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郎見他發了真，不敢再多語，縮了脖徑自吃飯。何志忠猶自生氣，覺得魚也不好吃了。岑夫人見狀，默默地給他舀了一碗雞湯，低聲道：「孩們還年輕，你急什麼，慢慢教就是了。」

何志忠嘆了一口氣，心中的滋味無法說出口。六郎才二十出頭，又是最小的，平時和幾個哥哥的關係也不親近，就知道在他跟前討好，還不踏實，如今又生了這種心思，他死了以後只怕是不會有好日過。

想到這裡，他又擔憂地把目光投向正給何淳剔魚刺的牡丹，暗自下了決心，無論怎麼樣，在他閉眼之前，一定要給牡丹找個好歸宿。

牡丹正埋頭給侄兒剔魚刺，突然感覺何志忠在看自己，便抬頭望著何志忠甜甜一笑。何志忠見她笑得可愛，心裡的鬱氣舒緩了許多，柔聲道：「丹娘明日可是要去看地？爹爹陪你們一道去。」

牡丹自是求之不得。

第二日何志忠、大郎一早領了牡丹騎馬出城，直奔黃渠邊上去。繞過寧王的莊，又往前面去了約有十來裡，方到了地頭。

往大右邊的一條小徑進去約有半里左右，是一塊100畝左右的旱地。旱地周圍種了柳樹與其他的地隔開，如果想要杜絕外人入內，只需種上蒺藜或者是野薔薇將柳樹連成一線就可以了。一條專用於灌溉的清亮的小河從黃渠流出來，順著左面的柳樹蜿蜿蜒蜒地淌到遠方，假使牡丹要開池塘，水源也非常方便。

大郎覺得這塊地最是合適不過的，牡丹看了並不是很滿意，只因地形過平坦。

現代牡丹專類園中，對這種地形平坦的通常會採用規則式的佈置形式，也就是將園區劃分為規則的種植池，在其中規則的種植各種牡丹種，整體形成整齊的幾何圖案。這種佈置整齊統一，方便進行種間的和研究，是以觀賞、生產兼以種資源儲存為目的的牡丹專業園的最佳佈置形式。

但牡丹覺得，在這個園林講究移步換景的時代，這種規則式的園定然不吃香，只能用在佈置專門的種植園上，並不適合遊園賞花為目的的古人。她想要的是一個地形有起伏變化的，以牡丹為主體，與其他花草樹木、山石、建築等自然和諧配置在一起，達到峰迴轉，步移景異，宛若天成的園。

大郎見牡丹沉默不語，不由有些發急：「丹娘，你可是看不上？」

何志忠也問牡丹：「你到底是想要個什麼樣的，你得先說出來，你大哥才好去辦。」

牡丹有些臉紅，這想像是一回事，真的做起事來又是另外一回事。她知道大郎能在這一片找到這塊地其實非常不容易，而且這也怪她自己事先沒說清楚，因此也沒直截了當就回答說自己看不上，只笑道：「我是覺得小了一點，還有平了一點，不過先看看周圍再說。」

賣地的是一戶姓周的官宦人家，只因他家主人獲了罪，被貶去嶺南任職，無歸期，又需要錢打點，故而才要賣地。今日陪了何家來看地的卻是他家的老總管，聽牡丹這麼一說，不但不愁，反而一喜，笑道：「小娘若是嫌大，那小的倒是沒法，若是嫌小，那還真有法解決呢。」

牡丹聽他這話似是還有好地，忙道：「怎麼說？」

大郎也道：「有什麼好地就不要藏著掖著的了。」

那老總管卻不一次說個明白，笑眯眯地往前引：「請幾位隨小的來。」領著幾人走過那塊旱地，穿過右邊的柳樹，來到那小河邊方才停下，指著河對面給牡丹幾人看：「其實河那邊也是我家的，就是這條河，也是我家主人先前想了法開了引來的。」

先前隔得遠，中間又隔著柳樹，牡丹卻是沒看清楚，此時方看到河對面一樣種植了柳樹，隔著約有二十多丈遠的地方，卻是一排白牆青瓦，似是誰家的宅院。

何志忠心裡隱隱有些明白了，這老總管是想將那所宅一併賣給自家。憑著生意人的精明，他意識到若是這地和宅剛好合了牡丹的意，只怕不會便宜。便出言試探道：「這邊的地也不算寬啊，也就二十畝左右？那是誰家的宅？」

那老總管微微一笑：「也是小人主家的。因先前這位客人只說要地，不要主心，故而就沒領他過去瞧。客人先去看看如何？」引著眾人往下走，下游河面上簡簡單單地用松木搭了個簡便橋，剛好只容得兩個人並肩通過。

大郎要去扶何志忠，何志忠擺擺手：「我還沒到那個地步，去扶丹娘。」言罷掀起袍穩穩當當地上了橋。大郎無奈，只得回頭去牽牡丹，卻見牡丹已經跑上了橋，衝自己做了個鬼臉，興沖沖地往前面追何志忠去了。

大郎不由失笑，搖了搖頭，同雨荷道：「丹娘是越來越像小孩了。」那老總管善於察言觀色，看了這一歇，便知是父兄給家中受寵的女兒置業，只要是牡丹肯了，這筆生意也就定了。之後便小心翼翼，越發對牡丹上心，有問必答不提。

卻說牡丹等人過了橋，卻見又是一條用鵝卵石鋪就，約有兩丈寬的，直直地通向那所宅的大門。的兩邊種的都是老槐樹，將陽光擋去了大半，立在樹蔭下，但覺涼風習習，鳴蟬聲聲，好不愜意。

牡丹只在這條上走，就已經有了好印象。那老總管上前拍門，一個四十多歲的漢懶洋洋地出來開了門，掃了牡丹等人一眼後，知道是來看房的，也不多話，只把門開啟就躲了開去。

那宅是個兩進的四合宅，中堂，後院，正寢等修得中規中矩，傢俱半新不舊，款式也不講究，帳幔等物卻是很陳舊甚至是空了，門窗上的漆也掉得差不多。牡丹乍看之下微微有些失望，不由暗自嘀咕，這宅從外面看沒有這麼小，怎地進來就這麼大點兒？

何志忠卻是得了那老總管的允許後，四處檢視了一番牆腳、房椽、柱、門窗等物，但見都還很結實，心裡便有些肯了。只是他向來做慣了生意，臉上半點不露出來，還由著牡丹做出失望的神情來。

那老總管一直在觀察牡丹的神色，見狀有些慌神，忙又引著牡丹往隔壁去，賠笑道：「若是嫌小，隔壁還有個好大的園呢，裡面也有水榭樓閣的。」

牡丹眼睛一亮，跟了他去，卻是從後院的右面廊廡開了一道月亮門。月亮門後是一個約有十來畝的園，裡面果然如同那老總管說的一樣，有溪流，荷花池，亭臺樓閣，假山花木，樣樣都有。但就是如同前面一樣，大概是沒人料理的緣故，沒有生氣，野草長得半人高，荷花池裡去年殘敗的荷葉也沒撈掉，欄杆上一摸全是灰，漆也掉了不少。

牡丹見其雖然破敗，然而整體格局卻是不錯。將來可以把這園與她的住處隔開，以這裡為源頭，漸漸擴大開來，就可以建一個不錯的園，至於河那邊的一畝地，除了用作種苗基地外，還可以種點其他的花木，省得過了牡丹的觀賞季節，就再也沒有吸引人來遊玩的地方，然後分一些地出來也種點莊嫁小菜什麼的，只要規劃得當，又是一番野趣。

牡丹正要開口，就聽何志忠微微有些不悅地道：「這宅是怎麼回事？難道之前你家主人從來不來這裡住的？怎麼就成了這副破敗樣？看著倒像是長年累月沒人管的。」

那老管家的表情微微有些不自然，卻很快地回答道：「家主去年就去了嶺南的，小的是專門留在這裡打點這些產業。因為早就想賣，就沒人來住，家裡其他雜事也多，人手少，故而就放成了這個樣，但其實底還在，稍微打整一下就可以了。您們看，這園格局相當好，是名家設計的，這些湖石，也是花了大價錢弄來的，種的花木也名貴，還有牡丹呢，只是沒人打理，才看著不起眼。客人若是看得上眼，價錢好商量。」

他這番話聽著似是合情合理，何志忠卻聽出了些不一樣的味道來，便不動聲色地道：「你這所宅連著河那邊的地，一共要多少錢？」

那老管家早有計較，毫不猶豫地說：「我家主人是實在人，也著實想脫手，故而想要六六十六萬錢。別的不說，就這石頭就要管些錢的。」

這個價位牡丹還能接受，但何志忠不許她開口。這樣的價錢，不但不高，還略略有些便宜了，就算是急於脫手，也輪不到自己過了這麼久來撿漏，想到此，何志忠越發謹慎：「據我所知，想在這附近置產的人家多的是，你這園這般好，價錢也不高，你們又是早就想賣，為何一直未能賣掉？」

他頓了頓時，笑道：「六六十六萬錢，為何要這樣一個數目？這其中，又有什麼緣由？還有，誰家賣地不是連著一片賣的？你把河那邊的地拆開賣了，就不怕這裡賣不掉？若是想要生意成，就說實話，否則過後我也能打聽出來。」

那老總管猶豫再，慢慢說出一番話來。79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