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被遮掩的死因

臨安城南,太尉府。

自打去吳山南園赴宴歸來,楊次山便臥病在床,已有兩日了。這兩日里,官居太尉的他告假在家,朝中官員竟沒幾個前來探望,換作以往,探望的官員怕是多到連門檻都要踏斷。今時不同往日,北伐呼聲高漲,韓侂冑在朝中一手遮天,他政見一向與韓侂冑相左,再加上嶽祠一案令楊家聲譽受損,自然沒什麼官員敢在這時候來與他親近。比起韓侂冑的吳山南園之宴,幾乎所有朝中高官都爭相前去赴宴,如今的太尉府卻是門庭冷落,鮮有人往來。

楊次山久居官場,深明趨炎附勢的道理,對此並不放在心上,倒是妹妹楊皇后專門派來太醫為他診治,弟弟楊岐山也是每日都來探望,令他老懷大慰。

今日楊岐山也來了。此刻下人送來煎好的湯藥,楊岐山親口嘗過,確定湯藥溫熱適中,方才端至床前,親手喂楊次山喝藥。楊次山喝著湯藥,見一直擔憂他病情的楊岐山面有喜色,問楊岐山怎麼了。

「大哥,我在來的路上,聽說了一事。」楊岐山道,「那個三番兩次與我楊家作對的宋慈,今日被府衙抓起來了。」

楊次山拳眼抵嘴,咳嗽了幾聲,道:「宋慈不是奉韓侂冑之命,在查西湖沉屍的案子嗎?他為何會被府衙抓起來?」

「聽說韓侂冑只給了宋慈三天查案,宋慈為了能在限期內破案,居然捏造證據,逼人做假證,汙衊韓㣉殺人,因而被抓了起來。他膽敢跟我楊家過不去,活該他有此下場。」

楊次山微微皺眉,道:「以宋慈的為人,當不至於此。你說他汙衊韓㣉殺人,殺了誰?」

「聽說是韓府的一個婢女,是以前叛將蟲達的女兒,好像是叫蟲惜。」

「蟲達的女兒?」楊次山眉頭皺得更緊了。

就在這時,有門丁來報,說府外有人探望。

「什麼人?」楊岐山回頭問道。

「一個太學生,自稱是前吏部侍郎劉彌正的公子,叫劉克莊。」

「劉彌正?」楊次山道,「他不是好些年前已經貶官外放了嗎?」

「一個外官之子,也敢來太尉府探望,不見。」楊岐山此話一齣,門丁應了聲是,便準備退下。

楊次山卻道:「讓他進來,在偏廳候著。」

門丁領命退下後,楊岐山不解道:「大哥,你病才稍見好轉,還未痊癒,太醫囑咐你要好生休息。一個外官之子,這時候來探望,一看便是有事相求,有什麼好見的?」

楊次山卻伸出手道:「岐山,扶我起來。」

太尉府的偏廳裡,劉克莊已等候多時。此時已是午後,一想到宋慈被抓去府衙已有兩個時辰,不知道此刻怎樣了,他就免不了擔心,在偏廳裡來回踱步。

一陣輕咳聲響起,楊次山在楊岐山的攙扶下,緩步來到了偏廳。

方才還焦躁踱步的劉克莊,此時立馬恢復了鎮定自若,上前行禮道:「太學外舍生劉克莊,拜見太尉。」

楊次山沒有任何表示,走向上首座椅,慢慢地坐下。楊岐山朝劉克莊看了一眼,略略皺眉,只覺得有些眼熟。

劉克莊走向茶桌,那裡疊放著六隻錦盒。他拿起上面四隻錦盒,一一開啟,道:「學生聽聞太尉抱恙,特購得潞黨參、五花芯、紫團參及高麗參數支,望太尉能早日康復。」

潞黨參、五花芯和紫團參產自金國境內的河東潞城、陵川和壺關,高麗出產的人參更是稀少至極,要走海路才能運至臨安,這些都是諸參上品,常作為上貢皇室之物,民間甚是難得。楊次山向這些禮品瞧了一眼,看著劉克莊道:「你是劉彌正的公子?」

「是。」

「我與劉公素有舊交,他離京數載,可還安好?」

「家父在外數年,一切都好,只是常追憶故人舊事,多提起太尉高風亮節。學生入京求學時,家父特意囑咐,讓學生到臨安後,一定要記得來拜見太尉。」劉克莊這話倒是沒說謊,他來臨安求學時,劉彌正給了他許多錢財,讓他到臨安後,記得抽空拜訪那些與劉彌正曾有過舊交的官員,其中便有楊次山,只是他全然沒當回事,來臨安後我行我素,沒拜訪過任何官員,直到這一次來到太尉府。他說著將裝有上品諸參的四隻錦盒奉上。

「劉公費心了,你來就行,這些禮品就不必了。」

劉克莊將四隻錦盒放在楊次山身旁的方桌上,又開啟剩下的兩隻錦盒,裡面各有一幅書畫卷軸,道:「聽聞皇后娘娘精於經史,好於書畫,這裡有黃庭堅和李唐真跡各一幅,特來獻上。」

黃庭堅乃百餘年前的書法名家,李唐則是高宗年間的畫院待詔,以山水畫聞名於世。楊次山沒想到劉克莊不但給他送禮,居然還給楊皇后送禮,所送之禮都是貴重之物,知他定然有事相求,而且不是小事,道:「你有何事,直說吧。」

劉克莊將兩隻錦盒放在方桌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道:「太尉既然問起,學生不敢隱瞞。學生在太學有一同齋好友,名叫宋慈,他遭人陷害,蒙冤入獄,學生特來求太尉相救。」

楊岐山一聽劉克莊提及宋慈的名字,頓時想起宋慈破嶽祠案時,劉克莊就在宋慈身邊,難怪看起來如此眼熟。他臉色一沉,很是不悅。

「宋慈?」楊次山倒是神色如常,「是前不久那位破了嶽祠案的宋慈?」

「正是。」

「宋慈不是提刑幹辦嗎?」楊次山故作不知,「他怎會蒙冤入獄?」

劉克莊如實說了宋慈入獄的經過,絲毫沒有隱瞞這一切是他劉克莊輕信人言,心急查案,落入韓㣉設下的圈套所致。

楊次山聽罷,道:「宋慈入獄,你為何要來找我?」

劉克莊沒有提及宋慈留字一事,道:「時下朝堂上下,只有太尉能救宋慈。」

楊次山輕咳了兩聲,道:「你知道韓㣉是誰吧?」

「知道,」劉克莊道,「他是韓太師之子。」

「他不但是韓太師之子,還是獨子。」楊次山徐徐說道,「宋慈為人處事,我素有所聞,對他也算頗為欣賞,可他奉韓太師之命查案,卻查到韓太師府上,證據不足便妄言韓㣉殺人。韓太師乃股肱之臣,深得聖上信任,我雖是太尉,卻也無能為力。」又是幾聲輕咳,道:「送客吧。」

門外立刻有下人進來,請劉克莊移步。

劉克莊也不多言,向楊次山作揖行禮,道:「既是如此,那就叨擾太尉了,學生告辭。」

「這些東西,都拿回去吧。」楊次山指了一下身旁的六隻錦盒。

劉克莊卻不上前取回錦盒,恭恭敬敬地退出偏廳,跟著下人,離開了太尉府。

但他不是真正地離開,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家酒樓,於樓上窗邊落座,遠遠望著太尉府的大門,耐心地等待著。

劉克莊記得宋慈留給他的「太尉」二字,當時他稍加琢磨,便明白了宋慈的意思。此案牽連韓㣉,也就與韓侂冑扯上了關係。韓侂冑位高權重,年事漸高卻無後繼之人,韓㣉是他唯一的子嗣,就算殺了人,韓侂冑只怕也不會大義滅親,府衙的趙師睪又唯韓侂冑馬首是瞻,對韓㣉自然是各種枉法包庇。韓㣉一直將宋慈視作眼中釘,此番好不容易將宋慈下獄,定不會善罷甘休。眼下唯一有能力左右局面的,便只有太尉楊次山。楊次山是韓侂冑的政敵,在朝堂上屢遭韓侂冑排擠打壓,只因有做皇后的妹妹楊桂枝在,才不至於失了權位。可韓侂冑權勢日盛,說不定哪一天楊桂枝的皇后之位都難保,到時候楊次山也只有任其宰割的份。楊次山一向城府深沉,這樣的人必不甘心坐以待斃。如今韓㣉殺了人,好不容易有打擊韓家的機會,楊次山豈會輕易放過?宋慈雖然因嶽祠案得罪了楊次山,可那是私怨,朝堂政敵之爭,卻關係到身家性命,孰輕孰重,劉克莊相信楊次山比他更為清楚,也相信楊次山最終會出手搭救宋慈。

楊次山倘若要搭救宋慈,用不著公然與韓侂冑作對,只需派人通知楊皇后,請楊皇后在皇帝趙擴耳邊說上幾句話,讓趙擴下旨,命宋慈戴罪出獄,繼續查案即可。只要宋慈能繼續查案,一旦查實韓㣉殺人之罪,無論韓侂冑怎麼應對,對韓家都將是一大打擊。劉克莊深明此理,所以才在探望楊次山時,故意提出要給楊皇后送禮,他相信楊次山必能明白箇中意思。

但劉克莊此舉也是在賭,或者說是宋慈在賭。倘若楊次山謹小慎微,不敢在此時對韓侂冑發難,那宋慈將難有獲釋之法。

劉克莊就這麼遠遠盯著太尉府的大門。太尉府位於城南,楊皇后所在的皇宮大內還在更南邊,倘若太尉府的大門開啟,有人出來往南而去,就代表他賭對了。

劉克莊將手搭在欄杆上,手指「嗒嗒嗒」地不斷敲擊欄杆,如此等了良久,終於望見太尉府的大門開啟,從中出來一人,快步往南去了。

「嗒嗒」聲戛然而止,劉克莊收回手臂,長吁了一口氣。一切都在宋慈的預料之內。面對望湖客邸極端不利的局面,宋慈在極短的時間裡,不但洞悉到韓㣉最想對付的人是他,想出以他自己攬下一切來換取劉克莊、葉籟、辛鐵柱等人的安全,還想到了解救自己的途徑。

「好你個悶葫蘆,平日裡看起來除了刑獄什麼都不懂,心裡卻比誰都明白,看得比誰都遠,我算是徹底服你了。」劉克莊這麼想著,拿起桌上一杯斟了許久的酒,微笑著一飲而盡,叫道:「小二,結賬!」

就在劉克莊入太尉府拜見楊次山時,遠在西湖東岸的韓府書房內,韓㣉正垂手立在一旁,挨著韓侂冑的訓斥。

韓侂冑今日退朝回府,聽說了宋慈入獄一事,將韓㣉叫到書房一問,才知道在他上朝期間,府上竟發生了這麼多事。

韓㣉講述事情經過時,故意誇大其詞,說宋慈、劉克莊和辛鐵柱等人的各種不是,最後道:「爹上次說岳祠案一了結,我便可以找宋慈算賬,隨我怎麼做都行。我還沒去找宋慈算賬呢,那宋慈倒好,指使劉克莊和辛鐵柱擅闖府上,挖斷爹最珍愛的枇杷樹,還把請纓的屍骨挖出來,那是欺負到爹的頭上了。我實在忍不下這口氣,這才教訓了他們一頓。」

韓侂冑聽罷,卻不提挖斷花木和挖出請纓屍骨一事,道:「蟲惜當真死了?」

韓㣉目光躲閃,低下了頭。

「如實說。」韓侂冑道。

韓㣉道:「是死了……」

「月娘被逼落水淹死,也有其事?」

「是有這事……」韓㣉抬起頭來,「不過這事與馬墨他們無關,那晚蘇堤上積雪路滑,是那角妓自己不小心掉進水裡……」

韓侂冑猛地一拍案桌:「一群下人,讓你慣得無法無天!」

韓㣉很少見韓侂冑對他如此發火,不敢再作解釋。

「引人掘屍,毀去血跡,諒你也想不出來。」韓侂冑道,「今日之事,是誰給你出的主意?」

「是……史兄。」

「史寬之?」韓侂冑臉色一沉,「他不是史彌遠的兒子嗎?你和他有過節?」

「沒有,我和史兄親近得很。」

「原本沒人知道蟲惜的事,讓馬墨對外洩密,今天又鬧這麼一齣,這下誰都知道蟲惜已死,還知道她的死與你有關。這個史寬之,要麼是自作聰明,要麼便是沒安好心,你以後少與他往來。」

「爹,史兄與我義氣相連,他不會……」

韓侂冑瞪了韓㣉一眼。

韓㣉扁了扁嘴,道:「我以後少見他就是了。」

「我早就說過,北伐在即,你不要再給我添亂。」韓侂冑道,「這段時間,沒我的允許,你不準再出門!」

韓㣉接二連三地挨訓,心中有氣,卻也只能忍著,點頭應了,又問:「那宋慈怎麼辦?」

「宋慈那裡,我自有處置,輪不到你來管。」

韓㣉不敢多嘴,低頭道:「是,爹。」

韓㣉在自家挨訓之時,府衙司理獄中,宋慈的脖子都快斷了。

這是十天之內,宋慈第二次入獄了。一如上次入獄,他仍是安之若素,不見絲毫慌亂,也不見任何擔憂。他一進牢獄,便躺在乾草上,如同躺在習是齋的床鋪上,閉上雙眼,暗自推想起了案情。

可這份平靜沒持續多久,牢門忽然開啟,馮祿領著兩個獄卒,抬著一副重枷進來了。馮祿低聲道:「宋提刑,對不住了……」吩咐兩個獄卒給宋慈戴上了重枷。那重枷是用幹木製成,重達二十八斤,壓在脖子上,宋慈連頭都抬不起來。

宋慈知道枷鎖共分三等,依次為十五斤、二十五斤和二十八斤,最重的這一類重枷,通常是給死囚戴的。馮祿只是一個獄吏,他知道這不是馮祿的意思。他就這麼戴著重枷,從早晨至午後,又從午後至傍晚,好幾個時辰過去了,只覺脖子疼得如要折斷一般,手腕被長時間套在枷鎖中,早已發麻。這期間,他被關在獄中一直無人搭理,別說趙師睪和韋應奎,便連獄卒也沒來過一個,也未送來任何飯食,似乎有意讓他餓著肚子飽嘗戴枷之苦。

就這麼到了入夜時分,獄道中終於響起了腳步聲,韋應奎帶著兩個差役來了。

韋應奎來到關押宋慈的牢獄外,見到宋慈身戴重枷的樣子,吃驚不已地道:「宋提刑,你這是……好大的膽子,是誰給宋提刑上的枷?」當下喚來馮祿和所有獄卒,一番喝問之下,馮祿承認是自己給宋慈上了枷。

韋應奎指著馮祿的鼻子罵道:「宋提刑可是浙西路提刑幹辦,沒有趙大人的命令,你個沒大沒小的東西,竟敢私自動用枷鎖,還不快給宋提刑卸枷!」

馮祿唯唯諾諾地點頭,帶著獄卒鑽進牢獄,卸去了宋慈脖子上的重枷。

韋應奎道:「宋提刑,這幫獄吏太不懂事,我一定好生管教。」

宋慈知道韋應奎這是假作不知,故意唱戲給他看,也不說破,揉了揉脖子和手腕,坐直身子,對卸枷的馮祿輕聲道了一句:「多謝了。」

馮祿面有愧色,退出了牢獄。

「宋提刑,趙大人要見你,請吧。」韋應奎吩咐兩個差役將宋慈押出司理獄,由他領路,前往中和堂。

中和堂內,趙師睪已等候多時。一見宋慈被押進來,他立刻板起了臉:「怎可對宋提刑不敬?還不快鬆開。」兩個差役趕忙鬆手,放開了宋慈。趙師睪一改冷臉,笑著朝身旁的椅子抬手:「宋提刑,請坐。」

宋慈立在原地不動。

趙師睪尷尬地笑了笑,收回了手,衝韋應奎使了個眼色。韋應奎道:「下官告退。」帶上兩個差役,退出了中和堂。

「西湖沉屍的案子,聖上極為關心,聞聽宋提刑入獄,特命內侍傳下手詔,著宋提刑以戴罪之身出獄,在金國使團北歸之前,查清西湖沉屍一案。」趙師睪取出一道手詔,「這是聖上手詔,宋提刑,接詔吧。」

「這麼說,我可以走了?」宋慈道。

「那是自然。」趙師睪道,「有聖上旨意在,宋提刑……」

趙師睪話未說完,宋慈接過手詔,轉身便走,將張口結舌的趙師睪拋在了原地。

從中和堂出來後,宋慈一邊走,一邊展開手詔,藉著廊道上的燈籠光,看清了手詔上的旨意,是讓他即刻出獄,戴罪立功,查清西湖沉屍案。他知道一定是劉克莊去找過太尉楊次山,藉助楊皇后之力,說動皇帝趙擴下旨,這才讓他有出獄查案的機會。他腳下不停,徑直走出府衙大門,一眼便看見了等在街邊的劉克莊。原來劉克莊知道他遲早會出獄,早就在府衙大門外候著了。

劫後相見,兩人捉住彼此肩膀,相視一笑。

這一笑後,宋慈很快恢復了面如止水。明天就是正月初十了,金國使團北歸就在明天上午,留給他查案的時間,只剩下最後一晚。他抬頭看了看天,這夜色仿如潑墨,不見絲毫星月之光。他緊了緊青衿服,沿街快步而行。

「現在去哪裡?」劉克莊問道。

宋慈應道:「城南義莊。」

這是三天之內,宋慈第三次來到城南義莊了。前兩次義莊都鎖了門,只能聽見犬吠聲,這一次義莊的門沒有再上鎖,而是虛掩著,門內也沒有犬吠聲傳出,倒是飄出了一股濃濃的肉香。

宋慈推門而入,拖長的吱呀聲中,白慘慘的燈籠光映入眼簾。燈籠之下,一隻破瓦罐掛在兩口棺材之間,其下柴火噼噼啪啪地燃燒著,陣陣肉香裹著煙氣從瓦罐中噴出。一個骨瘦如柴的老頭半蹲在瓦罐旁,穿著滿是汙垢的破襖,後背頂著個大駝子,手捧一塊狗肉,正飛快地啃著。聽見推門聲,那老頭轉過臉來,一目已瞎,另一目眼白大,眼珠小,瞅了宋慈和劉克莊一眼,見二人都不認識,繼續悶頭吃自己的狗肉,側了側身子擋住瓦罐,生怕來人搶他狗肉似的。

宋慈見那老頭駝著背,猜到那老頭便是看守義莊的祁駝子。他朝義莊大門的左側看了一眼,那裡有一根鐵鏈橫在地上,鐵鏈旁有血,血還沒幹,還有狗的皮毛和內臟,看起來狗剛被剝剖不久。他眉頭一皺,前兩日來義莊時,都能聽見犬吠聲,顯然義莊裡養著狗,今日這犬吠聲卻沒了,只有一地的皮毛內臟和瓦罐中燉煮的狗肉。他知道,是祁駝子將自己養的狗殺來吃了。

宋慈向祁駝子走去。

祁駝子這一次沒有回頭,嘴裡包著狗肉,冷言冷語地道:「寄頓屍體,一百錢。」

「我們不是來寄頓屍體的。」劉克莊道,「這位是提刑司的宋大人,想找你問些事情。」

宋慈道:「你是這城南義莊的看守吧?本月初五,府衙送來了一具女屍,在這裡停放了一天一夜,你還記得吧?」

祁駝子吃完一塊狗肉,把手伸進瓦罐,不顧湯水滾沸,撈起一塊狗肉,又吃了起來,嘴裡道:「打聽事情,兩百錢。」

「啊呀,你這老頭……」劉克莊道。

宋慈攔住了劉克莊,問道:「那具女屍停放期間,可有人來到義莊,動過屍體?」

「記不得。」祁駝子隨口應了一句,埋頭大咬大嚼,再不理會宋慈和劉克莊。

宋慈知道,兩三天前的事情,不可能忘得那麼快,祁駝子這般樣子,無非是想要錢。祁駝子嗜賭如命,只怕是把錢財輸了個精光,連飯都吃不上,這才把自己養的狗都殺來吃了。他伸手入懷,摸出了錢袋。

劉克莊見狀,道:「讓我來。」從懷中摸出一張行在會子,放在祁駝子身邊,「老頭,看清楚了,這可值五百錢。」

祁駝子把嘴一抹,手上湯水往破襖上一揩,拿起行在會子,獨目放光。他把行在會子揣在懷裡,不再吃狗肉了,把瓦罐蓋子一扣,幾腳將火踏滅,起身就要往外走。

劉克莊一把拉住祁駝子,道:「你還沒回答問話呢!」

「沒人動過屍體。」祁駝子應道。

「那你還收我的錢?」劉克莊道,「把錢還來。」

祁駝子弓著駝背,手按在胸前,道:「這是我的本錢,我的本錢,你不能搶……」

劉克莊覺得祁駝子不可理喻,道:「我長這麼大,還從沒見過你這樣佔便宜的人。」

「當真沒人動過屍體?」宋慈忽然問道。

「沒有,沒有……」祁駝子死死地按住胸前,「府衙來了人,運走了屍體,沒人動過屍體。」

「你應該見過那具女屍吧,」宋慈又問,「屍體上可有傷痕?」

「有傷痕。」

「哪裡有傷痕?」

「脖子。」

宋慈奇道:「脖子上哪來的傷痕?」他記得蟲孃的屍體從西湖裡打撈起來時,脖子上並沒有傷痕,此後他去長生房驗屍時,蟲孃的脖子上也沒有驗出任何傷痕。

祁駝子道:「司理大人在這裡驗屍,我瞧見了的,脖子上有傷痕……司理大人悄聲問我,怎麼才能把傷痕弄沒了……芮草融醋掩傷,甘草調汁顯傷,司理大人居然連這都不懂……」說著要往外走,嘴裡又道,「我的本錢,別來搶我的……」

「裝瘋賣傻想走,沒那麼容易。」劉克莊拉住祁駝子,說什麼也不放手。

「克莊,我們回提刑司。」宋慈說了這話,忽然掉頭往外走。

宋慈走得很急,劉克莊見狀,對祁駝子道:「老頭,打聽事情兩百錢,你還欠我三百錢,你可記住了,我下次來找你拿錢。」鬆開了祁駝子,追著宋慈去了。

宋慈以最快的速度趕回提刑司,途中路過一家藥材鋪,買了一些甘草,讓藥材鋪的夥計碾磨成末。一入提刑司,他直奔偏廳,來到蟲孃的屍體前。他讓劉克莊幫忙取來一碗清水,將甘草末倒入,混合攪拌,調成了一碗甘草汁。他將甘草汁均勻地塗抹在蟲孃的脖子上,靜候片刻,將甘草汁洗去,只見蟲孃的脖子上赫然多出了兩道淡淡的瘀痕。他伸出雙手,對著這兩道瘀痕翻來覆去地比畫了幾下,心下明瞭:「蟲娘是被人掐死的!」

這兩道掐痕不長,尺寸也不大,然而完顏良弼生得膀大腰圓,他那粗大的雙掌,與這兩道掐痕根本不相符。

「原來韋應奎早就驗出了蟲娘脖子上的掐痕,明知這極可能是致命傷,卻從祁老頭那裡問得遮掩屍傷之法,故意用芮草將掐痕隱去。只要有這兩道掐痕在,完顏良弼就不可能是兇手,韋應奎這麼做,想是為了迎合上意,將完顏良弼定罪。我一開始還以為是金國使團的人在屍體上動了手腳,想不到竟是韋應奎。韋應奎不是什麼地位低下的仵作行人,堂堂的臨安府司理參軍,驗屍草率也就罷了,居然知法犯法,遮掩屍傷!」宋慈想到這裡,兩腮微鼓,很少見地臉色鐵青。

他轉念又想:「芮草融醋掩傷,甘草調汁顯傷,居然真有這種遮掩屍傷的方法。祁老頭只是一個義莊看守,他怎會懂得這些?韋應奎向他詢問遮掩屍傷之法,似乎知道他很懂驗屍之道。這個祁老頭,看來不簡單啊。」

劉克莊見宋慈神色數變,知道宋慈定然想通了什麼重要關節。他關心蟲孃的案子,問道:「怎麼了?是不是知道兇手是誰了?」

宋慈搖了搖頭,盯著蟲娘脖子上的掐痕,凝思片刻,忽然道:「走。」

「去哪裡?」劉克莊問。

宋慈應道:「錦繡客舍。」他有了一些新的猜想,為了驗證這些猜想,他必須走一趟錦繡客舍,這個此前他一直不想涉足的地方。

錦繡客舍位於太學東面,名字取錦繡前程之意,因為離太學很近,不少學子親屬和旁聽求學之人常在此落腳。一些進京趕考的舉子,心慕太學之風,也會來此處投宿。十五年前入臨安參加殿試的宋鞏,就是帶著妻子和年僅五歲的宋慈住進了這裡。如今十五年過去了,當宋慈又一次踏入錦繡客舍的大門,曾經那些滿是鮮血的畫面,不可避免地從記憶深處翻起,出現在他眼前。

與十五年前相比,錦繡客舍的瓦頂和檻牆皆已翻新,但整座客舍的規模大小並無變化,甚至連掌櫃也還是當年那個叫祝學海的人,只是略微白了鬍子,花了頭髮。宋慈和劉克莊踏入錦繡客舍的大堂時,映入眼簾的是明窗淨几,一派井然有序。祝學海站在櫃檯後面,衣冠齊楚,渾身不見任何皺褶,便連鬍子也梳得整整齊齊。

祝學海正在仔細地擦拭櫃檯,櫃檯已被他擦得乾淨發亮,可他還是在檢查是否有還沒擦到的地方。見來了客人,他仔細擦淨了自己的雙手,微笑著道:「二位公子,是要投宿嗎?」

「掌櫃,行香子房可還空著?」宋慈問道。

「行香子房已有住客了。菩薩蠻、鷓鴣天、定風波,就剩這三間房還空著……」祝學海的話戛然中斷,湊近了眼,看清宋慈出示的腰牌,上面「浙西路提刑司幹辦公事」的字樣,令他喉嚨一哽。

「我們是來查案的。」宋慈表明了來意。

「查案?」祝學海微微一愣。

「本月初四那天,行香子房應該有客人退過房。」宋慈問道,「掌櫃對退房的客人可還有印象?」

「初四?退房?」祝學海想了想,回答道,「沒記錯的話,是一男一女兩位客人,那位女客人的臉上還有文身。」

宋慈一聽這話,知道祝學海說的兩位客人是袁朗和妹妹袁晴,道:「這兩位客人,此前是一直住在行香子房嗎?」

「是的。」

「他們住了有多久?」

祝學海取出賬本,檢視了記賬,道:「這兩位客人是臘月十五住進來,正月初四走的,攏共住了有二十天。」

宋慈眉頭一凝,拿過賬本,仔細看了,上面清楚地記著袁姓客人二位,一男一女,從臘月十五入住,到正月初四退房。他暗覺奇怪,袁朗來臨安是為了尋找失散多年的妹妹袁晴,按理說他找到袁晴後,就該儘快返鄉,為何要在錦繡客舍住上二十天這麼久呢?他又看了一眼賬本上的花費,行香子房二十天裡的各種開銷,共計十八貫出頭,只怕抵得上袁朗半年的工錢了。他問道:「這兩位客人住進來後,可有什麼奇怪之處?」

「這兩位客人是犯了什麼事嗎?」祝學海難忍好奇。

「沒犯什麼事。」宋慈道,「你只管回答我的問題,他們是否有什麼奇怪之處?」

「奇怪之處倒是不少。」祝學海答道,「那兩位客人投宿之時,我看他們衣著破舊,尤其是那位女客人,身上很髒,一大股酸臭味,像個乞丐,我一開始以為他們是來討食的,哪知他們卻要住上房,還提前付了好幾天的房錢,後來不斷加錢,前後一共住了二十天。那男客人自稱姓袁,身子很壯實,說是在外幹力氣活,又說那女客人是他妹子,失散了多年,好不容易才找著了,他不想讓妹子再受苦,所以才要上房給他妹子住,又讓每日的飯食都要做最好的,每晚都要送去熱水給他妹子洗浴,常常深更半夜還要添一頓消夜,對他妹子真是好得沒話說。那男客人每天早出晚歸,但又擔心他妹子出事。他妹子極怕見生人,這裡也不大好使,」祝學海朝自己的腦袋指了一下,「他怕妹子再走失,每次出門時,都把房門從外鎖住,不讓任何人開啟。早晚飯食都是他到大堂來取,再端進房去,中午也會特地趕回來一趟,親自把飯食送進房……」

祝學海說到此處,身後忽然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跑堂夥計從過道轉角跑來,在櫃檯左側的酒罈裡打了一壺酒,又急匆匆要原路奔回。

「是哪間房要酒?」祝學海問道。

那夥計應道:「行香子房。」

「那客人這麼能喝,又要了一壺酒?」祝學海一邊說著,一邊拿起筆,在賬本上記下了這筆酒賬。

「可不是嘛。」夥計捧著酒壺,一溜煙地去了。

「掌櫃,」宋慈道,「你方才的話還沒說完。」

祝學海將賬本仔細收起來,一邊回想,一邊接著道:「那兩位客人還有不少奇怪之處。在上房住了一夜,那男客人便說房中的棉被啊,水壺啊,浴桶啊,便桶啊,都是舊的,讓全部換成新的。他那妹子渾身又髒又臭,我沒有嫌棄他們,讓他們住了進來,他們倒好,反倒嫌棄上房裡的東西都是舊的。我這客舍經營多年,最注重的便是乾淨整潔,在這臨安城中,那是有口皆碑的。不管是上房下房,只要住過客人,房中的物什該清洗的清洗,該擦拭的擦拭,都會打整得乾乾淨淨。行香子房中那些物什雖是舊的,可也只用過一兩年,他們住進去之前,我還特意讓夥計清理了一遍,哪有什麼不能用的?我經營客舍二十多年,還是頭一次遇到這麼挑剔的客人。」說著搖起了頭。

宋慈略作沉思,道:「我想去行香子房看看,可以吧?」

祝學海面露為難之色,道:「大人,行香子房已經有客人了,眼下是晚上,只怕……不那麼方便。」

宋慈點了點頭,祝學海還當宋慈能體諒難處,哪知宋慈點過頭後,邁步就朝過道轉角走去。

祝學海不由得一愣。

劉克莊早就習慣了宋慈的行事風格,笑道:「掌櫃,叨擾了。」緊隨宋慈而去。

無須任何人引路,宋慈徑直走過轉角,去到過道的最裡側,那裡有一扇微開的房門,門上掛著刻有「行香子」三字的木牌。房門之外,方才那個送酒的跑堂夥計,此時正貓著腰,朝門縫裡偷偷地窺望。

劉克莊不知那跑堂夥計在看什麼,走上前去,戳了戳那跑堂夥計的後背。那跑堂夥計驚了一下,回頭見了劉克莊和宋慈,忙將房門拉攏,尷尬地一笑,匆忙退下了。

劉克莊狐疑地瞧了那跑堂夥計一眼,上前叩響房門,道:「裡面的客人,有事叨擾一下。」

房中無人回應。

劉克莊又問了兩遍,房中還是無人應答。

劉克莊回頭看著宋慈,宋慈點了一下頭。

房門方才還微開著,可見並未上閂,劉克莊伸手一推,房門應聲而開。

映入眼簾的是氤氳白汽,撲鼻而來的是淡淡清香,半開半閉的屏風上搭著衣裙,擺放酒盞的方桌旁是一隻漆木浴桶,一個女子側坐水中,酥肩外露,藕臂輕抬,正在洗浴。那女子伸出溼漉漉的手,柔荑般的手指鉤住桌上酒盞,送到唇邊,輕哼一聲:「躲在門外看不夠,還要進來看嗎?」

劉克莊頓時臉皮漲紅。他之前聽跑堂夥計說行香子房的客人要酒,還打了一壺酒送去,以為房中客人是在吃酒用飯,哪知竟是在洗浴,而且還是個女子。「對……對不住。」他忙側過臉,急慌慌地退出房外,拉攏了房門。

宋慈就站在劉克莊身後,也看見了房中的這一幕。兩人相視一眼,劉克莊神色極是尷尬,宋慈卻是面不改色,上前又一次叩門,道:「提刑司查案,冒昧打擾姑娘,還請姑娘行個方便。」

房中無任何回應,好半晌後才有水聲響起,又過得片刻,「吱呀」一響,房門被拉開了。一個女子身披淺黃裙衫,髮梢微溼,手把酒盞,目光在宋慈的臉上流轉,聲音一揚:「提刑司?」

宋慈出示了提刑幹辦腰牌。

那女子看了看宋慈的青衿服,道:「你是宋慈?」

「姑娘認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