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光榮時代 魏人、張衛華 第1頁,共2頁

一輛大卡車開進了福盛商行大門,然後停在一個倉庫門口。從車上下來兩個西裝革履的人,年長的是國民黨國防部二廳華北督導組專員張孝先,年輕的是督導組中尉組員於澤。

張孝先核驗了司機遞上來的貨品清單,幾個搬運工從車上下來,開始往倉庫搬東西,齊拉拉也混在其中。他把帽簷拉得很低,僅用餘光仔細觀察著周圍。

看到車上的貨物搬得差不多了,齊拉拉就找了個機會,躲到了倉庫的麻袋後面。等司機把車開走,倉庫上鎖後,他從麻袋後面出來,又從窗戶翻了出去。

院子很大很空,窗戶緊閉,並且拉著厚厚的窗簾。齊拉拉躡手躡腳地在院子裡搜尋,溜進了一間沒人的屋子。看到桌子上的懷錶、硯臺等物,齊拉拉把它們揣進兜裡,心想,如果被人抓住的話大不了被認作小偷。

齊拉拉又來到院子裡繼續搜尋,終於在後院房頂上的煙囪裡發現了一節天線。這設計得也太隱蔽了,如果不是近距離仔細檢視,還真看不出來。

齊拉拉又隱約聽到屋子裡有嘀嘀嗒嗒的聲音,心裡正高興,猛然察覺後腦上頂著一支手槍,趕緊舉起雙手,慢慢回頭。站在身後的人跟齊拉拉幾乎同時叫出聲來:「齊拉拉?」「於警長?」

齊拉拉雙手抱著腦袋,蹲在地上。於澤站在齊拉拉身後,張孝先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桌子上擺著從齊拉拉身上搜出來的懷錶、硯臺。

齊拉拉發誓說自己是小偷,過來偷點東西。於澤說:「當年我在保定當警長的時候,這小子就是我轄區的混混兒,後來還給我當過一段時間的探子。」

看到齊拉拉賊眉鼠眼,眼神亂轉,張孝先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讓於澤把他鎖進一個小房間,等候處置。齊拉拉好說歹說讓於澤幫自己說說好話,看在過去的交情上於澤答應了。

於澤轉身出去的時候,把門鎖上了。齊拉拉在後面喊道:「哎,鎖門幹嗎呀?」

這幾天周圍多了好多可疑的人,又連著停了好幾次電,這都是以前抓共產黨電臺時常用的伎倆,張孝先明白,自己可能暴露了。為了安全起見,他要先換個地方。

張孝先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於澤,並詢問他該如何處置齊拉拉。於澤說:「齊拉拉沒家沒業,就光棍兒一個,死了也不會有人問起。」

張孝先同意道:「好。等後天接應我們的人一到就把他幹掉,然後放火把這裡燒了。不過要做得像一次事故,到時候警察會認為發報的國民黨特務已經死了,也就不會再追查了。」

於澤心領神會:「好。我這就去穩住他。」只是他不知道,齊拉拉正貓在門外偷聽呢。

於澤轉身出門,一摸才發現身上的鑰匙不見了:「壞了,齊拉拉跑了。」

張孝先不以為意:「一個小蟊賊,又掀不起什麼風浪,跑就跑了吧。」

公安局大院裡,鄭朝陽徘徊著,不時拿出一隻打火機,聞著汽油味。羅勇從屋裡走出來問:「什麼事,這麼急?首長在開會呢。」

鄭朝陽興奮地問:「是不是……要來了?」

羅勇嚴肅地批評道:「要注意紀律,不該問的別問。」

鄭朝陽笑道:「知道知道,等我熬到您這個級別的時候就啥都不問了。」

「別貧了,快說什麼事。」

「交道口那邊已經確定了,是國民黨的一個潛伏電臺,負責人叫張孝先。我查過,剛進城的時候他就帶人來自首過,交了電臺、武器和密碼本。」

羅勇笑道:「障眼法啊。用這種方式潛伏下來的,絕不是什麼小魚小蝦。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今天晚上。」

宗向方藉口偏頭痛到醫院去看醫生,找個機會把訊息告訴了鄭朝山說:「他們可能今晚就要行動。不過最近局裡好像風聲不對,我和其他舊警有好多事情都不知道。」

羅勇下令,不能叫一個人漏網。鄭朝陽、郝平川等公安人員全副武裝,坐上卡車,在羅勇所乘卡車的帶領下出了公安局。

宗向方站在視窗看著公安出了大門,一轉身卻發現三兒站在自己身後,他嚇了一跳。倆人聊了會兒,不過誰也不知道這次是什麼行動。

三兒奇怪地說自己已經好幾天沒見到齊拉拉了。宗向方一愣,這才想起喬杉的話:不管這個人知道什麼,知道多少,都不能留,這是鳳凰的意思。想到此處,他急忙轉身就走。

三兒急了:「幹嗎去啊?郝隊長可說了啊,留守的人誰出去誰是奸細。」

宗向方頭也不回地說:「廁所。」

羅勇的車停在了福盛商行的大門口。大批警員悄悄地摸進院子。鄭朝陽衝郝平川揮揮手,郝平川帶人繞到了後門。

十一點半,齊拉拉將大門拉開,他一揮手,鄭朝陽就帶人衝了進去。院子裡很安靜,好像沒有人,齊拉拉在鄭朝陽的身邊耳語著,並衝著院子裡的房間指指點點。周圍的警員立即分散開。齊拉拉帶著鄭朝陽往後院跑了過去。

跑到後院南屋後,齊拉拉一腳踹開房門衝了進去,鄭朝陽緊隨其後。床上熟睡的張孝先試圖反抗,不過為時已晚,只能束手就擒。還有四五個特務被擒,但沒有於澤。

在一個特務的帶領下,齊拉拉等人來到後院的一個房間,開啟一扇暗門。門剛開啟,一顆手榴彈從裡面扔出來爆炸了,硝煙未散之際,於澤越過臥倒的齊拉拉等人,衝過院子翻出圍牆。

埋伏在牆根處的郝平川看到於澤摔下來,趕緊去抓,不過於澤滑得像泥鰍,他抓了幾次都沒抓住。於澤跑進了衚衕,郝平川在後面緊追不捨,越追越近,眼看要抓到於澤的時候,於澤突然轉身,手裡拿著一把鋒利的匕首向郝平川刺來。

郝平川急忙側身,匕首仍刺穿了他的棉襖,扎傷了腹部,他摔倒在地,手槍走火,恰好擊中了於澤。跟在後面的齊拉拉眼看著郝平川被於澤一刀刺倒,情急下也開槍射擊。於澤摔倒在地上,死了。

郝平川忍著疼痛爬起來檢查於澤的屍體,發現他身上有兩個彈孔,一槍在肩上一槍在後心,後心這一槍才是致命的。

齊拉拉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郝平川問道:「那一槍是你打的?」齊拉拉茫然道:「我不知道啊。我看到你捱了一刀,於是抬手就給了他一槍。死癟子,這槍這麼大動靜,差點兒把我耳朵震聾了。」

鄭朝陽一整晚都在工作,三兒送來了早點,白玲打好洗臉水,細心地試了試水溫,才叫他來洗臉。兩人閒聊中,白玲問鄭朝陽:「你好長時間沒跟你哥在一起了吧?」

鄭朝陽有些奇怪,問道:「怎麼突然問這個?我從外面回到北平要報考警校,就和我哥鬧翻了。我哥希望我能上大學,手續都幫我辦好了,可我沒去。」

「是組織上派你去考的警校?」

「是啊。你說這話能告訴他嗎?結果我們兄弟間好多年都不來往。」

「其實你是怕真出事了,會連累他吧?」

鄭朝陽洗好臉,回到辦公桌前,繼續工作。白玲說:「抗戰期間,你大哥有一段時間沒在北平。」

「是啊,說是到河南的一家醫院搞授課去了,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我記得我哥有一個同事,叫楊義,兩人一起去的,你可以找他問問。對了,你怎麼想起問這個了?」

「沒事,就是上次去你哥家……看來小時候你們兄弟的感情很深,現在怎麼不一樣了?」白玲忙打住,又換了一個話題。

鄭朝陽奇怪地問道:「有什麼不一樣?」

白玲一針見血地說:「你也別不好意思承認,我能看出來,其實你見到你哥的時候有點拘著,甚至還有點兒緊張。」

鄭朝陽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從小到大我都怕我哥,甚至超過了怕我爸。不過……也許你說的對吧,這次回北平,他和以前是不太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

鄭朝陽撓撓頭道:「我也說不上來,那個勁兒……很神秘,看不清,唉,就像隔了一層窗紗。可能是太久沒在一起,真的有些生分了吧。」

白玲指責道:「你啊,真該好好關心你哥,沒事的時候就多回去看看。他好像對演戲也很在行啊……」

白玲的話還沒說完,郝平川就高興地推門進來說:「張孝先交代了。」說著,他把一份卷宗遞給鄭朝陽,鄭朝陽翻閱著。

郝平川興奮地說:「這還真是條大魚,北平、天津、石門、滄州、大同、錦州等地一共十二個情報組,起碼有上百人。打掉了他們,國民黨在華北地區的情報組最少折掉一半。白玲同志,這次多虧了你啊,火眼金睛!」

鄭朝陽指著手中的一份繳獲物品清單問道:「老郝,這個是怎麼回事?」

郝平川接過清單解釋道:「張孝先說他這裡原來有四部電臺,後來送走了兩部,還剩下兩部。」

鄭朝陽忙問:「送給誰了?」

「其中一部電臺給了萬林生。」

鄭朝陽警覺起來:「萬林生?」

審訊室裡,張孝先交代道:「那電臺是給萬林生的。本來給萬林生送電臺的人,在進城的時候被抓了,萬林生沒辦法,急著用,於是通過國防部的關係找到我。我叫於澤給他送去了一部最新的大功率電臺,是美國造的,好東西。」

鄭朝陽驚訝地說:「於澤?那還有一部電臺呢?」

「於澤說,臨時借給他的一個同學了,據說也是個特務,但不知道是哪個部門的,倆人以前是警校的同學。」

鄭朝陽追問道:「這個特務有代號嗎?」

「聽於澤說,代號025。」

白玲進來時,鄭朝陽正在辦公室裡仔細研究特工025的檔案材料。她將一份檢測報告遞給鄭朝陽:「身中兩槍,一槍在肩膀,一槍打中心臟。從彈道的位置上看,當時郝組長是倒在地上開槍,呈四十五度仰角射入於澤的右側肩膀。齊拉拉的槍是平射,射入後心。」

「用的什麼武器?」

「老郝使用的是他自己的毛瑟駁殼槍,齊拉拉使用的是局裡配發的點三八左輪。這批槍是局裡從接收的國民黨裝備中提出來的,都是新槍。」

鄭朝陽點頭道:「嗯,那就沒什麼問題,我用的也是。不過齊拉拉剛參軍不久,能有這麼好的槍法?他打靶的時候我可是見過。」鄭朝陽有點不解。

白玲解釋道:「人在情急的情況下可能會有超水平的發揮,而且當時兩人之間的距離也不是很遠,手槍在近距離下還是有優勢的。」

鄭朝陽點點頭:「這倒是。」

「關於這個齊拉拉,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鄭朝陽奇怪地看著白玲:「他有什麼問題嗎?」

「老郝一直懷疑齊拉拉有問題,這次於澤又死在了他的手裡,我記得你說過你從來不相信巧合。」

白玲正在電訊室裡看鄭朝山的資料,郝平川突然敲門進來,她敏捷地用一張報紙蓋住了鄭朝山的資料。

郝平川不好意思地說:「白組長,有個事,想和你說一下。」

白玲看了他一眼道:「又懷疑誰了?」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總是疑神疑鬼的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