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重現烏晶

琅琊榜之風起長林 海宴 第1頁,共2頁

同為六月盛夏,甘州城雖然白晝裡也是高溫,但卻不似金陵那般日夜潮熱,一到晚間便會舒爽許多。蕭元啟到北境後和眾將相處得還算不錯,可在大家的眼裡,他到底仍是皇家貴裔,金枝玉葉,多少都需要特別的照顧,所以魏廣在分派例行軍務時,便把日落後體感最為舒適的那一趟城樓巡查交給了他。

甘州是南線最大的一座邊城,即便只是四方城門大略走上一趟也要一個多時辰,每日巡察完後天色便已全黑,樓堡各處燃起火把照明。

長林軍令加急傳來的第二天,蕭元啟完成了自己的例行巡查,並沒有立即回去休息,而是來到最為僻靜的一處邊樓,將隨身的四名親兵遣退至樓下,獨自一人拾級而上,行至頂臺暗處,靜靜地看著遠方。

不多時,一陣古怪的勁風襲來,近旁的火把焰頭猛烈搖晃起來,漆黑如墨的暗影深處緩緩現出修長的人形輪廓,飄然靠近,踏步無塵。

蕭元啟的呼吸因緊張而變得有些粗重,反射性地四處看了看。

「你不就是想要獨處才到這兒來的嗎,還怕什麼呢?」墨淄侯用眼尾掃了掃城樓下方,「下面守著的那幾個人,是你的心腹吧?」

蕭元啟努力讓自己音調平穩,「是。我在邊境打拼了一年多,怎麼也能收到幾個忠心於我的部下。」

墨淄侯冷哼了一聲,「不過是有數人跟從,小侯爺就已經很滿足了嗎?」語音未落,他手中烏晶劍突然出鞘,破空而來。

在單獨一支火把照出的微亮下,劍影翻飛,蕭元啟當然仍是處於被全面壓制的狀況,但他的心境明顯已沉穩了許多,擋住對方來勢之後,竟能抓住空隙抽身躍起,凌空一劍擊下,幻出三道真假難辨的劍影。

墨淄侯隨意揮劍破開此招,眸色微厲,冷冷道:「再來。」

蕭元啟調勻呼吸,再次躍起,幻影又被破開。

墨淄侯面無表情地道:「再來。」

蕭元啟早已習慣被他這般調教,毫無氣餒之色,提劍又起,如此反覆再三,他化出的虛幻劍影已有五道之多。

最後一次將他打飛後,墨淄侯的眼底竟難得有了一抹笑意,「看得出來,上次分別之後,你倒也沒有偷懶。」

「有些人命好,生來有父兄拼死給他鋪路。」蕭元啟喘息初定,收劍入鞘,「像我這樣只能自己照看自己的人,哪裡還有偷懶的餘地。」

「說句實話,你真的覺得蕭平旌僅僅只是命好?」墨淄侯轉身走到女牆邊,冷冷地哼了一聲,「到邊城軍營之中歷練,是一個很不錯的決定,但自古名將,除了要有時運以外,天賦也是少不了的。難道一年多的時間還不夠你看清楚……自己和蕭平旌之間的差距嗎?」

這句話端端正正扎進了蕭元啟的心中,他無力反駁,雙肩已經垮下,「表舅說得不錯,我確實沒有蕭平旌那樣的天賦。也許上天早就註定……我生來只能做一個普通人,這些年所謂的不甘平庸,也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不不不,這不是我的意思。」墨淄侯嘖嘖兩聲,搖了搖頭,「你比長林二公子強的地方多著呢,何必總拿自己的短處去比人家的所長?北境能給你的東西,這一年多你已經拿到手了。但是邊城軍營絕對沒有你想要的前程,還是找個機會,回你們大梁的京城去吧。」

蕭元啟回視他良久,眸中起了狐疑之色,「表舅勸我回京,是真的關心我的前程,還是在金陵有什麼事情想要利用我去辦?」

墨淄侯並沒有立即回答,反而一連冷笑了數聲,「你當年就問過我東海打算如何得利,還記得我怎麼回答的嗎?」

蕭元啟不由咬緊了牙根,「你說我沒有資格。」

「你現在依然沒有。」墨淄侯語調如冰,毫不容情,「只不過比起當初,你總算是略有實力可以起步了。金陵新君登基,遍地都是機會,莫非你還真的打算就這麼一直窩在邊城,成為懷化將軍麾下的一員?」

「我遲早要回京城,但不能這麼無聲無息地回去。」蕭元啟搖了搖頭,神色篤定,「蕭平旌臨走時說,北境的動靜不正常。你也說過他是天生的奇才,既然有此預判,肯定不會出錯。京城裡關心長林軍動向的人可是不少,邊關的波瀾越大,我的機會便越多。在沒有看清真正的事態之前,我暫時不會走。」

這番回答稍微超出了墨淄侯的事先預料,但他卻沒有生氣,反倒微微笑了笑,「你現在的心思遠比以前縝密,又能堅持自己的主意,這很好。希望下次金陵相會的時候,你已經有足夠的資格當面問我……到底想要從你這裡得到什麼。」

墨淄侯的語氣如此淡定,彷彿完全不考慮擁有實力之後的萊陽小侯爺是否還願意為他所用這個問題,不禁讓蕭元啟的心中升起一絲惶惑,腦子裡不由自主地轉動起來,暗中揣摩眼前這個人還能有什麼未知的辦法可以掌控自己。

「走到哪一步,解決哪一步的問題,何必現在就開始煩惱?」墨淄侯淡淡一笑,「甘州城不比金陵,滿街都是長林精兵,我也只能過來探望你一下。還望小侯爺繼續努力,將來金陵再見之時,你此刻心裡的疑團自然可解。」

輕飄飄的一句話之後,這位天下第一高手的身影無聲地後退,只在火光爆閃的一瞬,便急速消失於夜色之中。蕭元啟飛快地察看了一遍周邊,沒有發現其他人跡,又俯身瞧了瞧侍立於樓下的親兵,見他們只是安靜地站立,未曾察覺到樓上的異常,這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放下心來。

七月上旬,風塵僕僕的蕭平旌一行終於抵達了甘州軍衙。他是長林王的幼子,打小便常在軍中廝混,也曾多次參加戰事,各營主將對於他來接掌軍令皆無反感,接受良好。但在蕭平旌自己的心裡,未曾統率全軍指揮大戰,便算不上是真正的長林副帥,所以特意傳訊各營,日常仍按舊時稱呼。

蕭元啟列身於眾將之間,也在軍衙大門外迎候,見過面後先依晚輩之禮問了老王爺安好。

「看著還好。」蕭平旌一面邁步進衙,一面答道,「可他老人家在朝輔政,每日不知會有多少煩憂,難免讓人掛念。」

蕭元啟皺了皺眉,「你臨走時已經安排得這般妥當,整個北境一線又沒有絲毫危局,怎麼不在大伯父膝下多陪伴些時日呢?」

魏廣是長林王麾下老將,對他的狀況自然關切,聞言頻頻點頭,「是啊,這段時日各營防區都十分安靜,一絲波瀾都沒有,二公子倒是真的應該多陪陪老王爺才是。」

蕭平旌沒有接這個話茬,快步走上議事廳,溫言問道:「我臨走時安排你們記錄的軍報,都拿過來了嗎?」

「二公子今天才回來,且不用急著看這些吧?」魏廣正一臉不贊同地勸說著,話音突然頓住,眾人隨他視線看去,只見廳外庭院中,東青正抱著高高一摞軍報穿行而來,很快就拾級而上進入廳中。

「我就知道,還是東青最瞭解我。」蕭平旌忙起身將一半的軍報接了過來,放在身邊的小桌上,回身又安撫魏廣,「我也沒打算一下子看完,不過就掃一眼大體的概況。到底走了兩個月,這時日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了。」

蕭元啟在一旁笑道:「凡是你交代必須特別留意的地方我們都記錄了下來,但說實話,我是真不明白敵軍這些小的動向為什麼這麼要緊。」

洞察敵情是為帥者最為難得的能力,蕭平旌對當下情勢的判斷來源於他對於龐大冗雜資訊的分辨和篩選,一時半刻也解釋不清,所以只是笑了笑,向三人道了聲辛苦。

兩個月的軍報記錄足有一尺來高,即便是匆匆瀏覽也需要看上兩三個時辰,魏廣還有例常軍務,蕭元啟自知幫不上忙,兩人都起身告辭離去,只有東青留了下來,以備主將有什麼不清楚的地方可以詢問。不過北境這兩個月的情形與蕭平旌事先預想的差不多,他總覽概況只是為了印證胸中所思,並沒有太多的疑問。東青在一旁坐得無聊,視線隨意地向周邊悠悠掃過,突然發現侍立於蕭平旌身後的魯昭表情甚是古怪,時不時瞟一眼主將的袖口,有些急不可耐但又不敢催促的樣子。

「你犯的什麼毛病?」東青皺起眉頭,輕聲斥道,「跟二公子去了一趟京城,這規矩倒是越學越好了!」

魯昭輕手輕腳向他移動了兩步,附耳壓低了聲音解釋道:「你留在甘州所以不知道,將軍從琅琊閣上帶回來一個錦囊!」

「什麼?」

「琅琊閣的錦囊!我以前只在故事裡聽過啊!」魯昭大為期盼地深吸了口氣,「說是回甘州才能開啟,我可一直等著呢,偏偏將軍還要先看什麼軍報,軍報放在這裡又不會飛……」

「我說魯昭,你應該知道我能聽見你吧?」蕭平旌忍俊不禁地抬起頭,「路上都跟你說過了,琅琊閣的錦囊沒有那麼玄乎,大多時候它就是唬人的。」

魯昭宛如受到侮辱般圓睜雙目,奮起維護琅琊閣的聲譽,「那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