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白梨拉開房門從屋裡出來,已經換上了旗袍,一副富家太太的裝扮。她拎著兩個大皮箱,一步三搖。因為太過沉重,到小院門口她已經累得氣喘吁吁。
旁邊一雙手伸了過來:「我幫您吧。」大白梨抬頭,看到鄭朝陽的笑臉,「哎呀」一聲扔了箱子就跑。
「這都是什麼東西啊這麼沉?」鄭朝陽也不搭理大白梨,拎著箱子回了他的房間。
齊拉拉擋住了大白梨的去路,揪著她的脖領子進了屋,往地上一摜。大白梨坐在地上看著鄭朝陽,說道:「長官,我是冤枉的。都是魏檣的事,他是特務,他逼我乾的。」
鄭朝陽問道:「他是特務,那你是什麼?哎,你怎麼發現我的?我裝點傳師裝得不像嗎?」
「不像,一點兒都不像。」
鄭朝陽饒有興致地問道:「哎,哪兒不像啊?」
大白梨認真地解釋道:「眼神,幹我們這一行的眼神都不定,嘰裡咕嚕的,您這個眼睛看著就嚇人。」
「看來以後我得整副墨鏡戴了。」鄭朝陽打趣道。
他開啟皮箱一看,裡面都是黃金銀圓和珠寶首飾。
「這是什麼?還冤枉!你真挺鬼啊,不愧是給日本特高科幹過情報員的。可你說你帶著這麼兩大箱子東西跑路你累不累啊?我拎著都走不動道。你是聰明還是傻啊?」鄭朝陽繼續挖苦大白梨。
齊拉拉應和道:「這叫捨命不捨財啊!」
「也難怪,這麼多年裝神弄鬼坑蒙拐騙也不容易,白天裝聖人晚上當賤人。」
鄭朝陽把一套煙具摔在大白梨的面前,厲聲說道:「明天,就叫你的教徒們看看你的真實嘴臉。現在你給我老老實實、徹徹底底地交代,你和你後面的那個誰都有些什麼計劃。」
大白梨看著地上的煙具,面色蒼白。
「教徒」們沒有進入天宮院,而是來到了另一個院子——鐘樓。山坡上,魏檣匍匐在荒草之中,眉頭緊鎖,盯著望遠鏡。
「大白梨你這個混蛋,誰叫你換地方的!」魏檣暗自罵道。
他剛要起身,特務的本能又讓他警覺起來,開始四處察看:望遠鏡中,不同的方向出現了不同的人,從裝扮上看有的像是普通市民,有的像是情侶在閒逛,但是他們都在做著同一件事——緩慢但細緻地搜尋。
魏檣突然間明白了,開會的地址換了,這樣一來安裝的炸彈就形同虛設了,這些不是偶然。天宮院其實就是個魚餌,要釣他這條大魚。明白了這一點,他迅速離開了。
鐘樓會場裡聚集了幾十個道友,盤腿坐在地上。鄭朝陽穿著青布長袍,戴著大墨鏡,器宇軒昂地站在臺子上:「各位太平道的道友,大家好,我是來自臨汾的孔雀真人。這次太平道的盛世法會,真是百年難遇的機會啊。老母說了,今天到場的每一位道友都可以喝到聖水,等喝了聖水之後,大家都能獲得五十年陽壽。為此大家都花了金條買了長生符。我在這裡告訴大家,來了就有驚喜,待會兒就叫大家好好見識一下太平道的法力!」
人群中的杜十娘起初覺得孔雀真人有些眼熟,但她很快就興奮地看著臺上的大號水盆一樣的東西,忘了這茬兒。
鄭朝陽繼續說道:「既然是法會嘛,當然是要請我們的大法師白羽真人親自主持。現在,有請白羽真人。」
齊拉拉攙著大白梨出來了,但此時的大白梨渾身無力,兩腿不停地顫抖,頭上的汗不住地往下流,來到鄭朝陽身邊的時候她幾乎癱倒在地。
「白羽真人,這下邊都是你的道友,好好招待一下吧。我宣佈,法會正式開始,請白羽真人作法。」
樂手用嗩吶吹起了《百鳥朝鳳》的曲子,所有的人都盯著大白梨。但她不住地打著哈欠,鼻涕和眼淚一起流了下來。
眾人愕然,吹鼓手也吃驚得停了下來,奇怪地看著大白梨。
大白梨的大煙癮發作了,她撕扯著自己的衣服,在地上翻滾,她滾過去抱住鄭朝陽的大腿,說道:「長官,長官啊,求求你給我個煙泡兒吧,我實在是受不了啦!」
下面的人慢慢地站了起來。
鄭朝陽說道:「你不是老母的嫡傳弟子白羽真人嗎?你就是老母在世啊!」
大白梨懇求道:「我說,我都說,我根本就不是啥真人,我以前在東北農村就是個跳大神兒的。後來日本人來了,叫我給他們搞情報,我又給他們搞情報,凡是和我不對付的、和我過不去的人我都賣給日本人了。我賣過好多人,都叫日本人抓了去。日本人跑了,我怕被清算,就跑到北平來弄這個太平道,我就是為了錢啊。我都說了,給我個煙泡兒吧!」
齊拉拉上來把大白梨拉開了。鄭朝陽一揮手,兩個人抬著大皮箱過來,當著眾人的面開啟了箱子。
鄭朝陽說道:「大家看看吧!這都是你們的,是這個所謂的白羽真人這些年矇騙你們撈的。」
「你們想想,這些年,這個太平道,這個什麼真人除了和你們變著花樣兒要錢又為你們做過些什麼?信老母能長壽,這些年太平道的教友死了多少?信老母不得病?自己想想自己有沒有得過病。全都是騙人的鬼話。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什麼神仙老母。當你們受了難遭了災,唯一能救你們的只有我們的黨和人民政府。而他們這些人都是靠吸你們的血來活著的吸血螞蟥。」鄭朝陽摘下眼鏡繼續說著。
下面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有的已經開始皺眉握拳。
鄭朝陽拿出一個大玻璃瓶子,從水盆裡盛出水來,又放進去一條金魚,說道:「這就是你們要增五十年陽壽的聖水,都看清楚了。」
片刻間,瓶子裡的金魚翻了肚子死了,下面的人張大了嘴巴。
「這不是聖水,這是毒藥!太平道和特務勾結在一起搞這個法會,是要用你們的命來抹黑我們的人民政府,抹黑我們的新中國!」
下面的人大喊:「打死她!」
道友們蜂擁而上,衝向大白梨就開始拳打腳踢,齊拉拉和後面衝出的公安人員趕忙上前阻攔。
現場一片混亂,杜十娘呆呆地看著天上。陽光照射到臉上,她的表情說不清是哭還是笑,突然她摔倒在地昏迷過去。
鄭朝陽從會場裡出來,郝平川跑了過來:「朝陽,安放在隔壁院子的炸彈已經排除了,不過還沒找到魏檣。」
鄭朝陽笑著指著周圍說道:「他應該就在附近的什麼地方看著呢,你這麼大張旗鼓地搜,他肯定腳底板抹油開溜了。其實叫他當一回觀眾也不錯,叫他知道,不管他用什麼樣的招數,最後的結果都只有死路一條。」
郝平川回應道:「對太平道的清理已經開始,現在各路點傳師和大小護法抓了幾十個了。」
鄭朝陽說道:「不光是北京,河北、河南、山西、陝西,整個華北都要統一行動。這次,要把這些害人的邪教全部清掃乾淨。」
第二天,鄭朝陽、羅勇、郝平川在會議室開會。
鄭朝陽率先發言:「我們對大白梨的審問十分順利。她很痛快,她的真實身份是黨通局特工,代號‘黃鸝’。只不過她閒置好多年,大道首的好日子過習慣了,從來也沒想過為國民黨效忠的事。這次被喚醒她極不情願,一心想著斂財後開溜。」
羅勇表情嚴肅地說道:「大白梨我沒興趣,她頂著特務的招牌也還是個巫婆。倒是她的身份——她是黨通局的,而魏檣是保密局的,要知道,國民黨的這兩個部門從來都是水火不容,相互之間殺起來比對付我們還要狠,現在竟然能同時接受候鳥的指揮。」
「這說明在北京,保密局和黨通局已經聯手了,甚至有可能國民黨體系內其他特務機關遺留的冷棋都已經歸納到候鳥的旗下。」鄭朝陽表情凝重地說道。
「真要是這樣,候鳥的破壞力可比桃園行動組要大多了。」郝平川對這種情況頗為擔憂。
「王八不露頭,誰知道怎麼下刀。既然出來了,就別叫他再回去了。同志們,這段時間北京城對特務組織的打擊成果顯著,已經迫使候鳥這個最大的特務頭子開始現身了。我們得抓住這個時機,把他的王八脖子徹底揪出來。」羅勇鼓勵眾人道。
他又對鄭朝陽說:「你上次和我說的那個計劃,要抓緊!」
「是,領導。」
「什麼計劃?」郝平川滿臉疑惑地看著鄭朝陽。
鄭朝陽回到辦公室,多門敲門進來,向鄭朝陽彙報,他通過在北極寺做買賣的本家侄子,找到了那輛道奇車的線索。目擊者稱那天在北極寺停車的司機是李把頭。
晚飯後,鄭朝陽約鄭朝山打籃球,兩人邊打邊聊天兒。
「哥,開車撞你的那人,被我們找到了,是楊義。他扮成李把頭要開車撞死你。」
鄭朝山停止不動,疑惑地問道:「我又沒得罪他,他生病我一直照顧他,還幫忙給他妻子找藥,不會是你們搞錯了吧?」
鄭朝陽說:「我們找到目擊證人了。李把頭,就是楊義,他撞完了你把車停到了北極寺的走私場,離開的時候被人看到了。所以,不會搞錯。」
「可惜他死了,不然我倒要問問他幹嗎要這樣對我。」鄭朝山隨手將籃球投出。
哥倆兒就楊義前後的種種行為探討了一番,鄭朝山總能自圓其說。鄭朝陽分析當時開車撞楊義的人是誰,鄭朝山聽出這分析有所指,反問道:「你想說是我嗎?」
「他曾經到公安局說你是特務,那時候我們可以說他說的是瘋話。」
「那時候!」鄭朝山把籃球重新拍打起來。
鄭朝陽誠懇地對鄭朝山說:「哥,你要是真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兒,你可以告訴我,我是你弟弟,不會不管你。天大的事情,我們兩兄弟可以一起扛。小時候是你幫我,現在為什麼就不能我幫你呢?」
「我很好,不需要幫。如果哪天需要的話,我會告訴你。」鄭朝山沒有接受弟弟的好意。
鄭朝山走進密室,從地板下拿出電臺,架好天線發報:「職部身在虎穴,現敵逼迫日近,隨時可能暴露,準備一死效忠黨國。」
大街上的定向車很快截獲了電文,迅速向鄭朝山家逼近。當鄭朝山終止發報時,定向車已到了距離他一公里的地方。
回家的路上,鄭朝山陷入沉思。面對警方不斷逼近的危險和魏檣的喪心病狂,他對所謂的黨國大業感到徹底絕望,這一刻他決定不再停留。
回到家,他拉上厚厚的窗簾,和秦招娣商定好離開北京的方法和路線。
他對秦招娣說:「下班後,我們想辦法到白石橋碰面,經長辛店去綏遠,然後去赤峰,再從赤峰去瀋陽,那裡正在遣返日僑,我們可以混在日僑之中去日本。所以,忘了廣州吧。」
秦招娣趴在桌子上,看著鄭朝山,眼裡都是崇拜。
風塵僕僕的白玲坐著吉普車回來了,車在警察局門口停了下來,她拎著一個箱子急匆匆地來到鄭朝陽的辦公室。她開啟箱子,拿出一個紙袋,戴上手套,輕輕地拿出一個破損的茶杯。這是秦招娣的漱口杯,白玲從上面提取到了兩枚清晰的指紋,是尚春芝的。
白玲說道:「現在很清楚了,秦招娣就是尚春芝。我建議,立刻拘捕秦招娣。」
「問題是,我剛剛接到報告,我們負責盯著秦招娣的同志沒能盯住她。」鄭朝陽面露難色,「她失蹤了。」
白玲目光嚴厲地盯著鄭朝陽,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鄭朝山來到白石橋畔久等秦招娣不見,預感到不好,急忙返回家中。
他進門喊道:「招娣,招娣,你在屋裡嗎?」
沒有人回應。屋子裡,魏檣坐在沙發上悠閒地看著書。鄭朝山警覺地拔出手槍,四下察看。
魏檣說道:「別找了,就我一個人。」
鄭朝山坐到魏檣的面前,把槍放到了桌子上。
三天後的下午,中共重要領導人要和民主人士在六國飯店開茶話會。鄭朝山作為青年民主促進會的總幹事,收到了邀請函。魏檣以秦招娣和未出世的孩子為籌碼,要挾他做人體炸彈,以自己的命換老婆孩子的命。對於這一威脅,鄭朝山沒有選擇的餘地。
魏檣走後,鄭朝山呆呆地坐在椅子上。這一次,他感到了深深的絕望。
六國飯店周圍都是在守衛的公安人員。鄭朝山拿著請柬走進了飯店的大門,他站在大門內看著大廳裡。大廳裡已經聚集了一些人,三三兩兩地在談話,服務員端著托盤來回穿梭。
韓教授走了過來向鄭朝山問好:「朝山,怎麼才來啊?來來,我們幾個正商量呢,待會兒還得是你代替我們去發言。我昨晚上擬了一個發言稿,來,你看看。」
韓教授拉著鄭朝山往裡面走。邊走鄭朝山的眼睛邊四處搜尋,他看到了衛生間的指示牌,說道:「老韓,你先過去,我得去趟洗手間。」
「那快點啊,都等你呢。」
鄭朝山點點頭,走向衛生間。衛生間裡,有一扇門上寫著維修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