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朝陽急匆匆地敲門進了羅勇的辦公室。此時的羅勇,身穿一身筆挺的軍裝制服,戴著帽子,正在照鏡子。
「領導。」鄭朝陽問候的聲音似乎比平常要高很多。
羅勇回頭看著鄭朝陽,問道:「來看看我這一身怎麼樣。今天部裡領導要聽我的彙報,關於這次殲滅楊鳳剛,上面很重視。你知道嗎,這不單單是消滅幾十個別動隊員這麼簡單,這是給城裡的那些潛伏特務傳達一個訊號,告訴他們,他們唯一可以指望的外部力量已經被消滅了。他們沒有出城的接應人,已經被完全孤立了,這種精神上的打擊才是最重要的。」
羅勇看鄭朝陽站著不說話,問道:「你找我是有什麼事吧?」
「我有個想法,我們也許能策反鳳凰,叫他站到人民這邊來。」鄭朝陽這才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羅勇愣了一下:「你這個想法很大膽,說說你的理由。」
「我瞭解他,他是個很理性的人,有自己的看法和主張,也有自己的堅持,但絕不頑固。而且,我覺得他的很多主張其實和我們並不矛盾,只是站的位置不同而已。就像這次,楊鳳剛為了牽制我們,派了兩個手下到城裡的電影院安炸彈,如果爆炸的話後果會很嚴重。但這兩個隊員被殺了,炸彈也被拆除了。」
「這可能是他為了自身安全不得已做出的選擇。」羅勇給出了自己的看法。
「您說得也許沒錯,但畢竟是避免了大的危機發生。而且,他沒有選擇報警叫警察封鎖電影院,而是冒險親自出手幹掉他們,他知道只有把這兩人幹掉,才能杜絕他們再到別的地方去搞破壞。所以,我猜想,不,我斷定,他的腦袋絕不是岩石,他只是缺乏足夠的轉變的理由。」鄭朝陽沒有否定羅勇的看法,但依然堅定地說道。
「你說的,或許有些道理。」羅勇陷入沉思,拿出一份檔案遞給鄭朝陽,「這是部裡剛剛轉來的,三分局剛剛破獲一個國際間諜團伙。這個叫安東尼的義大利人和日本記者坂本龍一,計劃用改裝迫擊炮轟炸咱們的國家機關。」
「坂本龍一?這個人我認識,他曾經作為駐華代表來局裡領回鼴鼠的屍體。他竟然也是特務。」鄭朝陽有些吃驚。
「他曾經是關東軍的一名炮兵,後來在北平的憲兵司令部幹過,對北京的情況非常熟悉。因為傷病退伍,他以經商的名義在天津搞情報。抗戰勝利後他沒有回國,留下來以新聞記者的身份繼續搞情報。這兩人承認,是接到候鳥的啟動指令後開始行動的。」羅勇解釋道。
「看來候鳥已經意識到桃園組行動不利,開始啟用新的行動組了。」
「如果鳳凰能站到我們這邊,協助我們找到候鳥當然是好事。」羅勇似乎並沒有信心,「只是在這件事上,你有幾成把握?」
「沒有。」鄭朝陽如實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傍晚,鄭朝陽興高采烈地進了大門,手裡拎著羊頭肉和醬牛肉,招呼道:「哥,來,喝酒,喝酒啊。嫂子,嫂子。」
「你嫂子上晚班,剛走。」鄭朝山應道。
「沒事,我自己來。」鄭朝陽哼著歌曲躥到廚房忙活,眨眼間桌子上就擺上了羊頭肉、醬牛肉、花生米、大白菜。
鄭朝山拿出一瓶白酒,給鄭朝陽倒上一小杯,兩人幹了一杯。
鄭朝陽指著羊頭肉說:「哥,你嚐嚐這個,長辛店老馬醬肉鋪,別看是個小鋪子,味道可真是棒,我這段時間在長辛店吃了好幾回。事辦完了,給你也帶點兒回來嚐嚐。」
「嗯,確實不錯,這種地方上的小鋪子往往有自己的絕活兒。一招鮮,吃遍天。」鄭朝山對這羊頭肉的味道似乎很滿意。
鄭朝陽接著話茬兒說道:「太對了,不管幹什麼都得有絕活兒。調虎離山、圍城打援、引蛇出洞,這都是我們的絕活兒,我們就是靠這些把老蔣的幾百萬軍隊都乾沒了。這回,我們在長辛店就來了個引蛇出洞,把楊鳳剛的別動隊包了餃子,連打死的帶投降的,一共三十一個。戰前領導就說了,不叫一人漏網,不管死活,挨個兒數數。」
「都抓住了?」鄭朝山好奇地問道。
「沒有,楊鳳剛跑了。不過我們審問俘虜,他所有的隊員都在這兒了,楊鳳剛已經是光桿司令了。這就和剝了皮的狐狸褪了毛兒的雞一樣,裡外都涼透了,有火也發不出來了。」
「我只是奇怪,照理說,國民黨的這些特工人員都是經過專業訓練的,也算是身經百戰,你怎麼就算準了他們一定會上當?」鄭朝山說出了自己的懷疑。
「就一個字,貪,貪功、貪錢、貪名。我說過,國民黨特務最大的問題就是他們沒有自己的腦袋,不能自己想問題。從一開始臺灣那邊就給他們定了目標,殺一個部長多少錢,殺一個委員多少錢,這已經是花錢做買賣了。什麼理想啊、主義啊、信仰啊,通通變成黃金美元了,一支沒有精神只講錢的隊伍就是個空殼子。宗向方就是想拿鉅額的賞金再博個萬世功名,不光他是,楊鳳剛也是,宗向方的上線,鳳凰,也是。這種心思叫他們喪失了起碼一半的判斷力,我們只要稍微帶帶路,就直接把他們帶到溝裡去了。」鄭朝陽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很多。
「我倒是很同情這些國民黨的特工,沒有了國家沒有了政權,他們也確實無可奈何,名和利也許是他們僅存的支撐下去的信念了。」鄭朝山說。
鄭朝陽並不認同這種信念,他說:「這種所謂的信念根本就靠不住。我們原先在國民黨那邊也有不少特工,那時候窮,沒錢,這些特工又是怎麼堅持下來的?哥,你還記得犧牲在保密局秘密監獄的杜志華嗎?」
鄭朝山點了點頭。
鄭朝陽有些激動地說道:「報社記者,也是老黨員。他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一塊錢的經費都得不到,全靠自己的工資來搞情報,弄得家裡時常斷頓,還得四處借債。我們大多數的地下工作者都和杜志華一樣。那麼他們靠的是什麼,他們的後方又在哪兒?所謂時勢造英雄,英雄也造時勢。千千萬萬個杜志華這樣的無名英雄,才造就了今天的新中國。」
「自古以來成王敗寇,勝利者總是會有睥睨天下的強悍。你都變得快叫我認不出了。來,為你這個勝利者乾杯。」鄭朝山似乎有些無可奈何,只得迎合著自己的弟弟。
「也為那些還在做著復興黨國大業的春秋大夢的人,希望他們早日醒悟,加入到人民的隊伍中來。」鄭朝陽舉起酒杯說道。
兩人乾杯。
鄭朝山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感到深深的絕望,他覺得自己徹底被耍了,也沒有辦法反駁弟弟的說教。一種難以言說的挫敗感湧上心頭,他突然覺得,也許自己真的應該離開了。
中醫診所裡,一個老中醫正在給秦招娣把脈。
「我腸胃一直不好,最近這段時間更嚴重了,吃點東西就吐。餓了吧,又什麼都不想吃。我以前看過中醫,就是胃寒。」秦招娣向醫生陳述著自己的病情。
老中醫卻微笑著說道:「這次你可不是胃寒啦,恭喜你,你懷孕了。」
「不可能,我身體不好。」秦招娣十分驚訝,「醫生早就說我不能懷孕了。」
老中醫一臉自信地說道:「哎,老朽行醫三十多年,這喜脈還能斷錯嗎?按理說你的體質確實很難懷孕,但你是不是吃過什麼藥?」
秦招娣答道:「我男人倒是給我配過一服藥,說是驅寒除溼的,我吃了一段時間。」
老中醫似乎找到了答案,欣喜地說道:「就是這服藥起了作用啊!我給你開個安胎的藥方,回去按時吃。你這個身體狀況能懷孕確實不容易,要是流產了,還能不能再懷上可就不一定了。」
說完,老中醫低頭開始寫藥方。
她尚春芝從來沒有奢求過成為母親的那份快樂,突然降臨的這個孩子令她不知所措。思前想後,她決定還是儘快離開北京。
鄭朝山回到家,看到秦招娣的行李已經不見了,家裡冷冷清清。看著牆上的日曆——5號,他突然感到非常淒涼,眼前閃現出秦招娣還在家時的各種畫面。
正當鄭朝山感慨時,大門被人開啟,秦招娣走了進來,手裡還拎著箱子。鄭朝山一個箭步衝到秦招娣面前,緊緊地抱住了她。秦招娣沒想到這一幕,箱子掉在了地上,她忍不住擁抱鄭朝山。
秦招娣拿出化驗單,說自己懷孕了,不希望兒子生下來沒有爸爸,所以到車站又回來了。鄭朝山沒有接化驗單,一把將秦招娣抱起來旋轉。
晚餐,鄭朝山親自下廚做了他唯一會做的菜——雞蛋餅,秦招娣吃得很開心。「我得多和你學做菜,因為以後你有更重要的工作,我得學會照顧你啊。」鄭朝山滿臉喜悅。
秦招娣奇怪地問道:「什麼工作?」
「專職生兒子,一個不行,起碼三個,最好再加一個女兒。男孩不好弄,養好了是兒子,養不好就是混賬。哎,看我這嘴,咱的兒子肯定不一樣。」
秦招娣笑得像花兒一樣:「嗯,那咱們什麼時候走?」
「大路走不通,公路鐵路都被控制,只能走海路。其實路線我早就研究好了。」鄭朝山胸有成竹。
另一邊,一個民警來到白玲的辦公室,把一份檔案交給她,說道:「這是保定公安局送來的關於秦招娣的協查報告。」
民警敬禮後退了出去,白玲看著報告,慢慢變得眉頭緊鎖。
兩個公安人員走進了鄭朝山的家,說道:「我們來找秦招娣。」
秦招娣疑惑地問道:「找我?」
「我們現在懷疑你和良鄉的一起謀殺案有關,請跟我們回去協助調查。」
「我被捕了嗎?」秦招娣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當然不是,只是去問話。」
秦招娣微微有些慌亂,穿衣服的時候扣錯了釦子。鄭朝山笑著幫她扣好了釦子,說道:「不用怕,凡事有我。」
詢問室裡,秦招娣接過白玲遞過來的水杯,對她說:「其實你們的同志來,說是因為良鄉的事,我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這個事在我心裡也一直都是一個結。我早該說出來,可不知道該怎麼說,我真是害怕。」
「那好,我也就不問了。既然知道是怎麼回事,你就自己說吧。」白玲打算直接進入正題。
「我原來在保定的紡織廠當女工,後來保定打仗,工廠給炸了,工人也都散了。保定待不住,我就想到良鄉再找個差事,可良鄉的情況也不好,找不到工作。後來我住的旅館的老闆說有家人,就一個女人,想要個縫縫補補的丫頭。我想工作不累,工錢給得也還不錯,就去了。這人叫尚……叫尚春芝。我叫她尚太太。」
白玲問道:「這麼說,你們倆以前不認識?」
秦招娣回答:「不認識啊。在良鄉因為做這份工才認識的。」
白玲繼續追問:「具體都幹些什麼?」
「就是縫縫補補、洗洗涮涮,還有買菜做飯什麼的。她這人挺奇怪,寧肯花錢在外面給我租房住,也不叫我住家裡,衣服都是我拿回去洗,飯做完了我就得走。這個,你們可以去問我住的那家的房東——山西會館的鐵老闆。」
「你是因為什麼離開良鄉的?」
「那天我去給尚太太拿換洗的衣服,可怎麼敲門她都不開,我想可能不方便,就回家了。後來聽說出事了,尚太太死了。我心裡怕,怕連累我,就趕緊走了。」
「我們勘察過現場,沒有闖入的痕跡,你是怎麼進去的?」白玲似乎覺得有些不對勁。
秦招娣趕忙解釋:「我沒進去啊,就是隔著門縫看,也看不到,人也許是在裡屋吧。」
「既然你知道人死了,警察在調查,怎麼不去和警察解釋一下?」
秦招娣辯解道:「我一個女人家,從來沒經歷過這種事,也不知道人是怎麼死的。有說自殺的,有說是別人弄死的,我當然害怕,不知道會有什麼禍事。老百姓活著不容易,誰願意往自己身上攬這種事呢。後來我到北京,結婚了,有了家,就更不願意說這個事了。其實現在想想,這原本就沒什麼啊,說出來了,反而好了。」
白玲拿出一份檔案給秦招娣,並指著裡面的一張照片問道:「是這個人嗎?」
「對,就是她,尚太太。」
白玲看看照片又看看秦招娣,說道:「別說,這照片裡的人和你真有點兒像。」
秦招娣略顯放鬆地說:「是嗎?你也覺得像是吧,尚太太也說和我有點兒像,像是姐妹。她說這是緣分,還多給了兩成的工錢。」
「事情說清楚了,就好了嘛。嫂子,以後再遇到什麼事就直接說出來。您也知道,真相其實是很難藏住的,藏不住了就得掩蓋,就會有新的破綻。折騰來折騰去,還不如早點說出來。」白玲說了一大堆拐彎話後,將秦招娣送了出去。
秦招娣走後,白玲拿出手絹包裹住她用過的茶杯,遞給書記員,讓他去技術科,把上面的指紋提取出來。
秦招娣從公安局出來,鄭朝山正在門口迎接她,鄭朝山問道:「還好嗎?」秦招娣點點頭,挽住鄭朝山的胳膊。
白玲進到鄭朝陽的辦公室,鄭朝陽滿臉笑容地問道:「怎麼樣,什麼也沒問出來吧?」
「所有的回答都和我們的調查結果吻合。」白玲感到挫敗,坐在椅子上。
鄭朝陽安慰她道:「其實呢,在見到秦招娣的第一天我就感覺不對勁,就對她搞過外調。可什麼都沒查出來,所有她去過的地方幹過的工作,都有證人。這說明秦招娣的所有履歷都是真實的。如果一定要說有問題,就只有一個問題,此秦招娣非彼秦招娣。可沒有真正過硬的證據怎麼證實?但是,最難的時候往往就是快要成功的時候。」
「這都是什麼邏輯。」白玲斜眼看著他。
鄭朝陽說道:「尚春芝死的那間屋子應該還在吧?當地人迷信,這房子鐵定是凶宅了,沒人住。」
「沒錯,一直空著呢。」白玲突然反應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