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勢單力薄

琅琊榜之風起長林 海宴 第2頁,共2頁

不遠處隱隱傳來雞鳴之聲,淡淡曙色爬上窗欞。他從懷中取出了那幅深藍袖衫,藉著微光細細又看了一遍。

織造精密上乘的布料鎖口處,繡有三層海水託珠的紋飾。身在東境多年,嶽銀川當然能認出這是東海貴胄專用的圖樣,可這依然不是什麼有力的證據,就算再加上佩兒的全部證詞,蕭元啟也能很輕易地為他自己辯護開脫,甚至可以振振有詞地把這次舉發描述為構陷。嶽銀川遠道而來,京城雲端之上的這些貴人他一個都不熟悉,不知道能去說服誰,更不知道能夠信任誰,思來想去怎麼都有風險,根本沒有萬全之策。

天光漸漸大亮,朝陽斜照入內。床上的譚恆翻動了一下,觸痛傷口醒了過來,第一眼便看見嶽銀川坐在桌案一側,正提筆向石硯中濡墨。

「將軍寫什麼呢?」譚恆半撐起身子努力想看清楚,「拜帖?要遞給誰的?」

傷成這樣了還這麼好奇,嶽銀川拿這個副將也很無奈,過來遞了杯水讓他喝著,解釋道:「我又想了想,這麼大一件事,不管咱們去找誰,最後都不可能邁過荀首輔來處置,與其亂冒風險,還不如直接找他。他雖與萊陽王有姻親之好,但畢竟當朝這麼多年,又是太后娘娘嫡親的兄長,真跟東海有什麼牽連的可能性也不大。年下正是該走動的時候,我這張拜帖遞出去順理成章,不會引發萊陽王的注意。只不過按我的品級,也不知道要排到哪天才能跟首輔大人說得上話。在那之前,你就好好養傷,咱們安靜地等著吧。」

嶽銀川也許能夠做到安靜地等待,但蕭元啟一聽說有人夜探了何宅,顯然沒辦法像他這麼淡定,暴怒之下一連摔了數個茶盞,把前來回報的何成嚇得一臉灰白。

「被人偷偷潛入不說,還與戚夫人直接交了手,而你居然沒能把人拿住?!」

「王爺自回京以來,諸事順利,朝中未見有任何人起過疑心,屬下一時大意……」何成戰戰兢兢地辯解著,瞅見主子的面色更加難看,急忙又補充道,「請王爺放心,其中一名賊人中了一箭,屬下已經派出巡防營的弟兄暗中監看所有醫坊,若有人因外傷去請大夫……」

「守株待兔罷了,能有什麼用!你以為別人也像你這樣大意?」

惱怒地斥罵了一句之後,蕭元啟忍住胸中怒氣,強迫自己穩下神來,細細權衡自己當下的處境。其實早在與虞天來密約之初,他就考慮過一旦有人起疑該怎麼辦。後來事情發展太過順利,最容易暴露的時候也已經過去,就連不久前出了佩兒那樣的事,在他眼裡也不過是不小心被個丫頭撞見了而已,並沒有引發特別的驚惶與不安。

可自己府裡偶爾的言辭疏忽被侍女偷聽,和有人蓄意夜闖何宅的意義完全不同。金陵城中誰都知道何成是他帶出來的人,若說這次窺探根本不關萊陽王府的事,蕭元啟可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那麼樂觀。

「去,把負責監看荀府動靜的人叫來,本王有話要問他。」

何成急忙應諾一聲退出,在院中挑了個最機敏的親衛去叫人,自己刻意磨蹭了一陣子,這才重新回到書房內,討好地問道:「王爺既然這麼吩咐,是不是懷疑昨夜的事……跟荀府有關哪?」

「本王根本不知道應該懷疑誰!」蕭元啟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但不管是誰對咱們起了窺探之心,只要他不是荀白水,那局面就能夠想辦法挽回,這個你都不明白嗎?」

「是是是,果然還是王爺想得通透,只要不是荀首輔起了疑心,管他是誰王爺您也不怕啊!」

蕭元啟只覺得周身疲累,不想再理會他,慢慢後靠到座椅的高背上閉目小憩。不多時,負責在外圍監看荀府的親信張梓快步奔了進來,躬身行禮,「不知王爺召喚,有何吩咐?」

「沒什麼吩咐,就是問一下荀府最近的動靜。昨天或者前天,有哪些人登門拜訪過荀大人,你可都記下來了?」

「回王爺的話,都記下了。」張梓雖不明白蕭元啟為什麼要問這麼不鹹不淡的話,但還是認真地答道,「荀府這些日子確實賓客眾多,不過都是年下例行的走動,並未見任何異常。倒是今天直到現在,首輔大人一個外客都沒有接見,想來是因為荀家大爺許久沒有回來,他們自己家裡人要敘敘話吧。」

蕭元啟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體立時前傾,「你說誰?」

「荀家大爺……」

蕭元啟的視線凝滯了片刻,突然間反應了過來,「荀飛盞回來了?!」

他一下子猛地站起來,倒把張梓嚇得後退了兩步。何成明白他擔心什麼,急忙上前道:「王爺稍安,昨夜來的人,肯定不是荀飛盞。」

蕭元啟的胸口劇烈起伏數下,這才穩住,「你敢保證?」

「屬下再怎麼愚笨,也不至於認不出荀大統領。如果昨夜是他,那不得當場把戚夫人給按住啊……」

這句話倒是說得有理,蕭元啟的面色總算恢復了一些。其實他心裡也清楚,荀白水要是起了疑心,一封鈞令就能把何成拖進天牢,斷然不是這個行事風格,之所以要把張梓叫來再詢問一下,不過是防備最壞的情況,以圖心中稍得安寧而已。

「既然說到戚夫人,不管她因何而來,都必須要抽空見見。這兩天府裡宴客不太方便,你過幾日再帶她進府吧。」

何成抱拳應諾,行了禮正要和張梓一起退出,蕭元啟又出聲叫住了兩人,語氣甚是沮喪,「荀飛盞既然回來了,那荀府外頭放的眼線……全都撤了吧,萬一被他揪住,倒還成了大事……」

正如張梓方才自行推測的那樣,荀白水在年前走動最忙的時候閉門謝客,的確是為了給難得回來過年的侄兒治宴接風。荀夫人的歡喜之情比夫君更加外露,拉著荀飛盞的手從頭到腳細細地打量,一會兒嫌他曬黑了,一會兒又覺得人太瘦,說著說著掉起了眼淚,抱怨他太過薄情,連堂妹出嫁都不肯歸來。

安如從小就抱養在荀府,在荀飛盞看來與嫡親妹妹沒有兩樣,未能及時得到訊息回來給她送嫁,也是他心裡的一大遺憾,此時聽嬸孃提起,急忙打聽妹子的近況,說要派人去接她回來團聚。

「嫁了人的姑娘,自當以夫家為重,」荀夫人嗔怪地斜了他一眼,「今兒已經二十八了,二十九上供,三十守歲,都是大日子,哪有外嫁女兒朝孃家叫的?等年後回門子也沒幾天了,你早不著急,現在急什麼?」

荀飛盞哪裡懂得這些規矩,被嬸孃一通責怪,也不頂嘴,只是低頭笑了笑。荀白水過來圓場,催著夫人去安排酒席,自己招呼侄兒來到旁邊的小花廳,在燒了地龍的長榻上落座。

「叔父聽說,今年琅琊榜上你已經升到了第三,還不知足嗎?」荀白水親手斟了杯溫酒遞過去,語氣中除了怪責以外,更多的竟是慈和,「你是世家子弟,骨子裡就不是江湖人,折騰了這麼些年,也該折騰夠了吧?」

「侄兒今年排位有升,是因為虞天來掌了東海實權,從此不再入榜,並不是真的有所進益。」荀飛盞雙手接杯一飲而盡,抬頭看著叔父鬢邊陡增的白髮,心頭也有些傷感,「叔父掌理朝政,不知對於東境目前的狀況有什麼想法?我總是有一種感覺,覺得這次東海危局,絕不只是國土紛爭,或者劫掠財帛人口這麼簡單?」

叔侄二人近三年未見,但荀白水對他的瞭解依然透徹,一聽就知道這話背後另有深意,不由挑了挑花白的雙眉,「我想你指的是淮東地勢可建深水船塢這件事吧?朝廷對此已經有所警覺。一位東境將領特意呈報了數十頁的奏本,論述淮東三州對於東海的意義。待年關一過,我自會召集各部重臣,詳加研討。」

這個回答確實是荀飛盞未曾料到的,他的眸中立時浮起了訝異之色,語調也甚是意外,「哦?原來朝廷已經有所處置了……」

荀白水淡淡一笑,「怎麼?有人擔心朝廷無能,處置不了應該處置的事情嗎?」

荀飛盞抿著唇角,表情有些尷尬。他在十一月下山之後,並沒有直奔京城,中途繞去探望了一個朋友,進京之前被琅琊信使追上,將蕭平旌的書函連同厚厚一冊淮東收復方略交給了他,拜請直接呈遞御前。身為局中之人,荀飛盞當然知道蕭平旌不經驛寄而要藉助於他是因為什麼,心下感慨,面對叔父時難免露了口風,現在也只能訕訕地加以描補,笑了一下道:「我不過隨口問問,叔父不必多想。天下大事天下有責,即便真的有人擔心,那也應該算是一份好意。」

蕭平旌存的是份好意,這一點荀白水倒是相信的,微笑著搖了搖手中酒杯,沒再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