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夜來驚變

琅琊榜之風起長林 海宴 第2頁,共2頁

濮陽纓靜靜旁觀了片刻,這才笑了一聲,不知從哪裡拿出了一個托盤,盤中筆墨紙硯一應俱全,放在近旁的桌案上。

萊陽太夫人茫然不解地看著他,全身都在發抖。

「我知道小侯爺就是太夫人的命根子,心中實在不忍,所以才再三相勸,」他在硯中加了少許清水,磨起墨來,「說實話,想讓侯爺相信你兒子將來還有大大的用處,那可真是不容易啊。」

萊陽太夫人立時警覺,聲音都尖厲起來,「你想利用元啟做什麼?那是我的兒子……誰也別想利用我的兒子……」

濮陽纓語調如刀地切斷了她的話,「你的兒子身上流著東海的血,太夫人應該比任何人都知道他胸有大志,不會永遠甘於平庸。」他俯下身,靠近她的耳邊,「‘利用’二字沒有太夫人想的這麼可怕,人生在世,總得要先有用處才能得到機會,不是嗎?」

萊陽太夫人明顯已經思緒混亂,答不出話,端整的髮髻早被她抓得一頭凌亂,連兩頰邊都抓出了道道血痕。

濮陽纓笑著拿筆濡了濡墨,轉身遞向她,「孩子只有這條生路了,你不答應,他連死都不明白是為什麼死的。來,聽我的,好好給小侯爺留一封遺書,把該寫的話,一句不漏全都寫上。」

萊陽太夫人此時仍有些茫然,「你想讓我寫什麼?」

濮陽纓輕輕哼了一聲,「當年萊陽王的死,太夫人對先帝、對陛下、對長林王府二十多年的恨,這所有的一切,難道不應該讓小侯爺明白嗎?他失父失母,孤零零一個人在這世上,難道太夫人忍心讓他這麼糊塗著,繼續受人左右,受人欺瞞,不知道自己的父仇母恨,究竟因何而起嗎?」

萊陽太夫人在冰冷的地面上呆坐了片刻,身上的顫抖漸漸停止。她站起身,向墨淄侯走近了一步,低聲道:「四哥,我不信他。求你給我一句話。」

墨淄侯沉著臉看了她一眼,慢慢道:「你抵了命,小妹的私仇就算報了。之後一碼歸一碼,你兒子算起來也能叫我一聲舅舅。他若真的有心,日後以我東海為助,何愁功業不成?」

淚珠自眼眶內奔湧而出,萊陽太夫人絕望地向窗外最後看了一眼,咬緊牙根,緩緩接過了濮陽纓遞來的筆桿。

不管萊陽侯府的內院發生了什麼,對於金陵城的其他人來說,這是安靜平順的一夜,未有異常的響動,不見一絲波瀾。

蕭平旌早早起身,稍加收拾,便趕向禁衛統領府與荀飛盞會合,兩人按照昨日的約定,只帶了十來名親衛,低調地來到萊陽侯府。

蕭元啟這時剛剛梳洗完畢,得報後急忙迎了出來,驚訝地拱手道:「二位真是稀客。一早過來,是有什麼事嗎?」

荀飛盞抬手回了禮,「小侯爺大概也知道,我與平旌奉陛下旨意,正在追查宮中舊事。其間有些細節,想問問太夫人可還記得。勞煩小侯爺幫我們通稟一聲吧?」

找外命婦查問宮中舊事,聽起來雖有些奇怪,但也不算全無道理。蕭元啟不好多問,只能當先領路,將兩人帶入內院,剛繞過門內影壁,便不由一愣。

只見內院主屋的房門緊閉,侍女們有的在窗臺邊向內張望,有的呆立在階下,跟了太夫人許多年的張嬤嬤正靠在門板上努力聽著裡面的動靜,餘光掃見蕭元啟的身影,忙站了起來,快步迎上,憂急地道:「小侯爺,太夫人今日一早沒有起身,奴婢們敲門呼叫都無應答,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正想過去稟告小侯爺呢。」

蕭元啟面色微變,三兩步奔到門前,用力拍了兩下,叫道:「母親!母親!」

階下,荀飛盞與蕭平旌面色疑惑地互相對視了一眼。

房內許久未見聲響,蕭元啟焦急之下,退後兩步,一腳踹向門板,將外門強行踹開。轟然倒地的門板砸起微塵,晨光射入室內。萊陽太夫人的身體晃晃悠悠地掛在外廳樑上,但卻不是縊頸,而是被一條長綾縛在肋下吊起,脖間一道細若紅線的劍傷,鮮血浸流過全身,在水磨地面上淌了一小攤,眼皮半睜著,眼珠灰淡。

蕭元啟震驚之下,整個人僵了片刻方才嘶聲大叫了一聲「母親」,紅著眼睛衝了進去。

後方兩人反應快速不下於他,也隨之搶入門內。荀飛盞拔劍削斷了長綾,蕭元啟在下方接住母親的身體,跪在地上緊緊抱在懷裡,試圖用手按壓她頸間已凝結的傷口,大聲叫道:「去請太醫!快!去請太醫!」

荀飛盞蹲身看了看,心知無救,皺眉向蕭平旌搖了搖頭。

蕭平旌神色慍惱,視線快速在周邊掃了一遍,瞳孔突然一收。

只見旁邊的牆面上用匕首釘著一頁紙箋,其上一行草書字型狂狷,「舊怨已平,當歸東海。墨」。

這紙留書也許可以偽造,但墨淄侯留在死者喉間的劍傷絕無可能。眼前的一切無不表明,他已經確認胞妹之死,應該由萊陽太夫人負責。

如果墨淄侯一心認定的是其他人,也許尚不足以完全確信,但他千里而來,最後卻殺了自己的族妹報仇,冤枉她的可能性幾乎沒有。

事情有了這樣離奇的轉折,連荀飛盞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忙命親衛快速封了整個院落,自己帶著那頁留書進宮稟報。

比起全然懵懂的荀飛盞,蕭平旌知道的資訊要稍微多一些。他先分頭提審了兩個東海陪嫁的掌事娘子,問出萊陽太夫人的確從家鄉帶來了一份朱膠,又命人在搜查時特意尋找,若是完全找不到或是不足分量,大約便可推測出曾被她使用。荀飛盞此時已帶著搜查全府的旨意回來,一聽說蒙淺雪受了暗算,頓時怒火熊熊,率禁軍幾乎將整個侯府翻了個底朝天,結果沒有搜到朱膠,反而在內室暗格中翻出一個扎滿銀針的黃袍人偶。

巫蠱咒上是大逆之罪,在場的人都嚇得有些僵直。蕭平旌急忙命人去拿了紅木盒封住,呈報進宮。

這時內廷司派來的殮葬太監已經趕到,用白布裹了屍身抬出,蕭元啟跌跌撞撞追在後面,嗓音嘶啞地叫道:「幹什麼!你們把我母親放下!母親!」

梁帝對於蕭元啟的旨意是「暫閉府中等候處置」,此時他的任何一絲行為不妥都有可能變成沉甸甸的罪名。可昨日還溫言淺笑的母親,一夜之間變成了血腥僵冷的屍首,他的腦中只剩下撕心的悲痛與茫然的混亂,已經完全失去了可以清晰思考的能力,若不是被阿泰在後方拼死抱住,差一點就要出手傷人。

蕭平旌畢竟與他自幼相識,對太夫人的惡行再惱怒,也不忍見他行為出格毀了自己,急忙上前攔住,皺著眉頭道:「我知道你現在有太多的疑問,但此案牽枝掛蔓,一時之間也解釋不清。陛下旨意在此,恐怕不容你莽撞。我必須立即回宮覆命,有什麼話,稍後探望你時再說。」

蕭元啟眼底一片血紅,忍住淚水哀求道:「就算家母有天大的罪過,人也已經死了。至少……能容我為她摔盆落葬,留個再修人世的機會……」

這已不是蕭平旌能夠隨意答應的事,他擰眉思忖了好一陣,方才嘆了口氣,「我儘量想想辦法吧,但終究還是要看陛下能否開恩……」

幾名禁軍走上前,試圖將蕭元啟拉回院門內。這一次他沒有反抗,配合著後退了幾步,撲跪在塵埃之中,開始放聲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