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蕭平旌撫額笑了一會兒,放下手中的軍報,「瞧你急成這樣,那就開啟看看吧。」
魯昭立時滿面興奮,快速趕過去跪坐在了主將跟前,眼巴巴地盯著。東青雖然比他沉穩許多,但眸中也不自禁地現出了好奇之色。
對於琅琊錦囊,蕭平旌遠不似其他人那般奉若神綸,路上也只是隨意塞在袖袋中,一伸手便拿了出來,抽開封口的絲帶,從中拈出折了幾折的紙頁。展開箋紙的最初,他似乎仍然覺得有些好笑,眸色淡淡,可是掃過一眼之後,臉上的神情便立時正經起來,捏著錦囊的手指也突然收緊了幾分。
魯昭緊張得說不出話,還是東青關切地問道:「二公子,上面寫的什麼?」
「別問啊別問!」魯昭趕忙向他擺手,「天機不可輕露,你不要亂問,萬一是不能告訴咱們的呢?」
「倒沒什麼不能讓你們知道的。」蕭平旌最終還是笑了起來,「我只是覺得有點兒意外,想不到老閣主這次給的訊息,居然還真有些用處。」
「琅琊錦囊當然有用了!」魯昭先大聲誇讚了一句,之後又小心地追問,「那……到底寫的什麼?」
「秋十月,朔日辰時二刻,寧關南北可見天狗吞日之異象。」
廳上一片靜寂,連東青都迷茫地眨了眨眼睛,顯然沒有聽懂。
蕭平旌解釋道:「意思是說,琅琊老閣主算出來,今年十月初一,剛好在咱們北境,可以看到日食。」
「日食?」東青吃了一驚,「日食乃上天警世之象,百年難遇,居然能測算出來?」
魯昭立即露出了無比景仰之色,「琅琊閣主……真的是神仙一樣的人物啊……」
「日食天象太過少見,許多人對此一無所知。老閣主預先告訴我,應該是想提醒我早做防備,以免到時北境軍民慌亂吧。」蕭平旌將紙頁重新摺好收入錦囊,吩咐道,「不過時日還早,又事關天象,你們先別出去到處亂說。」
突然之間天上的日頭沒了,不明緣故的人自然會無比慌亂,東青兩人都能想象到時可能會有的局面,急忙坐正身體,齊聲應道:「是!」
回衙當日總覽完軍報後,蕭平旌只歇息了兩晚,第三日便再次出城,花了五天的時間把莫山至甘南一線細細地踏看了一遍。蕭元啟自告奮勇隨行,努力想要磨鍊自己跟上他的思路,但直到回程的路上也未能想通這些舉動的意義,最後還是隻有開口詢問。
「甘州以北出奇的安靜,同安道反而有敵方增兵的跡象,大渝今春開始在錫高州墾荒,新遷戶近三萬……」蕭平旌簡略地答道,「所以我推斷,覃凌碩以莫山一線為目標的可能性最大。」
他解釋過之後,蕭元啟覺得自己倒比他解釋之前更加茫然,轉頭看了看神色平靜的魯昭,輕聲問道:「平旌剛才說的,你聽懂了嗎?」
「沒有。」魯昭理直氣壯地搖頭,「我能聽懂號令就行了,將軍身為主帥,他既然這樣推斷,那肯定沒錯。」
蕭元啟怔怔地看了他許久,突然間也苦笑了一下,「說得也是。」
踏看了莫山歸來,蕭平旌緊接著三天都沒有離開自己的寢院,命東青把各營的軍報、大渝和北燕過來的線報,還有整整一年的晴雨摺子盡數調了過來,堆滿一地,時而翻看,時而仰頭凝思。
七月流火,天氣轉涼,一場小雨後,清晨的朝霞燦若雲錦,灼灼燒紅了東面半邊天空。獨處多日的蕭平旌終於推門而出,吩咐值守在外間的魯昭:「去請魏老將軍和莫南營的遲將軍到我這裡來一下。」
莫南營的這位遲將軍正當壯年,職銜四品,在長林各營主將中排位只略低於寧州營的陶將軍與飛山營的陳將軍。接到召請趕來甘州的時候,他一直以為這是新任副帥要與眾將面敘一次,結果進了軍衙後方才發現議事廳上只有自己和魏廣兩個人,當下心裡便已經有些疑惑。等到蕭平旌說完自己真正的意圖時,他更是驚得全身僵住,回過神後立即跳起身拍了桌子,激動地道:「絕對不行!」
同樣僵住的魏廣因他這一拍也驚醒過來,跟著跳了起來,「遲將軍說得對,不行,肯定不行!」
蕭平旌忙抬起手,安撫面前的兩人,「你們兩位先別急,聽我慢慢解釋。」
「您想要從莫山越境潛入大渝,這怎麼解釋都不行啊!」遲將軍緊緊板著臉,面帶寒霜,「咱們長林軍已經沒了世子爺,要是再不小心……誰還能有臉去見老王爺呢?」
這句話說得有些扎心,蕭平旌不得不將頭轉向一邊,好一陣才穩住自己,示意兩人跟隨起身,一同來到高懸於議事廳東壁的北境地圖前,低聲道:「你們看,我長林駐守北境一線,從同安、飛山、寧州、梅嶺、莫山,再到甘州,實際在編十八萬將士,每隔不到兩年就要另補新兵。九座邊境州城,數十個小縣府,未曾被大渝襲擊劫掠的,一個都沒有。這戰事連綿、邊患不斷的日子究竟是什麼滋味,兩位將軍應該比我更清楚,不是嗎?」
遲將軍與魏廣都是常駐北境之人,對蕭平旌所言自然感觸頗深,互相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
「康王覃凌碩已經拿下皇屬軍主帥之位,兩國之戰在所難免。他此刻的戰備已經到了什麼程度,劍鋒究竟會指向何處,我們現在還一無所知。這樣的情況下,只圖固營自守,絕非護衛國土的上策。」
遲將軍聽了蕭平旌這番話,皺起眉頭,語氣緩了許多,「覃凌碩不會放過我大梁國喪之機,這個咱們各營主將心裡也有數。可是探查大渝都城動向這種事,交給派出的諜探就行了,不用懷化將軍您親自去吧?」
魏廣立即附和,「是啊,不用您親自去啊!」
「諜探肯定要動用,但沒有清晰的指令,他們送來的訊息未必是我們真正想要的。不親自去一趟大渝,我很難做下一步的安排。」蕭平旌拿起放在案邊的佩劍,指尖微彈,將雪亮的劍鋒震出少許,笑了一下,「話又說回來,我好歹也算是學藝多年,即便到時真遇到了什麼兇險,別的不敢保證,單單逃命,總還是能逃出來的。」
遲將軍和魏廣以前都曾跟他練過手,倒是不懷疑他單打獨鬥時自保的能力,但潛入敵境一旦被發現,將要面對的狀況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即便是天下第一的墨淄侯,也不敢說就能全身而退。他這個理由顯然說服不了兩位將軍,魏廣立即搖起了頭,斷然道:「別說大渝了,就是樓漠小國那也不是想闖就能闖的,二公子雖然藝高人膽大,可這麼做終究太過冒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
「你們不用這麼緊張。北境重責一向由大哥承擔,大渝都城又遠離邊境,根本沒有人認識我。」蕭平旌表情輕鬆地笑了兩聲,「若說風險自然是有,但咱們是軍中之人,過的本來就不是貪圖萬全的日子,行事豈能如此畏首畏尾?」
兩位將軍聽到這裡,大概也清楚他主意已定,恐怕難以勸回,臉色變得更加難看。蕭平旌見氣氛沉悶,忙親自倒茶,請兩人先坐下,徐徐解說這次潛入計劃的每一步安排及要帶的人手,不知不覺間就把當下的話題引入到具體的細節上,把應不應該去這一步跳了過去。
「人多確實容易打眼,但十名親衛怎麼夠?怎麼也得有二十來個,扮成商隊這才像樣啊!」
「遲將軍說得對,那就二十個吧。」
「隨身親將只有魯昭?他莽莽撞撞的頂什麼用?至少也得帶上東青!」
「沒錯,東青心細,最能派上用場,多謝魏將軍提醒。」
「還有啊,這件事情必須隱秘,我們莫南營除了直接負責送出和接應的人以外,其他的誰也不許知道,你們甘州呢?」
「我們甘州就更不用擔心了,只有兩個副將和萊陽小侯爺必須知會一聲,其他所有行前的準備,全都可以私下安排。」
三個人言來語去,討論完細節之後,整個計劃似乎已經成了定論。遲將軍憂心忡忡地連灌了自己幾大杯茶水,咬著牙定下神來,匆匆抱拳告辭,趕回去安排自己負責的部分。
魏廣此刻好像回過了神,一張臉又繃了起來,嚴肅地道:「咱們先說好,最多兩月為期,若是二公子超時未歸,我可一定要向京城老王爺稟報的。」
蕭平旌本來就打算速去速回,也十分理解他肩上承負的壓力,自然是連聲答應。魏廣想了想依然不能放心,又把東青和魯昭請了過來,當面細細叮囑了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