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首 一盅兩件

燕食記 葛亮 第2頁,共2頁

我終於問,榮師傅,您真的不做啦?

榮師傅目光閃動了一下,又黯然下去,低聲道,早些年米壽都過了,做不動了。

我說,您那打蓮蓉的手藝,是撐住了同欽樓的。

榮師傅笑一笑,問,毛毛你倒說說,要打好蓮蓉,至重要是哪一步。

我自以為做足功課,便說,挑出蓮心?挑走了才沒有苦味。

榮師傅嘆口氣,說,至重要的,其實是個「熬」字。

見我沉默,榮師傅嘴裡起了個調,吟起一支曲,「歡欲見蓮時,移湖安屋裡。芙蓉繞床生,眠臥抱蓮子。」他眼睛笑吟吟,慢慢又闔上,聲音卻清冷。這支曲我聽他在茶樓裡唱過,是他少年時在「得月」的師傅教的。師傅姓葉,手把手教他打蓮蓉。

你問是怎麼個「熬」法?榮師傅停住,睜開眼睛看著我說,我就說說自己這顆老蓮子吧。自我在得月閣,由「小按」做起,如今已經七十年。你愛聽,我跟你講講古。光緒十五年,「得月」在西關荔灣開張,第一代的老東家是「茶樓大王」譚鍾義。集資的法子,股東一百二十二人。一九八四年「得月」裝修,我去督場,在財務生鏽的鐵櫃裡發現了這本吃滿灰塵的「股東簿」,上面載著入股時每一位股東的名字及入股數。算下來,才知道當年譚先生的大手筆。入股數四百一十四,金額合一萬三千兩白銀。這是什麼概念,相當於現在三百萬港幣。你說這錢可都用在了什麼地方?如今「得月」沒了,成了茶藝博物館。我帶你去看過,百多年的老房子,那樓梯、門窗、椽梁,可有一處不砥實?那都是進口的烏木、紫檀、酸枝。海黃的滿洲窗,是西關木雕名家陳三賞一扇扇雕出來的;一樓牆上掛的瓷畫,是廣彩阿頭潘老駒一幅幅燒出來的。香港的威廉道「同欽」分店,如法炮製,處處見底氣,可是他隔壁「榮羽」一個扮高檔的新茶樓可比得上的?「同欽」的老掌櫃嚴先生,人厚道,建國後還繼續給廣州的股東們每年分紅,直到大陸公私合營。為什麼?就是為了不忘本啊。如今呢,這些股東,數一數,竟然全都沒了。

我當年一個後生仔,生生地把股東們都熬走了。這七十年,同欽樓風裡浪裡,裡頭的,外頭的,多少次要關門的傳聞。我呢,都當它是雨打窗,只管在後廚,打我的老蓮蓉。去了蓮衣,少了苦頭,深鍋滾煮,低糖慢火。這再硬皮的湘蓮子,火候到了,時辰到了,就是要熬它一個稔軟沒脾氣。

說起來,當年得月閣,如果沒我師祖爺打得那一手好蓮蓉,哪裡有現在的廣式月餅。最好的時候,我師父教我琢磨用棗蓉、杏蓉和蓮蓉一起製出了「同欽三蓉」。這在當年的香港啊,可風靡一時。到了中秋,加班都趕不上。因為意頭好,還流進了黑市。香港人那會兒都說,是「一盒三蓉一條金」啊。

可如今,談起「同欽」,可還有人記得這個?報紙上那些,我都不忍看。什麼茶樓版的「溏心風暴」,爭產,分家。說起來,都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竟然鬧成了這樣。大爺和二爺是都沒了,可是哪一家少了糟心賬。大爺家兩房歷來不和,這些年卻齊了心地對付未過門的三奶。一份遺囑鬧得沸沸揚揚。遺囑假不假,有公論。可這人丟出去了是真的。才消停下來,二房的老三教劍道又教出了非禮案。年尾剛擺平了,二爺家那個稍微出息的,想分家開分店,又給大房的六個堂兄妹鬥得焦頭爛額。人急了,爆出「同欽」特許牌照上最後一個股東去世,已是無牌經營。無非是要自己獨立門戶,名正言順。這可好了,那不生性的六兄妹,破罐破摔,竟然要將產權賣給外人。要關門!九十六年的老店啊,捱過九七金融風暴,撐過〇三年的沙士,他們說關,就關?!

聽到這裡,我終於明白了過來,說,所以這店,讓那八個老夥計盤下來了。

榮師傅愣一愣,笑了,說,是特許經營權,一次過三年期租。那幫老傢伙,哪來這麼多錢,月租金就是四十萬啊。這不是遇上了大金主了嗎?哈哈哈。

我囁嚅了一下,榮師傅,莫不是……

榮師傅還是笑,環顧周遭,說,毛毛啊。你榮師傅生活再不濟,蒙老掌櫃的提攜,也是住過西半山獨立屋的人。

他擺擺手,不說了,不說了,都是身外物。這同欽樓啊,熬過了所有的人,連同我這把老骨頭,也熬到了今天。你說說,是不是合該和它同生共死,總得幫它熬到百歲整啊。

我說不出話來。

榮師傅說,這事除了這幫老夥計,沒什麼人知道。都怕那幫媒體搞搞震,你可得口密密,不然以後都吃不上師傅打的蓮蓉包!

我說,榮師傅……

榮師傅說,只是,店裡的人啊,只當我是個縮頭龜,有難,都讓八個夥計給頂了。我退休回家落清閒。如今啊,連我的徒弟們,都不來看我嘍。倒只有這個當年叛師門的,還三不五時來望我一眼,怕我死不掉。

他斜眼看看身邊精瘦黧黑的男人,一頭短髮蒼蒼,始終沉默微笑著。榮師傅說,山伯,店裡如今這樣,我是再不好說了。毛教授這個研究計劃,你給我好好弄出來。

我客氣道,伯伯,麻煩你。

榮師傅哈哈大笑,說,快別把他叫老了。他是梁山伯的「山伯」,他可有故事著呢,讓他自己給你慢慢講。

他囑咐山伯,說,你帶毛毛去吃飯。下午去你死鬼老岳丈的店,看看。

我好奇地問,也是茶樓嗎?

榮師傅故意做出不屑的樣子,說,一個不三不四的小館子。你大概看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