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間,宋慈的神色恢復如常,忽然轉身往回走。
劉克莊忙追上去,道:「你怎麼了?是不是想到了什麼?」
「沒什麼。」宋慈的聲音十分平靜,彷彿剛才那一幕從未發生過。
「你這是去哪?」
「回提刑司。」
宋慈留劉克莊在外,一個人重入提刑司,直奔西側的役房,找到了正準備歇息的許義。
「許大哥,勞你叫上幾個人,跟我走一趟。」
「這麼晚了,大人還要去做什麼?」許義一邊說著,一邊拿起剛剛脫下的差服往身上穿。
「抓人。」
「抓誰?」
宋慈不答,只道:「我在大門外等你。」
許義很快穿好差服,奔出役房。他不是去追宋慈,而是趕往二堂。此時元欽和楊次山還在二堂沒有離開。
「抓人?」聽完許義的稟報,元欽的腦中一下子閃過一個人名——李乾。他轉頭看向楊次山。楊次山心中也想到了同樣的名字,略作沉吟,頭微微一點。元欽吩咐許義:「你帶上一批差役,跟著宋慈去,一旦抓到人,即刻押回提刑司來,不要讓宋慈審問。」
許義領命而去,回役房叫上一批差役,說是元欽的命令。眾差役大都睡下了,雖不情願,卻也只得起身,穿上差服,佩好捕刀,跟隨許義去往提刑司大門。
宋慈和劉克莊等在大門外,見許義和眾差役來了,邁步就走。兩人走得極快,許義快步跟上,道:「宋大人,這麼晚了,到底是去抓誰?」
「你不必多問,去了便知。」
宋慈領著一行人一路向南,由湧金門出了臨安城,然後沿著西湖東岸繼續向南。一路上,行人越來越少,花燈也越來越少,到最後一團漆黑,只能靠差役們手持燈籠照明。一直趕到西湖南岸的南屏山下,到了淨慈報恩寺門前,宋慈才停下腳步。
宋慈上前叩門,不多時便有知客僧前來開門。
「提刑司查案。」宋慈亮出腰牌,也不管知客僧同意與否,徑直跨過門檻,進入寺中。
許義招呼眾差役一起進門,哪知宋慈卻道:「許大哥,你們在外面守著,不要讓任何人離開寺院。」見劉克莊也要進門,又道:「克莊,你也等在此處,我一人進去。」劉克莊一愣,道:「宋慈,你這是……」話未說完,卻見宋慈示意知客僧將門關上,果真拋下他,獨自一人進了寺院。
門一關上,宋慈向知客僧施了一禮,道:「請問道濟禪師在嗎?」
知客僧見宋慈方才出示腰牌時神情嚴肅,此時卻一下子變得彬彬有禮,說話也溫和了許多,倒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道:「師叔祖為重修寺院一事,下山籌措木材去了,已有數日未歸。」
「那居簡大師在嗎?」
「居簡師叔回僧廬歇息了。」
「我有要事相詢,煩請帶我前去。」
知客僧知道宋慈是提刑司的人,不敢不從,領路來到寺院後方的僧廬。他先進去通傳,得到居簡和尚的應允後,再出來請宋慈入內相見。
僧廬內,居簡和尚端坐在蒲團之上,身前一方矮桌,桌上一燈一筆,另有一部尚未抄寫完的《楞嚴經》。
「浙西路提刑幹辦宋慈,」宋慈上前行禮,表明來意,「深夜打攪,想向大師打聽一人。」
「阿彌陀佛,」居簡和尚還禮,「施主想打聽何人?」
「臨安城內有一楊姓小姐,逢年過節常來貴寺祈福,不知大師是否知道?」
「施主說的,可是楊菱楊施主?」
「正是。」宋慈又問,「楊小姐每次來祈福,是不是都會到靈壇祭拜?」
居簡和尚微微點頭,道:「楊施主每來本寺,都會祭拜靈壇。楊施主宅心仁厚,佛緣極深,去年本寺重修之時,她捐助不少金銀,對本寺有大功德。」
「貴寺僧眾之中,可有誰與楊小姐是親朋故舊?」
居簡和尚搖頭道:「本寺沒有楊施主的親朋故舊。」
「既是如此,有擾大師清修了,宋某告辭。」
居簡和尚本以為提刑司深夜來人查問,必然牽涉某起要案,所問必定繁多,哪知只問幾句便即離開,不禁有些詫異。
宋慈將出僧廬,忽然回頭看向居簡和尚身前,目光落在桌上那冊未抄寫完的《楞嚴經》上,微一愣神,道:「大師,貴寺中的僧人,都要抄寫經書嗎?」
「早課誦經自修,晚課抄默經文,這是德輝師祖定下的規矩。本寺僧眾,莫不如此。」
「貴寺僧眾抄寫的經書,可否讓我看看?」
「本寺僧眾抄寫的經書都存放在藏經閣,施主若要看,」居簡和尚向那知客僧看了一眼,「彌光可帶你前去。」
「多謝大師。」宋慈離開僧廬,由那名叫彌光的知客僧領著,前往藏經閣。
一年前的那場大火,將整個淨慈報恩寺燒燬,藏經閣也沒能倖免,但閣中大部分經書被僧人們冒死搶出,得以儲存下來。此時的藏經閣是重修而成,搶救出的經書都存放於閣中二樓,僧眾晚課時抄寫的經書則存放在閣後的一間小屋裡。彌光帶宋慈來到這間小屋,宋慈秉燭翻看經書,速度飛快,很多經書只是翻看一眼便放在一旁。
過不多時,宋慈挑出一本抄寫好的經書,道:「小師父,抄寫這本經書的僧人,你可識得?」
彌光湊過眼來,見那是一冊抄寫好的《涅槃經》,落款為「彌苦」,合十道:「阿彌陀佛,彌苦師兄在一年前那場大火中,已經……」搖了搖頭,欲言又止。
「已經死了?」
彌光點了點頭。
「這位彌苦師父葬在何處?」
「彌苦師兄和那場大火中圓寂的僧人,都已火化成灰,埋在靈壇之下。」
「這位彌苦師父年歲多大,幾時出家,身形樣貌如何?」
彌光一邊回想,一邊說道:「彌苦師兄稍長我幾歲,我是前年來寺中出家的,他出家比我還要早兩年。我記得他身子不高,臉上有一道疤,平時沉默寡言,很少說話。」
宋慈沉思片刻,道:「小師父,這本經書借我一用,不日歸還。」話一說完,不管彌光答應與否,將經書揣入懷中,轉身離開了藏經閣。
劉克莊和許義等人在淨慈報恩寺門外等了許久,門終於開了,宋慈從寺內出來。
許義忙上前道:「宋大人,現在進去抓人嗎?」
宋慈卻道:「回城。」
許義撓了撓腦袋,其他差役也都莫名其妙,見宋慈徑直下山,只好跟上。劉克莊也有些莫名其妙,不明白宋慈到底在幹什麼。但宋慈不肯當眾言明,必然有不能當眾言明的理由,他也不多問,只管隨行下山。
一路回城,遙聞笙歌絲竹之聲,抬眼望去,臨安城燈火連明,連漆黑的夜空都變亮了幾分。大宋承平數十年,早已是歌舞昇平,臨安城平日裡宵禁鬆弛,每到節日,為方便百姓玩賞,城門更是很晚才關閉,謂之「放夜」。此時正值放夜期間,雖然時辰已晚,可城門依然大開,城中各條街道燈燭輝煌,人流如織。
一行人由湧金門入城。
剛一入城,宋慈便道:「許大哥,可否勞你走一趟里仁坊?」里仁坊位於湧金門東北方,相距不遠。
「宋大人有何差遣,小的一定照辦。」
「勞你走一趟楊宅,請楊菱小姐到瓊樓來見我。」
「這麼晚了,宋大人還要見楊小姐?」
宋慈不答緣由,只道:「有勞許大哥了。」拋下眾差役,與劉克莊向北而行,先行一步去往瓊樓。
雖是深夜,可街道兩側燈棚林立,新莊橋下流水浮燈,正是飲酒賞燈的大好時候,瓊樓人出人進,客如雲集。
酒保立在瓊樓門前迎送客人,一眼便認出了宋慈。他還記得宋慈曾是楊菱的客人,忙將宋慈和劉克莊迎進了門,道:「二位客官來得正好,樓上剛走一撥客人,空出了一張桌子,快請!」
宋慈道:「夏清閣可有空座?」
「真是對不住,今晚客人太多,夏清閣早就被人訂了,其他三間雅閣也都有人。」酒保將宋慈和劉克莊迎上二樓,果然客人眾多,四間雅閣都關著門,八張大桌也只剩角落一桌空著,桌上杯盤狼藉,顯然如酒保所言,客人剛走不久。
酒保飛快將桌子收拾乾淨,請宋慈和劉克莊入座,道:「讓二位客官久等,不知二位客官想吃些什麼?」
劉克莊正要開口,宋慈忽然道:「一瓶皇都春,要慶元六年的。」
劉克莊轉過臉來,有些詫異地看著宋慈。
入太學這大半年裡,他和宋慈去過幾次酒樓,每次都是他點酒菜,宋慈從不過問,而且幾乎從不沾酒。此時宋慈突然要了一瓶皇都春,實在出乎他的意料。
酒保很快端上來一瓶酒和兩隻酒盞。宋慈拿起酒瓶,翻轉過來,見瓶底有「皇都春,慶元六年」的印字。他將酒瓶放在桌上,也不倒酒,只是定定地坐在那裡,似有所思。
「宋慈,你不喝嗎?」劉克莊知道宋慈幾乎不飲酒,但還是問上一問。他本就好酒,擺在眼前的又是他最愛的皇都春,自行滿上一盞,道:「你不喝,那我可先喝了。」一盞酒入喉,甘爽之味一去,霎時間愁腸百轉。
宋慈不知楊菱何時才能來赴約。他定定地坐在那裡,漸漸陷入了沉思。先前在提刑司門前,劉克莊無意間的一句話,宛如靈犀一點,一下子將他點醒,令他想通了嶽祠案中的諸多疑惑。可是還差一點,他能清楚地感覺到,離揭開真兇的面紗就只差那麼一丁點。他凝思暗想,越想越是專注,周遭酒客的談笑聲傳入耳中,漸漸變得小聲,到最後彷彿萬籟俱寂,什麼都聽不見了。他抬起眼來,在來來往往、形形色色的酒客中,眼前畫面逐漸變幻,彷彿看見了瓊樓四友圍坐一桌、歡飲論詩的場景,彷彿看見了韓㣉輕薄女眷、巫易猛地站起卻被李乾死死拉住的場景,彷彿看見了巫易和楊菱一邊吃茶一邊相視而笑,看見了巫易和何太驥激烈爭吵,看見了李乾拋下真德秀氣沖沖地下樓,看見了何太驥對楊菱述說舊事,以及何太驥對著真德秀感嘆:「有朝一日我若是死了,把我也葬在淨慈報恩寺後山,與巫易為伴……」
凝思至此,宋慈忽然抬起頭來,望著夏清閣門外牆壁上那首《點絳唇》題詞。
劉克莊見宋慈的目光定住了,順著望去,看見了牆上的題詞,道:「這闋詞有什麼不妥嗎?你一直盯著看。」
宋慈應道:「這字似曾相識,像在哪裡見過。」
劉克莊朝題詞多看了幾眼,道:「以字跡來看,這闋詞應是出自四個不同人的手筆。」
宋慈點了點頭:「這是四年前,何司業、巫易他們瓊樓四友所題。」
「原來如此。」劉克莊道,「你不是見過巫易的題字嗎?當然會覺得似曾相識了。」
這一次宋慈沒再應聲,凝望著題詞,漸漸入了神。
忽然間,耳畔有聲音響起:「大老爺長命百歲,富貴萬年!大老爺長命百歲,富貴萬年……」
這聲音極刺耳,宋慈回過神來,一轉頭,見是兩個蓬頭垢面的乞丐,正捧了一個破碗,在桌前乞討。
兩個乞丐一老一小,身上散發出令人作嘔的酸臭味,宋慈和劉克莊還未有反應,鄰桌酒客突然起身大罵:「哪來的臭乞丐?滾!」原來兩個乞丐向宋慈和劉克莊行乞之時,其中的小乞丐不小心蹭到了鄰桌酒客的後背。那酒客怒而起身,一腳將小乞丐踢翻在地,仍不解氣,又接連踢了好幾腳。那老乞丐忙用身子護住小乞丐,捱了這幾腳踢踹,連連叫痛。
劉克莊看不下去,站起身來,擋在了兩個乞丐身前。
酒保聞聲趕上樓來,道:「啊喲,我叫你二人在外面等著,你們怎麼上樓來了?快走,快走!」捧著幾個熱氣騰騰的饅頭,放到兩個乞丐的破碗裡,又對劉克莊和那鄰桌酒客道:「二位客官,是小的疏忽,放了他們上來,真是對不住……」
「無妨。」劉克莊朝那酒客斜了一眼,笑道,「方才那幾聲‘大老爺’,總不能讓人白叫。」從懷中摸出一串錢,有數十枚之多,放在那老乞丐手中。那酒客哼了一聲,又罵一句:「臭乞丐,找打!」在酒保不斷賠禮和同桌酒客的勸解下,這才回桌坐下了。
那老乞丐得了錢財,向劉克莊連連搗頭,道:「大老爺長命百歲,富貴萬年!大老爺長命百歲,富貴萬年……」在酒保的連聲催促下,帶著小乞丐下樓去了。
酒保挨桌向酒客們賠禮道歉,還給每桌贈送了一瓶酒,算是賠不是。到了宋慈和劉克莊的桌前,酒保放下酒,賠完不是,正要離開,宋慈忽然叫住了他,道:「上次我來瓊樓時,在門口遇到的也是這兩個乞丐吧?」
酒保賠笑道:「客官還記得啊。兩次都擾了客官的雅興,真是對不住。小人下次一定留心,決不再放他們進來。」
「我記得你上次說,那兩個乞丐老的瘋了,小的也瘋了?」
酒保隱約記得自己是說過這話,道:「客官真是好記性。」
「老小都瘋了,那是怎麼回事?」
酒保道:「客官有所不知,那兩乞丐原是一對父子,當爹的患上了瘋病,家裡人指望留個香火,花了好大的價錢,替他娶了妻生了子,不承想生下來的兒子竟也患上了同樣的瘋病。那瘋病怎麼也治不好,父子倆瘋得越來越厲害,最後妻子跑了,家裡人死絕了,只能整日沿街乞討為生,已有好些年了。這乞丐倆都是苦命人,客官您大人有大量,犯不著跟他們一般見識……」他見宋慈不斷追問兩個乞丐的底細,還以為宋慈要找兩個乞丐的麻煩。
宋慈聽著酒保的講述,只覺得籠罩在嶽祠案上的迷霧倏忽間消散,眼前陡然一亮。
就在這時,一個粗獷的聲音忽然響起:「宋提刑!」
這嗓音聽來十分熟悉,是辛鐵柱的聲音。聲音來自樓梯方向,宋慈循聲望去,果然看見了辛鐵柱。
辛鐵柱大為驚喜,道:「我去太學尋你,等了片刻不見人,想不到你竟在這裡!」他話剛說完,身後陸續有十幾個武學生走上樓來,其中一個高高瘦瘦的武學生介面道:「辛大哥,哪裡是片刻?你明明在太學等了兩個多時辰。」目光一轉,落在宋慈身上,「你就是宋慈?讓我大哥一頓好等,你倒逍遙自在,在這裡喝酒……」
「趙飛。」辛鐵柱聲音不悅。
那名叫趙飛的武學生不敢再多說,改口道:「辛大哥,兄弟們都等著呢。走,喝酒去。」跟來的十幾個武學生全都等在夏清閣門外。之前酒保說夏清閣被人訂下了,原來是這些武學生所訂,要在這裡慶賀辛鐵柱洗清嫌疑,平安出獄。原本這場酒宴一早就該舉行,只因辛鐵柱感念宋慈查證清白之恩,出獄後便去太學找宋慈,聽說宋慈外出未歸,於是就在太學中門等候,想當面向宋慈道謝,哪知這一等便等了兩個多時辰,始終不見宋慈回來,這場酒宴才不得不推遲到了現在。
劉克莊心念蟲娘,原本獨自一人借酒消愁,忽然聽到有人說宋慈的不是,一抬頭見是辛鐵柱和十幾個武學生,立刻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這武學糙漢。宋大人替你四處奔走查證,免去你的牢獄之災,如此大恩大德,你便是等上兩天兩夜也是理所應當,才等區區兩個時辰,就嫌久了?」
趙飛怒道:「你小子說什麼呢?嘴巴放……」
「劉公子說的是,宋提刑對我有再造之恩,我等多久都是應該的。」辛鐵柱說著就要單膝跪地,朝宋慈拜謝。
宋慈忙攔住他,道:「辛公子不必如此,還你清白的是元大人,並非宋某。」
辛鐵柱卻道:「我雖愚魯,可誰在幫我,我還是分得清的。」
劉克莊在旁笑道:「真看不出來,武學糙漢的心眼倒還亮堂。」
「你小子說誰是武學糙漢?」趙飛拍桌怒道。
劉克莊瞧了趙飛一眼:「你叫趙飛?」
「是又如何?」
「我與別人說話,你卻如燕雀一般,在旁嘰嘰喳喳,真是好不聒噪!」
「你罵我是鳥?!」趙飛眉毛一挑,就要衝上去,卻被辛鐵柱橫手攔下。其他十幾個武學生對劉克莊怒目瞪視,都恨不得立刻衝上去教訓劉克莊一頓。
劉克莊晃了晃手中酒盞,吟道:「身世酒杯中,萬事皆空。古來三五個英雄。雨打風吹何處是,漢殿秦宮。」目光從十幾個武學生的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辛鐵柱身上,笑道:「誰自認不是武學糙漢,就把這詞的下闋背來聽聽。」
此話一齣,十幾個武學生竟無一應聲。
「什麼狗屁詩詞?」趙飛怒道,「臭小子,有本事別磨嘴皮子,起來練練拳腳。」
「狗屁詩詞?」劉克莊笑道,「你可知這詞是誰所作?」
「我管他是誰所作!」
「是啊,你都說是狗屁詩詞了,還管他做甚?只是不知辛稼軒的大名,你這武學糙漢聽說過沒?」
辛稼軒便是辛棄疾,非但是抗金名將,在武學生中廣受敬仰,還是辛鐵柱的父親,趙飛當然知道。他一下子回過味來,知道劉克莊所吟之詞是辛棄疾所作,忙道:「辛大哥,我……我不是有意的……」
劉克莊舉起酒盞,慢悠悠地飲酒,慢悠悠地說道:「連稼軒公的詞都不知道,還敢說自己不是武學糙漢?」
辛鐵柱只覺得劉克莊所說的每個字都如刀子一般,一刀刀紮在自己心上。他臉色鐵青,只因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首詞是父親所作。
就在這時,許義帶著一眾差役趕到了。
與許義一同前來的,還有楊菱和婉兒。
楊菱依然一身綠衣,黑紗遮面。婉兒則是一臉慍色,顯然對小姐深夜被叫來瓊樓赴約,心中大有怨言。
宋慈看見了楊菱,向辛鐵柱道:「辛公子,宋某有一不情之請,還望應允。」
「宋提刑,有什麼你儘管說。」
「我想借夏清閣一用。」
辛鐵柱立刻向圍在夏清閣門前的十幾個武學生揮手,示意他們讓開。趙飛道:「辛大哥,把房間讓給他,那我們的酒宴……」辛鐵柱瞪他一眼,他立刻閉上了嘴。
「多謝辛公子。」宋慈又向楊菱道,「楊小姐,請。」
楊菱知道宋慈深夜邀約,必有要緊之事,極可能與巫易一案有關。她留婉兒在外,一個人進了夏清閣。宋慈吩咐酒保送來一壺茶和兩盤點心,又讓許義守在夏清閣外,不許放任何人進來。
臨窗桌前,相對落座,宋慈倒上了兩盞茶。
楊菱向身前的茶盞看了一眼,並不飲用,也不用點心,道:「宋大人,你深夜請我來此,莫非是巫公子的案子有進展?」眼望宋慈,眸子裡光芒閃動。
「楊小姐既如此問,我也就不拐彎抹角了。」宋慈道,「今夜請楊小姐來此,是希望楊小姐能迷途知返,早日放還楊茁。」
楊菱眸子裡光芒頓消,道:「茁兒失蹤一事,大人竟還懷疑是我所為?」
「我並非懷疑。」宋慈直視楊菱,「我確定是你所為。」
楊菱語氣有些著惱:「當日你已去車馬行查過轎子,轎中能否藏人,你一清二楚。你信也好,不信也罷,總之茁兒失蹤一事,與我毫無關係。」
「我是去汪記車馬行查過轎子,車馬行有好幾頂轎子待租,只有最為窄小簡陋的一頂沒有轎櫃,不能藏人。你說你之所以選擇租轎出行,是為了照顧汪記車馬行的生意,可你若是租用其他寬敞些的轎子,花費更多,不是更能照顧生意嗎?為何你偏偏要租用那一頂最為窄小簡陋的轎子?只因這樣,你才不可能將楊茁藏在轎中,你才能與楊茁的失蹤撇清關係。」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除夕那晚,紀家橋人山人海,眾目睽睽之下,楊茁只要離開轎子,必定有人看見。可從始至終,沒一個人看見楊茁下轎,轎中也沒有任何藏身之處,為何?因為從始至終,楊茁根本就沒在轎子裡。」宋慈道,「雖然轎子墮地之時,轎中傳出過男童哭聲,可裡面究竟有沒有男童,卻沒人親眼見過。據我所知,你曾自學南戲,到北土門外的草臺班子唱過《張協狀元》。你一個女子,能將張協唱得有模有樣,試問你要假扮男童哭泣幾聲,又有何難?初一那天,我去西樓尋你,正巧婉兒姑娘從樓中出來,當時她端著一些點心,裡面有豆糕和餈粑,都是吃剩的。後來你邀我到這瓊樓相見時,我故意要了一些茶點,裡面也有豆糕和餈粑,你卻沒碰一下,還說自己不愛甜食,不吃點心。」他向桌上的兩盤點心看了一眼,這次他讓酒保送來的,也是豆糕和餈粑,「既然如此,那日從西樓端出來的那些點心,又是誰吃剩的?所有人都在外面尋找楊茁,誰又能想到,楊茁其實根本就沒有失蹤,而是就藏在自己家中。」
「宋大人,你這番話好沒來由。我雖然素不喜歡茁兒,可他畢竟是我弟弟,我為何要自演這一齣失蹤,將他藏在自己家中?」
「我若沒記錯,你曾說過,楊茁不是你的親弟弟。」
「那又如何?」
「你之所以把他藏起來,是因為你對此有所懷疑。」
「懷疑什麼?」
「楊茁的生母關盼盼,曾是熙春樓的角妓。熙春樓有人記得關盼盼當年懷孕之時,連她自己都不知孩子父親是誰,原本準備打掉胎兒,是楊岐山突然出面,認了那腹中胎兒,那胎兒才得以保全,關盼盼才得以贖身,被納入楊家為妾。」
「我還是聽不明白。」
宋慈從懷中取出一方手帕,那是在何太驥案中發現的藏在皇都春酒瓶裡的手帕,上面題寫著巫易的《賀新郎》。「想暮雨溼了衫兒,紅燭燼,春宵到天明。湖那畔,遇水亭。」他抬眼看著楊菱,「你還要故作不知嗎?那好,我給你講個故事,或許你能聽得明白。」宋慈頓了一下,慢慢說道,「多年以前,曾有一富家小姐,與一書生私訂終身,卻遭父親反對逼婚,有情人不得終成眷屬,那書生更是自盡身亡。可這段情緣並未就此終結,只因遇水亭畔那一夜,那小姐便懷上了書生的骨肉。父親知曉此事後,逼迫小姐打掉腹中胎兒,可小姐對書生用情極深,想是寧死不從。眼看著小姐肚腹一天天隆起,父親怕家醜外傳,於是將小姐禁足於家中,這一禁足便是大半年,直到小姐將孩子生下來。家中突然多了一個孩子,這孩子遲早會長大,這事總有一天會傳揚出去,那該如何是好?父親想到了辦法,從外面找來一個懷孕的角妓,納為妾室,生下孩子,然後將這孩子送走,只留下小姐所生的孩子,聲稱是角妓所生,是自己老來得子。從此以後,本該是一對骨肉相連的母子,就這麼變成了同父異母的姐弟。
「可是日子一久,小姐漸生懷疑,因為她發現父親對那孩子實在太好了。那孩子是書生的遺腹子,父親痛恨書生,理應討厭那孩子才是,可父親對那孩子百般寵溺,彷彿真是他的親生兒子一般。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小姐當然會懷疑,懷疑當年送走的並非那角妓的孩子,而是她自己的孩子,她懷疑眼前的這個‘弟弟’,也許真的就是她的弟弟。她或許問過父親,父親當然不會承認,也許會說他對那孩子的寵溺都是人前裝出來的。可這根本無法打消小姐的疑心,只會更令她生疑。為了辨別真假,她想出了一個法子,讓那孩子消失一段時間,看看父親是真著急,還是假關心,以此來判斷那孩子究竟是不是自己的親生骨肉。」
宋慈講到這裡,見楊菱不再看他,而是側過頭,望著窗外絢爛的燈火。他繼續道:「汪記車馬行的店主說過,當年你退婚之後,曾被楊老爺禁足在家大半年,再出家門時,整個人憔悴不堪,彷彿變了個人似的。試問你在巫易已死的悲痛之中,又熬過了十月懷胎之苦,怎會不憔悴呢?關盼盼從三年前就發了瘋般到處尋找她的孩子,有時楊茁就在眼前,她還在四處尋找,那是因為她知道自己的孩子一生下來就被抱走了,她知道楊茁並非自己親生,卻又不敢把這事說出來,長此以往,鬱結於心,所以才變得瘋瘋癲癲。當日我準備去車馬行查轎子時,你曾對楊老爺說:‘你為何這般著急?’試問楊老爺丟了獨子,難道不該著急嗎?你為何會有此奇怪一問?」
楊菱轉過臉來,目光冷淡,道:「宋大人,說了這麼多,你可有實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