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光榮時代 魏人、張衛華 第2頁,共2頁

郝平川一拍腦門兒道:「對了,這就叫辯證法。」

鄭朝陽哭笑不得:「齊拉拉參加工作後一直很勤勉,兩次負傷,你怎麼連他都懷疑?」

「我倒是不太懷疑他。」

鄭朝陽嘆道:「你呀!這些留用警,我們的工作有很大一部分還要依靠他們。你這樣不問青紅皂白地亂打一氣,我們的工作還怎麼開展?」

「老鄭,我看你是在舊警察裡待得時間太長了。只想著實用,不講究黨性了。」

鄭朝陽爭辯道:「這兩者並不矛盾啊。咱們的部隊能打垮蔣介石的百萬大軍,很大的一個原因就是我們對待俘虜的政策。咱們的部隊裡有多少人是原來的國民黨兵,換身衣服還不是照樣打老蔣?」

「那是作戰,戰場上是不是敵人看軍裝就知道。可現在城裡只剩下咱解放軍的一種軍裝了,打誰啊,怎麼打啊?老鄭,你這個老黨員可千萬別成了這些留用警的保護神。」

鄭朝陽愣住了:「我發現你老郝現在給人扣起帽子來,倒是很有一套啊。」

看到兩人爭論起來,白玲站出來說:「我同意老郝的意見。革命就是血與火的鐵流,在它面前一切人情上的軟弱都沒用處。作為黨員,我們每個人都應該有勇氣接受組織的考驗和調查。我本人就願意接受黨組織的任何調查,自身正才能正視聽。」

郝平川笑道:「看,留過洋的人說話就是不一樣。」

他剛誇完,白玲就批評道:「老郝,你這種方式也太過簡單粗暴,如果有特務藏在我們身邊,可不是你這樣不管不問地一刀切就能解決問題的。這就和工兵起地雷一樣,弄清地點,摸準型號,找準方式,才能安全排除。」

郝平川問道:「那我們應該怎麼查?」

白玲說:「就從楊鳳剛收到的那個神秘訊號開始。」

鄭朝山拿著一個方盒子進了多門家的院子,多門家裡堆滿了酒瓶子,一個多寶閣上也擺了好多的瓶子。

鄭朝山開啟盒子,拿出一個瓷瓶,遞給多門:「這東西還就得您老長眼。」多門眯著眼看,又拿出放大鏡仔細地看,一邊看一邊和鄭朝山聊著,推斷著瓷瓶的來歷,給出處理的建議。

鄭朝山收起瓷瓶,假裝很隨意地問:「得,我聽您的。怎麼的,今天沒當班兒啊?」

「歇了,緩幾天再去。」

「你們不是一直都很忙嗎?」

「是啊,這不是前兒去青龍橋當班了嘛,輪休兩天。」

「你個城裡的警察跑到青龍橋幹嗎去,那不是都快到香山了嗎?」

多門說:「是啊,前些日子說是有個老大要來,抽了好多警察去那邊,又是抓特務又是掃地雷的,可熱鬧了。其實我們這些前朝的留用警察去了能幹嗎,也就是站路邊上當根旗杆用。」

鄭朝山道:「那您趕緊休息吧。我就不打攪了,改日我請您——全聚德。」

在金城咖啡館裡,鄭朝山把一張香山地圖鋪在桌上,和喬杉一起研究。

喬杉問道:「老大要來?什麼老大這麼重要,連城裡的警察都出去掃外圍了?」

鄭朝山沒抬頭,繼續看著地圖,問道:「香山那邊有什麼動向?」

「確實是來了不少兵在清掃,雙清別墅附近都站了崗。聽說是勞動大學要遷過來。」

鄭朝山喃喃道:「勞動大學?勞大,老大?看來多門是搞混了。不是老大,是勞大,勞動大學。」

喬杉笑了起來:「大驚小怪了。」

「未必。一個學校遷過來用得著這麼興師動眾?楊鳳剛現在在哪兒?」

喬杉說:「在八大處一帶。他們沒剩下多少人,但都是精銳。」

「讓他們暫時不要行動,先楔一根釘子進去。對了,老三那邊有什麼訊息嗎?」

1949年2月18日,北平市人民政府公安局正式掛牌,並統一著裝,整個面貌為之一新。兩個穿黃色制服的民警在大門口把原先的舊牌子摘下來,掛上了新的牌子。鄭朝陽等人站在門口熱烈鼓掌。

羅勇在大禮堂發表講話:「同志們,今天是個大日子,也是個好日子,不管是新同志還是老同志,不管你原來是解放軍,還是留用警察,大家都穿上一樣的衣服了。這身公安制服是用解放軍的制服改的,這是在告誡我們,新中國就是從我們身上的這身制服裡走出來的,以後還要用這身制服永遠地走下去。」

下面掌聲雷動,羅勇接著說:「因為在打擊保警總隊叛亂和剿滅西山楊鳳剛別動隊上的出色表現,局裡決定對參與行動的人進行嘉獎,我現在唸一下受獎人名單。」齊拉拉和宗向方、多門等人都在受獎名單裡。

多門回到小院裡,跟鄰居們炫耀自己的獎品:一個筆記本和一支鋼筆。

齊拉拉把小東西約到慈善堂附近的小飯館,要把鋼筆和筆記本送給她。小東西非常開心,在本子上寫下兩人的名字。正當倆人聊著時,窗外走過一個人,中等身材,穿長袍戴禮帽,圍巾圍得嚴嚴實實。

齊拉拉看著這個人的背影非常眼熟。當看到他在拐角處拐彎時,先向反向邁出一腳的時候,齊拉拉猛然想起御香園外,那個人從屋子裡出來,在拐角處也是用這樣一種方式拐彎。

鄭朝山在衚衕裡走著,從一個店鋪的玻璃中看到了齊拉拉的身影,於是加快了腳步,只見後面的齊拉拉也加快了腳步。鄭朝山幾次想要擺脫齊拉拉,都沒有成功,齊拉拉就像是狗皮膏藥一樣緊貼著他,怎麼也甩不掉。

鄭朝山手心一翻,一把鋒利的新月尖刀已經握在手裡。

到了金城咖啡館門口,鄭朝山快速走過,並衝著裡面發出暗號。喬杉在視窗發現了跟蹤的齊拉拉,便帶著服務生跟了出去。齊拉拉發覺自己跟蹤的人已經發現了自己,於是加快了腳步。在一個街角,齊拉拉鼓起勇氣,大喊:「站住,我是公安!」

前面的鄭朝山停住了腳步,不過沒有回頭。齊拉拉慢慢地往前走,突然他警覺地發現自己的兩側都有人在慢慢地逼近,原來自己已經被包圍了。

前面的鄭朝山慢慢地轉身,用圍巾遮住了整張臉,只露出充滿殺氣的雙眼。齊拉拉假裝往腰間摸去,可對方並不害怕。齊拉拉開始冒冷汗。

這時,旁邊的大門開啟了,一個人走了出來,但是那人看到眼前的景象一驚,馬上又回身關上了大門。齊拉拉一看原來是福盛商行。

後面突然傳來車鈴聲,耿三帶著十幾輛三輪車風馳電掣地跑了過來。耿三的車上插著一面小紅旗——擁軍優屬,車上拉的是慰勞品。耿三邊喊著「讓讓,讓讓哎」邊帶著三輪車隊從齊拉拉和鄭朝山等人的面前經過,揚起一陣煙塵。

等煙塵散去後,齊拉拉發現自己面前已經空無一人,就剩他自己站在原地發愣。原來鄭朝山趁著三輪車經過,已經發出撤退指令。

這時,一個泥瓦匠走了過來,在經過齊拉拉身邊的時候突然說:「傻站著幹嗎,跟我走。」說完轉身走了。「死癟子。郝組長?!」齊拉拉猛然醒過神來。

泥瓦匠走到貨車邊上輕輕地敲門,貨車後門開啟,齊拉拉看到白玲坐在裡面,笑道:「白姐?」他開心地上了車。

「你在這兒幹嗎?」白玲嚴肅地問道。

齊拉拉遲疑道:「我、我來這兒看個熟人。」

「誰?」

齊拉拉靈機一動:「就是福盛商行裡的一個叫於澤的人,我們倆以前在一起玩兒過,他也是保定的。」

白玲拿出一本花名冊核對著:「你和這個於澤是什麼關係?」

「算是熟人吧,我在保定瞎混的時候,他是保定青幫的一個小頭目。」看著車裡的監聽裝置,齊拉拉疑惑地問:「白姐,你們這是幹什麼?」

「我們懷疑福盛商行是特務的秘密據點。」

齊拉拉瞪大了眼睛:「啊……」

在僻靜的衚衕深處,鄭朝山貼著牆根慢慢走著,不遠處喬杉漸漸地跟了上來。

鄭朝山問道:「剛才那個跟我的人……」

「就是當初到咖啡館調查火柴的人,是公安局的一個小警察,大號不知道,綽號齊拉拉。」

鄭朝山想了想,吩咐道:「幹掉他。奇怪,我哪裡有破綻叫他看出來了?」

喬杉點點頭,又說:「這段時間有一輛車總是來來回回在附近轉悠,像是監聽車。不會是發現咱們了吧?」

鄭朝山反問道:「發現了,你覺得你能跑掉嗎?他們還在找。看來這附近應該還有咱們的人,不是黨通局的就是國防部的。」

喬杉左右看看:「他們離咱們太近了,到時會不會連累到咱們?」

鄭朝山望著遠處說:「有可能。」突然他示意喬杉馬上回避,喬杉轉身就走。遠處鄭朝陽走了過來,問道:「哥,你怎麼在這兒?」

「我剛去金城咖啡館喝了杯咖啡,這不正要回家。」

鄭朝陽又追問道:「剛才和你在一起的那個就是金城咖啡館的喬杉吧?」

「對。就是他,我把懷錶落在他那兒了,他給我送過來。倒是個實在人,大冬天的硬是追了好幾裡地。」

鄭朝陽笑道:「德國使館的地窖裡有好多咖啡,趕明兒我給您弄幾罐來,反正這東西我們那兒也沒人喝。」

鄭朝山取笑道:「這話你都說了好幾回了,別光聽樓梯響不見人下來啊。」

「是嗎,我說過嗎?沒有吧?」

「就知道耍賴!好了,反正我對歐洲的咖啡也不是很感興趣,我還是喜歡南美的。你忙吧,我先回去了,還得去清華池泡個澡。」

說完,鄭朝山邁著四方步走了,鄭朝陽看著哥哥走遠後,向監聽車走去。

看到齊拉拉也在車上,鄭朝陽覺得很奇怪:「你怎麼來了?」

齊拉拉解釋道:「無巧不成書啊,我和福盛商行的一個人是老相識。」

鄭朝陽笑笑:「這倒是有點意思啊。」又問白玲:「你能確定嗎?」

白玲說:「現在還不能,咱們的監聽車只能鎖定一公里範圍內的電波,但這一代人口稠密,很難確定是哪一家。我用分割槽停電的方式,又縮小了範圍,現在看來福盛商行的可能性最大。」

鄭朝陽嚴肅地說:「萬一要是抓錯了,就打草驚蛇了,真的特務會馬上轉移或銷燬證據,必須保證打到命門上才行。」

齊拉拉拍著胸脯保證道:「這好辦啊,我進去偵察一下不就成了。」

澡堂裡,鄭朝山從盆塘裡出來,走到搓澡的房間,趴在澡床上。段飛鵬走了過來,給鄭朝山搓澡。原來他是這裡的搓澡工。

鄭朝山小聲道:「他們在祿米倉一代可能有活動,去看一下,看看是誰家的孩子不老實。」段飛鵬答應了。鄭朝山又問道,「我叫你準備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段飛鵬說:「準備好了。可你要這些材料幹啥,你不會對自己的親弟弟下手吧?」

「我是想叫他離我遠點兒。神父已經盯上他了。」

小院門口,出來倒垃圾的秦招娣看到對面鄭朝山家的燈還亮著,不由得微笑起來,然後轉身回去了。

鄭朝山坐在桌子前,泡好了茶,面前鋪著一張白紙。他想了想,用左手拿起筆,在紙上費力地寫著:「舉報信。」

此刻,剛忙完工作的鄭朝陽從辦公椅上站了起來,活動活動胳膊,推開窗戶,看著外面夜色中的北平。

而白玲還在電訊室裡監聽著電臺,她手邊的紙上寫著幾個字:025督導組桃園,後面還有一個人的名字——「鄭朝山」,不過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