不知作何感想。博比現在知道什麼是「中張順子」了,也知道什麼是「同花」和「葫蘆」。他問:「我可以試試看嗎?」
博比把手伸進口袋裡,從面紙下面掏出三枚五分錢硬幣。「我只剩這麼多了,」他先把錢給安妮塔看,然後給麥奎恩先生看,「這樣夠不夠?」
「孩子,」麥奎恩說,「我連幾分錢都賭過,而且覺得很開心。」
安妮塔看看蕾安達。
「啊,該死,」蕾安達說,她捏一捏博比的臉頰,「天哪,這些錢夠理一次頭髮了。就讓他把錢輸光光吧,然後我們就可以回家了。」
「好吧,博比,」安妮塔說,她嘆了一口氣,「如果你很想玩的話。」
「把硬幣放在這裡,博比,這樣大家才看得到,」麥奎恩說,「這些硬幣看起來沒問題,準備好了嗎?」
「我想是吧。」
「那麼就開始了。兩個男生和一個女生一起躲起來了,男生沒什麼用,只要找到女生躲在哪裡,你的錢就變兩倍。」
他白皙靈活的手指不停翻弄著三張牌,讓人看得眼花繚亂。博比看著紙牌在桌子上快速移動,但是並沒有認真去追蹤紅心皇后的動向,他不需要這麼做。
「紙牌動起來了,紙牌慢下來了,紙牌停下來了。現在要考考你。」三張紅色紙牌又排成一列。「博比,告訴我,紅心皇后藏在哪兒?」
「那裡。」博比說,指著最左邊那張。
薩利呻吟道:「是中間那張,笨蛋,這次我一直盯著那張牌。」
麥奎恩對薩利視若無睹,他只是看著博比,博比也回看著他。過了一會兒,麥奎恩把手伸出去,把博比指的那張牌翻過來。是紅心皇后。
「見鬼了!」薩利大叫。
卡蘿爾興奮地拍手、跳上跳下。蕾安達尖叫一聲,猛拍博比的背。「好小子,真有你的!」
麥奎恩若有所思地對博比笑了笑,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零錢。「不錯嘛,孩子,今天一整天我還是第一次被打敗,因為我不是那麼容易被打敗的。」他在零錢裡挑了一枚兩毛五的硬幣和一枚一毛錢的硬幣出來,放在博比原先的一毛五旁邊。「想要錢生錢嗎?」他看博比好像不明白,「你想要再玩一次嗎?」
「可以嗎?」博比問安妮塔。
「要不要趁贏錢的時候見好就收?」安妮塔問,但是她的眼睛閃閃發光,似乎完全忘了要趁塞車前回家這檔子事了。
「我會趁贏錢的時候見好就收。」博比告訴她。
麥奎恩笑了。「這孩子真會吹牛!再過五年都還是嘴上無毛,但已經是個吹牛大王了。好吧,吹牛博比,怎麼樣?要不要再賭一把?」
「當然要。」博比說。如果卡蘿爾或薩利說他愛吹牛,他一定會大聲抗議——所有他崇拜的英雄,從約翰·韋恩到幸運之星到太空巡警,全都很謙虛,都是在拯救了全世界或一列篷車隊之後,只是不以為意地發出一聲「哎!」的那種人。但是面對麥奎恩,他覺得不需要為自己辯解,麥奎恩不過是個穿藍色短褲的下等人,而且可能還是個撲克牌老千。博比腦子裡壓根兒沒有想要吹牛,他也不認為這件事和他爸爸的中張順子一樣;中張順子靠的不過是希望和臆測罷了,如果照哈維切小學看門人查理的說法,不過是「傻子的牌戲」罷了,查理很樂意教博比玩很多薩利和丹尼不知道的牌戲——但是現在的情況完全不是靠猜測。
麥奎恩先生又看了博比好一會兒,博比的冷靜自信顯然令他有些困擾。然後他抬起手來,調整一下帽子,然後伸出手臂,好像《快樂旋律》中有一集兔八哥要在卡內基廳演奏鋼琴之前的動作一樣。「注意了,吹牛大王,這一回我會毫不保留地讓你看看我的全套本領。」
紙牌在他手中飛快移動,模糊成一片粉紅色。博比聽到薩利在後面低呼:「老天爺!」卡蘿爾的朋友蒂娜以一種不贊同的滑稽音調說:「太快了!」博比仍然注視著紙牌,但只不過因為他覺得大家都期望他這麼做。麥奎恩先生這一回嘴裡不再說個不停,這倒是讓博比鬆了一口氣。
紙牌停了下來,麥奎恩揚揚眉,看著博比,嘴角有一絲微笑,但是他呼吸急促,上唇掛著幾滴汗珠。
博比立刻指著右邊的牌說:「這張。」
「你怎麼知道?」麥奎恩先生說,他的笑容不見了。「你到底是怎麼發現的?」
「我就是知道。」博比說。
麥奎恩沒有把紙牌翻面,而是稍微轉過頭去看著廣場。原本的笑容變成怒氣——他嘴角往下一撇,眉頭深鎖,連帽子上原本前後晃動、神氣活現的塑膠花現在似乎都變得悶悶不樂。「從來沒有人能識破我洗的這手牌。」他說,「從來沒有人能夠贏我。」
蕾安達從博比的肩上伸手過去把牌翻過來,是紅心皇后。這次所有的孩子都一起鼓掌,熱烈的掌聲令麥克郭先生的眉頭更加深鎖。
「這樣一來,你總共欠吹牛大王博比九毛錢。」蕾安達說,「你要付錢嗎?」
「如果我不付呢?」麥奎恩先生問,對著蕾安達皺眉頭,「你要怎麼樣?叫警察嗎?」
「也許,我們應該就這樣離開算了。」安妮塔說,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緊張。
「叫警察?我可不要。」蕾安達說,根本不管安妮塔說了什麼,視線一直沒有離開麥奎恩。「只不過要從口袋裡掏出區區九毛錢而已,你就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我的老天!」
只有博比明白,不是錢的問題。麥奎恩先生有時候輸的錢比這個數目還多。他輸錢的時候,有時候是為了設局騙人,有時候則是脫身之計。麥奎恩光火的原因是他居然敗在洗牌上,他不喜歡在洗牌的賭局中輸給一個孩子。
蕾安達繼續說:「我的做法是,我會告訴廣場上每一個想了解內情的人,你是個騙子。我會叫你九毛錢麥奎恩,你認為這樣會對你的生意有什麼幫助嗎?」
「我很樂意把這門生意讓給你做。」麥奎恩一邊咆哮,一邊還是把手伸進口袋裡再掏出一把零錢——這一回是更大的一把——然後把博比贏的錢一一數給他。「喏,」他說,「九毛錢,去買杯酒喝吧!」
「你知道,我真的只是猜的。」博比一邊把錢掃進手中、一邊對麥奎恩說,然後他把錢放進口袋裡,口袋沉甸甸的。早上和媽媽的爭吵現在顯得很愚蠢,他回家的時候身上帶的錢比來時還要多,但這沒有什麼意義。「我很會猜。」
麥奎恩先生鬆了一口氣。無論如何,他原本也不會傷害他們——他也許是下等人,但卻不會傷害別人;他從來不會屈起修長的手指和別人拳頭相向——但是博比不想令他悶悶不樂,只想趕快脫身。
「是啊,」麥奎恩說,「你真的很會猜,想要再猜一次嗎,博比?有一筆財富等著你來拿唷!」
「我們真的得走了。」安妮塔匆匆地說。
「如果我再試一次就一定會輸。」博比說,「謝謝你,麥奎恩先生,這個遊戲很好玩。」
「是啊、是啊,去吧,孩子。」麥奎恩先生現在就像其他擺攤子的人一樣,立刻轉頭往後望,開始尋找新的顧客。
回家的路上,卡蘿爾和朋友一直以崇拜的眼光看著博比,薩利則是又困惑又佩服。博比覺得很不自在。有一度,蕾安達也轉過頭來,緊盯著他。「你不是隻靠猜的。」她說。
博比很謹慎地看看她,不予置評。
「你突然靈光一閃。」
「什麼是靈光一閃?」
「我老爸不是很愛賭的人,但是他偶爾對數目就是有一種直覺,他說那是靈光一閃。碰到這種時候,他就會去賭一把。有一次他贏了五十塊錢,替我們買了整個月的日用品。你剛剛也發生了同樣的情形,對不對?」
「我猜是吧,」博比說,「也許我也突然靈光一閃。」
博比回家的時候,看到媽媽交叉兩腿,坐在門廊上。她已經換上週末的家居服,眼神憂鬱地望著街上。她對卡蘿爾的媽媽揮揮手,看著安妮塔把車開進自家車道,博比走上人行道。他知道媽媽在想什麼:安妮塔的先生雖然在海軍服役,不過她至少還有先生可以依靠;還有,安妮塔有一輛休旅車,而她卻只能靠自己的兩條腿,如果要到遠一點的地方就得搭巴士,或是在需要去布里吉港的時候搭計程車。
但是博比看得出來,媽媽不再生他的氣了,這樣就好了。
「今天玩得開不開心啊,博比?」
「很開心。」博比說,心想:怎麼了,媽,你才不在乎我在海灘玩得怎麼樣呢,你心裡到底在想什麼?但他看不出來。
「很好。孩子,你聽好……很抱歉今天早上和你吵架,我很討厭星期六還要去加班。」她恨恨地說出最後一句。
「沒關係,媽。」
她摸摸他的臉頰,然後搖搖頭。「看看你漂亮的皮膚變成什麼樣子了。絕對不要把自己曬成這樣。進來吧,我幫你擦一點嬰兒油。」
他跟著媽媽走進屋裡,脫掉襯衫站在媽媽前面,莉莎則坐在沙發上,把芳香的嬰兒油塗抹在博比的背上、手臂上、脖子上——甚至臉頰上。感覺真好,博比又開始想著他是多麼愛媽媽、多麼喜歡被媽媽撫摸的感覺。他很好奇如果媽媽知道他在摩天輪上吻了卡蘿爾,她會怎麼想?她會微笑嗎?博比認為她聽了不會微笑。如果她知道麥奎恩和紙牌的事情——
「我今天都沒有看到你的朋友。」她一邊說,一邊轉緊嬰兒油的瓶蓋,「我知道他在樓上,因為可以聽到收音機在轉播洋基隊的球賽,但是你不認為他應該到門廊上坐坐嗎?那裡涼快多了。」
「我猜他不喜歡吧。」博比說,「媽媽,你還好吧?」
她很驚訝地看著他。「我很好,博比。」她對他微笑,博比也報以微笑。他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因為他一點也不覺得媽媽很好,事實上他很確定她不太好。
他就是有一種直覺。
那天晚上,博比又攤開雙腿,像個大字般仰臥在床上,眼睛睜得大大地望著天花板。他的窗戶是開著的,微風把窗簾吹得來回晃動,鄰家視窗傳來了「五黑寶合唱團」的歌聲:「在夕陽餘暉中,我們在穹蒼下約會。」更遠處則有飛機的引擎聲隆隆作響,還傳來號角聲。
蕾安達的爸爸稱之為「靈光一閃」,他曾經靠這樣猜中樂透號碼,贏了五十塊錢。博比同意蕾安達的話,那是「靈光一閃」,沒錯,我有這種「靈光一閃」的直覺,但是他不能靠猜中樂透號碼來拯救自己的靈魂。關鍵在於……
關鍵在於,麥奎恩先生每次都知道紅心皇后會放在那個位置,所以我也知道。
博比一旦瞭解這點,其他的一切就豁然開朗。其實是再明顯不過了,但是他一直玩得很開心,而且……你不會去質疑你知道的事情,對不對?你也許會質疑這種「靈光一閃」式的直覺——那種突然從天上掉下來的直覺——但是你不會質疑你知道的事情。
只是他怎麼會知道媽媽把錢夾在衣櫃最上層的施樂百商品目錄內衣頁?甚至他怎麼會知道那裡有一本商品目錄?媽媽從來不曾告訴他,也不曾提過她用藍色水瓶存硬幣的事,但是當然啦,他知道這件事已經很多年了,他的眼睛又沒瞎,雖然有時候總覺得媽媽當他是瞎子。但是商品目錄呢?硬幣累積到一定數量,就換成鈔票,然後夾在商品目錄中?他不可能知道這樣的事情,但是當他躺在床上聽著收音機播的流行歌從《地球天使》換成了《黃昏時分》,他知道目錄就放在那裡;他之所以知道,是因為她知道,所以他的腦子裡就出現這個資訊。在摩天輪上,他也知道卡蘿爾想要他再親吻她一次,因為那是她的初吻,而她當時卻不夠專心,結果還沒有完全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初吻就結束了。但是,知道這些事情不表示他能看到未來。
「不,這只是讀心術而已。」他低聲說,然後全身發抖,彷彿全身的曬傷都結成冰。
小心哪,博比——一不小心,你就會像泰德那麼瘋,成天只想著那些下等人。
遠處,小鎮廣場那兒敲起十點整的鐘響。博比轉過頭看看桌上的鬧鐘,那個大笨鐘還指著九點五十二分。
好吧,如果不是市區的時鐘快了一點,就是我的鬧鐘慢了一點。沒什麼大不了的。上床睡覺吧。
他覺得自己大概沒辦法馬上入睡,不過今天還真發生了不少事情——和媽媽吵架、從那個玩三張紙牌戲法的賭徒手中贏了錢、摩天輪上的初吻——於是他開始愉快地進入矇矓狀態。
也許她真是我的女朋友,博比想,或許她終究還是我的女朋友。
當廣場上提早響起的陣陣鐘響連最後一聲都逐漸消逝在風中時,博比也睡著了。
5.博比讀報·有白色胸毛的棕色小狗·莉莎的大好機會 步洛街夏令營·令人不安的一週·前往普維敦斯
星期一,媽媽上班後,博比到樓上讀報給泰德聽(泰德的視力其實還不錯,可以自己看報,但泰德說他愈來愈喜歡博比讀報的聲音,也很享受可以一邊刮鬍子、一邊聽他讀報的樂趣)。泰德站在小小的浴室中,把門開啟,颳著臉上的泡沫,而博比則念著報上不同版面的標題。
「越南軍事衝突惡化?」
「吃早餐以前聽這條新聞?謝謝你,不必了。」
「手推車排排站,本地男子被逮?」
「念第一段給我聽,博比。」
「昨天晚上,當警察來到哈維切鎮男子安德森的家中時,他向警察說明了自己的嗜好,他聲稱自己喜歡收集超市的購物推車。‘他說得很有趣,’哈維切警察局的馬洛伊警官說,‘但是我們不太滿意的是,他收集的某些購物推車來路不太正當。’結果,安德森先生後院的五十幾部手推車中,至少有二十幾部是從哈維切鎮的a&p超市和託託雜貨店裡順手牽羊回來的,甚至還有幾部是從斯坦斯伯裡的iga超市偷來的。」
「真是夠了。」泰德說,他用熱水沖洗刮鬍刀,然後把刮鬍刀移到塗滿泡沫的頸部。「居然用這種自鳴得意的小鎮幽默來嘲諷強迫性偷竊的病態行為。」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聽起來安德森先生好像患了精神官能症——就是一種精神疾病。你認為精神出問題是很好笑的事情嗎?」
「不是啊,我替螺絲鬆掉的人感到難過。」
「我很高興你會這麼說。我認識一些人,他們的螺絲不止鬆了,而是整個不見了;事實上,這樣的人還挺多的。他們通常都具有病態,有時候令人驚訝,有時候很嚇人,但是他們一點也不好笑。手推車排排站,真是的。其他還有什麼新聞?」
「小明星出車禍命喪歐洲。」
「噢,不要。」
「洋基隊從參議員隊手中買到內野手。」
「我對洋基隊和參議員隊的交易毫無興趣。」
「艾比尼嚐到當落水狗的滋味。」
「好,麻煩你念一下這段新聞。」
泰德一面辛苦地把下巴刮乾淨,一面注意聆聽。博比不覺得這個報道有什麼吸引力——畢竟談的不是弗洛伊德·帕特森或英厄馬爾·約翰松的事(薩利都管這個瑞典籍重量級拳王叫「英吉寶貝」)——不過他還是乖乖念這篇報道。「颶風」海伍德和艾比尼的十二回合爭霸戰預定下星期三晚上在麥迪遜花園廣場舉行。兩位拳擊手的紀錄都很輝煌,但是外界認為年齡或許會是關鍵因素:二十三歲的海伍德將對抗三十六歲的艾比尼。這場比賽的贏家或許能在秋天,可能差不多在尼克松贏得總統寶座的時候,有機會爭奪重量級拳王寶座。(博比的媽媽說尼克松一定會贏,而且這是好事——別管肯尼迪是不是天主教徒了,他太年輕,很容易變得太過急躁。)
在這篇報道中,艾比尼說他可以瞭解為什麼自己居於劣勢——他的速度已經加快了,但上次他在拳擊賽中因為被判「技術性擊倒」而落敗,所以有些人認為他已經過氣了。當然,他知道海伍德比他強,是年輕拳擊手中的厲害人物,但是他一直努力訓練自己,每天拼命跳繩,並和一個移動速度和出拳速度都與海伍德不相上下的傢伙對打。整篇文章中充斥著「拳擊賽」和「決心」之類的字眼,形容艾比尼「勇氣十足」。博比看得出來,文章的作者認為艾比尼會被打得很慘,因此為他感到難過。「颶風」海伍德沒有接受採訪,但是他的經紀人,一個叫克蘭丁斯特的傢伙(泰德教博比怎麼念這個名字)說,這可能是艾比尼的最後一場拳擊賽。「他也曾有過風光的日子,不過他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克蘭丁斯特說,「如果艾比尼能撐到第六回合,我要叫我的孩子不要吃晚餐,早點上床。」
「克蘭丁斯特是‘卡麥’。」泰德說。
「是什麼?」
「是笨蛋。」泰德注視著窗外,朝著傳來狗吠聲的方向望去。臉上的表情不像他偶爾恍神的時候那麼茫然,不過心不在焉。
「你認識他嗎?」
「不,不認識,」泰德說,他起初似乎覺得很震驚,後來不禁莞爾,「只是知道他。」
「聽起來那個叫艾比尼的傢伙會被打得很慘。」
「你永遠沒辦法知道,這就是最有趣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
「沒什麼,翻到漫畫版吧,博比,我想聽《閃電俠》的故事。一定要告訴我今天雅登是怎麼打扮的。」
「為什麼?」
「因為我覺得她很性感。」泰德說。博比忍不住大笑,泰德有時候真是滑稽。
第二天,博比在斯特林會館填完暑期棒球營的一堆報名表,在回家的路上,他看到聯合公園的榆樹上釘著一張印製精美的海報:
協尋威爾士犬菲爾!
菲爾七歲大,棕色毛,胸前有白毛!
眼神明亮而聰明!耳尖為黑色!
如果你說「菲爾,快去」,它就會把球撿回來給你!
如有仁人君子見到菲爾,請電8-8337!
(或)
直接送至海格特大道745號沙加穆爾家!
海報上面沒有菲爾的照片。
博比站在那裡瞪著海報好一會兒,一方面他想要立刻跑回家告訴泰德——不止告訴他這件事,也告訴他跳房子格子旁邊的星星和月亮;但另一方面,他心底有個聲音說,公園裡貼著各式各樣的告示——他看到對面榆樹上就貼著一張廣告,宣傳即將在小鎮廣場舉行的音樂會——他如果讓泰德為這件事操心就太傻了。這兩個念頭在他腦海中交戰,彷彿兩根木柴相互摩擦,直到他的腦子幾乎快著火了。
他告訴自己,不要再想這件事了,他往後退。他內心深處有個聲音——成年人的危險聲音——發出抗議:別人付錢給他就是要他思考這類事情、要他報告這類事情,於是博比叫這聲音閉嘴,聲音不再出現。
博比回家的時候,媽媽又坐在門廊上,這次是在修補家居服的袖子。她抬起頭來,博比看到她的眼睛下面腫的,眼瞼紅紅的,手裡捏著一張面紙。
「媽——?」
怎麼回事啊?他想問……但是這樣問很不明智,很可能是自找麻煩。博比沒辦法再像那天在賽溫巖那樣靈光一閃、透視人心,但是他很瞭解媽媽,從她沮喪地注視著他的眼神,把面紙愈捏愈緊到幾乎緊握成拳,還有從她深吸一口氣、坐直身子,一副如果你膽敢違抗便隨時要和你大打出手的樣子,他都看得出來。
「什麼事?」她問。「你的腦袋瓜在想什麼?」
「沒事。」博比說。他的聲音在自己耳中聽來頗為不安而且畏縮。「我剛剛去斯特林會館,棒球隊的名單確定了,我今年暑假又被分到狼隊。」
莉莎點點頭,稍微鬆了一口氣。「你明年一定可以參加獅隊。」她把針線籃子放到地板上,然後拍拍身旁的空位。「博比,在我旁邊坐一會兒,我有事情要告訴你。」
博比坐下來的時候,心底一陣戰慄——她剛剛哭過,而且聲音聽起來好嚴肅——但結果卻沒什麼大不了的,至少在博比眼中是如此。
「拜德曼先生邀我和他及庫希曼先生、迪恩先生一起去普羅維敦參加研討會,對我來說,這可是個大好機會。」
「什麼是研討會?」
「是一種會議——大家聚在一起了解關於某個主題的事情,然後互相討論。這次的主題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房地產趨勢。我很驚訝拜德曼先生會邀我,當然庫希曼和迪恩早就知道自己要去參加,他們是房地產經紀人。但是唐居然邀我去……」她頓了一下,然後轉頭看著博比微笑。博比心想,那是發自內心的微笑,但是她還是紅著眼眶,看起來很奇怪。「我一直很想當上經紀人,現在天外飛來這樣的機會……博比,這是我的大好機會,可能也是我們兩個人的大好機會。」
博比知道媽媽很想賣房地產。她有很多這方面的書,每天都讀一點點,還在有些句子下面畫線。但是如果這個機會這麼棒,為什麼她還要哭呢?
「太棒了!」博比說,「我希望你會學到很多東西。研討會是在什麼時候?」
「下個星期。我們四個人星期二一大早就得出發,星期四晚上八點鐘左右才會回來。所有的會議都在華威旅館舉行,我們也會住在那裡——拜德曼先生已經訂了房間。我想我已經有十二年沒有住過旅館了,我有一點緊張。」
你是因為緊張才哭嗎?博比很好奇。也許吧,如果你是大人的話——尤其是女人。
「你問問薩利,星期二和星期三晚上能不能住他家?我很確定薩利的媽媽——」
博比搖搖頭:「不行。」
「為什麼不行?」莉莎瞪了他一眼,「薩利的媽媽以前從來不介意你去他家過夜,你沒有不守規矩吧?」
「沒有,媽媽。只是薩利中了獎,可以去參加一星期的夏令營。」他嘴裡吐出「一——」的母音時,感覺自己彷彿要開始微笑了,但是他硬把笑容壓下去。媽媽還兇巴巴地瞪著他呢……而且兇巴巴的神情中藏著一絲恐慌。是恐慌,還是類似的情緒?
「什麼夏令營?你在說什麼呀?」
博比向她解釋,薩利中了獎,可以免費參加一個星期的夏令營活動,他媽媽也會趁機回威斯康星的孃家——他們已經訂好計劃了,會搭大灰狗去等等。
「真該死,我就是這麼倒霉。」博比的媽媽說。她幾乎從來不咒罵任何事情,認為那是「粗話」,是無知的人才會說的話。現在她握起拳頭猛敲椅子扶手。「真該死!」
她坐在那裡沉思了一會兒。博比也一樣。他在這條街上唯一的好朋友只有卡蘿爾,但是他不認為媽媽會打電話給葛伯太太,問她能不能讓他去過夜,畢竟卡蘿爾是女生,談到過夜的時候,這件事就有很大的關係。至於媽媽的朋友呢?問題在於她沒有什麼朋友……除了拜德曼先生之外(或許再加上要和他們一起參加研討會的那兩個同事)。莉莎認識很多人,都是她從超市回家的路上或星期五晚上去市區看電影時碰面會打招呼的熟人,但是卻沒有那種她可以打電話問十一歲大的兒子能否去借住幾晚的朋友,也沒有任何親戚,至少博比不曉得她有任何親戚。
博比和媽媽最後殊途同歸,慢慢想到同樣的事情。博比先想到,但是隻快了一兩秒。
「找泰德如何?」他問,然後幾乎啪的一聲用手掩住嘴巴。他不假思索就脫口而出了。
莉莎的臉上浮現她一貫半嘲諷式的笑容,每當她說些「死以前你還得先吃口泥土呢」和「兩個囚徒從鐵窗往外望,一個人看到的是泥巴,另一個人看到的卻是星星」,當然還有她最愛的「人生原本就不公平」之類的話時,臉上就會浮現這樣的笑容。
「你當我不知道你們兩人單獨在一起時,你都叫他泰德嗎?」她問,「你一定以為我每天都吃些會讓我變笨的藥丸,博比?」她坐下來看著街上。一輛克萊斯勒紐約客汽車慢慢駛過,鉻鋼擋泥板閃閃發亮。博比注視著車子駛過,有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家坐在駕駛座上,身上穿著藍色外套。博比猜想他大概沒什麼問題,雖然很老,但不低俗。
「這個辦法也許行得通。」莉莎終於說話。她若有所思地說著,比較像在自言自語,而不是在對兒子講話。「我們過去和布羅廷根談一談。」
博比跟在媽媽後面爬上三樓,很好奇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如何正確念出泰德的姓。一個星期前?還是一個月前?
從一開始就曉得,笨蛋,他心想,從第一天就曉得。
博比最初的想法是,泰德可以留在三樓自己的房間裡,而博比則待在一樓的家裡;他們兩人都把門開啟,只要其中一人有什麼需要,都可以大聲叫喊。
「萬一你半夜做噩夢,我不認為基卡侖或波洛斯基兩家人會喜歡在凌晨三點鐘,聽到你大聲叫布羅廷根先生過來。」莉莎嚴厲地說。基爾加倫或波洛斯基兩家人都住在二樓;莉莎及博比和他們都沒有什麼交情。
「我不會做噩夢!」博比說,媽媽老把他當很小的小孩看,讓他覺得很丟臉。「我是說真的。」
「說給自己聽吧!」他媽媽說。他們坐在泰德的廚房裡,兩個大人在抽菸,博比的前面擺了一瓶沙士。
「這個主意不太好。」泰德告訴他。「博比,你是個好孩子,頭腦清楚,又負責任,但是對十一歲的孩子來說,要自己一個人過夜,還是太年輕了一點。」
博比發現如果朋友說他太年輕,就比媽媽這樣說要容易接受多了。而且他必須承認,午夜醒來上廁所時,知道只有自己一個人在家裡還是蠻恐怖的。他辦得到,毋庸置疑,他絕對辦得到,但還是很恐怖。
「睡沙發呢?」博比問,「把沙發拉開就可以變成一張床,不是嗎?」他們從來沒有真的這樣做過,但是博比很確定媽媽曾經告訴他,這是一張沙發床。他沒記錯,於是問題就這樣解決了。很可能莉莎原本就不想讓博比睡她的床(更不用提「巴樂廷根」了),當然更不想讓博比待在三樓這個悶熱的房間裡——博比很確定這點,他猜莉莎拼命想找到解決的辦法,反而忽略了最明顯的答案。
於是他們決定下個星期的星期二和星期三,泰德晚上都過來睡在葛菲家客廳的沙發床上。博比一想到就很興奮:他有兩天可以自己在家——加上星期四,就是三天——而且到了晚上他開始覺得害怕時,還會有大人過來陪他,不是保姆,而是成年的朋友。這當然和薩利去夏令營一個星期還是不能相提並論,但是在某種程度,也相差無幾了。這是步洛街夏令營,博比心想,他幾乎要笑出聲來。
「我們會過得很開心的,」泰德說,「我會表演我最拿手的香腸燉豆子。」他伸手摸摸博比的平頭。
「如果你們要吃香腸燉豆子的話,也許應該把電風扇也拿下樓。」莉莎說,用夾著煙的那隻手指一指泰德的風扇。
泰德和博比笑了起來。莉莎臉上又露出嘲諷的笑容,她把煙抽完,在泰德的菸灰缸中摁熄。這時候,博比又注意到她的眼瞼有點浮腫。
博比隨著媽媽下樓的時候,想起他在公園看到的海報——走失的威爾士犬,如果你說「菲爾,快去」,就會把球撿回來給你。他應該告訴泰德有關海報的事,應該把所有事情都告訴泰德,但是如果他這樣做,泰德就會搬離一四九號,那麼下個星期要找誰過來陪他呢?步洛街夏令營還辦得下去嗎?晚餐時他們倆還能一起享受泰德的拿手菜香腸燉豆子嗎?(也許坐在電視機前面吃晚餐,媽媽通常都不准他這麼做),而且還能想幾點鐘上床就幾點鐘上床嗎?
博比暗自對自己許下承諾:下個星期五等到媽媽開完會回來,他就會把所有事情對泰德全盤托出。他會詳細報告看見的事情,而泰德想怎麼做都成,他會再逗留一陣子都說不定。
做了決定之後,博比的腦子變得十分清醒,兩天後,當他在雜貨店公告欄上看到倒過來貼的廣告時——是出售洗衣機、烘衣機的廣告——他幾乎立刻把它拋到腦後。
不過博比這個星期仍然過得很不安。他又看到兩張尋找寵物的海報,一張貼在鬧市區,一張貼在艾許大道上離帝國戲院半英里遠的地方(單單在家附近巡視已經不夠了,他發現自己每天巡視的範圍愈來愈大)。泰德開始愈來愈常恍神,恍神持續的時間也愈來愈久。當他心神恍惚的時候,他偶爾會開口說話,但說的不見得是英文。即使他說的是英文,博比也不見得聽懂他說的話;大半時候,博比認為泰德是他所見過最聰明冷靜、頭腦最清楚的人,不過當他恍神的時候還蠻嚇人的。至少博比的媽媽不知道這件事,如果她知道自己把孩子留給一個偶爾會恍神的人,而且會用英文說些沒有意義的話,或以不知什麼語言胡言亂語時,一定會抓狂。
有一次,當泰德有一分半鐘幾乎動也沒動,只是茫然望著前方且對於博比愈來愈激動的問話毫無反應時,博比突然覺得,也許泰德當時正置身於另外一個世界——他已經離開地球,就好像《太陽之環》中的那些人一樣,發現他們可以跟隨小孩子的玩具陀螺旋轉到任何地方。
泰德開始恍神的時候,手上還夾著一支菸,香菸的灰愈來愈長,終於掉到桌上。當香菸快燒到泰德的指關節時,博比輕輕把煙拿下,在快滿出來的菸灰缸中摁熄,泰德這時才回過神來。
「抽菸嗎?」他皺著眉頭問,「該死,博比,你年齡太小了,還不能抽菸。」
「我只是替你把煙熄掉,我以為……」博比聳聳肩,忽然害羞起來。
泰德注視著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面有著難以抹去的黃色尼古丁痕跡。泰德干笑幾聲——但短短的笑聲中聽不出真正的笑意。「你以為我快燒到自己手指了,對不對?」
博比點點頭。「你變成那個樣子的時候到底都在想什麼?你的心思都跑到哪裡去了?」
「很難解釋。」泰德回答,然後請博比念他的星運圖給他聽。
由於博比心裡老是掛念著泰德恍神的事,原本就很容易心不在焉,更不用提他還念念不忘泰德付錢催他做的事情。結果,原本博比一向是出色的打擊手,這天下午在斯特林會館的球賽中卻連續被三振出局了四次。星期五是雨天,他們在薩利家玩戰艦遊戲時,他也連輸了四次。
「你到底是哪裡不對勁啊?」薩利問,「這是你第三次叫剛剛已經叫過的牌,而且我得把嘴巴湊在你耳朵旁邊大叫,你才會回答我。怎麼回事啊?」
「沒事。」博比只是這樣說。但他內心真正的感覺是,每一件事都不對勁。
那個星期中,卡蘿爾也問了博比好幾次「還好吧」,葛伯太太問他是不是「沒吃飽」。伊馮娜想知道他有沒有嗑藥,然後就咯咯笑個不停,似乎快笑破肚皮了。
只有博比的媽媽沒有注意到他的怪異行徑。莉莎愈來愈專注於出差的行程,晚上不是和拜德曼先生通電話,就是和其他兩位要一起出差的同事通電話(其中一個是庫希曼,博比不太記得另外一個人叫什麼名字),她把衣服攤在床上,直到整張床幾乎都鋪滿了,然後生氣地對著衣服搖搖頭,又把衣服全放回衣櫃裡;接著打電話給美容院預約時間做頭髮,然後又回電問能不能也順便幫她修指甲。博比不太曉得修指甲是要做什麼,他得問問泰德。
莉莎似乎興致勃勃地為出差做準備,不過這件事也有冷酷的一面,她就好像即將搶灘攻擊敵軍陣地計程車兵,或是快要跳下飛機、登陸敵後地區的傘兵。有一天晚上她通電話的時候,好像壓低聲音在和人爭論——博比猜想對方是拜德曼先生,但是他不太確定。星期六博比走進媽媽臥室的時候,看見她正瞪著兩件新衣服看,一件有細肩帶,另外一件則完全沒有肩帶。原本裝新衣服的紙盒散落地板上,裡面的棉紙都掉了出來。莉莎站在那裡低頭看著新衣服,臉上掛著博比以前從來沒有看過的表情:眼睛睜得大大的,兩道眉毛皺成一團,白淨的臉上閃著幾抹紅暈。她一手放在嘴邊,博比幾乎可以聽到她咬指甲的喀啦聲。菸灰缸裡還有一支菸在燜燒,顯然已經被完全遺忘了。她的大眼睛在這兩件衣服之間來回逡巡。
「媽?」博比問,莉莎跳了起來——真的跳到半空中,然後轉身對著他,嘴角一撇,滿臉怒容。
「我的老天!」她幾乎是咆哮著說,「你有沒有敲門?」
「對不起。」他說,然後退出去。媽媽以前從來沒有提過敲門這檔子事。「媽,你還好吧?」
「很好!」她抓起煙生氣地猛吸一口,然後用力吐出來,看她這麼用力,博比幾乎以為不只是嘴巴和鼻子,連她的耳朵都會噴出煙來。「如果我可以找到一件參加雞尾酒會的衣服,穿起來不會像頭母牛一樣,那麼我的感覺就會更好。你知道嗎?我以前都穿六號的衣服,嫁給你爸爸以前都穿六號衣服。現在看看我!胖得像頭母牛一樣!像只該死的大白鯨!」
「媽,你不胖,事實上你最近看起來——」
「出去,博比,拜託你,讓媽媽單獨在房裡待一會兒,我覺得頭很痛。」
那天晚上,他又聽到媽媽的哭聲。第二天,他看見她小心翼翼地把其中一件衣服裝進行李箱,是有細肩帶的那件。另外一件則放回紙盒子裡:盒子前面用優雅的字型印著「布里吉港露西服飾店」。
星期一晚上,莉莎請泰德吃晚餐。博比最愛吃媽媽做的肉餅了,總是要求再來一份,但是在今天這樣的場合,他得很努力才塞得下一塊肉餅。他很擔心泰德又會恍神,讓媽媽又驚又怒。
結果,他的害怕毫無根據。泰德愉快地談著他在新澤西的童年生活,而當博比的媽媽問起時,他也談到他在哈特福德的工作。在博比看來,泰德談到會計工作時,似乎沒有像他回憶孩提時期的滑雪樂趣時那麼自在,不過媽媽似乎沒有察覺到這點。泰德卻真的又要了一份肉餅。
吃完晚飯並把桌子收拾乾淨以後,莉莎交給泰德一張電話號碼錶,上面列了戈登醫生、斯特林會館夏季活動負責人以及華威旅館的電話。「萬一發生任何問題,請打電話給我好嗎?」
泰德點點頭。「好。」
「博比?沒問題吧?」她把手覆在博比的前額上,就好像有時候博比抱怨自己發燒時一樣。
「沒有,我們會玩得很開心,對不對,布羅廷根先生?」
「喔,叫他泰德吧!」莉莎急促地說,「如果他晚上要睡在我們的客廳,我猜最好叫他泰德,可以嗎?」
「當然可以,從現在開始就叫我泰德吧!」
他笑了,博比覺得那真是甜蜜的微笑,坦率而友善的微笑。他不知道有誰可以拒絕這樣的笑容,但是他媽媽就可以,即使是現在,她明明也對著泰德微笑,博比還是看到她握著面紙的手一會兒收緊、一會兒放鬆,顯示她仍然像平常一樣焦慮而不快樂。博比的腦中浮現了她平常愛說的一句話:如果有辦法把鋼琴扛起來扔出去,我就可以信任他(或她)。
「從現在開始,叫我莉莎。」她伸出手來,他們好像才第一次見面般握握手……只是博比很清楚媽媽早已對泰德有了成見。如果她不是無路可走的話,絕不可能把博比託付給泰德。絕不可能。
她開啟錢袋,拿出一隻白色信封。「裡面有十塊錢。」她說,把信封遞給泰德。「你們至少有一個晚上會出去吃飯吧,我猜——博比喜歡科隆尼餐廳,如果你也覺得可以的話——你們也許還會想去看場電影。我不知道其他還會有什麼花費,不過最好還是準備得寬鬆一點,你說對不對?」
「寧可未雨綢繆,不要事後追悔,」泰德同意,然後把信封小心塞進褲袋中。「不過我不認為我們會在三天內花完十塊錢,對不對,博比?」
「對,我看不出我們怎麼可能花這麼多錢。」
「不要浪費,不要貪求。」莉莎說——這是另外一句她的最愛,和「笨蛋很快就會身無分文」異曲同工。她從沙發旁茶几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支菸,用一隻手搖搖顫顫地點燃煙。「你們不會有什麼問題的,可能比我過得更快樂。」
博比看著媽媽那咬得歪七扭八的指甲,心裡想:那是一定的。
博比的媽媽和同事一起搭拜德曼先生的車去普羅維敦。第二天上午七點鐘,莉莎和博比站在前廊等候拜德曼先生。清晨的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霧氣,意味著炎夏已經來臨。從艾許大道傳來上班尖峰時刻的隆隆車聲,但在步洛街這兒,偶爾才會有汽車或送貨卡車經過。博比可以聽到草坪上的灑水器「淅灑——淅灑——」的聲音,還有馬路另一邊鮑澤的汪汪吠叫聲;不管在一月或六月,鮑澤的吠聲始終如一,在博比眼中,鮑澤就好像上帝一樣永遠不會改變。
「你知道,你不必在這裡陪我等。」莉莎說。她穿著一件薄外套,嘴裡叼著煙,臉上的妝畫得比平常濃一點,不過博比覺得仍然遮蓋不住她的黑眼圈,她昨晚一定又輾轉難眠了。
「沒關係。」
「我希望留你在家裡和他一起,不會有什麼關係的。」
「不要再擔心啦,媽,泰德是個好人。」
她輕輕哼了一聲。
當拜德曼先生的水星轎車從聯合街轉到步洛街,開始從山腳下爬坡朝著一四九號駛來,可以看到車身的鉻鋼閃閃發光。
「他來了,他來了!」博比的媽媽說,聲音既緊張又興奮。她彎下腰來,「親我一下,博比。我怕弄亂了嘴唇上的唇膏,所以不能親你。」
博比用手扶著媽媽的手臂,輕輕吻她的臉頰。他聞到她的髮香,還有她身上的香水和臉上擦的脂粉。他之後永遠不可能再像這樣毫無陰影地懷著滿滿的愛親吻她了。
莉莎微微對他笑了一下,眼睛沒有望著他,而是望著拜德曼先生的車子優雅地駛過來,在他們的房子前面停住。莉莎伸手去拿行李,不過博比已經把兩隻皮箱提起來了。(博比心想,雖然她那些時髦的衣服大概已經快把其中一隻皮箱塞滿了,不過出差兩天帶兩隻皮箱似乎是蠻多的。)
「皮箱太重了,博比,你下臺階的時候會摔跤的。」
「不會,」他說,「我不會。」
她心不在焉地望了他一下,就對著拜德曼先生揮揮手,蹬著高跟鞋朝車子走去。博比跟在後面,努力不要因為皮箱太重而齜牙咧嘴……皮箱裡到底都裝了什麼東西呀?衣服還是磚塊?
不過至少他沒有停下來休息,就把皮箱提到人行道。這時候,拜德曼先生已經下車,先親了一下莉莎的臉頰,然後掏出後車廂的鑰匙。
「你好嗎,夥伴?把皮箱放在後面,我會把它塞好。女人老是帶一大堆東西,對不對?」他露齒而笑,令博比想起《蠅王》中的傑克,「需不需要幫你提一隻箱子?」
「不用了。」博比說,他不屈不撓地踏著沉重的步伐跟在拜德曼先生後面,覺得肩膀痠痛、頸背發熱,身上猛冒汗。
拜德曼先生開啟車子後面的行李箱,從博比手中接過皮箱,塞進車子裡和其他行李放在一起。莉莎則隔著後車窗,和另外兩個一起出差的同事談話,有一個人說了什麼讓她笑了起來。在博比看來,她的笑聲就好像義肢那麼虛假。
拜德曼先生關上行李箱,低頭看看博比。他是個瘦子,卻有一張大臉,臉頰總是紅彤彤的,梳頭髮留下的齒痕中露出粉紅色的頭皮,還戴了一副圓形的金邊眼鏡。在博比眼中,拜德曼先生的笑容看起來就像媽媽的笑聲一樣假。
「暑假會不會去打棒球呀,夥伴?」拜德曼微微屈膝,做出揮棒的姿勢,博比覺得他像傻子一樣。
「會,我參加了狼隊,我希望能參加獅隊,但是……」
「很好,很好。」拜德曼先生誇張地看看手錶——寬寬的金錶帶在晨曦下閃閃發亮——然後他拍拍博比的臉。博比拼命忍住,才沒有縮回來不讓他摸。
「嘿,我們得上路了!謝謝你把媽媽借給我們。」
他轉過身去,陪著莉莎繞過車頭走到前面的乘客座,他的手一直放在莉莎背上。
博比很不喜歡他這麼做,比看到他親吻她的臉頰還不喜歡。博比瞥了一下後座那兩個穿西裝的男人——他想起來了,另外一個人叫迪恩——剛好看到他們輕輕地互碰手肘,兩個人都咧著嘴。
博比心想,裡頭有一點不對勁。拜德曼先生為博比的媽媽開啟車門,莉莎喃喃道謝後坐進車裡,稍微整一整衣服,免得弄皺了。這時博比有股衝動想叫她不要去,羅得島的普羅維敦離家太遠了,甚至連布里吉港都太遠了,她應該待在家裡。
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站在屋前看著拜德曼先生把車門關上,繞回去開啟駕駛座旁的車門,停了一下,然後又愚蠢地對著他作勢揮棒,這次還搖一搖屁股。
「不要做任何我不會做的事情,」他說,庫希曼則在後座大喊:「但是如果你做了,就用我的名字來取名字。」
博比不太懂他話中的含義,但是這句話一定很好笑,因為迪恩聽了大笑,拜德曼則對他曖昧地眨眨眼,露出「這是我們男人之間的秘密」的那種神情。
媽媽則對他說:「要乖乖的,博比。星期四晚上,我大該八點鐘就到家了——最晚不會超過十點。你確定沒問題嗎?」
不,我一點也不好。不要和他們去,媽,不要和拜德曼先生以及那兩個坐在後座偷笑的傻子一起去,求求你。
「當然沒問題啦。」拜德曼先生說,「他是男子漢,對不對,夥伴?」
「博比?」莉莎問,眼睛沒有看著拜德曼,「有沒有問題?」
「沒問題,」他說,「我是男子漢。」
拜德曼先生放聲大笑——殺掉那頭豬,割斷它的喉嚨,博比心想——然後發動車子。「前進普羅維敦!」他大叫,然後把車子開到對街,往艾許大道駛去。博比站在人行道上,揮手目送車子駛過卡蘿爾家,駛過薩利家,心裡彷彿卡著一根骨頭似的。如果這是某種徵兆——某種預感——他永遠不要再有這種感覺了。
有隻手搭在他的肩上,他回過頭去,看到泰德穿著浴袍和拖鞋、嘴裡叼支菸站在旁邊,頭髮還沒有梳過,仍是怒髮衝冠的樣子。
「所以,那就是你媽媽的老闆囉?」他說,「畢德邁爾先生,對不對?」
「拜德曼。」
「你喜歡他嗎,博比?」
博比以低沉的聲音悲哀而清楚地說:「我不信任他的程度,就好像我沒辦法把鋼琴扛起來扔出去一樣。」
6.骯髒的老男人·泰德的拿手菜·噩夢·魔童村·在那邊
送媽媽離開後一個小時,博比跑去斯特林會館後面的第二棒球場。由於要到下午才有比賽,所以只有一些人在做打擊練習,但即使這樣也聊勝於無。北邊的第一棒球場,有一群小孩在胡亂比著幾乎不太像棒球賽的球賽,而在南邊的第三棒球場,總算有一群中學生認真進行著像樣的棒球賽。
小鎮廣場的大鐘敲響正午鐘聲沒多久,男孩子紛紛停下來尋找賣熱狗的攤販。比爾問:「那邊那個奇怪的傢伙是誰呀?」
他指著樹蔭下的長椅,雖然泰德披了件軍用外套、戴了軟呢帽和墨鏡,博比仍然立刻認出他來。他猜如果薩利沒有去夏令營的話,一定也認得出來。博比幾乎要舉起手來揮一揮,但是忍住了,因為泰德在喬裝打扮。泰德是特地出門來看住在樓下的朋友打棒球的,雖然這不算正式比賽,博比感覺喉頭一陣哽咽。自從兩年前博比開始打棒球以來,媽媽只來看過一次球賽——那是在去年八月,他的球隊打入冠亞軍決賽時——即使那次,她也只看到第四局就離開了,因此沒有看到博比擊出勝利關鍵的三壘打。博比,家裡總得有人出去工作。如果他膽敢質疑媽媽,她會這樣回答。你知道,你老爸並沒有留下大筆財富給我們。當然,她說得沒錯——她必須上班,而泰德已經退休了。只是泰德必須躲避穿黃外套的下等人(而那也算一種全職工作)。實際上根本沒有什麼下等人不是這件事的重點,因為泰德相信他們的確存在……但是仍然出門來看他比賽。
「也許是什麼想欺負小孩的髒老頭。」哈里說。哈里雖然個子小,但很強悍,無論碰到什麼事,都不輕易屈服。和比爾及哈里在一起,博比不禁懷念起星期一早上(在頭腦還昏昏沉沉的清晨五點鐘)搭巴士離開的薩利。薩利沒什麼脾氣,而且心腸很好;有時候,博比覺得那是薩利最大的優點——心腸好。
第三棒球場傳來清脆的揮棒擊球聲——那是球棒穩穩擊中球的聲音,是第二棒球場的小孩子還沒有辦法制造的聲音,緊接著又傳來讚賞的吼叫聲,比爾、哈里和博比聽了都緊張地望著那個方向。
「聖蓋伯利中學的學生,」比爾說,「他們把第三棒球場當成是自家開的了。」
「一群討厭的天主教徒,」哈里說,「天主教徒都是娘娘腔,隨便來一個,我都可以把他撂倒。」
「如果來個十五、二十個呢?」比爾問,哈里不吭聲。前面賣熱狗的車子像鏡子一樣閃閃發光。博比摸摸口袋裡的錢,泰德從媽媽給的信封裡拿錢出來給他,然後就把信封放在烤麵包機後面,告訴博比需要錢的時候,隨時自己拿。博比因為泰德如此信任他而感到飄飄然。
「往好的一面看,」比爾說,「也許那些聖蓋伯利的學生會把那髒老頭痛扁一頓。」
他們走到餐車時,博比只買了一根熱狗,而沒有像原先打算的買兩根。他的胃口似乎沒有以前好。他們回到第二球場時,狼隊的教練已經推著裝滿球具的手推車出現了,而原先泰德坐的那張椅子如今空無一人。
「過來,過來!」泰瑞爾教練拍拍手,叫大家過去。「想打棒球的過來吧!」
那天晚上,泰德用葛菲家的烤箱做他的拿手菜,換句話說,菜裡面又放了一大堆熱狗。但是在一九六〇年的夏天,十一歲的博比可以一天吃了三頓熱狗後,在宵夜時再吃掉一根熱狗。
泰德忙著煮晚餐的時候,博比讀報上的新聞給他聽。關於帕特森和約翰松即將舉行的對抗賽,也就是每個人都說是世紀決戰的那場比賽,泰德只想聽一兩段就好,但是關於明天晚上艾比尼和海伍德在紐約麥迪遜花園廣場的比賽,他卻要博比一字不漏地念給他聽。博比覺得有點奇怪,但是他太快樂了,不想表示什麼意見,更別說抱怨了。
他不記得媽媽以前是否也曾不在家過夜,他很想念她,但同時也因為她會離開一陣子而鬆了一口氣。最近幾個星期或甚至幾個月以來,他們兩人之間有一種奇怪的緊張氣氛,就好像通電後會持續發出的嗡嗡聲,你幾乎習以為常了,直到有一天那聲音消失不見了,你才曉得那個聲音已經對生活造成多大的影響。這時候,他又想到媽媽常說的一句話。
「你在想什麼?」博比走過來端盤子的時候,泰德問他。
「我在想,改變和休息同樣都是好事。」博比回答,「我媽媽常這麼說。我希望她和我一樣覺得很開心。」
「我也希望,博比。」泰德說。他彎下腰來開啟烤箱,檢查晚餐好了沒有。「我也一樣。」
晚餐美味極了——泰德從小鎮廣場邊的肉商那兒買來了特殊的辣味熱狗,而不是用超市賣的那種熱狗,再加上博比最喜歡的b&m豆子罐頭(博比猜,泰德大概是喬裝出門的時候順便買了這些東西),裡面還放了辣醬,吃進嘴裡沒一會兒,整個臉都快熱得冒汗。泰德再添了一次,博比則添了兩次,配著一杯又一杯的葡萄汽水,把辣熱狗送下肚。
泰德吃晚餐的時候又恍神了一次,起先他說可以從眼球后面感覺到他們,然後又嘰裡呱啦說了一堆不知是什麼的外國話,或是根本在胡言亂語,但是為時很短,完全沒有影響博比的食慾。恍神就好像走路拖拖拉拉或右手食指和中指間的尼古丁痕跡一樣,已經是泰德的一部分了。
他們一起收拾碗盤,泰德把剩菜收進冰箱、將碗盤洗乾淨,博比則把碗盤擦乾收好,因為他比較清楚什麼東西應該放在什麼地方。
「明天有沒有興趣和我一起搭車去布里吉港?」泰德一面洗碗一面問,「我們可以去看一場電影——午場電影——然後我有一點事情要辦。」
「哇,耶!」博比說,「你想看什麼電影?」
「歡迎你提出任何建議,不過我心裡想的是英國電影《魔童村》,是根據約翰·溫德姆寫的一部很不錯的科幻小說改編的,你想看嗎?」
起先博比興奮得說不出話來。他在報紙上看過《魔童村》的廣告——廣告上有一群眼睛發光、看起來陰森森的小孩——但是從沒想過他真的可以去看這部電影。這部電影顯然和帝國戲院或廣場上哈維切戲院的星期六午場電影很不一樣。哈維切鎮的戲院常在午場放映怪獸電影、西部片或奧迪·墨菲演的戰爭片。雖然媽媽去看晚場電影的時候,通常都會帶他一起去,但是莉莎不喜歡科幻片(她喜歡像《黑暗的頂樓》之類的傷感愛情片)。而且,布里吉港的電影院也和哈維切這種老戲院或帝國戲院那種樸實無華的風格很不一樣,布里吉港的戲院好像童話中的城堡一樣,裡面有巨大的熒幕(劇終時會放下天鵝絨帷幕),天花板上許多小燈如繁星般閃爍,牆壁上裝飾著漂亮的壁燈……還有雙層樓座。
「博比?」
「就這麼說定了!」他終於說,覺得今晚大概會興奮得睡不著覺了。「我會很愛這部電影的。但是你難道不怕……你知道……」
「我們坐計程車去,不要搭公交車。回來的時候,我可以打電話另外叫一部計程車。沒有問題的。我猜他們正在遠離我們,因為我沒有辦法清楚感覺到他們。」
不過泰德一面這麼說,一面往外面看。博比覺得泰德好像在說一個連自己都不相信的故事,他心想,如果泰德愈來愈常恍神的情況有任何含義的話,那麼他很有理由露出那副表情。
少來了,下等人根本不存在,和閃電俠一樣不真實。他要求你注意的東西只是……只是一些東西而已。千萬要記得這點,博比,那些都是再平常不過的東西。
收拾乾淨以後,他們兩人坐下來看電視劇《野馬》。雖然在所謂「成人西部片」的型別中,這不算最好的一部(《安邦定國志》和《超級王牌》是最好的兩部),但已經算不錯了。看到一半的時候,博比放了一個普通響的屁,泰德的熱狗燉豆開始發生作用了,他偷瞄了泰德一眼,確定他沒有皺著眉頭、捏起鼻子。還好沒有,他顧著看電視,似乎很專心。
播廣告的時候(幾個女演員在推銷電冰箱),泰德問博比想不想喝一杯沙士。博比說好。「我想我應該吃一點浴室架子上的胃片,我剛剛可能吃太多了。」
他起身的時候,泰德放了個長長的響屁,聽起來就像吹低音喇叭一樣。博比用手掩住嘴,咯咯笑個不停,泰德拋給他一個悔不當初的微笑,就走出房間。博比笑的時候,一用力又放了更多屁,當泰德一手拿著泡著胃片的杯子,一手拿著還在冒泡的沙士走回來時,博比因為笑得太厲害,眼淚都流出來了,像雨滴似的沿著臉頰流下來,懸在下巴。
「這個應該有點幫助。」泰德說,當他彎著腰把沙士拿給博比時,後面又響起洪亮的喇叭聲。「剛剛有一隻鵝從我的屁股飛了出來。」他理所當然地說。博比笑得沒法好好坐在椅子上,於是從椅子上滑下來,像爛泥巴一樣癱在地板上。
「我馬上回來,」泰德告訴他,「我們還需要別的東西。」
泰德把門開著,所以博比可以聽到他上樓的聲音。泰德還沒走上三樓,博比已經想辦法爬回椅子上,他覺得這輩子從來沒有笑得這麼厲害過。他喝了一點沙士後又開始放屁。「鵝剛剛飛……飛出……」他沒有辦法把話說完就重重落在沙發上,頭左右晃動,不斷號叫。然後又從沙發滑落,整個人笑得癱在地上。
泰德下樓了,樓梯又吱嘎作響。他回來的時候,手臂中夾著電風扇,電線整齊地纏繞在電扇底座上。「你媽媽說得對。」他說。當他彎下去插插頭時,又有一隻鵝從他的屁股飛了出來。
「她通常都對。」博比說,兩個人都覺得很好笑。他們一起坐在客廳裡,電風扇來回轉動,攪動著愈來愈芳香的空氣。博比心想,如果再不止住笑,他的頭簡直要爆了。
電視播完之後(這時候博比早就不知道故事在演什麼了),他幫泰德一起把沙發床拉出來。原先藏在沙發裡的床看起來不是太舒適,但鋪上莉莎準備的床單和毯子後還差強人意,泰德說這樣很好。博比刷完牙後,從臥室門口望出去,看到泰德正坐在沙發床尾看電視。
「晚安。」博比說。
泰德看看他,在那短暫的片刻間,博比以為泰德會站起身、走過來擁抱他一下,或許還會親親他。但他只是滑稽地向他敬個禮而已。「好好睡吧,博比。」
「謝謝。」
博比關好臥室門,把燈熄掉,攤開雙腿平躺在床上。他在黑暗中瞪著天花板,回想起泰德抓著他的肩膀,然後用雙手環繞著他的頸背的情景。那天他們的臉靠得很近,幾乎就像他在摩天輪上面和卡蘿爾接吻前靠得一樣近,那是他和媽媽吵架的那一天,是他發現商品目錄裡夾了鈔票的那一天,也是他從麥奎恩先生手中贏了九毛錢的那一天。當時麥奎恩還說:去買點酒喝吧!
難道是因為泰德嗎?是因為泰德碰了他,所以他才有第六感嗎?
「是啊,」博比在黑暗中喃喃自語,「是啊,可能是。」
如果他再像那樣碰我一次呢?
博比想著想著,不知不覺睡著了。
他夢到一群人在叢林中追著他的媽媽——《蠅王》裡的傑克和小豬、小頑皮,還有拜德曼、庫希曼和迪恩。他媽媽穿著從露西時裝店買來的新衣服,也就是那件有細肩帶的黑色洋裝,只是已經被樹枝和荊棘刺破,襪子也破破爛爛的,好像腿上掛著一片片壞死的皮膚一樣,深陷的眼眶中滿是汗水,閃耀著恐懼的光芒。而追趕她的男孩全身赤裸,拜德曼和其他兩個男人則穿著西裝。他們臉上都畫著紅黃交替的線條,手裡揮舞著長矛,嘴裡叫囂著:殺掉這頭豬,割斷她的喉嚨!殺掉這頭豬,喝乾她的血!殺掉這頭豬,剁碎她的腸子!
天剛破曉,他在微曦中醒來,顫抖著起身上廁所,回到床上時已經不太記得剛剛的夢境了。他又睡了兩個小時,然後就在培根和煎蛋的香味中醒來。明亮的夏日陽光已經從窗戶斜射進來,泰德已經開始做早餐了。
《魔童村》是博比童年時期看的最後一部電影,也是最棒的一部電影,而且也是他揮別童年後的第一部電影以及最棒的一部電影,他之後就進入了人生的黑暗期,經常做壞事,總是感到迷惘,變成一個連自己都不認識的博比。第一個逮捕他的警察滿頭金髮,當他偷了東西被警察從雜貨店裡帶走時,他當時想到的就是《魔童村》電影裡面的金髮男孩。這個警察有可能是其中一個男孩長大成人後的模樣。
電影是在凱特雷戲院放映,正是博比前一晚所向往的其中一座布里吉港夢幻宮殿。這部電影雖是黑白片,不過對比相當鮮明,不像家裡電視上播的那些黑白片畫面那麼模糊,而且在大熒幕上,影像也顯得特別巨大,音效也很好,尤其當米德維奇村的小孩真的開始運用他們的力量時配樂聲令人毛骨悚然。
博比被這部電影給迷住了,電影才放映不到五分鐘,他已經覺得電影所描述的故事是真的,裡面的人看起來好像真實的人,因此令虛構的情節更加恐怖。他猜薩利會覺得這部電影除了結尾之外,都很沉悶。薩利喜歡看巨蠍蹂躪墨西哥市或怪獸登陸東京之類的影片,對其他的怪獸片就沒有興趣了。不過薩利現在不在這裡,而且自從他離開之後,博比這才是第一次覺得很開心。
他們正好趕上一點鐘的下午場,戲院裡幾乎空無一人。泰德(戴著軟呢帽,墨鏡折起來放在胸前口袋中)買了一大包爆米花和一盒糖果,還替博比買了一杯可樂,也給自己一杯沙士。(當然囉!)他偶爾會把爆米花和糖果遞給博比,博比會伸手拿一些,但是他幾乎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吃東西,更不曉得自己在吃什麼。
米德維奇是一座英國村莊,電影開始的時候,村裡每個人都在睡覺(這時候,一個拖車司機已經被殺了,還有一個女人也遭到殺害,她的臉朝下貼著點燃的爐臺)。軍方接到通知後,便派了一架偵察機去檢視。飛機一飛到米德維奇村的上空,飛行員就睡著了,於是飛機墜毀。另外有個腰上纏了繩子計程車兵才走進村裡十幾步,便陷入沉睡中,當他被拖回來的時候,一跨過公路上畫的「睡眠線」,就立刻醒了過來。
米德維奇的村民後來都醒了,而且似乎一切如常……直到幾個星期以後,鎮上的女人發現她們全都懷孕了。年紀大的女人、年輕的女人、甚至像卡蘿爾這樣年紀的小女孩,全都懷孕了,而她們生下的小孩就是電影海報上那些陰森森的孩子,那群滿頭金髮、眼睛閃閃發亮的男孩。
雖然電影沒有明說,但博比猜想這些魔童一定和外層空間有關,就好像《人體異形》裡的那些人一樣。無論如何,他們長大的速度比正常孩子快,也特別聰明,還有辦法讓別人聽命行事,而且個個冷酷無情。當其中一個父親想要管教他的魔童時,所有魔童全聚集在一起,大家的腦子一起想著那個侵犯魔童的大人(他們的眼睛發亮,配樂駭人而詭異,博比喝著可樂,手臂上滿是雞皮疙瘩),直到那個傢伙拿著槍對準自己的頭,開槍自殺(博比很慶幸電影沒有把這部分演出來)。
片中的英雄是喬治·桑德斯,他的太太也生下一個金髮男孩。薩利瞧不起桑德斯,老是叫他「娘娘腔的雜種」,但博比看膩了蘭道夫·斯科特、理查德·卡爾森和無所不在的奧迪·墨菲耍英雄,很高興能看到不一樣的英雄人物。套句裡弗斯的話,桑德斯還真會耍冷。他總是繫著一條很酷的領帶,頭髮緊貼著頭皮往後梳攏,看起來實在不像是能打敗流氓壞蛋的那種人,但在米德維奇村裡,魔童只願意和他打交道;事實上,魔童徵召他來擔任老師。博比實在無法想象斯科特或墨菲可以教導一群外層空間來的超級聰明孩子任何東西。
最後,唯有桑德斯能擺脫魔童的控制。他發現他能夠不讓魔童看透他內心的想法——儘管只是短暫片刻都好——只要他在腦子裡想象一面磚牆,然後把內心深處的秘密都藏在磚牆後面就可以了。當大家一致同意必須趕走魔童以後(你可以教他們數學,卻沒辦法教他們明白:為了懲罰一個人而讓他開著車子墜下懸崖是不對的事情),桑德斯把一枚定時炸彈放在箱子裡,然後提著箱子走進教室,因為只有在這裡才能將魔童全都一網打盡(博比依稀明白,其實這是《蠅王》靈異版中的傑克和獵人們)。
魔童感覺到桑德斯對他們有所隱瞞。在電影的最後,你可以看到桑德斯心牆上的磚塊一塊塊飛出去,當魔童刺探他腦中的思想、想找出他到底在隱瞞什麼時,磚塊愈飛愈快。最後,魔童看到了箱子中炸彈的影像——八九捆炸藥和鬧鐘綁在一起,你看到他們那對令人毛骨悚然的金眼睛睜得大大的,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但是已經來不及了,炸彈爆炸,英雄也陣亡了,這點令博比十分震驚——在帝國戲院放映的午場電影中,斯科特從來不會死掉,卡爾森和墨菲也不會——但是他明白桑德斯是為了大我而犧牲小我。博比認為自己同時也明白了另外一件事:泰德為什麼會恍神。
泰德和博比探訪米德維奇村的那天,南康涅狄格州的天氣變得非常炎熱。反正剛看完一部很棒的電影之後,博比並不怎麼喜歡現實世界;在那短暫的片刻間,上天彷彿在開個不公平的玩笑,周遭看到的盡是眼神呆滯、面無表情、庸庸碌碌的平凡人。有時候他覺得假如現實世界也有高潮迭起的情節,就會有趣多了。
「布羅廷根和博比擊中磚塊了!」泰德走過戲院遮簷下(前面懸著的布條寫著「請進來涼一下」)時讚歎。「你覺得怎麼樣?喜歡這部電影嗎?」
「很棒,」博比說,「太棒了。謝謝你帶我來看電影,這是我所看過最棒的一部電影。他是什麼時候拿到那些炸藥的?你當時覺得他騙得過他們嗎?」
「這個嘛……別忘了,我看過那本小說。你認為你會想看這本小說嗎?」
「會!」博比這麼認為,事實上,他突然有股衝動想衝回哈維切鎮,在炙熱的驕陽下一路跑回去,這樣他就可以馬上用新借書證把《米德維奇的布穀鳥》借回來。「他有沒有寫別的科幻小說?」
「溫德姆嗎?喔,當然有,還不少呢,而且無疑還會繼續寫。科幻小說和推理小說作家有個好處,就是他們很少躊躇五年都不出書,只有成天喝威士忌、搞風流韻事的嚴肅作家才有這樣的特權。」
「他的其他作品也像剛剛的故事這麼好看嗎?」
「《三尖樹時代》和這部一樣好,《海龍醒來》甚至比這部更棒。」
「海龍是什麼?」
他們走到街角,等著紅燈轉綠。泰德睜大眼睛、裝出陰森森的表情,彎下腰,學鮑里斯·卡洛夫的樣子對博比說:「是一種妖怪。」
他們繼續走,起先討論電影,然後談到外層空間是不是真的可能有生物,接著又聊到桑德斯在電影中系的那條很特別、很酷的領帶(泰德告訴他,那種領帶叫做蟬形闊領帶)。當博比開始注意周遭環境時,他們已經走到他從來不曾看過的布里吉港——他和媽媽一起來這裡的時候,總是在市區逛街,所有的大商店都集中在那裡。這裡則有很多小店擠在一起,沒有一家店販賣百貨公司會賣的商品,例如服裝、電器、鞋子和玩具等。博比看到鎖匠的招牌、支票兌現服務及二手書店。其中一個招牌上面寫著「羅德槍店」,另外一個寫著「照片沖洗」,還有一家則是「伍發麵條公司」,而在伍發公司隔壁是一家賣紀念品的商店。這條街和賽溫巖的廣場像得出奇,以至於博比幾乎預期會見到那個玩紙牌的人站在街角,前面擺著牌桌和撲克牌。
經過那家紀念品店的時候,博比想瞧一下櫥窗裡面的擺設,但是卻被竹簾子給遮住了;他從來沒有聽過有任何商店會在營業時間用竹簾子遮住展示品。「你覺得誰會想買布里吉港的紀念品?」
「我認為他們不是真的在賣紀念品,」泰德說,「我猜他們賣的是性相關的服務,大都不太合法。」
博比肚子裡有一缸子疑問——可能有上億個問題——但是他覺得此時此刻還是沉默為妙。在門口掛著三顆金球的理髮店外面,他停下來看看天鵝絨上陳列的十幾把露出刀鋒的刮鬍刀。刮鬍刀排成一個圓圈,看起來很奇怪,但(在博比眼中)也很漂亮:這幾把刮鬍刀看起來彷彿從致命的機器上拆下來的。刮鬍刀的刀把也比泰德的刮鬍刀奇怪多了,一把看起來像象牙,另外一把看起來像鍍了金線的寶石,第三把則像水晶。
「如果你買了一把這樣的刮鬍刀,你的鬍子是不是就會變得比較有型?」博比問。
他以為泰德會笑,但卻沒有。「一般人買了這樣的刮鬍刀,都不會拿來刮鬍子的,博比。」
「你是說?」
泰德沒有回答他,倒是在一家希臘人開的熟食鋪買了一種叫做「基洛」的三明治給他吃,這是把一種手工麵包對摺後,裡面塗了一種奇怪的白醬,博比覺得看起來好像青春痘的膿一樣。他強迫自己嚐嚐看,因為泰德說這種三明治很好吃,結果這是他這輩子吃過最美味的三明治,和科隆尼餐廳的熱狗麵包或漢堡放的肉一樣多,卻又多了熱狗和漢堡所沒有的特殊口味;而且在人行道上吃東西、和朋友一起散步、看別人也被別人看,感覺很棒。
「這一區叫什麼?」博比問,「有名字嗎?」
「現在,誰知道呢?」泰德說,並聳聳肩,「他們以前叫這裡希臘區,後來義大利人搬來了,接著是波多黎各人,現在黑人也搬來了。有個名叫大衛·古迪斯的小說家——大學教授絕不會讀他的作品,他是街頭藥店賣的那種廉價小說高手——他稱之為‘那邊’。他說每個城市都有這樣的地方,你可以在那邊買大麻、買春或買只會說髒話的鸚鵡,男人老是坐在凳子上聊天,就像對面那些男人一樣,而女人似乎總是大聲吼著叫孩子趕快回家,除非他們皮癢了想討打,還有那裡的酒總是放在紙袋裡。」泰德指一指水溝,的確可以看到酒瓶脖子從棕色紙袋中探出頭來。「這就是古迪斯說的,在那邊姓啥名誰根本不重要,只要口袋裡有錢,幾乎什麼東西都買得到。」
「在那邊。」博比看著三個橄欖色皮膚的青少年經過,心裡想。這裡是賣摺疊式刮鬍刀和特殊紀念品的地方。
站在這兒,博比感覺凱特雷戲院和孟西百貨公司彷彿前所未有的遙遠,而步洛街呢?步洛街和哈維切鎮的一切簡直就像在另一個太陽系那麼遙遠。
最後,他們來到一個叫做街角撞球店的地方。那裡也有一條廣告橫幅,上面寫著「進來涼快一下吧」。當博比和泰德經過時,一個年輕人走出來,他身穿t恤、頭戴巧克力色鴨舌帽,打扮得好像法蘭克·辛納屈一樣,手上還提著一個又長又細的盒子,裡面是他的撞球桿,博比覺得既敬畏又讚歎,他的盒子裡裝著自己專用的撞球桿,就好像提著吉他之類的東西一樣。
「誰最時髦啊?」提著盒子的年輕孩子問博比,然後咧開嘴笑,博比也笑了。年輕人用手指比了個手槍的手勢,指著博比,博比也用手指對著他比比手槍。那孩子點點頭,彷彿在說,耶,好吧,你很時髦,我們都很時髦,然後就隨著腦子裡的音樂節拍扭動身子,邊打著響指走到馬路對面去了。
泰德先看看馬路的這一頭,然後又看看另外一頭,前面有三個黑人小孩在鬆開的消防栓濺出的水中嬉戲。回頭往他們來時的方向望去,有兩個年輕人——一個是白人,另一個可能是波多黎各人——正神情嚴肅地掀開一輛福特老爺車的車頭蓋,彷彿正在快速操刀動手術的醫生。泰德看看他們嘆了一口氣,然後看著博比說:「即使在大白天,這裡仍然不是小孩子該來的地方,但是我也不想把你留在大街上。進來吧。」他牽著博比的手,帶他走進去。
7.街角撞球場·襯衫·在威廉·佩恩餐廳外面·法國性感小貓
博比最先聞到的是啤酒味,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啤酒味,彷彿早從金字塔還沒建造之前,小鎮居民就已經在這兒喝酒了。接著就聽到電視的聲音,電視上播的節目不是《美國音樂臺》,而是傍晚固定播出的連續劇(他媽媽老是稱這些連續劇為「喔,約翰,喔,瑪莎」劇),還聽到乒乒乓乓的撞球碰擊聲。然後,他才慢慢看清楚屋裡的一切,因為裡面很暗,眼睛需要一段時間來適應。
博比發現裡面很長。在他們右邊是走廊,走廊的另一端是個看起來幾乎沒有止境的房間。大半的撞球檯都用布蓋著,只有少數撞球檯燈光明亮,幾個人在撞球檯邊緩緩走來走去,偶爾停下腳步,彎腰擊球。其他人則坐在牆邊的高椅子上觀戰,身影幾乎隱沒在黑暗中。有個人正在讓擦鞋童替他擦亮鞋子,他看起來好像有一千歲了。
正前方是個很大的房間,裡面放滿彈珠檯,有個很大的牌子寫著:「請勿捶打機器,違規兩次者,本店將下逐客令。」牌子上有無數紅色、橘色的小燈,閃爍著令人頭昏的炫目燈光。有個戴鴨舌帽的年輕人——顯然這是在「那邊」的摩托車騎士的標準裝扮——彎身打著電動,嘴裡叼著煙,頭髮往後梳,嫋嫋香菸從他面前緩緩上升,他把外套翻轉過來綁在腰際。
大廳左邊有個酒吧,電視機的聲音和啤酒味都是從那裡傳出來的。吧檯前面有三個人低頭喝著悶酒,每個人身旁都留了幾個空位。博比覺得,他們看起來不像電視廣告中暢飲啤酒時那樣快樂,反而像是全世界最寂寞的人。他覺得很奇怪,他們為什麼不靠攏過來,三個人坐在一起聊聊天呢!
附近有一張桌子。有個胖子推開桌子後面的門走進來,博比可以聽到裡面微微傳來收音機的聲音。胖子嘴裡叼著雪茄,穿著一件畫滿棕櫚樹圖案的襯衫,好像那些隨身攜帶撞球桿的撞球老手一樣打著響指,低聲哼著:「啫—啫—啫,啫—啫—咔啫—啫,啫—啫—啫—啫!」博比認得這個調子,這是冠軍樂團的暢銷歌《龍舌蘭》。
「你是誰呀?」胖子問泰德,「我不認識你,而且他也不能進來這裡,你看不懂那些字嗎?」他用胖胖的手(指甲很髒)指著桌上的告示:未滿二十一歲者請離開。
「你不認識我,但是我猜你認識吉米·吉拉提。」泰德彬彬有禮地說,「他跟我說應該來見見你……我是說,假如你就是萊恩·費爾斯的話。」
「沒錯,我就是萊恩。」胖子說,立刻變得親切多了。他伸出手來,又白又胖的手好像卡通影片中米老鼠、唐老鴨或加菲貓戴的白手套。「哈!你認識吉米?該死的吉米!你猜怎麼著,他爺爺現在就坐在那裡擦鞋子,最近他老愛把鞋子擦得亮亮的。」萊恩對泰德眨眨眼,泰德微笑著和他握握手。
「這是你兒子嗎?」萊恩問,彎下腰來仔細端詳博比。博比從他的鼻息中聞到薄荷味和雪茄味,也聞到他身上的汗臭,還看到他衣領上的頭皮屑。
「他是我的朋友。」泰德說,博比聽到興奮得不得了。「我不想把他一個人留在街上。」
「是啊,除非你願意等一下付錢把他贖回來。」萊恩同意,「小鬼,你讓我想起某個人,怎麼會這樣?」
博比搖搖頭,想到自己看起來像萊恩認識的人,就覺得有一點可怕。
胖子幾乎沒注意博比的反應,便站直身子,再度看著泰德說:「小孩子不能進去,貴姓大名是……?」
「泰德·布羅廷根。」泰德伸出手來,萊恩握了握。
「你也曉得,泰德,幹我們這一行的,警察盯得很緊。」
「當然,但是他就站在這裡不會亂跑。對不對,博比?」
「當然。」博比說。
「我們不會談太久,但這是門好生意,費爾斯先生——」
「叫我萊恩就好。」
萊恩,當然囉,博比想,因為這裡就是「那邊」。
「就像我說的,萊恩,我想摻一腳你們的好生意,我想你應該會同意。」
「如果你認識吉米的話,應該知道我不做那種五分錢、一毛錢的小生意,」萊恩說,「我把這些零頭生意留給那些黑鬼做。所以,我們現在談的是帕特森對抗約翰松那場嗎?」
「是艾比尼和海伍德那場,明天晚上在花園廣場的比賽?」
萊恩睜大眼睛,滿是胡碴的胖臉露出微笑。「天哪、天哪,喔,我的老天爺!我們得好好談一談。」
「當然啦。」
萊恩繞過桌子走過來拉起泰德的手臂,領著他往撞球場走去。然後他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在家裡,他們是不是都叫你博比?」
「是的,先生。」如果在其他地方,他會說:是的,先生,博比·葛菲……但是在這裡,他想只要說博比就夠了。
「好,博比,我知道那些打彈珠的機器很吸引人,而你的口袋裡可能也有一兩枚硬幣,但是請不要效法亞當,要努力抗拒彈珠檯的誘惑,好嗎?」
「好。」
「我不會去太久的。」泰德告訴他,然後就跟著萊恩穿過門口,進入撞球場。他們經過坐在高椅子上的那些人,泰德停下來和那個正在擦鞋的人談話。泰德站在吉米的祖父旁邊,顯得很年輕。老人家抬起頭來,泰德說了幾句話,兩人相視而笑。就老人家而言,吉米的祖父笑聲十分洪亮。泰德伸出雙手,和氣地拍拍老人蒼白的臉頰,他的舉動又惹得吉米的祖父笑起來。然後,泰德就跟著萊恩經過坐在高椅子上的那些人,走進蓋著簾子的小房間裡。
博比動也不動地站在桌子旁邊,但萊恩沒有說不能到處看,所以他環顧四周。牆上貼著很多啤酒牌子和月曆,月曆上的美女都穿得很少,其中有個月曆女郎正在跨越籬笆,還有個女孩正要跨出車門,她的裙子拉到大腿處,露出了吊襪帶。桌子後面貼了更多告示,表達的多半是負面的觀點(例如:「如果閣下不喜歡本鎮,那麼就悉聽尊便」;「不要叫男孩做男人的工作」;「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本店不收支票」;「恕不賒賬」;「恕不提供拭淚巾」等),還有一個很大的紅色按鈕,上面標示著「報警」兩個字。天花板上佈滿灰塵的線圈懸掛著許多玻璃紙包,有的寫著「東方人參愛情靈藥」,有的則寫了「西班牙快樂丸」。博比很好奇那些是不是維他命,但這樣的地方為什麼會賣維他命呢?
打電動的年輕人用力拍打「邊界巡警」遊戲機的側邊,接著就退後一步,對著機器比中指,然後他走進大廳,扶一扶帽子。博比用手指對他比畫手槍的姿勢,年輕人顯得很訝異,然後他咧嘴一笑,一面朝門口走去,一面對博比做同樣的手勢,同時鬆開綁在腰上的外套。
「這裡不準穿幫服,」他說,注意到博比的眼睛瞪得很大,眼裡充滿好奇。「甚至連顏色都不能露出來,這裡的規矩。」
「喔。」
年輕人微笑著舉起手來,他的手背上有個藍色魔鬼叉。「但是我有這個,小兄弟,看到沒有?」
「看到了。」那是刺青,博比羨慕得要命。年輕人看到以後笑得更開心了,露出一口白牙。
「這裡是魔鬼幫的地盤,整條街都得聽魔鬼幫的,其他人都是沒用的廢渣。」
「這條街嗎?」
「要不然還有哪裡?機靈點,小寶寶。我喜歡你,你長得很好看,不過你的平頭還真醜哩。」
門開了,湧入一股熱氣和街上的嘈吵雜聲,年輕人走出去。
桌上有個藤條籃吸引了博比的目光,他斜過身子看清楚一點,籃子裡裝滿了鑰匙圈,上面有紅、藍、綠等各種顏色的塑膠墜飾。博比拿起一個鑰匙圈,看到上面用金字寫著:街角撞球場,撞球,各種遊戲機。肯穆爾8-2127。
「沒關係,你拿去吧!」
博比嚇了一跳,幾乎把籃子撞到地上。一個女人從萊恩剛剛走進去的那道門裡走出來,她的塊頭很大,幾乎像馬戲團裡的胖女人一樣胖,但卻如芭蕾舞者般步履輕盈。博比抬起頭來,胖女人俯看著他。她一定是萊恩的姐姐。
「對不起。」博比囁嚅著,把鑰匙圈放回去,然後將藤條籃輕輕推回去。如果不是那個女人伸出手擋住藤條籃,博比可能已經成功地將籃子推回桌子的另一邊了。女人露出微笑,臉上毫無慍色,博比大大鬆了一口氣。
「我是說真的,不是在諷刺你,你應該拿一個。」她拿起一個鑰匙圈,上面繫著綠色飾物。「都是便宜的小東西,而且還免費贈送。我們拿這東西來打廣告,就好像送火柴盒一樣,不過我不會送火柴盒給小孩子。你不抽菸吧?」
「不抽。」
「這是好的開始,也離酒遠一點。喏,拿去,別拒絕免費贈品,現在免費贈品已經不多了。」
博比收下鑰匙圈。「謝謝,很漂亮。」然後把鑰匙圈放在口袋裡,他知道必須想辦法把它處理掉,萬一媽媽發現了這個東西,一定會很不高興。就好像薩利說的,她會問二十個問題,甚至三十個問題。
「你叫什麼名字?」
「博比。」
他等著看她會不會問他姓什麼,暗自竊喜她沒有問。「我叫阿蓮娜。」她伸出手來,手上戴了好幾枚戒指,好像彈珠檯的燈光那樣一閃一閃。「你和爸爸一起來的嗎?」
「我和朋友一起來,」博比說,「我想他現在正在為海伍德和艾比尼的比賽下賭注。」
阿蓮娜看起來既緊張又覺得好笑,伸出一根手指按在紅唇上發出「噓——」的聲音,氣息中有濃濃的酒味。
「在這裡別提‘賭’這個字,」她警告道,「這裡是撞球場,你只要記住這點就會沒事。」
「好。」
「你這小鬼長得挺不賴的,博比。看起來……」她沉吟一下,「我說不定認識你爸爸?說不定哦?」
博比搖搖頭,但也有點懷疑——剛剛萊恩也說博比讓他想起一個人。「我爸爸過世了,很多年前就去世了。」他總是加上後面這句,免得別人拼命表示同情。
「他叫什麼名字?」博比還沒搭腔,阿蓮娜自己就說了出來——從她的紅唇直接吐出那幾個神奇的字。「是不是蘭迪?蘭迪·加勒特,蘭迪·格里爾之類的?」
博比倒抽了一口氣,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他叫蘭達爾·葛菲,但是你怎麼會——」
阿蓮娜開懷大笑,胸部因為大笑而波濤洶湧。「主要是你的頭髮,還有雀斑……高鼻子……」她彎下腰來,博比可以看到她有如水桶般巨大的白皙雙峰。她用手指輕輕點一下博比的鼻子。
「他常來這裡打撞球嗎?」
「不是,他不是撞球迷,只是來喝啤酒,有時候……」她很快比了一下,好像前面有張虛擬的臺子,博比想起麥奎恩。
「是啊,」博比說,「我聽說他從來沒有碰過他不喜歡的中張順子。」
「我不知道有這回事,不過他是個好人。有時候他在星期一晚上走進來,而這裡安靜得就像墓地一樣,但不到半小時,他就逗得每個人開懷大笑。他會點史黛芙的那首歌來聽,我不記得歌名了,他還要萊恩把點唱機開大聲一點,真是個開心果,所以我記得他;難得看到滿頭紅髮的開心果。他不會替醉漢買酒喝,但除此之外,只要你開口,他會連身上的襯衫都脫下來給你。」
「不過我猜他輸了很多錢。」博比說,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正和認識老爸的人談著老爸的事情。不過他相信很多事情都是這樣挖掘出來的,完全是偶然出現的意外。你一直埋頭忙著自己的事,突然之間,過去的種種就莫名其妙掩襲而至。
「蘭迪嗎?」她顯得十分驚訝,「不,他可能一星期來喝三次酒——如果他剛好又在附近的話。他好像在賣房地產或拉保險之類的……」
「房地產。」博比說。
「他常常來附近的辦公室拜訪,我猜如果他是做房地產的,那麼大概是工業方面的產業。你確定他不是在賣醫療用品嗎?」
「不是,是房地產。」
「我們的記憶真是滑稽,」她說,「有些事情會記得很清楚,但大半時候隨著時間流逝,綠的也變成藍的了。不過現在這裡所有的商業活動都外移了。」她搖頭感嘆。
博比對於附近地區如何日漸沒落毫無興趣。「但是,他玩牌的時候卻逢賭必輸,他總是一心想拿到中張順子。」
「你媽媽這樣告訴你的嗎?」
博比不吭聲。
阿蓮娜聳聳肩,臉上變換著耐人尋味的表情。「好吧,這是你和她之間的事情……嘿,也許你爸爸的錢是在其他地方輸掉的。我只知道他每個月都會和朋友來這裡一兩次,玩到午夜左右就回家了。如果他曾經大贏或大輸,我可能會記得。但是我不記得有這樣的事情,所以可能大半時候他都是有輸有贏,差不多打平。順便提一下,正因為這樣,他是個很好的撲克牌玩家,比那邊大多數人都高明。」她往泰德和她弟弟的方向看了一下。
博比看著她,覺得愈來愈困惑。你老爸可沒有留下一大筆財富給我們,他的媽媽老愛這麼說,還有她口中那張過期的保險單及一堆還沒付款的賬單;我知道的不多,媽媽今年春天還這樣對他說,博比開始覺得這句話對他也很適用:我知道的不多。
「他長得真好看,我是說你爸爸,」阿蓮娜說,「他有鮑勃·霍普的鼻子和長相。我猜你以後也一樣——你長得很像他。有沒有女朋友啊?」
「有。」
那些未付的賬單難道都是假的嗎?可能嗎?難道那張壽險保單事實上已經理賠過,而且錢都存起來了,也許存在銀行裡,而不是夾在施樂百商品目錄中?這是可怕的想法,博比簡直難以想象媽媽會要他把自己的爸爸想得很壞(想成下等人,一頭紅髮的下等人),如果老爸實際上是個好人的話,但是這個想法似乎還蠻……正確的。可能媽媽很生氣,她常常這樣;可能因為她太氣了,所以口不擇言。或許老爸——就博比記憶所及,媽媽從來沒有叫過他「蘭迪」——老是把襯衫脫下來送給別人,結果惹得媽媽氣憤不已。媽媽不會把襯衫送給別人,不會把自己身上的襯衫脫下來送人或從別的地方拿來送人。在這個世界上,你得好好保管自己的襯衫,因為人生本來就不公平。
「她叫什麼名字?」
「莉莎。」他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好像剛從陰暗的戲院走出來站在豔陽下一樣。
「和伊麗莎白·泰勒的小名一樣。」阿蓮娜看起來很高興,「你女朋友的名字真不錯。」
博比笑起來,有點不好意思。「不是,我媽媽叫莉莎,女朋友叫卡蘿爾。」
「她長得漂亮嗎?」
「可以說增一分則太肥、減一分則太瘦。」他說,咧著嘴猛笑,一隻手一直晃來晃去。他聽到阿蓮娜的爆笑聲時,覺得很開心。阿蓮娜從桌子對面伸手過來,手臂上的肉垂下來,好像軟趴趴的麵糰一樣,她捏捏博比的臉。有一點痛,但博比很喜歡。
「俏皮鬼!我可不可以跟你說一件事?」
「當然可以,什麼事?」
「男人有時候喜歡打一點小牌,但這並不表示他像匈奴王阿提拉那麼壞,你懂吧?」
博比起先點頭點得有些遲疑,後來變得比較堅定。
「媽媽終究是媽媽,我不會說任何媽媽的壞話,因為我也愛我的媽媽,不過,並不是每個人的媽媽都贊成玩撲克牌或打撞球或……像這樣的地方。她們有她們的看法,但不過是看法罷了。聽懂了嗎?」
「懂。」博比說,他的確聽懂了。他覺得很奇怪,好像自己在同一個時間又哭又笑似的。我爸爸曾經來過這裡,他心裡想。至少就目前而言,這件事比媽媽可能向他撒謊還重要。爸爸曾經來過這裡,他甚至可能就站在我現在站的地方。「我很高興長得像他。」博比脫口而出。
阿蓮娜點頭微笑。「你就這樣走進來,從街上走進來,天底下真會有這麼巧的事嗎?」
「我不知道,但是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事情,真是多謝。」
「如果隨他的話,他整晚都會不停播放史黛芙的那首歌。」阿蓮娜說,「好,你可別到處亂逛啊!」
「不會的,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