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沒有實證,這重要嗎?」宋慈道,「無論你心裡得到了怎樣的答案,楊茁終歸是無辜的。是當作一場姐弟間的玩笑,還是失蹤多日假裝被找到,總之請你早日將他放還。這麼多天過去了,還險些連累無辜之人受罪,這出失蹤戲,是時候收場了。」
楊菱默然不語,又側過了頭,凝望窗外燈火。
宋慈站起身來,拉開了夏清閣的門。
許義謹遵宋慈之命,一直守在夏清閣門外寸步不離。他不敢忘記元欽的吩咐,很想知道宋慈深夜約見楊菱所為何事,恨不得貼在門上聽一聽兩人在裡面說什麼。可二樓這麼多人,他貼門偷聽,誰見了都會疑心,所以他不敢當眾這麼做。此時的劉克莊被趙飛和十幾個武學生恨恨地盯著,卻優哉遊哉地自斟自酌,時不時吟上一二詞句,都是辛棄疾的詞作。他身前桌上,已堆放了三個皇都春的空酒瓶。
婉兒見宋慈出來,卻不見楊菱,忙進了夏清閣,道:「小姐,你沒事吧?」
楊菱依舊坐在窗邊沒動。
宋慈出了夏清閣,忽又回頭道:「楊小姐,你方才問我,巫易一案是否有進展。」
楊菱緩緩轉過頭來。
「巫易與何司業的案子,皆已查明。」宋慈道,「明日一早,我會在太學嶽祠當眾揭開這兩起案子的真相,揪出殺害巫易和何司業的真兇。楊小姐欲知究竟,明早來太學即可。」又轉頭向許義道:「許大哥,煩你將查明真相一事告知元大人。明早還要勞你來嶽祠,將上次開棺驗骨時的檢屍格目帶給我。」說完,招呼了一聲劉克莊,又朝牆壁上那首《點絳唇》看了一眼,下樓去了。
揭開真相之語來得太過突然,楊菱一怔,呆坐在那裡。許義也驚立在原地,瞪大了眼睛,眼看著宋慈的背影消失在了樓梯口。
「我說宋慈,酒還沒喝完呢,你幹嗎走這麼急?」劉克莊邊說邊起身,搖搖晃晃地向樓梯走去。趙飛和十幾個武學生立刻圍攏過來,擋在他身前,不讓他離開。
劉克莊抬起手指指點點,道:「好狗不擋道,你們這幫武學糙漢還不讓開?」
趙飛踏前兩步,怒視劉克莊,冷哼一聲,忽然道:「夢入少年叢,歌舞匆匆。老僧夜半誤鳴鐘。驚志西窗眠不得,卷地西風!」
這是先前劉克莊考校十幾個武學生時所吟之詞的下闋。劉克莊一臉恍然大悟狀,指著趙飛笑道:「你剛才說要出恭,下了一趟樓,原來是到茅房找高人指點去了。」
原來不久前趙飛曾藉口出恭,下得樓去,在一樓大堂裡尋酒客打聽,好不容易才從一文士那裡打聽到這首詞的下闋。他被劉克莊當眾戳穿真相,麵皮漲紅,道:「稼軒公的詞作,武學誰人不知?我們全都知道,只是懶得與你這臭小子說道。」
「是嗎?」劉克莊道,「那這首詞的詞牌是什麼?」
「詞……還有詞牌?」趙飛一愣。
辛鐵柱忽然道:「你們都讓開。」十幾個武學生神色憤恨,極不情願地讓開了一條道。
劉克莊從十幾個武學生之間走過,搖搖晃晃地下了樓。他雖醉得不輕,卻不忘付酒錢,去到掌櫃那裡,一問方知,宋慈已經結過酒賬。
此時宋慈已出了瓊樓,候在街邊。他信辛鐵柱的為人,定不會與劉克莊為難。他沒等多久,果然等到劉克莊從瓊樓裡醉醺醺地出來。他上前扶了劉克莊,一起回太學。
夜已經很深了,二人回到前洋街,遠遠望見太學中門外堆放著不少祭祀用的禮器,此時同齋王丹華正在禮器旁來回踱步。
「齋長,可算等到你了!」一見劉克莊,王丹華立馬迎上來道,「韓㣉帶人堵在習是齋,要找你的麻煩,你可千萬別回去!」
劉克莊不屑地笑了笑,道:「姓韓的帶了多少人?」
「有七八個,都是他的家丁。你還是先去其他地方暫避一下吧,等韓㣉走了再回來。」
「怕什麼?」劉克莊揮舞著手臂道,「我們十多個同齋,還怕他七八個家丁?你說是吧,宋慈……」一轉頭,卻見宋慈彷彿沒聽見般,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中門外堆放的禮器。
劉克莊奇道:「你在看什麼……」
宋慈忽然一擺手,示意劉克莊別說話,隨即手臂一抬,攔住了幾個正要出門的人。
那是幾個齋僕,宋慈曾去雜房問過話的孫老頭和跛腳李都在其中。換作平時,這些齋僕忙完一天的活,早就回雜房歇息去了,可如今聖上視學典禮舉行在即,太學平添了許多雜活,他們正要出門去搬抬禮器,那是從城東的禮器店租來的,以供聖上視學時在大成殿舉行祭孔儀式所用。
宋慈的目光從幾個齋僕的臉上掃過,尤其朝跛腳李多看了兩眼,看得幾個齋僕面面相覷。「打攪一下。」宋慈道,「請問各位之中,可有人負責廚食?」
孫老頭、跛腳李等人都是一愣,紛紛扭頭看向最邊上一人。
宋慈向最邊上那齋僕道:「你負責廚食?」
那齋僕有些茫然地點了點頭。
「你平時做太學饅頭,都是怎麼做的?」
那齋僕一愣,道:「怎麼做太學饅頭?」
「對。」
那齋僕搔了搔腦門,不明白宋慈為何有此一問,道:「這太學饅頭,光內餡就有十多種,什麼細餡、辣餡、生肉餡、糖肉餡、羊肉餡、筍絲餡、肉酸餡、果子餡,提前兩三天就得買好肉和菜,頭天就要把肉和菜切碎剁勻,半夜起來和麵拌餡,忙活到快天亮時上鍋開蒸,一刻也耽擱不得,不然誤了你們學子吃飯,工錢被扣,一天的活就白乾了。」忽地想到是不是哪個學子吃太學饅頭吃出了問題,宋慈這是溯源追責來了,忙擺手道,「小人做太學饅頭一向用心,可從沒敷衍過啊……」
宋慈朝那齋僕點點頭,道了一聲「多謝」,忽然跨入中門,向右一拐,也不等劉克莊,一個人步履匆匆地走了。
那齋僕和孫老頭、跛腳李等人都有些莫名其妙,在原地愣了片刻,才去搬抬禮器。
劉克莊同樣覺得莫名其妙,心想宋慈可真是個饅頭痴,這時候居然打聽太學饅頭的做法,難不成還要自己買麵粉肉菜,在齋舍裡做太學饅頭不成?他見宋慈走得很急,入中門後往右拐,那是去往嶽祠的方向,道:「你等等我……」見宋慈不作停留,便對王丹華道:「你先回齋舍,韓㣉要堵門,讓他堵便是,不必搭理他。」說完忍著醉意,腳步踉蹌,追宋慈去了。
劉克莊一步一晃,好不容易才趕到嶽祠,卻見嶽祠門上的封條並未揭下,四下裡不見任何人影,他連叫了好幾聲,也沒聽見宋慈答應,似乎宋慈並沒有來這裡。他實在醉得厲害,只覺得腦袋沉重無比,在嶽祠門前坐了下來,耷拉著頭,緩了緩酒勁。
不知過了多久,一星亮光來到身前,劉克莊吃力地抬起頭,看見了提著燈籠的宋慈。
原來方才宋慈進入中門後向右一拐,看似要去嶽祠,實則到了射圃後,忽然轉向北行,以極快的速度穿過齋舍區,去到了太學東北角的雜房。齋僕們全都外出忙活視學典禮的事了,雜房裡空無一人。宋慈提著一盞從路邊取來的花燈,憑著上次來雜房問話時的記憶,找到了跛腳李的床鋪。
他記得上次來此找跛腳李時,跛腳李曾抱著一塊牌位仔細擦拭,並將牌位用白布裹好,放入一口老舊的匣子,放在了床底下。他趁著跛腳李在中門搬抬禮器的機會,獨自趕來雜房,正是為此而來。他從床底下找出這口老舊的匣子,開啟來,又拆去白布,那塊寫有「先妣李門高氏心意之靈位」的牌位出現在眼前。他將燈籠湊近,仔細看著牌位上的字。
片刻之後,宋慈暗暗點起了頭,心道:「高心意,果然如此。」他將牌位重新裹好白布,放回匣子裡,又將匣子塞回床底下,將一切恢復原狀後,方才離開雜房,然後趕去嶽祠。
在嶽祠門前,宋慈見到了等在這裡的劉克莊。說完「找一樣東西」這句話後,他揭下封條,進入嶽祠,走到何太驥懸屍的那條鐵鏈之下,舉頭上望,怔怔出神。
劉克莊跟著進來了。原本望著鐵鏈出神的宋慈,忽然動了,開始四處尋找,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你過來,抱住我。」
劉克莊一愣:「抱住你?」
宋慈向頭頂的鐵鏈一指。
劉克莊頓時明白過來,原來宋慈是夠不著鐵鏈,在尋找踏腳之物。他上前抱住宋慈的雙腿,用力往上抬。
宋慈伸手去抓鐵鏈,可劉克莊醉得不輕,搖搖晃晃,偏來偏去,宋慈抓了幾下,都抓空了。
「你站穩點。」
「我穩著呢!」劉克莊嘴上這麼說,腳下卻還是晃,偏得越來越厲害。
宋慈又抓了好幾下,終於在劉克莊幾乎要摔倒時,猛地一下抓住了鐵鏈。他立刻脖子一伸,將頭探進了鐵鏈的環套之中。
劉克莊大吃一驚,醉意頓時嚇去了大半,道:「你……你幹什麼?」用力將宋慈的身體託高,生怕勁力一鬆,宋慈的脖子就會被鐵鏈勒住。
如此等了片刻,宋慈將頭縮了回來。劉克莊趕緊將他放回地面,道:「你瘋了嗎?」
宋慈當然沒瘋。他之所以這麼做,並不是為了尋短見,只是把自己假想成是何太驥,藉此推想兇手的一舉一動。他打個手勢,示意劉克莊別出聲,然後環顧整個嶽祠,種種畫面仿若重現,從他眼前一一掠過:太學學子們一個接一個地進入嶽祠祭拜,何太驥現身制止祭拜,與韓㣉發生了激烈爭執;學子們被一個個趕出嶽祠,滿地的香燭祭品被齋僕清掃乾淨,何太驥用鐵鎖鎖上了門,嶽祠變得空無一人;夜越來越深,忽然鐵鎖開啟,門被推開,一道黑影揹著何太驥的屍體走了進來,那黑影取下神臺上的鐵鏈,將何太驥懸屍於正樑下,之後往神臺上潑灑燈油,扣上所有的窗戶,然後出門,重新將門鎖上;又過了一陣,嶽祠外面亮了起來,那是他自己在外面祭拜岳武穆,而嶽祠裡面也突然亮起了一星火光,油助火勢,這一星火光很快變成熊熊烈焰,神臺被大火吞噬,滾滾而起的濃煙,籠罩住了何太驥的屍體;再接著,窗戶突然被砸破一個大洞,他自己翻窗而入,向何太驥的屍體衝去……
凝思許久,宋慈忽然快步走出嶽祠。
劉克莊跟著出來,見宋慈從懷中取出一物,是一把鐵鎖,將嶽祠的門鎖住了。
劉克莊越看越是詫異,今晚宋慈的一舉一動,可謂處處透著怪異。此時沒有外人在場,他正想一問究竟,哪知月洞門外突然響起一陣大呼小叫之聲,一夥人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是韓㣉、史寬之和幾個家丁。幾個家丁押著王丹華,王丹華臉有青腫,顯然捱了一頓毒打。在韓㣉一夥人之後,又有一群人追進月洞門來,是習是齋的十幾個同齋,人人臉上都有急切之色,顯然都想解救王丹華,卻又怕得罪韓㣉,因此只敢跟著,不敢動手。
「你們兩個驢球的,竟敢在熙春樓耍我!」韓㣉指著宋慈和劉克莊道,「總算逮到你們回太學,看你們還往哪跑?」手一揮,幾個家丁就要一擁而上。
宋慈舉起內降手詔,道:「聖旨在此,誰敢亂來?」
幾個家丁頓住腳步,回頭看著韓㣉,等韓㣉示下。
「你個驢球的,拿著我爹請來的聖旨,在我面前耍威……」
不等韓㣉把話說完,宋慈忽然道:「韓㣉,我正要去齋舍尋你,你來得正好。」
「我也正要尋你,今天不收拾你們二人,我韓㣉……」
「我想請你幫一個忙。」宋慈忽然道。
「幫忙?」韓㣉冷笑起來,「姓宋的,你不是油鹽不進,神氣得很嗎?居然也有求我幫……」
宋慈又一次打斷了他,道:「你回韓府後,請轉告韓太師,我想借吏部的眉州官簿一用,越快越好。」官簿是記錄官吏職分的簿冊,各州官簿皆存於吏部,若有一州官簿在手,便可一覽該州自建炎南渡以來的官吏任免情況。
韓㣉怒道:「你個驢球的,不要總是打斷……」
「請你再轉告韓太師,」宋慈道,「嶽祠案我已查清,明日一早,我會在這裡揭開真相。」
韓㣉一愣,道:「你查到兇手了?」
宋慈點了一下頭。
「兇手是誰?」
「你想知道,明早來這嶽祠即可。」宋慈舉著內降手詔,上前拉了王丹華就走。幾個家丁懾於聖旨所在,又見韓㣉沒有示下,因此不敢亂動。王丹華彷彿絕處逢生,連聲道:「宋慈,多……多謝……」十幾個習是齋的同齋見宋慈敢與韓㣉硬碰硬,看宋慈的目光都為之一變,趕緊圍上來,幫忙扶著劉克莊和王丹華,快步出了月洞門。
韓㣉驚訝於宋慈已查出真兇一事,過了片刻才回過神來,領著幾個家丁追出月洞門,將宋慈等人攔在射圃之中。
宋慈張開雙臂,將劉克莊和王丹華護在身後,十幾個同齋也都緊緊圍聚在他身邊。
韓㣉瞪著宋慈,怒道:「你個驢球的,又來熙春樓那一套,還想從我眼皮子底下……」
他話未說完,卻又一次被人打斷,只不過這一次打斷他的不再是宋慈,而是從中門方向火急火燎奔來的一人。
「臭小子,總算找著你了!敢繞著彎子罵我,看我今天不把你的臭嘴撕爛!」來人又高又瘦,竟是辛鐵柱身邊那個名叫趙飛的武學生。
趙飛不是孤身一人前來,而是帶了好幾個武學生,都是在瓊樓上出現過的。
劉克莊看清來人,笑道:「我幾時繞著彎子罵過你?」
「你罵我是女人,還是那種淫賤下作的女人!」
「這我可就不明白了,我只說你是武學糙漢,何時罵過你是女人?」
「你在瓊樓問我姓名,還說我如燕雀一般,當我聽不懂嗎?」
劉克莊笑道:「難不成你還真聽懂了?」
趙飛當然沒有聽懂,他是在宋慈和劉克莊走後,經鄰桌一位酒客提醒,才算明白過來。劉克莊曾問他是不是叫趙飛,又說他如燕雀一般嘰嘰喳喳,趙飛與燕相合,便是趙飛燕。趙飛燕在漢朝時恃寵而驕,熒惑皇帝,野史中還記載她與宮奴通姦,淫亂宮闈。趙飛本就對劉克莊心懷怨恨,一聽劉克莊竟繞著彎子罵他是趙飛燕,明擺著是欺他無知,頓時火冒三丈。他酒宴也不吃了,瞞著辛鐵柱趕來太學,要找劉克莊的麻煩。
幾個武學生也氣劉克莊不過,聽說趙飛要去收拾劉克莊,都藉口離開瓊樓,偷偷跟著趙飛趕來了太學。
「我聽沒聽懂,你小子都逃不了這頓打!」趙飛捲起了袖子。
劉克莊笑道:「短長肥瘦各有態,玉環飛燕誰敢憎?你若真聽懂了,就該知道我沒有罵你。我那是在誇你。環肥燕瘦,傾國傾城,試問古往今來,有幾人能得此高評?」
趙飛本就生得又高又瘦,一聽這話,尤其是「燕瘦」二字,不還是繞著彎子罵他是趙飛燕嗎?他氣得暴跳,正要動手,一旁韓㣉忽然道:「一群腌臢潑皮,敢來太學耍橫?還不給我滾!」
太學與武學只有一牆之隔,歷來相互仇視,韓㣉雖然整天在外花天酒地,可仍自視是個太學生,一貫對武學瞧不上眼,再加上趙飛一上來就打斷他說話,言辭間根本沒把他當回事,他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腌臢潑皮之語,比武學糙漢更為難聽,趙飛當場就要發作。一個武學生忙低聲道:「他是韓㣉,韓太師的兒子。」
「太師兒子又怎樣?」趙飛怒道,「就是天王老子,我也照樣收拾!」
韓㣉火冒三丈,也不管宋慈和劉克莊了,指著趙飛等人道:「一群驢球的,給我打,往死裡打!」
幾個家丁衝了上去。
幾個武學生敢來太學惹事,自然也非善茬,沒一個退縮,都跟著趙飛動手。
眨眼之間,兩夥人就在宋慈眼前扭打成了一團。
宋慈正打算出聲阻止,忽見一人從中門方向趕來,是辛鐵柱。
韓府的幾個家丁都是練家子,身手不弱,與平日裡習練拳腳、耍槍弄棒的武學生鬥起來,還能算是旗鼓相當。可辛鐵柱一進射圃,一拳一個,轉眼就將幾個家丁全揍趴在地上。
趙飛大出一口惡氣,一聲「辛大哥」剛歡喜爽快地叫出口,不料辛鐵柱回手就是一拳,打得他半趴在地,臉頰腫起老高。
辛鐵柱臉色鐵青:「回武學!」
幾個武學生一聲也不敢吭,趕緊扶起趙飛就走。
「好啊,是你這個驢球的!」韓㣉認出了辛鐵柱,前夜他去習是齋找劉克莊的麻煩時,正是辛鐵柱幫著宋慈跟他作對,「你自己送上門來,真是再好不過!」
辛鐵柱對韓㣉毫不理會,向宋慈拱手道:「宋提刑,多有得罪,告辭。」轉身欲走。
「打了人就想走?」韓㣉指著躺在地上的七八個家丁,搖頭晃腦地道,「宋慈,你不是提刑嗎?你倒是說說,把人打成這樣,照我大宋刑統,該如何處置?」
「輕則杖六十,重則流三千里。」一旁的史寬之手拿摺扇指指點點,尖聲尖氣地附和道,「把人傷得這麼重,我看怎麼著也得流一二千里吧。」
「史兄說的不錯。宋慈,你還愣著做什麼?」韓㣉道,「還不快把這幫武學生抓了,下獄處置!」
宋慈道:「是你的人動手在先。」
「那又如何?」韓㣉道,「我只不過隨口說幾句醉話,你就把我下獄關押,這幫武學生打傷我這麼多人,你卻當沒看見。我看你是和這武學生有交情,想知法犯法,包庇他們吧。」
辛鐵柱聽聞這話,也不走了,道:「宋提刑,人是我打傷的,與他人無關,你要治罪,就治我一個人的罪。」
幾個家丁的確是辛鐵柱打傷的,可麻煩卻是趙飛帶頭惹出來的。趙飛聽出來辛鐵柱是想把罪責攬於一身,道:「辛大哥,不關你的事……」
辛鐵柱手一擺,不讓趙飛說話。
韓㣉冷笑道:「宋慈,還不抓人?」
宋慈卻道:「轉告太師一事,有勞了。」又向辛鐵柱道:「辛公子,請回吧。」話一說完,親手扶著劉克莊,從韓㣉的身邊經過,徑直離開了射圃。
韓㣉被晾在原地,叫道:「宋慈,宋慈!」他連叫數聲,見宋慈全無反應,連頭也沒回一下,十幾個同齋扶著王丹華跟著宋慈走了,辛鐵柱也帶著幾個武學生離開了。他一口唾沫啐地,道:「好啊,你們全都給我等著!」又衝倒在地上的幾個家丁踹了幾腳,罵道:「一群廢物!」
史寬之將摺扇一收,道:「韓兄,這幾個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竟如此囂張,絕不能饒了他們!」
韓㣉哼了一聲,道:「史兄說的是,我定要讓他們好看!」帶著史寬之氣沖沖地離開太學,徑直回了韓府,把所有家丁叫到一起,有四五十人之多。他命所有家丁抄起傢伙,打算去太學找宋慈和劉克莊算賬,再去武學找辛鐵柱報仇。
黑壓壓一大群家丁在韓㣉和史寬之的帶領下正要出門,一頂轎子忽然停在門外。轎旁有一人隨行護衛,是夏震,他撩起簾子,一人從轎中下來,是韓侂冑。
一見到韓侂冑,一隻腳剛邁過門檻的韓㣉頓時定住,道:「爹,你回來了……」
韓侂冑看了一眼韓㣉,又看了一眼韓㣉身邊的史寬之,再看了一眼韓㣉的身後,臉色變得鐵青。眾家丁不敢與他對視,全都低下了頭。史寬之小聲道:「韓兄,我……我家中還有事……就先回去了……」向韓侂冑行了禮,一個人去了。
韓侂冑盯著韓㣉,道:「這麼晚了,還要去哪?」
韓㣉低下了頭:「我有事……要出去……」
「有什麼事?」
韓㣉知道深夜帶這麼多家丁出門,怎麼也瞞不過去,索性全說了出來,道:「爹,你提拔的那個宋慈著實可惡!他把我抓進提刑司大獄關了一天一夜,還從武學找來一個姓辛的小子,當眾打傷了我的人。我這就去找他們算賬!」
韓侂冑彷彿自言自語一般,道:「武學,姓辛的?」接著道:「全都回去。」眾家丁如蒙赦令,趕緊就地退散。
韓㣉叫道:「爹!」
「你跟我來。」
韓㣉埋著頭,極不情願地跟在韓侂冑的身後,進入了書房。
書房的門一關,韓侂冑的語氣立刻變得和緩了許多,道:「㣉兒,你可知為父為何這麼晚才回來?」
韓㣉道:「定是朝中事務繁多,爹又忙去了。」
「你知道就好。」韓侂冑道,「十年了,我掌朝政十年,志在北伐中原,恢復山河,建千秋之功勳,留萬世之盛名。可朝堂上那幫腐儒,因我武官入仕,外戚出身,人人瞧我不起,處處與我作對。我要北伐,他們便在聖上跟前各種危言聳聽,說北伐的壞話。當年嶽武穆的北伐大業,就是毀在這些貪生怕死的腐儒手上。這些年我打壓這幫腐儒,手段不可謂不狠,無人再敢對我說半個不字。我調兵於江北,旨在今年畢其功於一役,哪知這幫腐儒卻像提前商量好那般,一起跳出來唱反調,著實可恨。聖上憂心北伐,連日留我議事,我想盡了辦法,好不容易才堅定聖上北伐之心。十年了,在如今這文恬武嬉的世道里,想做成一件大事,真可謂是千難萬阻。人生能有幾個十年?如今為父我已是滿頭華髮……」
韓侂冑論及平生志向,滿臉英氣勃發,可說到最後,卻是喟然一嘆,道:「㣉兒,我韓家雖是名門望族,可這些年人丁稀薄,家族中沒什麼人能幫得上我,我所能指望的只有你。這些年你一直留在太學,不肯入仕為官,我沒有強求過你,你在外面任性胡鬧,我也從沒說過你什麼。可如今北伐在即,朝局不穩,你不要再去外面招惹是非,別去招惹宋慈,也別去為難那個姓辛的武學生。」
韓㣉卻道:「可那宋慈處處與我作對,著實可惡,那姓辛的小子還當眾打了我。我長這麼大,沒受過這等屈辱,我……」
「我說了這麼多,你還不明白?」韓侂冑恨鐵不成鋼地搖了搖頭,又道,「你可知那宋慈是誰?」
「不就是一個窮酸學子嗎?」
「他是宋鞏的兒子。」
「這我知道。」
「知道你還要去招惹他?」韓侂冑道,「那宋鞏這些年在外任推官,學了一身斷獄本事,還把這些本事授給了宋慈,可見他父子二人對當年那樁舊案一直沒有死心。」
韓㣉心中暗道:「當年我才十歲,連他老子宋鞏都不怕,如今十五年過去,我還會怕他一個乳臭未乾的宋慈?」嘴上道:「那宋慈三番五次與我作對,我就是氣不過。」
「你氣得過也好,氣不過也好,總之上元節前,宋慈查案的這段時間,你別再去招惹他。」
「爹,那等宋慈查完案,我是不是就可以找他算賬?」
韓侂冑有些不耐煩了,道:「到那時候,隨你怎麼做吧。」
「爹,這可是你說的。那宋慈已經查完案了。」
「查完了?」韓侂冑微微一驚。
「這是宋慈親口說的。他說已經查清嶽祠案,查到了兇手是誰,還說明天一早,他會在嶽祠揭開真相。」
「宋慈還說了什麼沒有?」
「他還說要借什麼眉州官簿一用,要我轉告你。」
韓侂冑似有所思,對韓㣉揮了揮手,道:「記住我剛才說的話,下去吧。」待韓㣉走後,他手書一封印信,喚入夏震,命夏震明日一早持印信去吏部借取眉州官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