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籟卻是一笑,道:「宋兄,聽說你限期初十之前破案,眼下初八已快過去,你只剩最後一天,不知你打算如何查出真相?」
宋慈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韓府掘屍,風險有多大,我是明白的。宋兄若有更好的法子查案,我自會阻止克莊老弟這麼做,可眼下宋兄並無良策,那就請別再阻攔我們了。」
「入韓府掘屍一事,干係重大,還當三思。」
「宋兄不必再勸,明日的韓府,我們是一定要去的。」葉籟道,「沒其他事的話,宋兄請回吧。」說著抬起手,要送宋慈離開。
宋慈見葉籟眼中似有鐵,知道再怎麼勸都是無用。他想了一想,道:「臘月十四在望湖客邸的所見所聞,葉公子可以為此當堂做證嗎?」
「當堂做證,豈不是要我承認自己是大盜‘我來也’?」
「不錯。」
葉籟沒太多想,搖頭道:「請恕我不能做證。」
宋慈知道葉籟是葉適之子,葉籟公然承認自己是大盜「我來也」,不但自己會被下獄治罪,還會連累葉適聲譽受損。宋慈點了點頭,道:「葉公子但請放心,你的身份,我絕不會對外透露。」
「你是克莊老弟的好友,我自然信得過你。」葉籟道,「宋兄,請回吧。」
宋慈離開武學,回到了太學習是齋。眾同齋喝了沆瀣漿,解了不少酒意,兀自高談闊論,唯有劉克莊躺在床鋪上,側身朝內,一動不動,不知是在裝睡,還是當真睡著了。劉克莊雖未對宋慈言明,可他今晚的種種舉動,已顯出他去韓府掘屍的心意已決。宋慈不再多說什麼,躺回自己的床鋪上,想著劉克莊他們去韓府掘屍可能遇到的各種情況,暗自思索應對之策。
正月初九,天無星月,冷風如刀。一大早,天還未亮,韓府東南側的小門已經開啟,伙房點起燈火,奴僕們進進出出,開始了一日的忙碌。
劉克莊、辛鐵柱和葉籟一身花匠打扮,帶著鋤頭、鏟子,由馬墨領著,說是來鬆土糞壤,輕而易舉便進入了韓府。一切如馬墨所說,韓府中的人都認識他,雖然知道他已經被逐出了韓府,卻也知道他是韓㣉的親信,更知道他一向手段兇狠,眼見他進出韓府,根本沒人敢管,反而向他點頭哈腰地打招呼。馬墨提著燈籠,一路上陰沉著臉,帶著劉克莊等人一路西行,不多時便來到了韓府的後花園。
後花園中一片靜謐,韓侂冑已經上朝去了,府中姬妾都在熟睡,韓㣉通常很晚才起床,奴僕們大都在伙房忙活,根本不會有人到這後花園來。
「屍體埋在何處?」四下無人,劉克莊問道。
韓府的後花園很大,花木眾多,但天色昏黑,看不清哪裡有枇杷樹。馬墨沒應聲,站在原地不動,辛鐵柱在他後背上狠狠推了一把,他才極不情願地走向西南角,指了一下牆角的一株樹,道:「這回我算是栽在你們手上了。」
劉克莊拿過馬墨手中的燈籠,湊近一照,果然是一株枇杷樹,樹下的泥土有明顯的翻新痕跡,顯然這株枇杷樹是不久前才種下的。西南角極為偏僻,周圍樹木掩映,即便有人從後花園中經過,也很難注意到這處角落。但劉克莊不敢大意,還是安排葉籟去後花園的入口處把風。葉籟道:「若是遇到急情,來不及通知你們,我便學鳥叫。」留下這話,獨自一人去了後花園的入口。
劉克莊讓辛鐵柱把馬墨綁在附近一株桂樹上,然後他掄起鋤頭,開始掘土。
屍體埋在枇杷樹下,要挖出屍體,就要先移開枇杷樹。劉克莊出身書香世家,從小沒幹過什麼體力活,用起鋤頭來很是費力,沒掄幾下便喘起了大氣。
辛鐵柱什麼話也不說,一把從劉克莊手中拿過鋤頭,三兩下便將枇杷樹挖斷,往下深挖泥土。他生得虎背熊腰,彷彿有用不完的勁力,只片刻時間,便挖出了一個大坑,但一直不見屍體。
劉克莊衝馬墨道:「你們到底埋了多深?」
「沒多深,」馬墨應道,「很快就能挖到了。」
辛鐵柱一直不停地挖掘,往下又挖了近一尺,噹的一響,鋤頭已挖到了石頭,別說屍體了,便連一片衣角也沒瞧見。此時天色漸明,劉克莊有些急了,道:「姓馬的,你莫不是在騙我們?」
「不是已經挖到石頭了嗎?我都聽見響聲了。屍體就在石頭下面。」馬墨道,「那天埋屍時,韓公子特意吩咐,壓一塊石頭在上面,讓那女人永世不得翻身。」
劉克莊眉頭一皺,殺了蟲惜埋屍不說,還在屍體上壓上石頭,讓蟲惜永世不得翻身,韓㣉用心竟如此惡毒。辛鐵柱一言不發,只管埋頭挖掘,很快將石頭撬開,泥土中露出了紅色的織物。
劉克莊神色一變,道:「鐵柱兄,小心些。」
辛鐵柱放輕了手勁,小心翼翼地用鋤頭撥開四周泥土,一張裹起來的紅毯露了出來。那是一張暗紅色的棉毯,沾滿了泥土,已有些破爛,一根鐵鏈捆在正中,顯然棉毯內裹有東西。兩人將棉毯小心地抬出深坑,輕放在地上。
劉克莊微微皺眉,只因這棉毯不是很沉,也沒有聞到腐臭味,還有棉毯裹起來的大小尺寸,不像是裹了一具屍體。他解開鐵鏈,將棉毯展開,裡面白慘慘的,竟全是骨頭。
骨頭的出現,令劉克莊一愣。臘月十四距今才二十多天,屍體再怎麼腐爛,也不可能腐爛得只剩下骨頭,更別說骨頭細小,根本不是人骨,尤其是頭骨,一看便不是人的。
便在這時,身旁忽然響起一聲大吼,那是馬墨扯開了嗓子在喊叫。
與此同時,一聲尖銳的鳥叫聲響起,來自後花園入口方向。
猛然間火光大亮,腳步聲密集,一大群家丁高舉火把,執刀持棍,衝進了後花園。這群家丁有數十人之多,一入後花園便直撲西南角而來,劉克莊和辛鐵柱根本來不及走,便被圍死在了角落裡。一陣得意的笑聲響起,眾家丁分開一個缺口,從中走進來兩人,其中一人身穿白衣,手拿摺扇,是史寬之,另一人身著豔服,頭戴花帽,卻是韓㣉。
「聽說府中進了賊人,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前吏部侍郎劉彌正的公子,還有知鎮江府辛棄疾的公子。」韓㣉露出一臉獰笑,「你們兩個驢球的,一大早偷闖太師府,還敢在太師府動土,真是膽大包天!」
劉克莊的目光在數十個家丁之間飛快掃過,沒有看見葉籟,知道葉籟沒有被抓住,心下鬆了口氣。他們挖出來的骨頭不是人骨,仔細一瞧,倒像是犬類骨頭,又見韓㣉、史寬之和數十個家丁穿戴整齊,顯然早有準備,再想到方才馬墨大吼一聲後,韓㣉、史寬之等人立刻衝入,顯然那一聲大吼是在通風報信,心知自己十有八九是落入了韓㣉提前設好的圈套。
早有家丁衝過去替馬墨鬆了綁。馬墨疾步去到韓㣉身邊,道:「公子,他們一共三人,還有一個叫葉籟的,去入口處把風了。」
韓㣉道:「我進來時,沒瞧見有把風的。」
「葉籟?」史寬之拿摺扇敲打掌心,「我記得葉適有一子,就叫葉籟,人在武學,莫非是他?這葉籟居然也敢和韓兄作對。這麼短的時間,他定然逃不遠。」
韓㣉立刻分派家丁,四處搜尋,追拿葉籟,道:「管他是誰,敢與我作對,便要讓他知道利害。」
劉克莊見了這一幕,更加確信自己是落入了圈套。身臨險境,他反倒鎮定了不少,整了整衣服,拍去渾身塵土,輕描淡寫地道:「姓馬的,捱了那麼多打才肯開口,你這出苦肉計,唱得可真是夠下血本啊。」
馬墨昨天捱了辛鐵柱好幾頓打,此時仍是鼻青臉腫,但他一回到韓㣉身邊,立刻恢復了一貫的兇悍神色。韓㣉拍了拍馬墨的肩膀,大有嘉獎之意,道:「什麼叫作苦肉計?劉克莊,你這話我可聽不懂了。」又笑道,「你們兩個驢球的,擅闖太師府,想挖什麼呢?莫非求學太過辛苦,改行做起了花匠?」此話一齣,一旁的史寬之面浮笑意,周圍不少家丁笑出了聲。
劉克莊也笑了起來,道:「求學自然辛苦,不過某些人更辛苦。大冬天的,一大群人不睡覺,處心積慮地等在這裡,還要裝模作樣,明知挖的是什麼,卻不敢當眾承認,什麼虧心事都往肚子裡憋,可不比我辛苦多了嗎?」
「我當然知道你們在挖什麼,有什麼是我韓㣉不敢承認的?」韓㣉冷笑道,「我爹以前任汝州防禦使時,養了一條獵犬,喚作請纓,每次出獵都帶著它,相伴十餘年之久。兩年前請纓死了,我爹以紅毯裹之,親手葬在這後花園中,還手植一株枇杷,每逢歲除,都請來臨安最好的花匠,給這株枇杷鬆土糞壤,焚香祭祀,以慰藉老懷。你們竟敢把我爹最愛惜的這株枇杷樹挖斷,還敢把請纓的屍骨挖出來,我看你們是活膩了吧。」
劉克莊這才明白過來,為何這枇杷樹下的泥土會有翻新的痕跡,為何會有犬類屍骨埋在此處,馬墨又為何要等到他們挖出棉毯中的骨頭後,才發出叫聲招引韓㣉進來,道:「為了對付我區區一個劉克莊,倒是讓你韓公子大費苦心了啊。」
「確實費了我一番苦心,就是有些可惜。」
「可惜什麼?」
「可惜只有你和這姓辛的,宋慈那驢球的居然沒來。」
劉克莊哈哈一笑,道:「就你這點微末伎倆,也就勉強騙騙我,居然還想騙宋提刑?宋提刑心如明鏡,足智多謀,他遲早會查出你殺人的罪證,你老老實實等著罪有應得吧。」
「栽在我手裡,還敢這麼嘴硬。」韓㣉手一揮,「上,把這兩個驢球的拿下!」
眾家丁立刻一擁而上,要當場擒拿劉克莊和辛鐵柱。
「今日之事,是我劉克莊一人所為,要抓便來抓我!」劉克莊全無懼意,傲然立在當地。既然掉入了韓㣉早就設好的圈套,他便打定主意要攬下一切,決不連累辛鐵柱。
忽然一隻大手從旁伸出,一撥一拉,劉克莊身不由己地退了兩步,辛鐵柱魁偉如山的身影出現在他身前。
先前劉克莊與韓㣉對話之時,辛鐵柱一直在默不作聲地觀察四周。此地位於後花園的西南角,緊鄰院牆,只要翻過院牆,便能逃出韓府,只是院牆有兩人高,辛鐵柱要翻過去不成問題,可帶上文弱的劉克莊,這堵院牆可就難以翻越了。辛鐵柱見韓㣉一夥人來勢洶洶,勢必不會善罷甘休,一旦發生衝突,唯有搶先佔住牆角地利,如此一來不用擔心身後,只需應對身前。他將劉克莊護在牆角,隻身面對衝上來的家丁,一頓拳打腳踢,只聽慘叫聲不斷,好幾個家丁倒在了地上。
韓㣉早就見識過辛鐵柱的厲害,知道眾家丁空著手根本不是對手,道:「都那麼客氣幹什麼,抄傢伙啊!這兩個驢球的擅闖太師府,圖謀不軌,打死了也無妨。」
眾家丁大都帶了刀棍,紛紛拔刀出鞘,揮舞長棍,朝辛鐵柱和劉克莊圍了上去。
辛鐵柱黑著一張臉,雙臂環住地上那株挖斷的枇杷樹,大喝一聲,竟將整株枇杷樹抱了起來,來回揮動。那枇杷樹高約丈餘,根部又帶著泥土,少說也有百十來斤,可辛鐵柱揮使起來,卻如揮動掃帚般輕而易舉。枇杷樹來回掃動,勢大力沉,不少家丁避之不及,被枝條掃過,輕則衣褲裂開,重則滿臉血痕,有的甚至被直接擊暈在地,別說圍攻辛鐵柱和劉克莊了,便連線近二人都難做到。
韓㣉好不容易設下圈套,明明圍住了辛鐵柱和劉克莊,如此我眾敵寡,卻好半天拿不下兩人,氣不打一處來,對著退下來的幾個家丁狠踹幾腳,罵道:「一群廢物,趕緊給我上!」罵聲未落,忽聽一聲振聾發聵的吼聲響起,只見偌大一株枇杷樹猛然騰空而起,朝他站立之處砸了過來。
周圍家丁嚇得紛紛躲避,史寬之急忙躲閃,韓㣉也慌忙跳腳躲開。可是枇杷樹太大,還是砸中了韓㣉的腿,把他整個人撲倒在地上。
韓㣉忍痛爬起身,一句「驢球的」正要罵出口,忽然髮髻一緊,已被人一把拽住。
周圍家丁紛紛驚呼,史寬之尖聲叫道:「放開韓兄!」
韓㣉吃力地轉動眼珠子,瞥見抓住自己髮髻的正是辛鐵柱。他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後傾倒,被辛鐵柱拖拽著頭髮,一路拖到了牆角。
史寬之見韓㣉被擒,忙道:「全都住手,別亂來!」眾家丁心生忌憚,只敢嘴上叫罵,不敢再行圍攻。
劉克莊站在牆角,親眼看見辛鐵柱丟擲枇杷樹,迫使眾家丁四散躲避,勢如虎狼般直突而入,一把擒回韓㣉,大有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的赫赫威風。這一連串動作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快到無與倫比,直到韓㣉被拖至牆角,劉克莊才回過神來,一時驚得說不出話,如睹天神般望著辛鐵柱。
辛鐵柱掃視眾家丁,拽緊韓㣉的頭髮,沉聲道:「叫你的人滾開。」
韓㣉頭皮吃痛,卻一臉猙獰,叫道:「這裡是太師府,你敢對我動手?」
辛鐵柱加大手勁,仍是先前那句話:「叫你的人滾開!」
韓㣉的腦袋被迫仰起,其狀極為狼狽。可他絲毫不服軟,道:「姓辛的,我可是太師獨子,你敢動我一下,我定叫你生不如死,再叫我爹殺了辛棄疾那老東西,滅了你辛氏一門!」
辛鐵柱最在乎的便是父親辛棄疾,韓㣉這話犯了他的大忌。他額頭青筋突起,拉拽頭髮的左手用足了力,右手一下子握成拳頭。韓㣉頭皮如被撕裂,脖子仰得幾欲折斷,兀自破口叫罵,不但辱罵辛鐵柱,還各種汙言穢語辱罵辛棄疾。辛鐵柱猛然提起拳頭,照準韓㣉的腦袋捶了下去。
這一拳用上了全力,只要打實,韓㣉即便不死,也是半殘。眾家丁驚呼四起,史寬之嚇得轉頭閉眼。馬墨沒想到辛鐵柱真敢對韓㣉下死手,想要阻止,可離了一兩丈遠,根本來不及。
辛鐵柱這一拳捶落一半,身後的劉克莊忽然撲上來,一把抱住了他的手臂,叫道:「鐵柱兄,不可啊!」
劉克莊對韓家抱有極大仇怨,更知道韓㣉為惡多端,哪怕死上千遍萬遍也不足惜。他不惜甘冒大險來韓府挖掘蟲惜的屍體,就是希望能查出韓㣉殺人的實證,以大宋王法將韓㣉治罪處死。他恨不得韓㣉早點去死,可如今蟲惜的屍體沒有找到,就這麼當眾打死韓㣉,辛鐵柱勢必要跟著償命。辛鐵柱如此勇武,又是忠良之後,他日定是大宋不可多得的將才,為了一個韓㣉賠上性命,實在不值。
當辛鐵柱的拳頭落下之時,韓㣉心中也是悚然一跳,此時見劉克莊攔住了辛鐵柱,他立刻恢復了一臉狂色,道:「你個驢球的,有本事就打啊!」
劉克莊感受到辛鐵柱的手臂又在隱隱發力,死命地抱住不放,道:「鐵柱兄,你我是來查案的,等找到屍體,自然能將他治罪。你現在打死他,稼軒公怎麼辦?」
辛鐵柱一聽到「稼軒公」三字,怒色稍緩,手臂不再發力,拳頭也漸漸鬆開了。
劉克莊確定辛鐵柱不再發怒,慢慢放開了手,道:「韓㣉,屍體到底在哪裡?」
韓㣉的頭髮不再被拉拽,但雙手被辛鐵柱反剪到了身後,掙扎了幾下,辛鐵柱的手便如鐵鉗一般,令他難以動彈。「屍體?」他面露冷笑,「哪來什麼屍體?我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劉克莊不再拐彎抹角,道:「你在望湖客邸殺害婢女蟲惜,她的屍體在何處?」
「我韓㣉清白無辜,你少來含血噴人。」韓㣉道,「說我殺人,你有證據嗎?」
「去年臘月間,你包下了望湖客邸,我沒說錯吧?」
「本公子錢多得沒處花,就喜歡包下整個客邸來住,你管得著嗎?」
「你包下望湖客邸,帶蟲惜入住其中,客邸裡有人親眼瞧見了。臘月十四那晚,你將蟲惜殺害,聽水房中換過的花口瓶,還有地上殘留的血跡,都是你殺人的證據。」
「什麼花口瓶,什麼血跡,我一概不知。」韓㣉道,「我府上是有一個叫蟲惜的婢女,因為偷東西,早就被我趕走了。我包下望湖客邸是自己住,從沒帶過什麼婢女進去,你居然說有人親眼瞧見。」
「好,你既然要狡辯,那我們就走一趟望湖客邸,找人對質。」
「我憑什麼跟你走?」韓㣉一臉冷傲,「你們兩個驢球的,識相的趕緊放開我,乖乖給我磕頭認錯,我一時高興了,說不定能饒你們不死。」
「走與不走,眼下可由不得你。」劉克莊讓辛鐵柱押著韓㣉,往外走去。
眾家丁一開始不肯讓路。辛鐵柱虎目圓睜,怒視身前,凡是他目光所及之處,各個家丁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腳,便連馬墨也嚇得嚥了咽喉嚨。史寬之道:「韓兄萬金之軀,萬萬傷不得,你們還不趕緊讓開?」眾家丁只好讓道,待劉克莊和辛鐵柱走過去後,再在史寬之和馬墨的帶領下一路緊隨。
到得韓府大門,劉克莊和辛鐵柱抓著韓㣉剛一齣門外,迎面趕來了一大群人,為首的是宋慈和葉籟。原來之前韓㣉帶著數十個家丁闖進後花園時,葉籟心知情勢不妙,在發出鳥叫聲後,並沒有趕回劉克莊和辛鐵柱的身邊,而是就近翻牆出了韓府,飛奔回武學叫人。趙飛等武學生一聽說辛鐵柱有危險,立刻跟隨葉籟往韓府趕,路上正好遇到了宋慈。宋慈擔心劉克莊闖出什麼大禍不好收場,於是一大早去提刑司叫上了許義,又多帶了幾個差役,往韓府趕去。兩撥人半路上遇到,會合在一處。宋慈從葉籟那裡得知劉克莊和辛鐵柱出了事,急忙趕來韓府,正好遇上劉克莊和辛鐵柱擒著韓㣉出來。
此時天色大亮,眼見這麼多人趕來相助,劉克莊更加放心。史寬之、馬墨和數十個家丁見了這一幕,更加不敢輕舉妄動。
宋慈問明情況,得知劉克莊沒有挖到蟲惜的屍體,反而落入韓㣉的圈套,險些被擒住,是靠著辛鐵柱的勇武才反過來制住韓㣉,如今打算抓著韓㣉去望湖客邸找人對質。他不禁眉頭一凝,瞧了一眼韓㣉。他知道馬墨洩密一事是韓㣉設計的圈套後,心中的疑惑卻不減反增,只因他對韓㣉殺害蟲惜一事原本只查到些許皮毛,韓㣉的殺人動機是什麼,殺人的經過是怎樣的,他一概不知。可馬墨突然來這麼一齣,等同於把韓㣉殺害蟲惜的來龍去脈和盤托出,反倒幫了他的大忙,否則他要查清這些案情,不知要繞多少彎,花去多少時間。他暗暗心想,韓㣉就算是故意設下圈套,也不該犯下如此錯誤,只怕這背後還有其他用意。他將劉克莊拉到一邊,低聲道:「蟲惜之死證據不足,眼下還不是對質的時候。事態尚未鬧大,你先放了韓㣉,查案一事,我們從長計議。」
「入韓府掘屍,還與韓㣉動了手,已是勢成騎虎。現下放了韓㣉,我與鐵柱兄只有任憑他處置的份。」劉克莊向南一望,「望湖客邸就在前面,我去找那個周老么對質,大不了再驗一遍聽水房中的血跡,總之不能放了韓㣉。」
「克莊,你還是執著於心中怨恨,還是在意氣用事。」
「韓㣉行兇殺人,作惡多端,執著怨恨也好,意氣用事也罷,總之我不能坐視不管。」
宋慈不由得想起了母親之死,想起了那樁在他心底壓了整整十五年的舊案,道:「有一些事,我一直沒對你說過,其實我心中比你更恨韓㣉,更想看到他罪有應得,可眼下還不是時候。你聽我一句勸,單憑一攤血跡,定不了他的罪。他設下圈套算計你,不會這麼輕易就結束的。」
劉克莊卻搖了搖頭,不聽宋慈勸阻,手一招,帶著一眾武學學子,抓著韓㣉,朝望湖客邸而去。
宋慈臉色一沉,帶上許義和幾個差役,快步跟上。
眾人來到望湖客邸。掌櫃馬致才以為來了客人,親自迎了出來,瞧見韓㣉被人擒住,不由得大驚失色。劉克莊還記得馬致才給韓㣉通風報信的事,朝馬致才冷冷地瞧了一眼,直入望湖客邸,來到了聽水房。
房門沒有上鎖,敞開著,可以看見聽水房中坐著一人。劉克莊認得此人,是他前日來望湖客邸查問案情時,那個提到花口瓶被換過、還說韓㣉厚道的塌鼻頭雜役。那塌鼻頭雜役神色委頓,臉色發白,用衣服裹著右手,衣服上透出血跡,似乎右手受了傷。
就在那塌鼻頭雜役的身邊,几案上擺放的花口瓶沒有了,地上多了一大堆碎瓷片,還灑滿了鮮血。
劉克莊當先踏入聽水房,見了房中這一幕,不由得微微一愣。
便在這時,廊道里急匆匆奔來一人,是之前在門屋迎客的矮胖夥計。他端著一大盆清水,叫道:「讓一讓,快讓一讓!」衝進聽水房,朝那塌鼻頭雜役奔去,道:「蔣老二,洗手的水來啦!」話音未落,忽然踩在碎瓷片上,腳底一滑,一跤跌倒,手中鐵盆打翻,清水流了一地,將地上的鮮血衝得到處都是。
那塌鼻頭雜役喚作蔣老二,道:「俊哥,你……你沒事吧?」
那喚作俊哥的矮胖夥計摔得齜牙咧嘴,道:「沒事……我再去給你打盆水來……」爬起身,拿起鐵盆,又要出去。
劉克莊一把將俊哥拉住,指著滿地的血水,道:「你這是幹什麼?」
「蔣老二剛才打掃房間,不小心打碎花口瓶,割傷了手。」俊哥道,「他滿手的汙血,小的打水來給他清洗。」說完這話,又奔出門去。
劉克莊看著滿地的血水,整個人呆住了。這些血水已經覆蓋了宋慈之前驗出血跡的區域,即便宋慈再當眾把血跡驗出來,那也說不清了。他聽見身後響起了冷笑聲,回頭一看,韓㣉一臉得意的神情映入眼簾。
「盯著我做什麼?」韓㣉冷笑道,「是你要帶我來望湖客邸對質的,我可什麼都不知道。」
劉克莊大有一種啞巴吃黃連的感覺,指著地上的碎瓷片,問蔣老二道:「你上次說,韓㣉包下望湖客邸後,這裡的花口瓶被人換過了,是也不是?」
蔣老二卻道:「小人上次口誤,說錯了話,花口瓶是馬掌櫃換的,在韓公子包下客邸之前,便已經換過了。」
「是啊,這聽水房中的花口瓶是我換的。」馬致才忽然從門外走入,「以前的花口瓶有了裂紋,我早把它扔了,換了個新的。蔣老二,你不知情就不要隨口亂講,讓人誤會了可不好。還有,你今天打碎了花口瓶,須從你工錢裡抵扣。以後打掃房間多用點心,再出岔子,你就滾出望湖客邸,不要再回來了。」
蔣老二唯唯諾諾地點頭:「小人記下了,以後不敢再犯。」
馬致才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丟人現眼的東西,趕緊出去,找大夫包紮一下。」
蔣老二起身要走,劉克莊一把拉住他,將他手上纏裹的衣服拆開,只見他掌心被割破了一道長長的大口子,兀自往外淌血。蔣老二流了太多的血,臉色蒼白,叫喚道:「公子,痛,痛……」
又是那種啞巴吃黃連的感覺,劉克莊鬆開了手,蔣老二急忙走了。
此時望湖客邸的夥計和雜役都被吸引了過來,全聚在聽水房外圍觀。劉克莊的目光掃過這些夥計和雜役,忽然道:「周老么在嗎?」
「周老么啊,」馬致才應道,「他昨天已經走了。」
「走了?」有了滿地血水和蔣老二改口的事發生在前,劉克莊已經不覺得驚訝了。
「他家裡捎信來,說給他討了個媳婦,他便結清工錢,趕著回家娶媳婦,說是再也不回來了。」
「他家在何處?」
「說是在常州,具體在哪,可就沒人知道了。」
常州那麼大,不知具體地址,根本無從尋找周老么。劉克莊暗暗搖了搖頭,就算知道周老么家住何處,就算把周老么找了回來,誰又能保證周老么不會像蔣老二那般改口呢?
「劉克莊,」韓㣉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你不是要找人與我對質嗎?趕緊把人叫出來啊。」
劉克莊轉頭盯著韓㣉,眼中如有火焚。蔣老二打碎花口瓶,血染當場,俊哥當著眾人的面端水摔倒,將血水衝得滿地都是,覆蓋了之前的血跡,周老么更是直接辭工回家,找不見人,他明知這些事一定是出自韓㣉的指使,卻又空口無憑,拿韓㣉沒有任何辦法。
忽然間,望湖客邸外腳步聲大作,似有一大群人闖了進來。
韓㣉聽見這陣腳步聲,面露冷笑,道:「劉克莊,你嘴巴不是很厲害嗎?怎的不說話了?」
伴隨著成片的腳步聲,一大批府衙差役在趙師睪和韋應奎的帶領下衝進望湖客邸,來到了聽水房。一見韓㣉被辛鐵柱擒住,趙師睪臉上肥肉一抖,道:「你們這是幹什麼?還不快放開韓公子!」立刻吩咐差役上前,要解救韓㣉。
辛鐵柱怒目瞪視,絲毫沒有放開韓㣉的意思。葉籟、趙飛等武學生一擁而上,不約而同地擋在了辛鐵柱的身前。
「又是你們這幫學子!」韋應奎道,「昨天在蘇堤,你們公然與本司理作對,今天知府大人親臨,你們還敢如此,當真是無法無天了!」
劉克莊道:「韋應奎,你是臨安府司理參軍,趙大人,你是知臨安府事,有人在臨安地界殺人,還公然破壞證據,威逼證人,企圖弄虛作假,遮掩罪行,你們難道要坐視不管嗎?」
「本府治下,有人敢如此膽大妄為,」趙師睪大肚子一挺,「本府定然繩之以法,嚴懲不貸。」
劉克莊指著韓㣉道:「殺人兇手就在這裡。」
「你是說韓公子殺人?」趙師睪頓時一臉不以為然,「這種話可不能亂講。你說殺人,那被殺者何人,屍體在何處,可有人證物證?」
「韓㣉殺害府上婢女,屍體尚未找到,人證物證原是有的,如今卻被他破壞,全都沒了。」
趙師睪道:「既無人證,又無物證,連屍體都沒有,你就敢張口胡言,汙衊韓公子殺人?」
劉克莊直言韓㣉破壞證據,趙師睪卻根本不當回事,絲毫沒有追究的意思,反而說他汙衊。他早知趙師睪與韓㣉私下會面,定然暗中勾結,此時眼見為實,心中又是失望,又是憤慨。他心念一轉,道:「韓㣉破壞證據,殺害婢女一事的確難以證明,可他派人害死熙春樓的月娘,卻是確鑿無疑。」
韓㣉道:「什麼月娘?我壓根不認識。」
劉克莊手指史寬之,道:「臘月十四那晚,你和這位史公子叫了幾個角妓去望湖客邸,其中有一個身穿彩裙的角妓,就是熙春樓的月娘,你敢說不認識?」
韓㣉看向史寬之:「史兄,那晚的角妓裡,可有一個身穿彩裙的?」
史寬之微笑道:「時隔這麼久,這種小事,誰還記得?」
「我就知道你們不會承認。」劉克莊道,「那晚之後,月娘音信全無,再無蹤跡,直到昨日,她被發現死於西湖之中,屍體已被打撈起來,眼下就停放在提刑司。」
「原來你說的是昨天撈起來的女屍。」韓㣉道,「我聽說了此事,可我聽說那女屍面目全非,根本認不出是誰。」
劉克莊道:「宋提刑已經當眾驗過屍,死的就是月娘。」
宋慈從進入聽水房開始,便一直站在一旁,未發一言。韓㣉朝宋慈斜了一眼,道:「宋慈又不是聖人,他驗屍難道就不會出錯?」
宋慈終於開口了,道:「屍體右腳上有燒傷,那是月娘自小留下的,屍體的衣著首飾,也與月娘相同。我找熙春樓的人認過屍,死者確是月娘。」
韓㣉狡辯道:「臨安城何其之大,衣著首飾相同之人比比皆是,天底下有燒傷的人也多的是,憑什麼腳上有燒傷的就是月娘?」
「韓㣉,你再怎麼強詞奪理,那都沒用。」劉克莊盯著韓㣉,「你派人追趕月娘,在蘇堤上逼得她落水淹死,有人親眼瞧見了。」
「是什麼人親眼瞧見了?」趙師睪問道。
劉克莊正要回答,忽覺背後有人牽衣,轉頭一看,只見宋慈衝他微微搖頭。宋慈知道劉克莊想說出彌光的名字,彌光曾親眼看見月娘溺水而死的全過程,甚至提及那幫追擊逼死月娘的人中,有一人馬臉凸嘴,面相凶神惡煞,與馬墨完全相符。可是他和劉克莊曾答應過彌光,決不透露其洩密一事。眼下韓㣉佔盡上風,趙師睪、韋應奎更是與韓㣉蛇鼠一窩,即便找來彌光指認馬墨,也頂多能定馬墨的罪,對韓㣉卻沒任何影響,說不定還會適得其反,害了彌光。
宋慈一個眼色,劉克莊立刻知會其意。他想到自己曾親口向彌光保證,絕不洩露此事,於是忍了下來,選擇了不說。
「你說有人親眼瞧見,卻又指不了名,道不了姓,我看是你隨口捏造謊言,故意汙衊韓公子才是。」趙師睪道。
劉克莊指著馬墨,道:「此人昨日在瓊樓親口承認,說韓㣉在這聽水房中殺害了婢女蟲惜。你將此人抓起來審問,自然知道真假。」
馬墨臉上不見絲毫兇惡之色,反而苦著一張臉,如同遭受了天大的委屈,道:「知府大人在上,您可要為小人做主啊。」
趙師睪道:「做什麼主?」
馬墨指著自己青腫的臉,道:「小人原是韓府家丁,因犯了錯,被趕出了韓府。昨日小人心中煩悶,去瓊樓喝酒解乏,卻被這幫學子平白無故抓起來暴打一頓,還把小人關起來不讓走,非逼著小人指認韓公子殺人。小人只是一個低賤的下人,他們打小人也就罷了,竟還敢擅闖太師府,對韓公子動手,逼韓公子承認殺人,他們眼中還有王法嗎?知府大人明鑑,不能輕饒了這幫學子啊。」
趙師睪臉色鐵青,盯著劉克莊道:「本府辦案,講究人證物證俱全,爾等拿不出人證物證,卻汙衊韓公子殺人,還敢擅闖太師府,當真是目無王法。」肥厚的手掌一揮,唰唰聲大作,眾差役紛紛拔出捕刀,「將劉克莊和這幫學子一併拿下,統統抓回府衙,治罪法辦!」
眾差役衝上前去,先將劉克莊抓了。
劉克莊道:「趙師睪、韋應奎,你們兩個狗官,顛倒黑白,是非不分!」奮力掙扎,卻無濟於事。
眾差役拿下劉克莊,又奔眾武學生而去。
面對一柄柄寒光凌厲的捕刀,辛鐵柱依舊擒著韓㣉,不為所動。眾武學生同仇敵愾,一個個面無懼色,寸步不讓地擋在辛鐵柱身前。
「要人證嗎?我這裡有!」一個高亢聲音忽然響起,葉籟撥開身前的武學生,從眾人當中跨了出來。
韋應奎見了葉籟,臉色頓時一沉。趙師睪則是細眼一眯,道:「你是……之前被抓的那個盜賊?」
「不錯,就是我。」
「你說有人證,人證在哪?」
葉籟見劉克莊遭韓㣉算計,有口難辯,還被府衙差役抓了起來,一旦被押去府衙司理獄,以韋應奎的手段,劉克莊定然要遭大難。他打算豁出去了,說出自己臘月十四那晚在望湖客邸親眼所見之事,哪怕這需要承認自己就是大盜「我來也」。他正想說出「我便是」三個字,一隻手忽然從背後拉住了他。他一回頭,見是宋慈。
宋慈猜到了葉籟的心思,知道眼下還不是時候,即便葉籟承認了當晚所見,也只是空口無憑,無法定韓㣉的罪,反而徒然害了自己。宋慈衝葉籟連連搖頭,示意他不可承認,又在葉籟耳邊低語了一句,隨即踏前兩步,越眾而出,朗聲道:「趙大人、韋司理,天色剛亮,你們便穿戴齊整趕到望湖客邸,來得可真夠早的。」
韋應奎聽出宋慈話外之音,是說府衙與韓㣉早有串通,所以這麼早便穿戴整齊,備足人手,趕來了望湖客邸。他冷冷一笑,道:「宋提刑不也穿戴齊整,來得比我們還早嗎?」又指著眾武學生道,「這些學子聚眾鬧事,公然汙衊韓公子殺人,宋提刑明明在場,卻不加以阻止,反而縱容他們胡來,此事只怕不妥吧?」
「韋司理說的對。」宋慈轉身走向辛鐵柱,「辛公子,還請你將韓公子放了。」
辛鐵柱一愣,怕是自己聽錯了,道:「宋大人,你是叫我放了他?」
宋慈點了一下頭。
劉克莊的聲音忽然響起:「宋慈,韓㣉殺害蟲惜,害死月娘,蟲娘之死只怕也是他所為,不能放了他。」
「案情尚未查實,」宋慈卻道,「韓公子未必是兇手。」
此言一齣,劉克莊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他之前一直有在注意宋慈,見宋慈始終置身一旁,還以為宋慈像上次嶽祠案剛發生時那樣,早就胸有成竹,關鍵時刻定會站出來幫他說話,沒想到宋慈的確是站出來了,卻不是幫他,而是替韓㣉辯解。
韓㣉哈哈一笑,衝辛鐵柱斜眼道:「聽見了嗎?宋慈都說我不是兇手,你個驢球的還不放手!」
「辛公子,」宋慈語氣一沉,抓住了辛鐵柱的手腕,「放了他。」
辛鐵柱對宋慈一向敬重,猶豫了一下,鬆開了手。
韓㣉揉了揉發麻的手腕,瞪了宋慈和辛鐵柱一眼,推開擋在身前的趙飛,從眾武學生之中走出,又輕蔑地瞧了一眼已被抓起來的劉克莊,最後向史寬之走去。
「韓兄,沒事吧?」史寬之關切道。
韓㣉拍了拍史寬之的肩,笑道:「沒事,就這幫驢球的,還不敢把我怎麼樣。」
趙師睪迎了過來,臉上堆笑,道:「韓公子可還安好?」
韓㣉應道:「好得很。」
史寬之道:「知府大人,劉克莊和辛鐵柱擅闖太師府,挖斷韓太師最愛的花木,將韓太師的愛犬屍骨挖了出來,還公然汙衊韓公子殺人,這幫武學生更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聚眾鬧事,不知府衙要如何處置?」
趙師睪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韓㣉,道:「韓公子,這幫學子該當如何處置才好?」
韓㣉得意地一笑,道:「趙大人知臨安府,如何處置,那是趙大人的事,趙大人看著辦就行。」
「是。」趙師睪當即下令,將眾武學生拿下,帶回府衙聽候發落。
眾差役立刻便要上前拿人,宋慈卻往正中一站,道:「今日之事,全由我宋慈一人而起,是我著急破案,誤信讒言,叫劉克莊和辛公子入韓府挖掘蟲惜的屍體,在場諸位武學同道,也都是我叫來幫忙的。趙大人,你要追究罪責,抓我宋慈一人即可,還請放了其他人。」
宋慈語氣如常,聲音四平八穩,可這話聽在劉克莊耳中,卻如驚雷貫耳。宋慈與這一切毫無干係,甚至一直在勸阻他,他沒想到宋慈竟會主動站出來攬下這一切。他道:「宋慈,這些事與你無關,一切都是我……」
宋慈卻把手一擺,不讓劉克莊說下去,對韓㣉道:「韓公子,你是要追究我宋慈的罪責,還是要抓其他人?」他心知肚明,韓㣉最記恨的人是他,命馬墨去瓊樓洩密,又在韓府和望湖客邸設局,最後串通府衙來抓人,想要對付的根本不是劉克莊和辛鐵柱,而是他宋慈。
韓㣉一臉傲然自得,道:「宋慈,你查案講究追根究底,本公子自然也是如此。擅闖韓府,捏造證據,造謠本公子殺人,既然你親口承認這一切是你指使的,那本公子也網開一面,餘者不論,只追究你這主犯的罪責。」
「那就請放了其他人。」宋慈說完這話,整了整青衿服,扶正東坡巾,伸出了雙手。
韓㣉朝趙師睪點了點頭。趙師睪肥手一揮,韋應奎立刻帶差役上前,架住宋慈的兩隻胳膊,將宋慈拿下了,又吩咐將劉克莊放了,對葉籟、辛鐵柱等武學生不再追究。
韓㣉見大局已定,放聲大笑,轉身就往外走。史寬之和趙師睪隨行左右。眾差役收了捕刀,跟著韋應奎,押了宋慈要走。
劉克莊一獲自由,立刻衝上去拉住宋慈,不讓他被抓走,道:「這一切都是我的主張,你們憑什麼抓走宋慈?他與此事毫不相干!」眾差役要將他推開,他卻死不鬆手。
「劉公子,你好大的膽子。事到如今,你還敢抗命不從?」韋應奎喝道。
劉克莊心急如焚,宋慈卻是一臉淡然,道:「克莊,放手吧。」
「我不放!」
「你之前答應過我,要做我的書吏。」
「做書吏可不簡單,要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宋慈之前說過的話,又一次迴響在劉克莊的耳邊。劉克莊鼻子一酸,眼中幾乎流下淚來,搖頭道:「都怪我,我早該聽你的勸。今日之事本就與你無關,你何苦如此?你肩負查案重責,所有案子都還等著你去……」
「有你在,我足可放心。」宋慈打斷了劉克莊的話。
劉克莊沒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一愣神之際,被幾個差役推開了,只見宋慈在差役的押解下步履從容地走了。他還要追上去,忽然被人拉住,一步都邁不出,回頭一看,是葉籟。
「葉籟兄,你放開我!」
葉籟卻不放手,眼見宋慈被差役押著走沒影了,他才鬆開手,並將一樣東西交到了劉克莊的手中。
劉克莊低頭一看,葉籟交給他的是一個紙團。
「這是宋大人給你的。」葉籟道。原來之前宋慈阻止他做證時,曾拉住他的手,便是在那時將這個紙團偷偷塞給了他,又在他耳邊低語了一句,囑咐他將紙團交給劉克莊。
劉克莊急忙展開紙團,上面只寫有兩個字:「太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