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太師府掘屍

宋慈踏入韓府大門時,已是這一天的午後三刻。

韓府與豐樂樓、望湖客邸一樣,也是位於西湖東岸,府內碧瓦朱甍,高樓廣宅,比之吳山南園雖有不足,卻也較宋慈此前去過的楊岐山宅邸恢宏得多。韓府外有甲士護衛,內有家丁巡行,可謂戒備森嚴,若非韓侂冑差夏震來請,宋慈只帶許義一個差役,怕是連韓府的大門都進不了,更別說入府打聽蟲惜的事了。

許義是頭一次來韓府,一路上低著頭,大氣不敢喘上一口。他不被允許深入府內,進入韓府沒多遠,便被夏震安排留在一處小廳。宋慈也是頭一次來韓府,卻泰然自若,在夏震的引領下,來到了背倚西湖的花廳。

夏震在花廳門外通傳,說宋慈已帶到。門內傳出韓侂冑的聲音:「進來。」夏震這才開門,請宋慈入內。

花廳之中,韓侂冑開軒而立,手持一柄寶劍,正迎著窗外天光,細細地揩拭劍鋒。當宋慈進入時,他忽然舞動寶劍,凌空虛刺兩下,激起凌厲風響。他很是滿意地捋了捋鬍鬚,將寶劍還入鞘中,掛回牆上,這才轉回身來看著宋慈。

「見過韓太師。」宋慈行禮道。

韓侂冑點了點頭,在上首落座,示意宋慈坐下說話,道:「三日期限已去一日,宋慈,蟲娘沉屍一案,你查得如何?」

宋慈在身旁一隻方椅上坐下,應道:「此案千頭萬緒,眼下尚無眉目。」

「別人被我這麼一問,哪怕事無進展,也是揀好聽的話說。」韓侂冑身子微微向後一靠,「你這麼回答我,就不怕我追究你辦事不力?」

「查案只講真相,是什麼便是什麼,宋慈不敢隱瞞。」

「好一個‘是什麼便是什麼’。」韓侂冑語氣微微一變,「那你奉命查蟲娘一案,為何不去查蟲孃的死,卻去查一些不相干的案子?」

「我所查之事,皆與蟲娘之死息息相關。」

「可我聽說你放著蟲娘一案不管,卻去查其他角妓的死,還是一個大半個月前就已死去的角妓。」

宋慈上午才在蘇堤上打撈起月娘的屍體當眾查驗,沒想到韓侂冑這麼快就知道了,心想定是韋應奎回府衙後,稟報了趙師睪,趙師睪又來韓侂冑這裡告了他一狀,應道:「此角妓名叫月娘,與蟲娘同出於熙春樓,關係極為親近,也都沉屍於西湖之中,兩案或有關聯。」

「大半個月前,金國使團還沒有來臨安,這個月孃的死,怎麼會與蟲孃的案子有關?你可不要忘了,還有兩天,金國使團就要北返。留給你查詢實證,將金國副使定罪的時間,所剩不多了。」

宋慈卻道:「金國副使未必便是此案真兇,真兇或許另有其人。」

韓侂冑輕咳了兩聲,道:「這些個金國使臣,在我大宋犯了命案,居然還敢以查案為名,公然干涉案情以圖脫罪,真是膽大妄為。我大宋早已今非昔比,他們如此肆行無忌,還當是過去的大宋嗎?」說到這裡,不禁想到過去幾十年裡,大宋向金國稱臣稱侄,但凡有金國使臣到來,大宋這邊一向是遠接高迎,皇帝宴請,宰相宴請,都亭驛每日好吃好喝伺候著,金國使臣在臨安城中可以隨意出行,無論去哪裡都是耀武揚威,跟皇帝出巡一樣威風,每當金國使臣離開臨安時,大宋還要贈送一大堆綾羅綢緞、寶馬良駒和黃金白銀,相反大宋使臣出使金國,卻是備受冷遇,有時甚至連飯都不夠吃,還要自掏腰包才能吃飽。他哼了一聲,道:「今日早朝之後,聖上單獨召見我,特意問起蟲孃的案子,說大宋自有法度,縱是金國使臣犯案,亦當查究不赦。宋慈,朝野上下北伐呼聲日盛,北伐已是勢在必行,你是聰明人,聖上的意思,想必你能明白。」

宋慈當然明白,他眼下應該做的,就是查詢所謂的實證,將完顏良弼定罪下獄,以彰顯今日大宋之威嚴,提振他日北伐之士氣。可是他道:「宋慈蒙聖上厚恩,破格擢為提刑幹辦,自然明白身上重任,身為提刑,便該沉冤昭雪,查明真相,令有罪之人服罪,替無辜之人洗冤。」

韓侂冑臉色微微一沉,很快恢復如常,頷首捋須,道:「你有此心志,也不枉我在聖上那裡請命,令你來接手此案。往後兩天,你少查一些不相干的事,儘早查得實證,將蟲娘一案的真兇揪出來。」

「宋慈明白。」宋慈拱手領命,忽然話鋒一轉,「我有一事,還望太師告知。」

「何事?」韓侂冑道。

宋慈惦記著蟲惜一事,原本打算來韓府尋一些家丁、僕人打聽,但此時韓侂冑就在眼前,他臨時改變了主意,打算直接問韓侂冑,道:「太師府中有一婢女,名叫蟲惜,不知她現下可在府上?」

「蟲惜?」韓侂冑語氣微奇,「府上是有這麼一個奴婢,你問她做什麼?」

「蟲娘原名蟲憐,是叛將蟲達之女,這位蟲惜也是蟲達之女,她們二人是孿生姐妹。」宋慈看著韓侂冑,「太師不知此事嗎?」

韓侂冑微微皺眉:「有這等事?」

「她們二人容貌相似,太師若不信,可移步提刑司,看過蟲孃的屍體,便知真假。」

「那倒不必,你既查得如此,想是確有其事。」

宋慈道:「事關蟲娘沉屍一案,蟲惜若在府上,我想見一見她。」

韓侂冑當即應允,喚入夏震,吩咐去把蟲惜找來。

夏震立刻領命而去,不多時返回,帶來了一個身穿奴婢衣服的女人。那女人身姿長相與蟲娘大為不同,年紀在三十歲上下,有很深的額頭紋,一副謹小慎微的樣子。宋慈看得微微皺眉,暗暗心奇:「這是蟲惜?」

只聽夏震道:「回稟太師,這是管束蟲惜的女婢,她說一個多月前,蟲惜已被趕出府了。」

「誰將她趕出府的?」韓侂冑似乎不知此事。

那女婢低眉順眼,應道:「冬月底時,蟲惜溜進郎君房中行竊,被回府的郎君抓個正著,郎君很是生氣,當場將她趕走了。」

「胡鬧,㣉兒處置婢女,為何不跟我說?」韓侂冑的語氣頗為惱怒。

那女婢嚇得跪在地上,道:「郎君不讓……不讓奴婢們說……」

韓侂冑臉色不悅,道:「㣉兒他人呢?」

「郎君一早出門了,不在府中。」

「這個不成器的東西,這麼大個人了,成天不著家,就知道與那群狐朋狗友往來。」

那女婢見韓侂冑發火,伏身貼地,不敢說話。

「蟲惜現在何處,」宋慈忽然問那女婢,「你可知道?」

那女婢搖頭:「奴婢不知道。」

「蟲惜被趕出府後,」宋慈又問,「你們還有人見過她嗎?」

那女婢仍是搖頭:「沒見過,也沒聽人說見到過她。」

「蟲惜被趕出府,具體是在哪天?」

那女婢想了想,應道:「那天發月錢,是冬月的最後一天。」

蟲惜被韓㣉趕出府是在冬月的最後一天,被韓㣉帶入望湖客邸則是在臘月初一,時間正好接上。宋慈略微一想,向韓侂冑行了一禮,道:「太師若無其他事,宋慈便告辭了。」話音一落,不等韓侂冑示意,轉身便走。

韓侂冑一揮手,示意夏震送宋慈一程。

宋慈離開花廳,去小廳叫上了許義。夏震一路把二人送至韓府大門。宋慈請夏震留步,與許義一同離開韓府,由湧金門回到城中,按照原本的計劃,往城南義莊而去。

又一次來到城南義莊,卻如昨天那般:義莊的門上了鎖,只聽見裡面傳出犬吠聲。宋慈記得昨天打聽到祁駝子嗜賭如命,只怕又是去外城的櫃坊賭錢了。查案期限只剩下兩天,宋慈不打算再白跑這一趟,於是帶著許義出崇新門,去外城的櫃坊尋找祁駝子。

比起街巷縱橫、坊市交錯的內城,外城魚龍混雜得多,瓦肆勾欄,櫃坊雜鋪,隨處可見。櫃坊本是替人保管金銀財物的商鋪,後來卻演變成了遊手無賴之徒聚眾賭錢的場所。大宋原本嚴禁賭博,當年太宗皇帝曾下詔:「京城無賴輩蒱博,開櫃坊……令開封府戒坊市,謹捕之,犯者斬。」可到了如今,櫃坊卻是遍地叢生,上到官員,下至百姓,出入櫃坊賭錢已成司空見慣之事。宋慈和許義接連走了兩家櫃坊,沒找到祁駝子所在,但有賭客認識祁駝子,說前一天在南街櫃坊見過祁駝子賭錢。

來到第三家櫃坊,也就是祁駝子前一天賭過錢的南街櫃坊。南街櫃坊比前兩家櫃坊大得多,十幾張賭桌上賭目眾多,如關撲、賭棋、牌九、鬥鵪鶉、鬥促織、彩選骰子、葉子格戲、押寶轉盤等,每張賭桌前都圍滿了賭客,卻依然沒尋見祁駝子的身影。然而宋慈並沒有離開,把目光落在關撲賭桌上,打量著其中一個賭客。那賭客馬臉凸嘴,生著一對大小眼。宋慈認得此人,上次韓㣉到習是齋鬧事時,帶了一群家丁,其中有一個馬臉家丁推搡過他,一開口便是各種兇惡之言,正是眼前這人。這馬臉家丁還曾在前洋街上掀翻過桑榆的木作攤位,被桑榆拉住不讓走,不但掀開了桑榆,還朝桑老丈的臉上吐了口唾沫,宋慈可忘不了。宋慈忽又想起,彌光曾提到臘月十四那幫追擊逼死月娘的人中,領頭之人馬臉凸嘴,面相凶神惡煞,與眼前這馬臉家丁很有幾分相像。倘若帶頭逼死月娘的人真是這馬臉家丁,那臘月十四晚上,這馬臉家丁就身在望湖客邸,當晚望湖客邸裡發生了什麼事,韓㣉的家丁為何要追逐月娘,這馬臉家丁必然知情。

宋慈打量那馬臉家丁時,那馬臉家丁已接連輸了好幾把,手頭的銀錢輸了個精光,從懷中掏出幾片金箔,讓寶官去換錢來。寶官接過金箔,去掌櫃那裡換了錢,交到那馬臉家丁手中。那馬臉家丁正準備押注,瞥眼之間,瞧見了站在不遠處的宋慈,臉色微微一變,稍作遲疑,道:「今日背運,放屁都砸腳後跟,不賭了!」把錢往懷裡一揣,起身就要離開櫃坊。

宋慈領著許義上前,搶先一步堵住了櫃坊門口。

「還認得我吧?」宋慈道。

那馬臉家丁冷眼瞧著宋慈,道:「你是什麼東西?」

「好生說話!」許義道,「這位是提刑司的宋大人。」

那馬臉家丁哼了一聲,道:「什麼宋大人?沒聽說過。」

宋慈並不在意,道:「臘月十四晚上,你人在望湖客邸吧?熙春樓有一位角妓喚作月娘,當晚被一群人從望湖客邸追趕至蘇堤落水溺亡,此事你可知道?韓府有一婢女,名叫蟲惜,上個月住進了望湖客邸,如今她身在何處?還有望湖客邸聽水房中的血跡,究竟是怎麼來的?」他一口氣問出了多個問題,並不指望那馬臉家丁如實回答,而是意在觀察那馬臉家丁的反應。

那馬臉家丁聽了宋慈的話,尤其是聽到蟲惜的名字,眉心一緊,道:「你說的都是什麼屁話,聽不懂。好狗不擋道,趕緊給我讓開!」一把將宋慈推了個趔趄。

「宋大人!」許義急忙扶住宋慈。

那馬臉家丁趁機奪門而出,沿街疾奔。許義喝道:「站住!」追出櫃坊,朝那馬臉家丁追去。

宋慈卻沒有跟著追趕,而是去到掌櫃那裡,亮出提刑幹辦腰牌,問道:「方才那賭客叫什麼名字?」

掌櫃見了腰牌,答道:「那人叫馬墨,常來賭錢。」

「你可知他住在何處?」

「那就不知道了,只知道他以前是太師府的人,聽說前不久犯了錯,被趕出了太師府。」

「他剛才換錢用的金箔,拿給我看看。」

掌櫃不知宋慈要幹什麼,取出那幾片金箔,交到宋慈手中。宋慈仔細看了,每一片金箔上都有形似「工」字的細小戳印。他略微想了一想,將金箔還給掌櫃,道:「多謝了。」走出了櫃坊。

宋慈在櫃坊門口等了片刻,許義隻身一人回來了,喘著粗氣道:「那人跑得好快,小的追了兩條街,沒能追上……」

「無妨,且由他去吧。」宋慈道,「我們接著尋人。」領著許義,輾轉其他櫃坊,繼續尋找祁駝子。

馬墨對外城極為熟悉,只跑了兩條街便甩掉了許義,哼聲道:「想抓我?沒門兒!」他繞道進入內城,奔中瓦子街的百戲棚而去,在那裡找到了韓㣉。

百戲棚中,金盆洗手多年的大幻師林遇仙重出江湖,在臺上表演幻術,吸引了眾多賓客前來觀看。韓㣉坐在百戲棚的最前排,一邊吃茶,一邊津津有味地看著表演,史寬之陪坐在側,幾個家丁侍立在旁。馬墨雖然因為去太學鬧事,被韓侂冑逐出了韓府,可他私底下仍跟在韓㣉左右。今日韓㣉到中瓦子街觀看幻術,馬墨便得了空,手癢難耐,一個人去外城的南街櫃坊賭錢,不想卻遇到了宋慈。他趕回來,想向韓㣉稟報宋慈查案一事,可他了解韓㣉的脾性,見韓㣉正在興頭上,不敢打擾,候在一旁。

臺上的幻術已近尾聲,華髮長髯的林遇仙手持大刀,繞臺走了一圈,在臺面正中央站定。他反轉刀口,對準自己,忽然一刀斬斷自己的脖子,頭顱落了下來,被自己雙手接住,捧在腰間,驚得全場賓客一陣驚呼。那頭顱兀自擠眉弄眼,張口「啊呀呀」一陣怪叫,雙手忽然向上一拋,頭顱飛回了脖子上。只見他轉頸晃頭,竟恢復如初,毫髮無傷。百戲棚中先是一陣噤聲,隨即彩聲不斷,叫好四起。

韓㣉一下子站起身來,拍手大叫道:「好,好!」史寬之坐在椅子上,輕搖摺扇,面帶微笑。

從百戲棚中出來,到登上馬車,韓㣉一直對剛才林遇仙的幻術談論不休,史寬之只是面帶微笑,隨聲附和幾句。馬墨知道韓㣉還在興頭上,不敢插嘴,在後面跟著。韓㣉絲毫沒察覺到馬墨的異樣,史寬之卻注意到了方才馬墨慌慌張張趕回百戲棚的一幕,上了馬車後,史寬之將馬墨叫入車內,問道:「出了什麼事?」

馬墨這才稟道:「方才小人遇到了宋慈,他帶著差役來找小人,查問了不少事,還想把小人抓走。」他不知道宋慈尋找祁駝子一事,還以為宋慈去南街櫃坊是專門衝他去的。

韓㣉一聽宋慈的名字,滿臉興奮頓時化作惱怒,道:「那驢球的查問了什麼?」

馬墨如實道:「他問了臘月十四月娘在西湖淹死一事,又問了聽水房裡的血跡是怎麼來的,他還知道蟲惜上個月住進了望湖客邸,問她如今身在何處。」

「你是怎麼回答的?」史寬之道。

「小人什麼都沒說,把宋慈甩掉,跑了回來。」

史寬之點點頭,讓馬墨下了車,放下車簾,吩咐車伕駕車,駛離了百戲棚。

陣陣車輪聲中,史寬之小聲道:「韓兄,宋慈找到了馬墨,查問聽水房中的血跡,還問到了蟲惜,看來臘月十四那晚的事,快要瞞不住了。」

韓㣉哼了一聲,道:「宋慈這個驢球的,不知天高地厚,還真敢查望湖客邸的事。」

「我早說過,他是個死腦筋,必會一查到底。」史寬之道,「再這麼下去,那晚的事遲早讓他查出來,韓相也遲早會知道。」

「那怎麼辦?」

史寬之撐開摺扇,輕搖慢扇了一陣,道:「韓兄,小弟倒是想到了一個法子。」

「什麼法子?」

「宋慈既然追查不放,那就遂了他的願,給他來個請君入甕。」史寬之將摺扇一收,湊近韓㣉耳邊,低聲說了起來。

韓㣉聽得面露笑意,連連點頭,道:「好,就照你說的辦!」

宋慈和許義幾乎將外城的櫃坊尋了個遍,仍沒能找到祁駝子,最終不得不放棄。兩人經崇新門回到內城,宋慈當先而行,朝城西南而去,過不多時,臨安府衙已是遙遙在望。

許義道:「宋大人,我們去府衙做什麼?」

宋慈搖了搖頭,過府衙大門而不入,繞道至府衙側門。許義以為宋慈是要走側門入府衙,可宋慈沒這麼做,而是沿著側門外的巷子走了一段,最終在一間酒肆外停住了腳步。許義瞧了一眼酒肆門外的幌子,「青梅酒肆」四個字映入眼中。

宋慈走進青梅酒肆,找到了正在清理櫃檯的掌櫃,問道:「昨天曾有客人用金箔包下你這酒肆的二樓,有這事吧?」他記得劉克莊昨天曾講過與葉籟重逢的經歷,是在府衙側門附近的青梅酒肆,當時葉籟曾用金箔包下了青梅酒肆的二樓。

掌櫃不知宋慈是誰,見宋慈身邊的許義一身官差打扮,不敢不答,點頭應道:「是有此事。」

「那位客人所用的金箔還在吧?」

「還在。」

「拿給我看看。」

掌櫃拉開櫃檯下的抽屜,從中取出幾片金箔。宋慈接過一看,每片金箔上都有形似「工」字的細小戳印,與不久前馬墨在櫃坊使用過的金箔一模一樣。他盯著金箔,漸漸陷入了沉思。

掌櫃瞧了瞧宋慈,又瞧了瞧許義,心想定是昨天那位客人犯了什麼事,官差這才前來盤查,忙道:「昨天那客人看著跟叫花子似的,一齣手卻是金箔,我便覺著奇怪,心想這金箔只怕來路不正。我這酒肆只賣了那客人幾碗酒,那客人犯過什麼事,可與我這酒肆沒半點……」

宋慈不等掌櫃把話說完,忽然歸還了金箔,道一聲「叨擾了」,領著許義,徑直離開了青梅酒肆。

宋慈往北而行,穿過大半個臨安城,最終來到了太學附近的紀家橋。紀家橋頭有挑著籮筐賣菜的菜販,宋慈走上前去,左挑右選,挑了一個又白又大的蘿蔔,見一旁還有賣甘蔗的,又去挑了一截甘蔗。

許義跟在宋慈身邊,瞧得好奇,道:「宋大人,這蘿蔔、甘蔗,是要用來驗什麼?」他見過宋慈驗骨,也見過宋慈驗屍,用到過不少避穢、檢驗之物,但沒有哪一次用到過蘿蔔和甘蔗,還以為宋慈是要買來查驗什麼。

宋慈摸出錢袋,數出銅錢付給攤販,道:「驗腸胃。」

「驗腸胃?」許義不由得一愣。

「我買回去吃的。」宋慈微微一笑,「你要不要也買些?」

許義這才明白驗腸胃的意思,尷尬一笑:「小的就不用了。」又道,「宋大人,我們現在去哪裡?」

「哪裡都不用去。」宋慈手拿蘿蔔,朝不遠處的太學一指,「我查案有些乏,想回去休息了。今日有勞許大哥,你也回去好生歇息吧。」

兩人就在紀家橋頭分別,許義回提刑司,宋慈則進入太學,回到了習是齋。

齋舍中空無一人,劉克莊不在,之前跟隨劉克莊去蘇堤的同齋們也都不在。此時下午已過了大半,宋慈還沒吃午飯。他把甘蔗、蘿蔔放在一旁,生了一爐炭火,燒了一壺水,拿出昨天吃剩的太學饅頭,在爐火旁煨熱。他在自己的床鋪坐下,捲了一冊《孟子》在手,一邊啃著太學饅頭,一邊看起了書。

《孟子》一書,還有《周易》《尚書》《詩經》《中庸》《春秋》《論語》等書,在紹興十三年時,由高宗皇帝和皇后吳氏——也就是後來的太皇太后吳氏——御筆親書,再命工匠刻在碑石之上,立於太學大成殿後三禮堂之廊廡,喚作太學石經,作為太學的經義教典。凡入太學求學的學子,都要跟隨太學博士和學正學習這些經義教典,每月一私試,每年一公試,再依三舍法考核升舍。宋慈對《孟子》一書極為熟悉,許多篇章從小便能倒背如流,但來到太學後,有真德秀、歐陽嚴語等太學博士授課講義,令他多了不少領悟,有常看常新之感。他看一陣書,暗自琢磨一陣,就這麼手不釋卷,一直看到了天色昏黑。

宋慈瞧了一眼窗外天色,起身點燃燈火,將蘿蔔和甘蔗洗淨切塊,放進湯罐,置於火爐之上,加水慢慢熬煮。他坐在火爐旁,一邊烤火,一邊從懷中摸出了錢袋。錢袋上有桑榆一針一線繡出來的竹子和蘭草,他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他又伸手入懷,取出一個用紅繩繫著千千結的竹哨,那是在前洋街上初遇桑榆時,桑榆親手拿給他的。竹哨挨近唇邊,他輕輕地吹了幾聲,聲音清脆悅耳。他將竹哨放入錢袋裡,將錢袋重新揣入懷中,輕輕撫了撫胸口,這才重又看起了書。

不知過了多久,成片的談笑聲伴著腳步聲由遠及近,劉克莊和同齋們終於回來了。眾人皆有醉意,想是在外歡飲了一場。劉克莊瞧見了宋慈,沒過來搭理,和王丹華彼此扶著,回了自己的床鋪。宋慈也沒理會劉克莊,揭開蓋子,看了看湯罐中正熬煮的湯。蘿蔔和甘蔗熬煮的湯,喚作沆瀣漿,此時已熬得差不多了。他將湯罐從火爐上移開,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地上。

「今天這場斗酒真是痛快,武學那幫人,這回總該心服口服了吧。」

「不服又能怎樣?他們再敢約我們斗酒,照樣喝得他們東倒西歪,一個個只疑桌動要來扶,以手推桌曰‘去’!」

「一開始還笑話我們是書呆子,以為我們不能喝酒,結果呢?瓊樓那麼多人圍觀,這回他們武學的臉是丟大了。」

「何止臉丟大了,虧得也大啊,整整二十壇的皇都春,酒錢可不便宜……」

劉克莊和同齋們兀自笑談不斷。原來之前離開蘇堤後,劉克莊為感謝眾人相助,邀約眾位同齋,還有葉籟、辛鐵柱、趙飛等武學生,同去瓊樓,打算歡飲一場。武學與太學自來不睦,趙飛等武學生因上次在瓊樓與劉克莊發生過爭執,心中氣還未消,於是在席間公然提出斗酒,想給劉克莊等太學生一頓難堪。劉克莊本就嗜酒,心氣又高,又在宋慈那裡受了氣,不甘示弱,當場答應下來。這場武學和太學之間的公開斗酒,兩邊各出十五個學子,各分十壇皇都春,哪邊先喝完,哪邊便勝出,敗的一方不但要結酒賬,還要向對方躬身行禮,當眾認輸。這場斗酒吸引了瓊樓眾多食客圍觀,連不少路過的行人也被吸引了進來,最終太學這邊先將十壇酒喝盡,武學那邊不但喝得慢了些許,喝醉的學子也更多,好幾個武學生醉得不省人事。

同齋們談笑不斷,宋慈卻充耳不聞,坐在火爐旁,自行翻看書頁。劉克莊將這一幕看在眼中,衝王丹華招了招手。

王丹華湊近來,劉克莊低聲耳語了幾句。

王丹華點了點頭,咳嗽兩聲,道:「口好渴啊。」邁著有些虛晃的步子,向擺放水壺的長桌走了過去。

長桌位於牆角,去那裡要從火爐旁經過。經過宋慈身邊時,王丹華故意清了清嗓子,拖長了聲音,大聲道:「書當快意呀讀易盡,客有可人是期不來……」說著去到長桌旁,倒水喝了。

「書當快意讀易盡,客有可人期不來」,這是「蘇門六學士」之一的陳師道的詩,意思是讀到稱心滿意的書很容易便能讀完,想與意氣相投的朋友見面卻久盼不至。宋慈明白王丹華吟這句詩的意思,嘴角微微一抿。他將手中的書放在一旁,舀起湯罐中的沆瀣漿嚐了一口,溫熱適中,已不燙嘴。他盛了一碗,拉住正要回去的王丹華,將沆瀣漿遞給他,朝劉克莊的方向指了一下。

王丹華端著這碗沆瀣漿,因酒後步子發虛,險些灑了出來,好不容易才走回劉克莊的身邊。劉克莊接過這碗沆瀣漿,一股清甜香氣頓時撲鼻而來。甘蔗能化酒,蘿蔔能消食,這沆瀣漿最能解酒。他知道這是宋慈親手熬煮的,望著宋慈的身影,心道:「知我者,你個悶葫蘆也,居然知道我會喝酒,提早便熬好了沆瀣漿。」他心中的氣去了大半,將沆瀣漿一飲而盡,片刻之間,醉意消減了不少。

劉克莊和同齋們又談笑了一陣,見宋慈還是坐在原處看書,終於忍不住了,起身來到宋慈身邊,將手中空碗遞出,道:「要解酒,一碗怎麼夠?」

宋慈什麼話也不說,接過空碗,準備在湯罐裡再盛一碗沆瀣漿。

「再來一碗也不夠啊,酒入愁腸,要一整罐才夠解。」劉克莊笑著將湯罐整個端了起來,「來來來,惠父兄給大夥兒熬好了解酒湯,都過來喝。喂,陸輕侯,寇有功,你兩個還坐著幹嗎,快過來喝酒……不是,喝解酒湯!」說著把湯罐抱給王丹華,讓同齋們分飲。

劉克莊搬來一隻凳子,在火爐對面坐下,伸手烤了烤火,嘆了口氣,道:「可惜了。」

說了這三個字後,劉克莊良久不再說話,只是一邊搓手,一邊烤火。

「可惜什麼?」好一陣後,宋慈終於開口。

劉克莊面露微笑,道:「可惜你今天不在瓊樓,沒能親眼見證我們斗酒贏了那幫武學生。」一說起這場斗酒,他頓時神采飛揚,不吐不快,「還記得那趙飛吧?斗酒之前,他嘴上叫囂得比誰都厲害,結果一喝起來,三五盞便暈暈乎乎,分不清東西南北了。」哈哈一笑,又道,「不過這幫武學生也算有志氣,輸了便當場認輸,對我們挨個躬身行禮,沒一人抵賴,便連那辛鐵柱,明明沒參與斗酒,卻也當眾認輸行禮,倒是讓我有些佩服。那幫武學生喝醉之後,說起醉話來,都是叫著上陣殺敵,喊著要北伐,復故土。倘若朝野上下,人人都是如此,我大宋何愁不能克復中原?」

一想到朝廷偏安一隅的現狀,劉克莊便忍不住搖頭嘆氣。他拿起鐵鉗子,撥了撥爐中火炭,道:「不說這些了。今天在瓊樓斗酒之時,我遇到了一個人,與你正在查的案子大有關聯,你猜是誰?」

宋慈抬起頭來,看著劉克莊。

「還記得上回韓㣉來習是齋鬧事時帶的那群家丁嗎?」

「記得。」

「那群家丁之中,有一人馬臉凸嘴,還是大小眼。」

宋慈當然記得,就在今天下午,他還在南街櫃坊遇到了這個名叫馬墨的馬臉家丁,本想找他查問望湖客邸的事,卻讓他跑掉了。

「蟲娘點花牌時,那馬臉家丁就跟在韓㣉身邊,我記得他。今天我們斗酒時,他居然也來了瓊樓,在人群中旁觀,被我瞧見了。那馬臉家丁因為上次來習是齋鬧事,聽說被韓侂冑趕出了府,後來就沒見他出現在韓㣉身邊。可是在那之前,他是一直跟在韓㣉左右的。我當時便想,韓㣉包下望湖客邸時,那家丁還跟著韓㣉,只怕他也在望湖客邸,望湖客邸裡發生過什麼事,聽水房中的血跡是如何來的,說不定他知道。我先暗中叫葉籟兄盯住他,斗酒一結束,立刻叫同齋們一擁而上,將他攔住,不讓他離開。」

劉克莊的這番話,倒是與宋慈見到馬墨時的想法不謀而合。宋慈見劉克莊一臉興奮之色,便知道他一定從馬墨那裡獲知了什麼重要線索,道:「後來呢?」

「那馬臉家丁被我們十多人圍著,非但不害怕,反而兇悍得緊,話沒說幾句便要往外闖。當時我們喝了太多酒,手腳乏力,攔他不住,好在葉籟兄擋住樓梯口,斷了他的去路。那馬臉家丁把袖子一卷,與葉籟兄動起了手。葉籟兄身在武學,拳腳上絲毫不吃虧。那馬臉家丁沒討著便宜,竟拔出一把匕首,抓了一旁看熱鬧的酒保,拿匕首抵在酒保胸前,威脅葉籟兄讓開。這時辛鐵柱出手了。那馬臉家丁噹初來習是齋鬧事時,辛鐵柱不是也在場,還狠狠教訓過他一頓嗎?辛鐵柱認得他,從側後方挨近,上去便是一拳。」劉克莊說到激動處,忍不住凌空揮了一拳,「這一拳又快又準,打在那馬臉家丁的胳膊肘上,將他匕首打掉不說,還將他半隻胳膊打得抬不起來。這位鐵柱兄,當出手便出手,勇武非凡,一舉便救下了酒保,不愧是稼軒公的後人。從前我笑話他是武學糙漢,自今往後,我再不取笑他了,若有再犯,宋慈,你便罰我。」

劉克莊一直與辛鐵柱不對付,居然會轉變態度,以兄相稱,大加誇讚,倒是令宋慈頗覺莞爾。他道:「罰你什麼?」

「就罰我……罰我一月不得沾酒!」

「這罰得好,我記下了。」宋慈道,「你接著說。」

「我剛才說到哪了?」

「那馬臉家丁被辛公子打掉了匕首。」

「對,那馬臉家丁在鐵柱兄手底下吃過虧,見了鐵柱兄,便如老鼠見了貓。他不敢再動手,樓梯又被葉籟兄堵住,想走走不掉。他見窗戶開著,居然翻出窗戶,從二樓上跳了下去,沿街奔逃。葉籟兄追出窗戶,沒有跳下地面,而是翻上屋頂,便如飛簷走壁一般,從一處屋頂跳到另一處屋頂,追著那馬臉家丁不放。鐵柱兄也追出了瓊樓,在大街上追趕。他們二人一上一下,一個身輕如燕,一個如猛虎下山,各有各的不凡身手,真是教我大開眼界。他們二人配合得天衣無縫,合力將那馬臉家丁趕入一條狹窄的巷子,葉籟兄在屋頂上搶前一步,躍入那條巷子,擋住去路,鐵柱兄緊跟著追入,兩人一前一後,將那馬臉家丁堵在了巷子裡。

「那馬臉家丁被葉籟兄和鐵柱兄抓回了瓊樓,我讓他們二人把那馬臉家丁帶進夏清閣,關起門來,盤問望湖客邸的事。那馬臉家丁一開始嘴硬,只說臘月十四那晚望湖客邸遭了賊,韓㣉被偷了一箱子金銀珠寶,賊人在牆壁上留了‘我來也’的名號,除此之外沒發生任何事。鐵柱兄不跟他客氣,幾拳下去,打得他鼻青臉腫,他才老實了。」

宋慈聽到這裡,臉色有些不悅。

「我知道動手打人,逼人開口,你定然看不慣。可對付這種惡人,有時就得比他更惡才行。那馬臉家丁生怕再捱打,我問什麼便答什麼。他自稱叫馬墨,這種人居然以‘墨’字為名,當真是辱沒了這個字。他說韓㣉包下望湖客邸那段時間,他一直跟在韓㣉左右,很多事情他都知道。他說韓㣉之所以包下望湖客邸,是為了讓一個名叫蟲惜的婢女入住其中。我之前以為客邸中那穿彩裙的懷有身孕女子是月娘,原來不是,而是這個蟲惜。」

劉克莊這話,倒是與宋慈今日所查對應上了。宋慈略微點了點頭,繼續往下聽。

「這蟲惜本是服侍韓侂冑的婢女,容貌也生得美,但不知為何,韓侂冑一直對她很是討厭,倒是韓㣉看上了她,私下暗合,竟致她懷了孕。這蟲惜雖是婢女,卻不是怯懦之人,一定要韓㣉給她名分。韓㣉只是尋一時之歡,又知道韓侂冑討厭蟲惜,說什麼也不肯給這個名分,任由她留在府上吧,她肚子一天天大起來,此事遲早瞞不過韓侂冑。韓㣉便騙蟲惜,說要換個地方好生照顧她,先以她偷東西為由,假意將她趕出府,然後將她安頓在望湖客邸,住在聽水房,又派了家丁和僕人照料飲食起居,名義上是照顧,實則是將她看管了起來。韓㣉要她把胎兒打掉,她不肯。韓㣉又讓她遠離臨安,去外地把孩子生下來,承諾將來一定好好照顧她母子,給她一輩子榮華富貴,她還是不肯。她執意要韓家的名分,弄得韓㣉很是著惱。

「臘月十四那晚,韓㣉和史寬之招了幾個角妓,在望湖客邸的臨安邸尋歡作樂。韓㣉酒後提到蟲惜的事,史寬之便給他出主意,叫他在蟲惜的飯食裡偷偷下打胎藥。韓㣉一向性子急,當即照做,派馬墨弄來打胎藥,下在熬好的鱸魚湯裡,說是給蟲惜安胎,親自送去聽水房。韓㣉之前還叫蟲惜打胎,這時卻又說安胎,還連夜送去鱸魚湯,那不是此地無銀嗎?蟲惜有所察覺,無論如何不肯喝。韓㣉酒勁上來了,對蟲惜用強,逼著她喝。兩人爭執之時,湯打翻在了地上。韓㣉盛怒之下,抓起花口瓶砸在蟲惜的頭上,蟲惜倒地後,他又用手裡碎掉的花口瓶頸,不斷地捅刺蟲惜的肚子,以洩心中憤恨。

「韓㣉殺害蟲惜的這一幕,卻被一個角妓瞧見了,就是熙春樓的月娘。原來韓㣉和史寬之招來的幾個角妓裡,就有這位月娘。月娘當時說要去茅廁,卻不知如何走到了聽水房外,連把守西湖邸的幾個家丁都沒發現她。她透過窗戶,親眼看見了韓㣉殺人的一幕,嚇得叫出了聲,慌慌張張地逃出瞭望湖客邸。韓㣉生怕事情敗露,命馬墨將月娘抓回來。

「月娘逃出望湖客邸後,沒回城裡熙春樓,而是朝南邊人少的地方跑,想找個沒人的地方躲起來。可當時一連下了好幾天的雪,路上到處都是積雪,留下了她的腳印,又趕上月圓之夜,月光很亮,追蹤起來不難。馬墨帶著家丁一路追趕,圍著西湖繞了半圈,最終在蘇堤追上了月娘。後面逼得月娘落水淹死的事,和之前彌光小和尚講的一樣,你我都是知道的。」

「那蟲惜的屍體呢?」宋慈問道。

「當時我問起蟲惜的屍體,那馬墨一臉為難,又不作聲了,還是鐵柱兄用拳頭幫他開了口。」劉克莊道,「馬墨說那晚逼死月娘後,他回到望湖客邸時,蟲惜的屍體還在聽水房裡。韓㣉命他用被子將蟲惜的屍體裹起來,連夜運回韓府,埋在了後花園裡,事後還在埋屍處故意種了一株枇杷樹以掩人耳目。他又派人將聽水房中的血跡清理乾淨,買了一個相似的花口瓶擺在原處,以為這樣就能瞞天過海,殊不知房中的血跡早就被你我發現了。」

宋慈眉頭一凝,道:「蟲惜的屍體埋在韓府?」

「是啊,韓㣉真可謂膽大包天,居然把屍體埋在自家府上。」劉克莊道,「不過這處置手段也算高明,試問誰能想到有人會把屍體埋在自己家裡,更別說那是韓府,即便有此懷疑,誰又敢去韓府動土,你說是不是?」

宋慈聽完這番轉述,算是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可他對這番講述頗為起疑,畢竟這只是馬墨的一面之詞,不可輕信,問道:「馬墨現在何處?」

「我請葉籟兄和鐵柱兄相助,先將馬墨帶回武學看管一夜,明天再說怎麼處置他。我還沒想好處置之法,你說說,怎生處置他是好?」

「馬墨所說之事牽連重大,我這便去武學,將馬墨押去提刑司,先看押在獄中。」

劉克莊聽了宋慈這話,神色有些失望,用鐵鉗子撥弄了一下炭火,道:「你去吧,我喝得實在多了些,頭還是發暈,我就先去睡了。」起身要回床鋪。

「克莊,我想問你一件事。」宋慈忽然道。

「什麼事?」

「臨安市面上的金箔,通常都是什麼樣子的?銀錢方面的事我不懂,你懂得多些。」

「金箔?」劉克莊語氣驚奇,不明白宋慈為何有此一問,「據我所知,臨安市面上的金箔,大都出自交引鋪,什麼樣子的都有。」

「金箔上會有戳印嗎?」

「有啊,金箔大都會打上‘十足金’的戳印,還會打上交引鋪的鋪址,有的還會打上工匠的名字,若是金箔成色有問題,便可找去交引鋪兌換。我見過的金箔戳印,有‘霸頭裡角’‘清河坊北’‘都稅務前’‘官巷前街’之類的……」

「戳印上沒有‘十足金’,也沒有交引鋪址,只打了一個字,這樣的金箔,臨安市面上可有?」

「我倒是沒見過。怎麼了?」

「沒什麼。你好生歇息吧,我這便去武學,將馬墨押去提刑司。」說完這話,宋慈立刻起身,離開了習是齋。劉克莊早已習慣了宋慈的行事風格,可仍不免愣在原地,好一陣才回過神來。

宋慈出太學中門,來到一牆之隔的武學大門外。太學與武學素來不睦,他身為太學生,沒有貿然進入武學,而是請出入大門的武學生,幫忙找一下葉籟。他一連問了好幾個武學生,大都不肯搭理他,只有一人答應幫他帶話。

宋慈在武學大門外等了片刻,葉籟出來了。見宋慈是隻身一人,葉籟道:「宋兄是一個人來的,克莊老弟沒來嗎?」

「克莊喝多了酒,已在齋舍睡下了,是我找葉公子有事。」

「宋兄說的是馬墨的事吧。」葉籟知道劉克莊回太學後,必會把今日查問馬墨的事告訴宋慈,馬墨眼下就在武學,宋慈之所以來找他,必是為了馬墨而來。

「馬墨的事倒在其次。」宋慈卻道,「我找葉公子,是想問金箔的事。」

「什麼金箔的事?」葉籟語氣驚奇。

「不知武學中可有方便說話的地方?」

葉籟一聽這話,心想宋慈所問之事只怕關係重大,道:「宋兄請隨我來。」領著宋慈進入武學,去到西南角的馬場,這裡只有白天操練弓馬騎射時才會有人,夜裡絕少人來。

「這裡別無他人,宋兄要問什麼,儘管說。」

「我聽克莊說,昨日他與葉公子是在青梅酒肆重逢的,當時葉公子在酒肆的花銷,是用金箔結的賬?」

「這有什麼問題嗎?」

「葉公子所用的金箔,帶有形似‘工’字的戳印,這樣的金箔,臨安市面上可不多見。」

「‘工’字戳印?」葉籟一愣,神色有些茫然,似乎不知金箔上帶有此等戳印。

「這種帶‘工’字戳印的金箔雖不常見,我卻有幸見過三次。」宋慈說道,「一次是在熙春樓,韓㣉叫了幾個角妓玩關撲,以金箔為賞;還有一次是在昨天,葉公子在青梅酒肆所用過的金箔,我已去酒肆查問過了;最後一次便是今日,我在南街櫃坊遇見馬墨賭錢,他從身上掏出了幾片金箔。臨安城中沒有哪家交引鋪會在金箔上只打一個字的戳記,‘工’字與韓㣉的名字同音,若我猜的不錯,這種帶‘工’字戳印的金箔,應該是韓㣉命匠人為他本人打造的金箔。葉公子,試問韓㣉的金箔,為何會出現在你身上?」

不等葉籟回答,他接著道:「臘月十四那晚,聽說葉公子在豐樂樓喝酒,目睹了月娘跑出望湖客邸,被韓㣉家丁追趕的一幕。可據馬墨交代,臘月十四那晚望湖客邸遭了賊,是大盜‘我來也’所為,偷走了韓㣉一箱子金銀珠寶。你手上之所以會有韓㣉的金箔,想必就是那晚從望湖客邸得來的吧。」說到這裡,他直視著葉籟,「倘若我推想無誤,葉公子你,便是大盜‘我來也’。臘月十四那晚,你不是在豐樂樓喝酒,而是身在望湖客邸之中行竊,這才目睹了月娘被家丁追趕一事,對吧?」

葉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懷中摸出了幾片金箔,就著附近的燈籠光,一片片地仔細看了,果然每一片金箔正中都帶有形似「工」字的戳印。這戳印很是細小,若不仔細觀察,實難注意得到。他嘿嘿了兩聲,看了看四周,確定附近沒人,才道:「克莊老弟說宋兄聰慧過人,我還不大信,今日一見,你果真聰明絕頂。單憑金箔上的戳印,連我都沒留意到的細微小節,你便能識破我的身份。趙師睪、韋應奎之流,跟宋兄那是全然沒法比。」

葉籟說出這話,等同於自承了身份。宋慈道:「可我還是有些好奇,你被羈押在司理獄中,為何張寺丞家還會被‘我來也’所盜?是大盜‘我來也’不止你一人,還是你在司理獄羈押期間,曾偷偷出過牢獄?」

「宋提刑,你實在是太過聰明了。」葉籟道,「我究竟是如何辦到的,請恕我眼下還不能告訴你。」

宋慈沒再追問此事,道:「葉公子,臘月十四那晚,你既然進過望湖客邸,當晚客邸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還望你實言相告。」

葉籟稍作猶豫,道:「你既已識破我的身份,那我也沒必要再對你遮掩什麼。」頓了一下,說道,「臘月十四那天,我去西湖賞完雪,原本沒打算去豐樂樓喝酒,而是準備直接回武學。可我回程時路過望湖客邸,看見好幾個客人被趕了出來,一問才知道,原來望湖客邸被韓㣉整個包下了,不讓任何客人入住。那幾個客人新到臨安,不知此事,去望湖客邸投宿,結果被韓㣉的家丁趕了出來。

「韓㣉這種膏粱子弟,只聽說會包下青樓酒肆花天酒地,從沒聽說會包下客棧旅邸。那望湖客邸建在西湖岸邊,是臨安一等一的旅邸,往北不遠便是韓府,韓㣉把望湖客邸包下來,莫非是韓府來了什麼重要客人?我覺得這事有些離奇,再加上我爹與韓侂冑一向不睦,在朝堂上處處被韓侂冑針對,於是我想弄清楚韓㣉包下望湖客邸到底所為何事。我在附近的豐樂樓上等著,一直等到夜裡,才看見韓㣉和史寬之帶著幾個角妓妝扮的女人,一起進了望湖客邸,心想韓㣉包下客邸,難道是為了帶角妓尋歡作樂?我對韓侂冑大有恨意,自從做了大盜‘我來也’,便日思夜想著去韓府竊取可散之財。可韓府高門深院,家丁眾多,又有甲士護衛,戒備森嚴,未計劃周詳之前,我不敢貿然前往,但要出入望湖客邸,卻不是什麼難事,能幫韓㣉散散財,整治整治這膏粱子弟,也算一舒胸中惡氣。當晚明月當空,月光雪亮,望湖客邸毗鄰豐樂樓,附近往來人多,我等了一段時間,等到夜深人靜之時,才找到機會翻牆進了望湖客邸。

「那望湖客邸雖是旅邸,卻沒一點旅邸的樣子,反而更像一座宅子,裡面分東西二邸,分別喚作臨安邸和西湖邸。我翻牆之處,正好位於東西二邸之間。當時西湖邸那邊一片昏暗,臨安邸那邊倒是有一間房亮著光。我悄悄捱過去,透過窗戶,看見史寬之在房中獨自喝酒,之前進入望湖客邸的幾個角妓也在房中,但都已醉得不省人事,唯獨不見韓㣉。房中有一張桌子,桌上有一口開啟的箱子,裡面滿是各種金銀珠寶,幾個昏醉的角妓脖子上、手臂上已經掛了不少珠寶首飾,顯然是從箱子裡得來的打賞。我越看越氣,這些金銀珠寶無一不是民脂民膏,卻被這些膏粱子弟如此肆意揮霍。我撿起一塊石子,看準房中燈火,準備先打滅燈火,再潛入房中偷取箱子。就在這時,西湖邸那邊忽然傳來了一聲女人的驚叫。

「這聲驚叫過後,有人大喊‘什麼人’,就見一個身穿彩裙、頭上插著一支紅色珠釵的女子從西湖邸那邊倉皇奔出,飛快地逃出瞭望湖客邸的大門。很快西湖邸那邊追過來一群人,為首的是韓㣉,其他的都是家丁。西湖邸那邊沒有燈火,一片昏暗,我還以為那邊沒人,沒想到韓㣉和他的家丁都在那邊。韓㣉身上有不少血跡,他罵了句‘驢球的’,命家丁去追那彩裙女子,無論如何要把人追回來。史寬之聽見響動,從房間裡出來了。這一下機會難得,我趁機翻窗進去,抱走桌上的箱子,又順手在牆上留了自己的名號,然後溜出瞭望湖客邸。我從望湖客邸出來時,那彩裙女子和追趕她的家丁已不見了人影。當時我想著把偷到的金銀珠寶儘快散給窮人,急著回城,便沒管那麼多。我將金銀珠寶大都散了,只把一些便於攜帶的金箔留為己用,卻不想讓宋兄瞧出了端倪。」

「這麼說,今天馬墨的那番交代,倒是與你當晚親眼所見的事對應上了。」

「不錯,我當晚在望湖客邸見到過馬墨,記得他的長相。若不是與我親眼所見的對應上了,我豈會輕易相信馬墨的話?更別說答應克莊老弟,明日一早一起去韓府掘屍了。」

宋慈吃了一驚,道:「你們要去韓府掘屍?」

「是啊,殺人就該罪有應得,既然知道了韓㣉殺人藏屍的惡行,我和辛兄豈能坐視不管?克莊老弟已經與我,還有辛兄約好了,明日一早同去韓府,哪怕掘地三尺,也要將蟲惜的屍體找出來。克莊老弟沒跟你說此事嗎?」

劉克莊只對宋慈說了馬墨交代的那些事,卻沒有片言隻字提及韓府掘屍一事。宋慈這時才算明白過來,原來劉克莊表面上與他和解,暗地裡仍在與他鬥氣。「你說我意氣用事,那我便意氣用事給你看看。你不肯用心查蟲孃的案子,那我來查。查案有什麼難的?我也會。」劉克莊在蘇堤上說過的這些話,又一次在宋慈的耳邊響起。

「馬墨現在何處?」宋慈道,「我打算將他押往提刑司,暫且看押起來。」

葉籟卻搖頭道:「明日一早,我們要靠馬墨進入韓府,到時挖出蟲惜的屍體,還要叫馬墨與韓㣉當面對質。克莊老弟說過,只要他沒親自來,就不準把馬墨交給任何人。克莊老弟交託的事,我定然要照辦。」

宋慈想起之前對劉克莊提及將馬墨押去提刑司時,劉克莊突然流露出失望之色,他當時還不明白劉克莊怎麼了,此時才知道劉克莊早已定下了韓府掘屍的計劃,對於他處置馬墨的辦法,劉克莊心中並不認同。劉克莊推脫說喝多了酒想休息,不願隨他來武學,那意思再明白不過,是不肯將馬墨交給他帶走。他問葉籟:「你們要靠馬墨進入韓府,這話是什麼意思?」

「韓府守備森嚴,尋常人連門都進不去。不過馬墨曾是韓府所有家丁中的管事之人,韓府裡裡外外的人他都認識,也熟悉韓府的佈局,他有法子能進入韓府。」

「這麼說,馬墨願意帶路?」宋慈眉頭一凝。

「他怎麼會願意?不過有辛兄的拳頭在,他不願意也得願意。他說韓府東南側有一小門,連線著伙房,每日五更天未亮時,伙房的奴僕便開始忙活,這道小門便會開啟,奴僕們進進出出,只要扮作奴僕,便可從那裡進入韓府。五更時候,韓侂冑已經離開韓府去上朝了,護衛韓府的甲士也大多跟著韓侂冑而去,東南側的小門不會留下任何甲士看守。只要避開甲士進了韓府,府中的人馬墨都認識,要去到後花園,就不是難事了。」

宋慈想起望湖客邸聽水房中被換掉的被子和花口瓶,以及地上驗出來的血跡,這些事情都與馬墨的交代對應上了,也與葉籟臘月十四那晚在望湖客邸親眼所見的事對應上了,心知馬墨的這番交代十有八九都是真的。可他總覺得此事有些蹊蹺,只因馬墨今天下午剛從南街櫃坊逃走,轉過背便去到了瓊樓,明明認識劉克莊和辛鐵柱,卻不迴避,反而一直等在瓊樓看熱鬧,直到被劉克莊他們發現。他道:「韓府後花園埋屍一事,眼下並無其他線索和證據佐證,仍只是馬墨一面之詞,如此便要入韓府掘屍,未免太草率了些,就算挖出了蟲惜的屍體,只怕也難以收場。查案當嚴謹慎重,切莫意氣用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