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光榮時代 魏人、張衛華 第2頁,共2頁

他拉開那扇門,裡面放著的都是拖把和掃帚等清潔用品。他開啟水箱,從裡面拿出一個油紙包開啟,露出了兩塊黃色炸藥,上面印著tnt和usa。

鄭朝山從衛生間出來,靠牆慢慢走著,步伐僵硬,右手揣在兜裡,看到角落裡有一個沙發就趕緊走了過去。

大廳裡忽然掌聲雷動,門開了,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人出現在門口,一邊向眾人招手一邊走了進來。他身後是幾名警衛,再後面,是鄭朝陽和白玲。

鄭朝陽的眼睛敏銳地向四周察看著,很快看到了鄭朝山,他微微地衝鄭朝山點了點頭。鄭朝山沒有回應,而是慢慢走到沙發邊上,一屁股坐了上去。

領導人在警衛的引導下前往休息室了。

鄭朝陽拉住白玲指著鄭朝山的方向說道:「是我哥。」

「我注意到了。他好像身體不舒服。」

鄭朝陽說道:「我過去看看,你盯住了。」

白玲點頭答應。

鄭朝陽走到鄭朝山的面前,發現他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眼神空洞地看著周圍的人群。

鄭朝陽坐在他右側的沙發上,說道:「哥,你來啦。」

鄭朝山微微點頭,輕聲說了一句:「嗯。」

「哥,你沒事吧,怎麼臉上都是汗?」鄭朝陽關心地問道。

鄭朝山右手緊握,左手摸摸臉,回應道:「沒事,可能這兒有點兒熱吧。」

鄭朝陽拿出一塊手帕遞給他,他伸手去接,但沒夠到。鄭朝陽又往他跟前遞了遞,他接過手帕擦汗,用的依然是左手。

「那你先歇會兒吧。」說完,鄭朝陽轉身就走,像是沒事人似的,走出兩步後他突然一轉身。

鄭朝山眼神犀利地盯著他,輕聲說道:「別動!敢往前走一步,這裡就灰飛煙滅。」

他輕輕地晃動右手,說道:「兩公斤黃色炸藥,能把這個房子炸平。」

鄭朝陽四下看著,對鄭朝山說道:「你不會連你親弟弟一起炸死吧?」

「你可以走,但你要是敢叫一聲我立刻引爆。」鄭朝山威脅道。

鄭朝陽質問鄭朝山:「這個時候,你覺得我會走嗎?我要是甩下這一屋子的人自己跑了,我後半輩子都睡不踏實。」

鄭朝山冷靜了下來,對鄭朝陽說道:「好,那你就在這兒吧,等會兒咱一起去見爸媽。」

鄭朝山的眼睛往掛鐘上掃了一眼。

「都炸成幾百片了,也不知道爸媽還能不能認出咱倆。哥,你這到底是為什麼啊?」鄭朝陽想要轉移他的注意力。

「其實你們早就知道我是特務了,對吧?」

「是。開始的時候只是猜測,我們沒有實際的證據,就一直沒動。我一直不願意相信你是特務,可直覺又告訴我,你就是特務。」

「那你幹嗎不抓我?」

「我們不是你們的蔣委員長,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過一個。沒有實打實的證據,我們不會亂抓人,哪怕明知道你是特務。」

「也是為了放長線釣大魚吧,你們也不怕線放得太長叫我跑了?」鄭朝山並不相信他的一套說辭。

鄭朝陽繼續安撫鄭朝山:「不怕。中國現在是上下一心排除萬難建設國家,對於敵特分子,只要他們真誠悔過不與人民為敵,我們仍然願意叫他們成為人民的一員。畢竟都是炎黃子孫。」

「說得真好,我知道你想找到我背後的人。我告訴你,我是桃園行動組的組長,代號‘鳳凰’,我的上線是魏檣,代號‘大先生’。段飛鵬、宗向方、喬杉是我的組員。其實大先生也是傀儡,真正的領導人是候鳥。你們找到魏檣,就能找到候鳥。你有新任務了,所以還是走吧。」鄭朝山說出一切後,再次看著牆上的掛鐘。

鄭朝陽繼續勸解:「我不走,魏檣也跑不了,抓到他是早晚的事。倒是哥你啊,你真想把自己炸成碎片自絕於人民嗎?你們口口聲聲說是三民主義的信徒,民生、民權和民主,民是什麼,是老百姓。沒有老百姓你整什麼三民主義?國民黨失敗就是從來不把老百姓當人!老百姓在你們眼裡就是牲口。共產黨為什麼能有今天,因為我們叫老百姓活出了人樣!」

鄭朝山不耐煩地說:「我不聽你這些政治說教,從見到你那天起你就在說,說得我耳朵都起繭子了。」

「你不想聽但你不會不想。你是懂道理的,你知道我說的都是對的!哥,你仔細看看周圍這些人,他們都是普通的人,熬過了抗戰,熬過饑荒,熬過內戰,不容易啊。這裡還有你的老同事、老朋友,你就忍心叫他們和你一起去死?這一下會有多少人妻離子散、家破人亡,他們的父母妻兒兄弟姐妹會生生世世地詛咒你啊,哥。你叫嫂子怎麼活,叫沒出生的孩子怎麼活?將來他怎麼看你?他的父親是個殺人兇手,是個吃人的魔鬼。」鄭朝陽的言語間充滿悲痛,他是真心想要勸說自己的大哥回頭。

鄭朝山的思路有些混亂,他揮舞著右手大喊:「住口!住口!住口!你給我住口!我、我是為了信仰,我殺身殉國……」

「你早就沒有信仰了。沒有任何一個信仰叫你濫殺無辜。殉國?你的國在哪裡?不是被老百姓趕到小島上的那個腐敗政府,而是你腳下踩著的這片土地還有這片土地上的人民。他們才是你應該為之奮鬥犧牲的!」鄭朝陽戳穿了鄭朝山的詭辯。

「我沒辦法。」鄭朝山語氣平緩地說道。

「辦法是想出來的。」鄭朝陽也冷靜了下來。

一個侍者端著托盤從鄭朝陽身邊經過,鄭朝陽從托盤上拿過一杯水一飲而盡。

「不用想了,我今天必須引爆這個炸彈。」鄭朝山已經下定了決心。

鄭朝陽傷感地說:「哥,你這又何必呢,我是你弟弟啊。我還記得你冬天的時候帶我去什剎海滑冰,夏天帶我去北海游泳。你不會游泳,就看著我遊。等我遊累了,再揹我回來。」

「你為了叫我揹你,還特地編個柳條帽子給我戴頭上賄賂我。」

「咱們一起去廟會,我騎在你的肩膀上。」

「我那時候沒錢,買一串糖葫蘆給你,你數好了數兒,再分一半給我。你就這個時候算數最好。你每次捱了爸爸的打都往一個地方跑,所以每次都會被我找到。」

「我不是怕你找不著我著急嘛。」鄭朝陽笑著說道,「哥,你說人要是永遠長不大該有多好。」

鄭朝山頗為感慨地說道:「是啊,長大了,煩心事就來了。本來想找個依靠,可沒想到這個依靠反倒成了人生最大的麻煩。反過來,這個依靠要來依靠你。你心裡不開心啊,可又能怎麼樣,這是自己選的路。」

「也不是不可以選另外一條路啊。」鄭朝陽慢慢地靠近鄭朝山,「哥,你今天來,是因為嫂子吧?」鄭朝山看著鄭朝陽,鄭朝陽繼續說道,「嫂子被魏檣綁架了,他用嫂子和沒出生的孩子逼你?」

鄭朝山苦笑道:「你確實聰明,我不死,她就會死。我的妻子,我的孩子。」

「但是哥你想過沒有,你要是死了,怎麼保護嫂子?這些人喪心病狂,你能信任他們嗎?他們真的會放過嫂子嗎?他們用嫂子來逼你,你死了,嫂子也就沒用了。你活著,他們起碼還會有所顧忌。」

鄭朝陽的手握住鄭朝山顫抖著的右手。

「你得活著,活著才有希望。我向你保證,一定帶嫂子回來。咱們是兄弟,你知道我的能力。」

鄭朝陽一根一根地掰開了鄭朝山的手指,裡面的引爆器露了出來。

鄭朝山放開引爆器,眼淚流了下來,輕聲喊著:「招娣。」

鄭朝陽幫著他脫下外衣,裡面是一件黑色的毛衣,又用剪刀慢慢把他的毛衣剪開,裡面是被汗水滲透的白襯衣和炸藥。

「你怎麼知道能說服我?」

「咱是兄弟,我太瞭解你了。你看你選的位置,離講臺遠不說,還在角落裡,我就知道你不是花崗岩腦袋鐵了心要殉葬。」

在一處安全屋內,魏檣和秦招娣分別坐在長條桌子的兩頭。

秦招娣冷冷地問道:「我男人在哪兒?你把他怎麼了?」

「我不能把他怎麼樣,放心,請你來是當個定心丸。你家男人腦後有反骨,一般人鬥不過他。把你請來,也不過是給馬戴上嚼子,叫他好好幹活而已。」

「叫他去給你當炮灰?你把他看得太簡單了,他會找到你的,一定會。」

魏檣不屑地說:「看來你的確不瞭解你的男人,看看這個吧,好好看看,回頭我再找你。」

魏檣把一個檔案袋遞給秦招娣,隨後轉身走了出去。秦招娣慢慢地開啟檔案袋,裡面是鄭朝山的委任狀,上面清晰地寫著鄭朝山的代號——鳳凰,還有他殘殺中統特工的照片。

秦招娣看著照片,大雪紛飛中那熟悉的冰湖、熟悉的身影,當年自己在冰湖邊勘驗現場的場景歷歷在目。鳳凰、鳳凰、鳳凰,他的代號也是鳳凰。秦招娣瞬間明白,鄭朝山和自己結婚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她悲痛欲絕,手指狠狠地抓著桌面,經過一番複雜激烈的內心鬥爭,她慘笑道:我不是秦招娣,我是尚——春——芝!

她慢慢地拔下發簪,拔下鋼套兒,露出鋒利的匕首。

外屋裡的三個守衛正在百無聊賴地打牌,秦招娣把手從柵欄裡伸出去,用一根鐵絲捅開了門鎖。

幾個守衛被秦招娣挨個兒幹掉,她從一具屍體上摸出香菸點燃,十分享受地深深吸了一口,向空中噴出一個個菸圈兒。髮簪上沾著的鮮血慢慢滴下。

魏檣回來,看到三個守衛被殺,大驚之下轉身要跑,被陰影中走出的秦招娣用槍頂住:「你拿著我男人的照片,還抓了我,不弄死你我們兩口子怎麼活!」

魏檣嚇得求饒道:「冷靜、冷靜,尚組長,弄死我你們也活不了,可我活著你們就沒事。」

尚春芝眼光犀利至極,槍口狠狠地頂住魏檣的下頜。

魏檣繼續求饒道:「照片我可以給你,黨通局都沒了,誰還在乎這些陳年舊賬。我知道怎麼去臺灣,這段時間我不在北平,你以為我都在幹什麼,就是建立一條到臺灣的秘密通道。你明白嗎?只有我能送你們去臺灣。只要鄭朝山完成最後一個任務,你們就可以離開了。尚組長,你好好想想,為了你肚子裡的孩子。你不是一直想過太平生活嗎?臺灣是個好地方啊,風景如畫,四季如春。咱們的好多老朋友都在那邊。」

秦招娣慢慢放下了手槍,眼睛裡的兇光慢慢消失。魏檣直起身來摸摸脖子,驚出了一身冷汗。

魏檣開著車,秦招娣就坐在他的身後。途中魏檣繪聲繪色地講述著臺灣的美麗富饒和風土人情,秦招娣嚮往不已,漸漸地神經開始放鬆,頂住司機靠背的手槍垂了下來。二人說話間車停在了一片油菜花田邊。

魏檣對秦招娣說:「你走過這片油菜花田,他在那邊的樹林裡等你。」

秦招娣看了看油菜花田,對面是一片樹林。她在最後一刻放鬆了警惕,一路奔向了油菜花田,而車裡的魏檣從座椅下面拿出了一把手槍。

秦招娣在陽光中奔跑,大口呼吸著油菜花的香氣,馬上就出油菜花田了,前面就是樹林。一聲槍響,她倒在了花海中。

魏檣來到秦招娣面前,看到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說道:「真可惜,你最後又變成了秦招娣。也許,你本來就是秦招娣。」

魏檣在樹林中挖了一個大坑,把秦招娣的屍體放了進去。秦招娣仰面躺在土坑中,眼睛睜著,好像還在看著藍天白雲。

魏檣草草地埋葬了秦招娣,對墓地做了偽裝後離去。在魏檣離開後不久,樹林的土埂後冒出來兩個農民,他們以為剛開車離去的是個大財主,定是埋下了不少財寶,於是挖開了那個地方。

秦招娣的屍體被發現了。鄭朝山步履緩慢地走進停屍間,看著她的屍體,他淚如泉湧。

在審訊室中,鄭朝山對面坐著鄭朝陽、郝平川和白玲,他一五一十地說出了自己知道的一切。

「我是國民黨保密局北平站中校專員,桃園行動小組成員,代號‘鳳凰’。民國二十五我在德國留學的時候加入軍統,之後奉命長期潛伏在北平,在接到喚醒通告之前不參加任何行動。1944年冬,我奉命到河南鄭州聖英教會醫院潛伏,執行絕密計劃,擒殺中統站衛孝傑等六名中統特工。為了保護我的身份,當時用了一名被俘的日本特工的代號——‘鼴鼠’。我模仿了‘鼴鼠’使用的武器,用來自我保護。之後我繼續潛伏,直到被魏檣喚醒,加入桃園行動組,策劃保警總隊的譁變。萬林生是我殺的。因為我弟弟鄭朝陽的共產黨身份被發現後,我被萬林生抓走,當時保密局北平站站長王輔成親自打電話給萬林生放我出來。所以,萬林生知道我的身份。金城咖啡館的服務生袁碩是我殺的。本來我叫宗向方在公安局幹掉袁碩,可他不願意,反而把袁碩送到我的面前。我指使鼴鼠殺了馬老五,是要轉移視線,叫你們認為鼴鼠就是鳳凰。楊鳳剛派到電影院安放炸藥的兩個隊員也是我殺的。楊鳳剛是個瘋子,但我不是。我還記得剛參加軍統時候的我,也是個熱血青年,一個忠誠的民國的守護者。我相信我所做的,是在拯救國家於危急存亡之秋。可是我沒有想到,我執行的第一個任務竟然是去殺害自己人,就為了搶地盤……但是不管怎麼樣,我都願意相信我當年的選擇是對的。可是現在……」

交代完一切後,鄭朝山問道:「我能為你們做點兒什麼?」

鄭朝陽來到羅勇辦公室,向羅勇彙報了鳳凰投誠的訊息。

「幹得好!現在的關鍵是,怎麼叫他重新獲得魏檣的信任。魏檣殺了秦招娣,而鳳凰的聯誼會爆炸也沒搞成。」

鄭朝陽回答道:「我想過了,只有一個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