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走訪案發現場

劉克莊不知宋慈去了哪裡,也不知宋慈何時才會回太學。他不打算就這麼等宋慈回來,決定自行去望湖客邸探查一番。此案死的是蟲娘,他只想儘自己所能,早日揪出真兇,讓蟲娘得以瞑目。

望湖客邸坐落於西湖東岸,是由曾經的官家驛館改建而成,整座客邸分為東西二邸,東邊朝著臨安城,西邊挨著西湖,分別喚作臨安邸和西湖邸,內有堂室、挾屋、廊廡、廚舍、浴房、馬廄、車房、門屋等建築,極具規模,再加上臨湖照水,坐擁西湖之美,又毗鄰豐樂樓,乃是臨安城最出名的旅邸之一。

劉克莊來到望湖客邸時,頭頂密雲滾滾,天色晦暗,看起來隨時都可能下雨。他剛一進入客邸大門,門屋裡一個矮胖夥計立刻笑臉迎出,道:「這位公子,是要歇腳宿夜嗎?」

劉克莊不像宋慈那樣有提刑幹辦的身份,他要來這裡探查,只能假裝是客人。他來之前特意換了一身行頭,此時是錦衣玉帶的貴公子打扮,還挎了一個包袱在肩上,道:「你們這裡還有房吧?」

「有的有的,公子快請進!」

「先帶我看看房間。」

「好說,公子這邊請!」

那矮胖夥計將劉克莊迎入客邸,迎面就是東側的臨安邸。

在臨安邸雪白的牆壁上,題著幾行淡淡的墨筆: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

暖風燻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這幾行題字躍入眼中,劉克莊不禁脫口道:「平山居士的這首七絕,原來是題在你們這裡!」平山居士姓林名升,乃是孝宗年間的大詩人,一首《題臨安邸》遍傳四海,道盡大宋偏安一隅、紙醉金迷之狀。劉克莊一直以為這詩是題在臨安城某處不知名的旅邸內,沒想到會在這望湖客邸中見到。這幾行題字墨跡已淡,顯是年代久遠,但運筆時那種渴驥奔泉之感,依然撲面而至。

「公子一看便是飽學之士。」那矮胖夥計笑道,「去年客邸翻新,東家把牆上題字都抹去了,唯獨留下這首詩,說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大才之作,還叮囑少東家要一直留存下去。小的不通詩文,分不清好壞,只知道一有文人來投宿,見了這詩,總不免誇上幾句。」

劉克莊驚喜莫名,凝視那題字許久,幾乎忘了此行目的,半晌才回過神來,道:「走吧,看房去!」語氣甚是喜悅,腳步也輕快了不少。

那矮胖夥計將劉克莊領入臨安邸,道:「公子請看,這邊是臨安邸,四百錢一宿,往裡是西湖邸,一夜需一貫錢。不知公子想住哪邊?」

「你們的房間這麼貴?」

「公子有所不知,咱望湖客邸坐擁西湖,又與豐樂樓為鄰,那可是臨安城最好的旅邸啊。這麼點錢,真不算貴了。」

劉克莊不禁暗暗心疑:「尋常的旅邸,幾十文錢便能住上一晚,無論城裡城外,這樣的旅邸隨處可見。夏無羈是個落魄文士,以賣字畫為生,本就沒什麼錢,為何不去那些便宜的旅邸過夜,偏要帶蟲娘住這麼貴的望湖客邸呢?」想到這裡,問道:「聽說前些天,你們這裡有客人出了意外?」

「公子說的是什麼意外?」

「聽說有個女子,住在你們這裡,卻死於非命。」

「公子可千萬別聽外面的人胡說八道。那女客人是退了房,離了店,後來才在蘇堤出的事,與咱望湖客邸是八竿子打不著啊。」

「那女子住的是哪間房?」

那矮胖夥計朝不遠處一指:「就是那邊的明遠房。」

劉克莊走了過去,見房門上掛有「明遠」字樣的木牌。他讓夥計拿鑰匙開啟房門,站在門外看了幾眼,道:「這麼一間房,就要四百錢?」

那矮胖夥計笑著應了聲「是」。

劉克莊看了看四周,道:「我看你們這裡沒什麼客人吧?」

「公子哪裡話,咱望湖客邸名聲在外,每天來投宿的客人多的是。」

劉克莊點了點頭,道:「你們這裡房間是不錯,周圍又清靜,很合我意。」

「公子真有眼光,咱望湖客邸清幽雅靜,最是宜居,住過的客人,沒一個說不好。」

「那可就奇了,既然投宿的客人多的是,怎的客邸裡會這般清靜?怎的除你之外,卻連個多餘的夥計都瞧不見?」劉克莊道,「你不說實話,我可就不住了。」

那矮胖夥計尷尬地笑了笑。這兩天府衙差役出入望湖客邸查案,客邸死了客人的訊息很快傳開,以至於來此宿夜的客人越來越少,今天劉克莊來之前,甚至連一個投宿的客人都沒有。那矮胖夥計撓頭道:「公子說的是,這兩天是沒什麼客人,其他夥計都在雜房休息。」

「既然沒什麼客人,你還收我四百錢,不給我算便宜些?」

「這價錢是馬掌櫃定好的,小的不敢多收,更不敢往少了改啊。」

「你們掌櫃何在?」

「馬掌櫃去城裡採買貨物了,這會兒不在客邸。」

「這樣啊,那好!」劉克莊走進明遠房,在凳子上坐了,把肩上包袱往桌上一擱,嘩嘩譁一陣響,「把你們客邸裡的人都叫來,甭管是迎客招呼的,端茶送水的,還是灑掃廚食的,也甭管是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叫到這間房來。」

那矮胖夥計奇道:「公子這是要做什麼?」

「你只管照做,本公子自有差遣。」劉克莊開啟包袱,裡面一串一串的全是銅錢,都是一百錢一串,少說也有大幾十串。這些銅錢是他來望湖客邸前,專程去了一趟會子務,拿行在會子換來的。他隨手拿起一串銅錢,拋給了那夥計。

一百錢抵得上一天的工錢了,那矮胖夥計喜笑顏開,一個勁地點頭哈腰,一溜煙去了。

片刻工夫,望湖客邸的夥計、雜役齊聚明遠房,一共近二十人。劉克莊讓眾人搬來凳子,在房中依次坐好,坐得滿滿當當。人人都盯著桌上那大幾十串錢,個個兩眼放光,不知這位有錢的主作何差遣。

只聽劉克莊道:「今天是初幾?」

眾人沒太明白劉克莊的意思,一時面面相覷。一個年老的雜役應道:「初七。」

「很好,答對了,過來領賞!」劉克莊拿起一串銅錢。

那年老雜役喜出望外,上前接過銅錢,回到原位坐下,惹得其他人投來無比豔羨的目光。

劉克莊拍了拍幾十串銅錢,笑道:「本公子有些問題,你們誰答得最快,答得最翔實,便可得賞錢一串。」

眾人見那年老雜役回答一個如此簡單的問題便得了一百錢,不由得個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劉克莊心知肚明,韓㣉太師之子的身份擺在那裡,尋常人不敢亂嚼舌根,想打聽韓㣉包下整個客邸的事,單憑一個客人的身份是遠遠不夠的。有錢能使鬼推磨,他今天就要讓望湖客邸的所有人一起來推他的磨。他道:「聽說上個月,你們這裡被人包下了,我有朋友想來投宿,卻被你們趕了出來……」

劉克莊話未說完,之前迎他入客邸的矮胖夥計忙道:「啊喲,咱望湖客邸上個月被一位大貴人包下了,得罪了貴公子的朋友,那可千萬對不住。」

「我還沒提問呢,你這可不能算是回答。」

那矮胖夥計連連稱是,其他人都笑他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這位大貴人包下你們這望湖客邸,怕是要花不少錢吧?」

那矮胖夥計立刻搶先作答:「各種開銷算在一處,一天至少好幾十貫吧。不過那位大貴人有的是錢,自己帶來了家丁、僕人,把小的們都打發回家歇息,還照給小的們發錢。整個臘月啊,小的們不用幹活便能拿錢,真是做夢都要笑醒。」他沒忘記劉克莊的要求,不僅答得足夠快,還足夠翔實,果然一答完,劉克莊便打賞了他一串錢。

「我倒是孤陋寡聞了,聽說過有人包下青樓酒肆,還從沒聽說有人會把旅邸包下來的。」劉克莊道,「不知是什麼樣的大貴人,出手竟這般闊綽?」

一個夥計搶先應道:「是韓㣉!」

剛剛得賞的矮胖夥計道:「我說劉老三,韓公子的大名,你也敢直呼?」又朝劉克莊道,「公子有所不知,這位大貴人是當今韓太師的公子,別說包下咱望湖客邸,便是包下全臨安城的旅邸,那也是不在話下啊。」

「一個答得快,一個答得翔實,這一串錢,你二人拿去分了。」劉克莊丟出一串銅錢,又問,「這位韓公子包下旅邸,是要招待什麼大有來頭的客人嗎?」

眾人原本做足了準備,勢要搶先作答,可此問一齣,卻面面相覷答不上來。那矮胖夥計道:「韓公子的事,小的哪裡知道?」其他人都跟著附和。

劉克莊正打算另起他問,一個雜役緩緩舉起了手,道:「小人……知道。」這雜役是在場所有人中最為瘦弱的一個,看起來病懨懨的,說起話來弱聲弱氣。

「你知道?」劉克莊看向那瘦弱雜役,其他人也紛紛投去目光。

那瘦弱雜役點頭道:「小人親眼瞧見了。」

「我說周老么,你一個掃茅廁的,平日裡躲在雜房,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你能瞧見什麼?」那矮胖夥計道,「你可別眼紅,編些胡話來騙這位公子的賞錢。」

周老么道:「小人平日裡除了打掃茅廁,的確少有離開雜房,身上經常又髒又臭,見到客人都是遠遠躲開,可……可小人真是親眼瞧見了。」

「你親眼瞧見了什麼?」劉克莊道,「說來聽聽。」

周老么應道:「韓公子包下客邸,是在臘月初一,那天小人留下來打掃茅廁,是最後離開客邸的。小人離開時,正遇上韓公子他們進來。小人看見韓公子帶了一個女人,還有一堆家丁和僕人,一起去了西湖邸那邊。韓公子要招待的客人,應該就是那個女人。」

「那女人是誰?」

「小人不認識。」

「她長什麼模樣?」

「小人只看見那女人的側臉,不敢說她長什麼模樣,就記得她穿著彩裙,肚子隆起不少,看樣子懷了孕。」

「懷了孕?」劉克莊語氣一緊,「你沒看走眼?」

「小人在家裡排行老么,上頭有三個哥哥、兩個姐姐。兩個姐姐都已經嫁人,生過娃,她們有孕在身時,小人是見過的。那女人的肚子,像小人姐姐懷胎四五月時的大小,一眼便能看出來。」

「穿著彩裙,那不就是宋慈所說的月娘?」劉克莊打賞周老么一串錢,暗暗疑惑,「一個有孕在身的角妓,韓㣉不但包下整個望湖客邸讓她住,還又是僕人伺候,又是家丁看護,竟如此照顧,難不成月娘肚中懷的,是他韓㣉的孩子?」一想到月娘,他不禁想起葉籟的講述,便問道:「臘月十四那天,你們有人在客邸嗎?」

眾人都搖頭,有的道:「小的臘月初一便回了家,過完年才來的。」有的道:「韓公子說了,不準任何人回客邸打擾,他的話誰敢不聽?」有的道:「不只是咱們這些當夥計的,連馬掌櫃也是一樣,都是翻過年來,等韓公子走了,才敢回客邸的。」

「你們回來時,看見過那懷有身孕的女人嗎?」

眾人都說沒看見,一個塌鼻頭的雜役多說了幾句:「小人回來時,韓公子他們早走了,什麼人都沒瞧見。韓公子很是厚道,走之前還特意把房間打掃了,犄角旮旯都收拾得乾乾淨淨。」

劉克莊暗暗嗤之以鼻,心道:「韓㣉這種人,臨走前還會知道打掃房間?」隨口問道:「所有房間都打掃了嗎?」

那塌鼻頭的雜役應道:「那倒沒有,只打掃了西湖邸的聽水房,其他地方就比較亂,沒怎麼收拾。」

「只打掃了一間房?」劉克莊語氣微變。

那塌鼻頭的雜役點了點頭。

劉克莊打賞那塌鼻頭的雜役一串錢,道:「帶我去聽水房看看。」

眾人一聽劉克莊要去聽水房,立刻搶著領路,眾星捧月般圍著劉克莊,出了明遠房,穿過臨安邸,又經過一條廊道,來到了西湖邸。

比起臨安邸,西湖邸的院落更深,花木更奇,房間更大,後花園中堆起了一座小巧的假山,假山上建有一座小亭,登上小亭便可一覽西湖美景。

聽水房位於西湖邸的盡頭,與其他住房相隔開來,是單獨的一間屋子。那矮胖夥計趕過去開啟門鎖,將劉克莊迎入房中。房中掛有不少名家字畫,几案上的花口瓶中插著數枝清香四溢的蠟梅,桌上的杯盤壺盞全是嵌有金銀邊圈的上品瓷器,檀木雕成的床上是蠶絲織就的輕柔被子,算得上是整個望湖客邸最好的房間。

劉克莊將裝滿銅錢的包袱放在桌上,在聽水房中轉了一圈,又推開窗戶看了看,外面是後花園最為寧靜的一角。他站在窗邊,回頭打量房中一切,問道:「這間房有沒有什麼變化?」

眾人面面相覷,不明白劉克莊的意思,有人道:「公子說的是什麼變化?」

「韓㣉不是打掃了這間房嗎?」劉克莊一時心急,直接說了韓㣉的姓名,沒再以韓公子相稱,「他打掃之後,這間房和過去相比,有沒有什麼不同之處?」

那塌鼻頭的雜役開口道:「不瞞公子,馬掌櫃查點這間聽水房時,小人正好在場。聽馬掌櫃說,房中的被子有些不大一樣。以前的被子正中繡著鴛鴦,如今的被子雖說還是繡著鴛鴦,可鴛鴦在被子上的位置不一樣,變得往上偏了一些。還有花口瓶也有些不同。倒不是馬掌櫃信不過韓公子,只是這聽水房中的擺置都很值錢,但凡有客人住過,馬掌櫃都會親自查點。」他指著几案上那個插著蠟梅的花口瓶,「就是這個花口瓶,顏色和過去一樣,還是青白色,可以前是蔓草紋,如今卻是牡丹紋。馬掌櫃說花口瓶被人換過,還請瓷器行的匠人來看了,沒想到這個新換的瓶子,居然比以前那個舊的更值錢。想是韓公子包邸期間,不小心打壞了舊的瓶子,便買了個更值錢的新瓶子擺在這裡,真是厚道人啊。」

這是那塌鼻頭的雜役第二次說韓㣉厚道了,劉克莊冷冷一哼,心道:「韓㣉真有這麼厚道,日頭早打西邊出來了。」他這一次心中有氣,沒再打賞那塌鼻頭的雜役,問道:「除了被子和花口瓶,還有沒有其他地方不同?」

那塌鼻頭的雜役搖搖頭,其他人也都回答不上來。

便在這時,一個嚴肅的聲音忽然在門外響起:「貨到門口了也沒人搬,全湊在這裡做什麼?」

眾人回過頭去,看見門外站立之人,盡皆低頭,不敢吱聲。

來人扁嘴細眼,頭戴一頂白紗帽,身穿皂色衣服,乃是望湖客邸的掌櫃馬致才。馬致才出外採買貨物歸來,想尋夥計搬運貨物,卻尋不見人,最後來到聽水房,才發現所有人都聚在這裡。那矮胖夥計見馬致才臉色不悅,趕緊說了緣由。馬致才聽說劉克莊在打聽韓㣉包邸一事,頓時臉一黑,嘴巴更扁了,眼睛更細了,道:「誰不想好好幹活,便給我趁早滾!」那矮胖夥計埋著頭不敢吱聲,其他人也都不敢說話。馬致才又是一頓劈頭蓋臉的責罵,將所有人轟出去幹活。他語氣緩和下來,問劉克莊道:「這位公子,請問如何稱呼?」

「你便是掌櫃吧?我姓劉,想來你這裡投宿,可你這裡的房間著實太貴了些。」

馬致才朝桌上成堆的銅錢看了一眼,道:「到底要不要投宿,公子倒是給個準信。」

「都說太貴了,我可住不起。」劉克莊該打聽的都打聽得差不多了,把裝銅錢的包袱一系,往肩上一搭,徑自離開了望湖客邸。

馬致才沒有留客,待劉克莊離開後,他才把那矮胖夥計叫來,問道:「剛才那位姓劉的公子,當真在打聽韓公子包邸一事?」

那矮胖夥計點了點頭。

「他到底問了些什麼,你們又是如何回答的,一五一十說與我知道。」

那矮胖夥計不敢隱瞞,將劉克莊問過的事,以及店內各人的回答,都如實說了。

馬致才聽罷,臉色陰沉,打發走了那矮胖夥計。他一個人來回踱步,暗想了片刻,從北邊的側門出了望湖客邸。他壓低紗帽,雙手攏在袖中,向北趕了一小段路,來到了韓府。他尋門丁打聽韓㣉在不在府內,得知韓㣉去豐樂樓喝酒了。他於是往回趕一段路,到了豐樂樓。迎客的侍者認得他是附近望湖客邸的掌櫃,告訴他韓㣉包下了西樓最上層的水天一色閣,此刻正在閣中宴飲。

水天一色閣正對著西湖,是整個豐樂樓最上等的房間。馬致才來到水天一色閣外時,被幾個家丁攔住了。他說明來意,家丁入內通傳後,開門放了他進去。

閣中一派鶯歌燕舞,數個花枝招展的角妓陪侍歌舞,韓㣉和史寬之正推杯換盞,縱情聲色。馬致才不敢抬頭看韓㣉,垂首躬身,道:「小人馬致才,是望湖客邸的掌櫃,見過韓公子。」

韓㣉正喝得高興,大不耐煩道:「有什麼事?說了趕緊滾。」

馬致才忙道:「方才有人來望湖客邸,打聽您包邸一事,尤其問起臘月十四那天,客邸裡發生過什麼事。小人思來想去,覺得此事該讓您知道,這才冒昧前來……」

不等馬致才說完,韓㣉道:「打聽我的事?是什麼人?」

馬致才應道:「是個年輕公子,長得挺俊,說自己姓劉。」

史寬之輕搖摺扇,小聲道:「莫非是那個劉克莊?」

韓㣉不屑地哼了一聲,道:「我當是誰,原來又是那個驢球的。」拿起酒盞,「打聽就打聽,我爹是當朝宰執,我會怕他一個外官之子?來,史兄,繼續喝酒!」

史寬之陪飲了一盞,揮揮手,打發走了幾個歌舞角妓。他起身來到馬致才身前,將摺扇唰地一收,道:「馬掌櫃,方才你所言之事,切記不可對外聲張。若那姓劉的公子再來望湖客邸,你便盯著他的一舉一動,隨時來報,韓公子定然重重有賞。」從桌上拿起一沓金箔,少說有十幾片,打賞給了馬致才。

馬致才趕來通風報信,就為得些好處。他連連稱是,接過金箔,滿眼金光閃耀,笑著點頭哈腰,退出了水天一色閣。

「我說史兄,區區一個破掌櫃,你打賞他做甚?」馬致才走後,韓㣉語氣不悅。

史寬之回到韓㣉身邊坐下,道:「韓兄,那劉克莊與宋慈形影不離,他能找到望湖客邸去,打聽你包邸一事,尤其打聽臘月十四那天的事,想必是宋慈暗中在查此事。」

「查就查,我會怕他一個宋慈?」

「宋慈算什麼東西?韓兄自然不怕。」史寬之湊近韓㣉耳邊,壓低了聲音,「怕就怕臘月十四那晚,屍體沒處理乾淨……」

韓㣉拍著胸口道:「你只管放心,我早處理得乾乾淨淨,換誰來查,都別想查得出來。」

「韓兄做事,小弟自然放心。」史寬之道,「可那宋慈和其他人不一樣,是個罕見的死腦筋,他必定會一查到底。韓兄雖不怕他,可多留個心眼總沒什麼錯。依我看,不如把府衙的趙師睪叫來,提前打點打點,畢竟大小案子,都要先過府衙的手。等以後喬行簡到任浙西提刑,再找他打聲招呼。府衙和提刑司都打點好了,我爹又在刑部,如此可保萬全。」

韓㣉卻是一臉不屑,道:「趙師睪那知臨安府的頭銜,是靠給我爹十個姬妾送了十頂珠冠換來的,他就是我爹養的一條狗。我吩咐他做什麼,他敢不做?那個什麼喬行簡,也是我爹一手提拔起來的,用不著打點,他自己知道該怎麼辦。」

「話雖如此,可韓兄親自出面打點他們,和他們賣韓相面子,那還是有區別的。」史寬之道,「韓兄是韓相獨子,如今韓相年事已高,日理萬機,操勞日甚,他日這權位,遲早要由韓兄來接手,還是要早做打算才行啊。小弟史寬之,誓死追隨韓兄左右,將來富貴榮華,全都指望韓兄了。」

韓㣉聽得哈哈大笑,尤其是「韓相獨子」四字,令他大為受用。韓侂冑早年娶太皇太后吳氏的侄女為妻,此後二十多年不納姬妾,一心一意對待妻子,由此博得太皇太后吳氏的看重,得以身居高位。只因妻子一直未能生育,韓侂冑為免絕嗣,這才收養了故人之子,也就是如今的韓㣉。前些年太皇太后吳氏薨逝,彼時韓侂冑大權在握,權位已固,因此再無顧忌,先後納了十位姬妾,可是他年事已高,數年下來,還是不得一兒半女。韓㣉雖是養子,卻是韓侂冑唯一的子嗣,將來韓侂冑的權位,必然要由他來承繼。他笑著拍了拍史寬之的肩膀,道:「史兄往後便是我的左膀右臂,你怎麼說,就怎麼辦。有你出謀劃策,我還操什麼心?來,喝酒!」說著傳杯弄盞,又喚入歌舞角妓,繼續尋歡作樂。

劉克莊從望湖客邸出來,沒有回太學,而是去了熙春樓。他認為事不宜遲,得再去熙春樓探查一下蟲娘和月娘的事,尤其是月娘的懷有身孕和失蹤。

來到熙春樓時,天已經快黑了。劉克莊向張燈結綵的熙春樓走去,在距離大門十來步的地方,爭妍賣笑的角妓已揮舞絲巾迎了上來。劉克莊卻忽然止住腳步,沒有搭理前來招攬他進樓的角妓,而是把目光投向右側不遠處的巷口。

那巷口設有幾處車擔浮鋪,都是各色雜賣,其中一處賣茶湯的浮鋪旁,蹲著一個身穿青衿服的太學生,竟是宋慈。劉克莊長時間尋宋慈不得,沒想到竟會在這裡遇見。此時的宋慈蹲在路邊,左手一碗熱氣騰騰的饊子蔥茶,右手一個白酥酥的灌漿饅頭,正大口大口地吃著。

劉克莊朝宋慈走去,緊挨著宋慈身邊蹲下,道:「你怎麼在這裡?」

宋慈正咬了一口饅頭,鼓著嘴一轉頭,看見了劉克莊。他手拿饅頭,朝巷子深處一指。

巷子深處是熙春樓的側門。

劉克莊一下子明白過來,道:「你在等那個叫袁朗的廚役?」

宋慈點了點頭。之前劉克莊離開司理獄後,宋慈沒再繼續審問夏無羈,而是去了一趟提刑司,以奉命查辦蟲娘沉屍一案為由,讓書吏出具文牒,由許義帶人去府衙,將夏無羈轉移至提刑司大獄羈押,將蟲孃的屍體也運回提刑司停放。忙完這些事後,他去了一趟城南義莊,想打聽一下蟲孃的屍體在義莊停放期間,有沒有外人進入義莊接觸過屍體。城南義莊位於崇新門內的城頭巷深處,他到那裡時,義莊的門上了鎖,叫門也無人應,只換來義莊中一陣犬吠。他記得韋應奎曾提到義莊有一個姓祁的駝背老頭看守,於是找附近的住戶打聽,得知祁駝子嗜賭如命,大白天常去外城的櫃坊賭錢,很晚才回來。他在義莊外面等了一陣,不見祁駝子回來,打算不再等下去,而是去找袁朗問話,於是隻身一人來到了熙春樓。當時熙春樓還沒開樓,他敲了許久的門,一直無人回應。他想起袁朗每天傍晚都會出側門倒泔水,於是來到熙春樓側門外的巷口等著,一等便是小半個時辰。他盯著熙春樓的側門,將嘴裡的饅頭嚥了下去,啜一口蔥茶潤了潤喉,順手把碗遞給了劉克莊。

劉克莊奔走多時,早已飢腸轆轆,面對噴香撲鼻的饊子蔥茶,不由得嚥了一口唾沫。他平時很少吃街頭浮鋪的小吃,這時也不管了,接過來便是一口,接著又是好幾口,一碗蔥茶去了大半。

「你之前提到的那個月娘,」劉克莊把嘴一抹,「不是去淨慈報恩寺祈福才失蹤的。」

宋慈轉過頭來看著劉克莊,送到嘴邊的饅頭慢慢放下了。

「臘月十四那天晚上,月娘人在望湖客邸。當時望湖客邸被韓㣉整個包下,夜裡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月娘被韓㣉的家丁追趕,從客邸裡跑了出來,後來便不知所終。」劉克莊道,「對了,月娘還懷了孕。見過她的夥計說,她的肚子隆起,像懷胎四五個月的樣子。」

「月娘懷了孕,有這等事?」

「我去了一趟望湖客邸,找那裡的夥計打聽來的。」

宋慈忽然微微凝眉,只見巷子深處,熙春樓的側門開啟了,一輛板車推了出來,一個又高又壯的漢子袖子高卷,提著兩大桶泔水,擱在了板車上。那壯漢推著板車去到不遠處的街口,那裡停著一輛剛剛駛來的泔水車。那壯漢將兩大桶泔水全都倒了,返回了巷子裡。

宋慈一下子站起身來,將剩餘的饅頭往嘴裡一塞,朝巷子裡快步走去。

劉克莊見了,剩餘的蔥茶也不吃了,把碗往浮鋪上一擱,正準備趕過去,卻被浮鋪小販一把拉住:「公子,您還沒給錢呢!」

劉克莊趕緊自掏腰包,丟下一小串錢:「不用找了。」緊趕幾步,追上了宋慈。

那壯漢將板車推到熙春樓的側門外停好,提起兩隻空桶,轉身要進側門,卻被宋慈叫住了:「你是袁朗吧?」

那壯漢停步回頭。

宋慈見那壯漢臉皮粗黑,濃眉闊目,額頭微微冒汗,捲起來的袖管下面,露出來的左臂上,文著一團青黑色的文身,形似一個太陽,想是文身時間太久,文身的顏色已有些變淡。

那壯漢沒有回應宋慈,只是打量了宋慈幾眼。

宋慈也沒再說話,而是望向那壯漢的身後,只因巷子的另一頭傳來了車轍聲,一輛馬車遠遠駛來,車頭掛有「驛」字木牌,懸有三色吊飾,是都亭驛的馬車。車伕一身金國隨從打扮,「籲」的一聲,馬車在熙春樓的側門外停下。簾布撩起,車廂裡下來兩人,竟是趙之傑和完顏良弼。

「又是你們?」劉克莊看見二人,沒好氣地道。

完顏良弼見了劉克莊,衝口便是「呸」的一聲,一口濃痰吐在劉克莊跟前。

劉克莊向後跳了一下腳,道:「北國蠻子,好沒教養!」

完顏良弼踏前一步,一把抓住劉克莊的胸口,道:「你罵誰是蠻子?」

劉克莊毫無懼色,道:「這裡誰是蠻子,我罵的便是誰。」

宋慈上前維護劉克莊,道:「完顏副使,還請放手。」

兩聲輕咳響起,來自趙之傑,意在提醒完顏良弼收斂脾氣。完顏良弼哼了一聲,鬆開了手。

劉克莊也是一哼,整了整衣襟,瞪著趙之傑和完顏良弼。

趙之傑淡然一笑,看向宋慈,道:「想不到宋提刑也在這裡。」

宋慈行了一禮,道:「見過趙正使。」

劉克莊卻是絲毫不客氣,道:「宋大人來這裡是為了查案,你們是路過就趕緊走,是尋歡作樂就進樓,別來煩擾宋大人做正事。」

趙之傑有意調查蟲孃的案子,此番來到熙春樓,是為了找袁朗問話,沒想到恰巧遇見宋慈也來這裡查案。「如此再好不過,此案與本國使團有關,我正想看看宋提刑如何查案。」他不回馬車,也不進熙春樓,就在原地站定,擺出一副旁觀姿態。

劉克莊覺得大不自在,宋慈卻不以為意,向那壯漢出示了提刑幹辦腰牌,道:「提刑司查案,想尋你問些事情。」

那壯漢見了腰牌,竟絲毫沒有敬畏之意,非但不等在原地,反而提著空桶,一腳跨進了熙春樓的側門。

「臘月十四那天,月娘是如何失蹤的,你就不想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