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走訪案發現場

宋慈此話一齣,那壯漢腳下微微一頓。

便在這時,側門裡傳出一個尖細嗓音道:「就知道你又出門倒泔水了。鹽罐子不知被誰打翻了,灶房急著用鹽,你快去買罐鹽來!」

那壯漢將兩隻空桶往地上一放,用衣襬擦了擦手,又把卷起的袖子放下,從宋慈和趙之傑之間經過,往巷子的另一頭去了。

側門裡探出一個腦袋來,道:「路過宋五嫂鋪子時,順帶捎碗魚羮回來,雲媽媽要吃的。」正是之前那個尖細嗓音。

宋慈沒有阻攔那壯漢離開,而是叫住了那個探頭說話的尖嗓音男人。

那尖嗓音男人是負責看守側門的小廝,見門外巷子裡站著這麼多人,倒是吃了一驚。他看見宋慈,頓時拉下了臉。他記得小半個時辰前,宋慈就已經敲過熙春樓的大門,當時黃猴兒透過門縫看見是宋慈,想起之前宋慈來熙春樓鬧出的不愉快,索性當沒聽見,故意不給開門,還叮囑樓內所有小廝,無論宋慈是走大門、側門還是後門,都不要開門。那尖嗓音男人以為宋慈早已走了,沒想到此時竟會在側門外見到。他記得黃猴兒的叮囑,立刻便要關門。

「拿去!」劉克莊手一拋,一串物什向那小廝飛去。

那小廝下意識接住,定睛一瞧,竟是一大串錢,登時眉開眼笑。

「你叫什麼名字?」劉克莊問道。

「小人張三石。」那小廝立刻換了一副臉色,「不知公子有何差遣?」

「問你一些事情,你若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本公子還有賞。」

張三石看了看手中的銅錢。在這孔方之物面前,黃猴兒的叮囑算什麼?他把銅錢往懷裡一揣,關上了側門,只不過他本人留在了門外,心想自己沒給宋慈開門,這樣便不算違背黃猴兒的吩咐。他笑道:「公子有什麼事,儘管問!」

劉克莊卻沒發問,而是往旁邊一讓。宋慈走上前來,道:「方才倒泔水那人是誰?」

張三石朝巷子盡頭一望,見那壯漢走得很快,已經不見人影了,道:「那人是袁朗。」

「你和他熟嗎?」

「不熟。」張三石笑道,「他就是個傻大個,叫他做什麼便做什麼。咱這熙春樓裡,沒人跟他熟,平日裡除了使喚他做事,根本沒人搭理他。」

「蟲娘在熙春樓時,是不是經常有客人來找她?」

「蟲娘剛開始點花牌,哪裡會有客人來找她?」

「那就是說,沒有客人經常打賞她,比如打賞一些金銀首飾?」

「蟲娘以前就沒接過客,誰會打賞她金銀首飾……」張三石的尖細嗓音忽然一頓,「說到金銀首飾,倒是有個姓夏的書生,每隔一段時間就來找蟲娘,給過她不少首飾。」

「有這種事?」

「小人平時負責看守側門,那姓夏的每次都到側門來,每次都是小人去把蟲娘叫來,讓他二人見面的。那姓夏的每次都揹著一個包袱,把包袱交給蟲娘就走。小人一開始不知道包袱裡是什麼,有一回蟲娘進樓時,想是包袱沒包嚴,不小心掉出來好幾串首飾,被小人瞧見了。」張三石說起此事,不禁想起每次夏無羈來,都會打點他一些小錢,請他瞞著雲媽媽,偷偷把蟲娘叫下樓來,又想起那次包袱裡掉出首飾後,蟲娘當場塞給他一個銀鐲子,請他嚴守秘密,不要讓雲媽媽知道。他把銀鐲子換錢花掉後,又私下找過蟲娘幾次,每次都是張口要錢,蟲娘怕他告密,不得不拿出一些首飾來堵住他的嘴。這些事不太光彩,他自然絕口不提,想到如今蟲娘死了,這條財路徹底斷了,不禁失望地嘆了口氣。

宋慈心裡暗道:「這麼說,蟲孃的那些金銀首飾,都是夏無羈給的。可我在司理獄裡問起此事時,夏無羈為何要撒謊,推說不知道呢?夏無羈只是一個落魄文士,何來這麼多金銀首飾?」於是問道:「那姓夏的書生每次來見蟲娘,都是給了包袱就走?」

「是啊。」

「他二人不說什麼話嗎?」

「從不說話,連招呼都不打,給完包袱就走。」張三石道,「小人一開始還想,不就是個包袱嘛,讓小人代為轉交就行,何必非要把蟲娘叫下來。後來知道包袱裡裝的是金銀首飾後,才算明白過來,這麼值錢的東西,當然要親手轉交才能放心啊。」

宋慈心中更加奇怪:「夏無羈和蟲娘私下相好,明明是一對情人,難得見上一次面,卻連招呼也不打,話也不說,這是為何?」暗自沉思了片刻,又問:「你可認識月娘?」

「二位公子,樓裡已經開門迎客,小人還有活要忙呢,你們這問得有點太多了吧。」張三石說這話時,伸手抵在門上,卻又不推開,反而面帶笑意。

劉克莊明白其意,當即掏出一串錢,又丟了過去。

「好說,好說!」張三石縮回抵在門上的手,接住銅錢揣入懷中,「公子是說月娘吧,小人怎麼會不認識?她是樓裡的角妓,前不久說是去寺廟祈福,結果偷偷逃跑了,到今天還沒抓回來呢。」

「月娘和蟲娘關係如何?」

「她們二人是出了名的好姐妹,只要有空便處在一起,比誰都要好。」

「月娘來熙春樓有多久了?」

「這個小人就不清楚了,總之比小人來得早。小人三年前到熙春樓時,月娘就已經在了。」

「那月娘和袁朗呢?他們二人又是什麼關係?」

「他們二人能有什麼關係?也就是那傻大個替月娘出過一次頭,月娘便轉了性子,平日裡對那傻大個很是照顧,不像其他人總差遣那傻大個幹活。」

宋慈從蟲娘口中得知,月娘與袁朗早已私訂終身,此時聽張三石的口氣,似乎他並不知道此事,問道:「袁朗替月娘出過什麼頭?」

「那是好幾個月前的事了。有一回樓裡有客人喝多了酒,纏著月娘不放,非要月娘當眾脫衣跳舞,還把月娘的鞋襪扯掉了,裙子也撕破了。當時誰都不敢插手,月娘本人也是笑著忍著,偏偏那傻大個經過時,一拳把那客人揍得鼻血長流,害得雲媽媽賠了不少錢,咱們所有人都跟著捱了一頓臭罵。從那以後,月娘就對那傻大個多有照顧。那傻大個的衣裳破了,月娘便悄悄把他晾曬的衣裳取走,給他縫補好再掛回去。他的鞋開了口,月娘也悄悄給他縫補好,還特意繡了一對月牙兒在鞋面上。有什麼好吃的糕點果子,月娘也讓丫鬟偷偷帶給他。你猜那傻大個怎麼著?他衣裳鞋子照穿,糕點果子照吃,對月娘卻是毫無變化,有時在樓裡碰著了面,連多餘的話都不說一句,跟個木頭似的,要不怎麼都叫他傻大個呢!」張三石說這話時,語氣帶著七分嘲笑,另有三分嫉妒。要知道能在熙春樓裡當角妓的,都是頗有姿色的女子,平日裡接觸了太多有錢有勢的恩客,對待小廝們如同對待下人,從不給什麼好臉色,月娘肯對眾小廝口中的傻大個另眼相看,自然引得其他小廝心生妒意。

「你說月娘轉了性子,」宋慈問道,「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月娘啊,生得那叫花容月貌,可就是性子不好。在咱熙春樓裡,她只對雲媽媽還算有些尊重,對其他人都看不上眼,無論何時,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她忽然對那傻大個各種照顧,可不是轉了性子嗎?」

宋慈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只聽張三石又道:「要不是性子不好,這月娘早就是咱熙春樓的頭牌了。她有頭牌的姿容,也有許多恩客來捧她的場,可雲媽媽就是沒有捧她做頭牌的意思,就連容貌不如她的琴娘都試著捧過,偏偏就不捧她,還不是因為她性子不招人待見。」

宋慈又問:「月娘偷跑之後,袁朗去找過她嗎?」

「那傻大個才不管月娘呢,他成天就知道吃飯、幹活、睡覺,再就是尋找他失散多年的妹子。好不容易把妹子找著了吧,想一起回鄉去,結果那傻大個剛出城就弄丟了盤纏,只好又跑回來做活攢錢,你說他是不是傻到家了?」

「袁朗還有一個妹子?」

「是啊,那傻大個是從瓊州鄉下來的,聽說他有個妹子,從小就被拐走了,後來抓到拐他妹子的人,說是把他妹子賣到臨安的春歸樓做奴了。他跑來臨安找他妹子,當時已經過了好多年,春歸樓早就沒了,沒人知道他妹子去了哪裡。他花光了盤纏,走投無路,有一次來熙春樓打聽訊息時,雲媽媽見他生得壯實,便留他在樓裡幹活,他就此在熙春樓待下了,一待便是兩年。前不久他終於找到了妹子,聽說是在乞丐堆裡找著的,接著就去雲媽媽那裡結了工錢,要回瓊州鄉下去。」

「袁朗帶妹子回鄉,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就前幾天。」

「到底是哪天?」

「小人想想……好像是初四……對,就是初四。那天小人難得休假一次,夜裡去中瓦子街看戲,從戲樓子裡出來時,在街邊碰見了那傻大個,當時他推著一輛車,載著他的妹子要出城。小人看了一眼他那妹子,嘖嘖嘖,滿臉的文身,模樣比他還醜,手腳時不時抽幾下,一看腦袋就不好使。」

「袁朗妹子臉上有文身?」

「是啊,那文身奇形怪狀的,瞧不出來文的是什麼。」

宋慈暗覺奇怪,一個女人怎麼會有文身,而且還是文在臉上?除了文身,他還察覺到張三石方才那番話有些不對勁。按常理來講,要啟程遠行,通常都是一大早出發,就算不是早上動身,至少也是白天,誰會選擇夜裡啟程?除非是遇到了什麼急事,非動身不可。他又暗想:「中瓦子街就在府衙東邊不遠,也就是說,那裡離清波門很近,袁朗出城時經過那裡,極可能他是打算走清波門出城。正月初四晚上,不就是蟲娘在清波門失蹤的那夜嗎?」想到這裡,他立刻追問道:「你那晚是什麼時辰遇見袁朗的?」

「時辰不大清楚,反正是深夜。小人看的是最後一場戲,肯定很晚。當時街上沒多少人,一些浮鋪攤點都收攤了。」

「如此一來,不但地點對上,時間也對上了。袁朗若是深夜從清波門出城,會不會遇上蟲娘呢?」宋慈暗自思索,「蟲娘死後,身上的首飾不見了,荷包空了,不排除謀財害命的可能。袁朗當天曾收拾過蟲孃的金銀首飾,他是知道蟲娘私奔時帶了很多錢財的。倘若他出清波門時遇到孤身一人的蟲娘,會不會心生歹念?」轉念又想,「可他若真殺了人劫了財,理應儘快逃離臨安,逃得越遠越好才對,怎麼會又返回熙春樓做活呢?就算丟了盤纏,在自己做下的命案面前,總不至於以身犯險,又重回險地吧。」

就在宋慈疑惑之時,巷子裡傳來了腳步聲,袁朗一手提著鹽罐子,一手端著碗魚羮,向熙春樓的側門走來。

「喲,回來得這麼快。」張三石接過袁朗手中的鹽罐子和魚羮,推開了側門,「二位公子,灶房急著用鹽,雲媽媽又嘴饞,小人這次是真要去忙了。」他平白無故得了兩串錢,喜滋滋地去了。

從頭到尾,一直都是宋慈一個人在問話,劉克莊偶爾從旁協助,趙之傑和完顏良弼則始終一言不發地旁觀。

劉克莊抬頭看了看天,陰雲密佈了許久的天空,此時終於飄起了雨絲。可是哪怕下起了雨,趙之傑和完顏良弼也依然不回馬車,不進熙春樓避雨,而是杵在原地不動。劉克莊大為不悅,卻又沒什麼好法子將金國二使趕走。

宋慈倒是對此渾不在意,見袁朗提起兩隻空桶,跟著張三石就要進門,連忙道:「袁朗,月娘是死是活,你當真一點也不在乎嗎?」

袁朗沒有回話,腳下也沒作停頓。

宋慈上前兩步,一把拉住了袁朗:「月娘當真是去淨慈報恩寺祈福才失蹤的嗎?」

這一次袁朗開口了,搖著頭,嗓音很粗沉:「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什麼都不知道?」宋慈語氣一變,朝袁朗腳上瞧了一眼,見袁朗穿著一雙布鞋,鞋面上繡著一對精緻小巧的月牙兒,「你和月娘明明早已私訂終身,她去淨慈報恩寺祈福,就是為了祈求早日贖身,能與你雙宿雙飛。如今她失蹤了大半個月,你卻沒事人似的。你那麼在乎自己失散多年的妹子,不該是如此鐵石心腸的人才對。」

袁朗抬起頭,有些詫異地看著宋慈,似乎沒想到宋慈竟會知道這麼多事。他只看了宋慈這麼一眼,旋即又低下頭去。

「不管你和月娘是什麼關係,她畢竟是一個大活人,畢竟是一條人命。一個大活人失蹤大半個月,生死未卜,人命攸關,你就當真什麼話都不肯說嗎?」

袁朗遲疑了一下,道:「月娘是個好姑娘,她不嫌棄我低賤,待我很好,可我一個下人,配不上她。我跟她說,我來臨安只為尋找失散的妹妹,其他什麼都不敢想。她就說要去淨慈報恩寺祈福,祈禱我早日找到妹妹。大人若說這是私訂終身,那我也無話可說。」

「照你這麼說,臘月十四那天,月娘的確去過淨慈報恩寺祈福?」

袁朗點了一下頭。

「可那天晚上,她為何會出現在望湖客邸?」

「望湖客邸?」袁朗神色茫然地搖了搖頭,「我只知道她那天下午去祈福,天黑才回來,剛到前樓門外,便被一頂轎子接走了。當時我去前樓搬東西,看見了她。她被轎子接走後,就沒再回來。」

「有轎子接走了她?你可知她被接去了何處?」

「我不知道。」

「為何人人都說她是藉口祈福私逃了?」

「雲媽媽是這麼說的,大家也都這麼說。」

劉克莊旁聽至此,心想月娘當晚出現在望湖客邸,那麼當時接走她的轎子,十有八九是將她抬去了望湖客邸,後來不知客邸裡發生了什麼事,她突然慌慌張張地逃走,又被韓㣉的家丁追擊,這一幕正巧被葉籟看見,再後來她便失蹤了,也可能不是失蹤而是死了,只是此事牽扯到韓㣉,雲媽媽才要所有知情之人加以隱瞞,說月娘是祈福私逃了。劉克莊心下明瞭,暗道:「看來只要找雲媽媽問話,撬開這個鴇母的嘴,就能知道月娘失蹤的真相。」

劉克莊如此暗想之時,一旁的趙之傑也在暗自思慮。趙之傑不明白宋慈明明要查的是蟲孃的案子,為何總是圍繞一個名叫月娘的角妓不斷髮問,心想宋慈莫非是見他在場,是以故意不問蟲孃的事。他心中雖有疑惑,卻始終默不作聲。他想在蟲孃的案子上挑戰宋人,早已將宋慈視作了競爭對手。面對競爭對手,他當然要不露聲色,打定主意旁聽到底,待宋慈離開後,他再找袁朗另行問話。

只聽宋慈問道:「月娘可懷有身孕?」

袁朗搖頭道:「沒聽說。」

「怎麼可能沒聽說?」劉克莊介面道,「她的肚子明明隆起,像懷胎四五個月的樣子,應該一眼就能看出來。」

「月娘常穿裙子,肚子有沒有隆起,我不大看得出來。」袁朗道,「公子既如此說,想是親眼見過,那她應該是懷了孕吧。」

劉克莊根本沒有親眼見過月娘肚子隆起多少,甚至連月娘長什麼模樣都沒見過,這些話都是從望湖客邸那個叫周老么的雜役口中打聽來的。宋慈同樣沒見過月娘,平時所見的孕婦,都是挺著肚子,至於懷胎四五個月時肚子顯不顯眼,倒還真沒注意過。宋慈不禁想起年少時,父親宋鞏剛接觸刑獄那會兒,為了研習驗屍斷獄,不但求教於經驗豐富的仵作行人,還收集了許多關於刑獄、醫學的書籍,這些書籍被藏在床底的箱子裡,宋慈那時已下定決心追查母親之死,揹著父親學習驗屍斷獄,偷偷將箱子裡的書找出來翻閱。他記得在一本名為《五藏神》的書中,有關於胎兒大小的記載,說「懷胎一月如白露,二月如桃花,三月男女分,四月形象具,五月筋骨成……」照此說法,懷胎四五個月時,肚子的隆起程度應該是很明顯的。但袁朗的回答也有道理,月娘常穿裙子,裙子大都寬鬆,若不仔細盯著肚子看,多半便看不出端倪。

「月娘被轎子抬走時,」宋慈忽然問道,「她穿什麼樣的衣物,戴什麼樣的首飾?」

「我記得當時她穿著彩裙,首飾和平日裡一樣,頭上一支紅色的珠釵,還戴著一對藍色的耳環。」

「她身上有沒有什麼特殊之處,比如臉上有沒有痣,又或是有沒有疤痕,能讓人一眼便能辨認出來的地方?」

袁朗想了想,應道:「她腳面上有一塊發紅的疤痕,像是被燒傷過。」

「你怎知她腳面上有燒傷?」腳算是女人身上較為隱秘之處,通常都藏在鞋襪之中,不會在外人面前顯露出來,袁朗不承認與月娘私訂終身,又怎會見過月娘的腳?宋慈這才有此一問。

「有一回樓裡來了客人,喝醉了酒,當眾脫掉月娘的鞋襪,還撕爛了她的裙子。當時她的腳露了出來,我恰巧在旁邊,因而看見了。」

袁朗的這番回答,倒是與張三石方才那番講述對應上了。宋慈又問:「是哪隻腳上有燒傷?」

「我記得是右腳。」

宋慈想了想,沒再問月娘的事,道:「聽說正月初四那天,有一個叫夏無羈的人來找過你,請你幫忙收拾了蟲孃的金銀首飾。」

趙之傑聽宋慈終於觸及正題,問起了蟲孃的案子,不禁緊了緊心神。

袁朗點了一下頭。

「蟲孃的金銀首飾有多少?」

「很多,收拾到一起,裝了很大一包。」

「你收拾金銀首飾時,是什麼時辰?」

「酉時,當時天快黑了。」

「你把金銀首飾交給夏無羈後,接下來做了什麼事?」

「我在樓裡做活,把該做的活都做完了,之後去了客棧。」

「什麼客棧?」

「錦繡客舍。」

這四個字的突然出現,令宋慈眉梢一顫。

「你去錦繡客舍做什麼?」

「去接我妹妹。」袁朗應道,「我與妹妹失散多年,好不容易才找著了她。熙春樓是青樓,我不想讓她跟著我住在這裡。錦繡客舍離得不遠,我將她安頓在那裡,想著辭了工便帶她回鄉與爹孃團聚。初四是我最後一天做活,當時該做的都做完了,我便去錦繡客舍接了妹妹,一起出城。」

「這麼說,你是連夜出城,為何不等到第二天天亮再走?」

「妹妹這些年過得很苦,我不想再讓她吃苦,這才讓她住在錦繡客舍,可錦繡客舍的花銷不便宜,能少住一晚,就能多省一些錢。我推了一輛車,在車上加了篷子,鋪了被褥,妹妹可以在車上睡覺。我推著她連夜出城,能走多遠算多遠,辛苦點也無妨,能省下不少錢。」

「你是從哪個門出的城?」

「清波門。」

「從錦繡客舍出城,錢塘門應該是最近的吧,你為何要去清波門?」

「我本就要往南邊走,先出城再往南,還是先往南再出城,都是一樣的。當時夜深天黑,城裡燈火多一些,又是好走的大路,我便先向南穿城,再走清波門出城。」

「出城之後呢?」

「我推著妹妹往南,過了淨慈寺,到了造紙局,再往前沒有燈火了,我就找了塊空地停下休息。可一停下,卻發現身上的盤纏不見了,我又沿路往回找,沒有找到,只好又回來了。」

一旁的趙之傑聽到此處,神色一緊,心想蟲娘最後一次被人看到是在清波門,沉屍的地方則是在蘇堤南段,從清波門到蘇堤南段的路,正好是袁朗出城後走過的那段路,時間也正好是深夜,說不定袁朗曾在路上看見過蟲娘。他這麼暗想之際,果然聽宋慈問道:「你出清波門時,可有看見蟲娘?」

袁朗搖頭道:「沒有。」

「你出城後到造紙局,再從造紙局回城,沿途也沒看見蟲娘嗎?」

「沒看見。」袁朗仍是搖頭。

「那你可有看見什麼可疑之人?」

袁朗回想了一下,還是搖頭。

宋慈原本以為時間和地點都對上了,說不定能從袁朗這裡問到一些有用的線索,哪知到頭來還是一無所獲。他暗思片刻,忽然道:「你妹妹叫什麼名字?」

「我妹妹叫袁晴。」

「聽說你是從瓊州來的?」

「是。」

「你家在瓊州何處?」

「瓊州有一座毗耶山,我家在毗耶山下。」

「你妹妹是幾時失散的?」

「算起來有八年了,當年她十二歲,出門去河邊洗衣服,再沒有回來。」

「時隔這麼久,你妹妹模樣應該早就長變了,你還能認出她來?」

「我妹妹被拐走那年,剛好到了打登的年齡,主文婆給她繡面,在她臉上文上了泉源紋,那是一輩子都洗不掉的文身。她臉上有那麼大一片文身,只要我看見了她,就能認得出來。以前我不知她被拐去了何處,兩年前瓊州官府抓到一個逃犯,是當年拐走我妹妹的人,這才審問出我妹妹是被賣到了臨安的青樓做奴。我來臨安找她,找了兩年,終於把她找著了。」袁朗的說話聲一直很低沉,直到提及妹妹被找到,才終於透出了一絲喜悅。

宋慈想起方才張三石提到袁朗妹子時,說他妹子滿臉文身,這倒是對應上了。「打登是什麼?」宋慈問道。

「那是我們瓊人祖先定下的規矩,女子長到十二歲時,就要用炭灰加香草漚製成的文水繡面,否則死後祖先不相認。」

宋慈道:「你是瓊人?」

袁朗點了點頭。

「雖說你妹妹臉上有文身,可時隔這麼多年還能找到,那也不容易。」

袁朗極為難得地咧嘴一笑,道:「我們瓊人崇拜日月,信仰袍隆扣,我只有這麼一個妹妹,從小爹孃就教我,要我像袍隆扣那樣做個頂天立地的男兒漢,要我做妹妹的太陽,還在我手臂上刺了個太陽文身,要我把妹妹當作月亮來照顧。可我沒什麼本事,沒把妹妹照看好,害得她流落外地,受了這麼多年的苦。我別無所求,只要能找到她,帶她回家,我受多少累都無妨。」

「袍隆扣是什麼?」宋慈問道。

「那是我們瓊人信仰的神靈。」

宋慈能理解對日月的崇拜,但還是頭一次聽說袍隆扣,便向袁朗詢問究竟。袁朗於是說了袍隆扣的來歷,那是瓊人傳說中的創世始祖,說的是遠古時候,天上有七個太陽和七個月亮,當時天地相距不遠,白天時,七個太陽一起升上天空,炙烤大地,人們躲進深山洞穴裡不敢出來,夜晚時,七個月亮又一起出來,月光亮得刺眼,讓人難以睡覺,這樣的日子苦不堪言。後來族人中出了一個被後世稱為袍隆扣的英雄,一夜之間迸發出驚人的神力,以一人之力將天空拱高了一萬丈,又冒著酷熱拉開弓箭,一口氣射落了六個太陽。族人們紛紛喊道:「留下這最後一個太陽吧,世間萬物生長離不開它。」從此天上就只剩下了一個太陽。到了夜晚,袍隆扣又引弓搭箭,射下了六個月亮,正準備射第七個時,也許是累了,他射偏了,只射缺了月亮的一角。族人們又喊:「饒了它吧,不然夜裡就一點光亮也沒有了。」從此月亮就有了陰晴圓缺。袍隆扣用七色彩虹做扁擔,從海邊挑來沙土造山壘嶺,又用腳踢出深溪大河,汗水流入剛踢好的河道,變成河水奔湧流淌。他怕天空再次下墜,於是伸出巨掌抵住天空,他的這隻巨掌,化作了後來的五指山。‘袍隆扣’是瓊人土語,‘袍’有祖先之意,‘隆’是大的意思,‘扣’則意為力量,袍隆扣三個字合在一起,就是大力神的意思。袁朗一說起這位創世始祖,神色變得極為虔誠,原本少言寡語的他,將這一瓊人傳說無比翔實地說了一遍。

宋慈聽罷,只覺得瓊人的這個袍隆扣傳說,倒是與「羿射九日」的傳說有頗多相似之處,只怕是同出一源。他沒過多在意,想了一想,問道:「你妹妹如今還住在錦繡客舍嗎?」

袁朗搖頭道:「盤纏丟了,哪裡還住得起錦繡客舍?我把她安頓在……」

「你怎麼還在這裡?」張三石的尖細嗓音忽然在側門裡響起,「還不快把泔水桶提進去,灶房等著用呢!」

袁朗沒再往下說,也不再理會宋慈,提起兩隻空桶,埋著頭進了熙春樓。

「啊喲,幾位還沒走啊?」張三石湊了過來。

宋慈道:「我有些事,想問你們鴇母。」

劉克莊之前就想過要找雲媽媽問話,這個雲媽媽堅稱月娘是去淨慈報恩寺祈福失蹤的,必然知道不少內情,沒想到宋慈也有此打算。他當即向張三石扔出一串錢,道:「聽見了吧?快去把你們鴇母叫來。」

「那可真是對不住了,雲媽媽出門去了,還不知幾時能回來呢。」

「你剛才說她嘴饞,還帶了魚羮給她,」劉克莊道,「現在卻說她出了門?」

「小人就是端了魚羮進去,到處找不著雲媽媽,才知道她剛剛出了門。」

「她去了哪裡?」宋慈問道。

「小人也不知道。」張三石一問三不知,卻絲毫沒有還錢的意思,把銅錢往懷裡一揣,「樓裡現在黃猴兒說了算,要不要小人去把他叫來?」

「那就不必了,叨擾了。」宋慈結束了查問,又向趙之傑行了一禮,轉身朝巷外走去。

趙之傑在原地駐足不動,待宋慈走遠後,才和完顏良弼一起踏進了熙春樓的側門。張三石正準備關門,見趙之傑和完顏良弼闖進來,想要阻攔。完顏良弼不像宋慈和劉克莊那麼客氣,大喝一聲「滾」,一把將張三石掀翻在地。

宋慈說走就走,劉克莊對此早已習慣。見趙之傑和完顏良弼進了熙春樓,劉克莊追上宋慈道:「那小廝的話也不知是真是假,鴇母此刻說不定就在樓裡,只是故意躲著不見我們,要不要進樓去看看?」

雲媽媽若是故意躲著不見,即便找到她,也難從她嘴裡問出什麼東西來。「不用了。」宋慈腳步不停,「臘月十四晚上,月娘人在望湖客邸,還懷有身孕,這些事你是怎麼打聽來的?」

劉克莊當即將與葉籟重逢,從葉籟處得知月娘曾出現在望湖客邸,以及他去望湖客邸查問的經過,事無鉅細地講了一遍。

宋慈聽罷,加快了腳步,道:「走,去望湖客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