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沙州市出現第一例「非典」 職業榮譽

晚上七點,侯衛東接到小佳電話。

小佳聲音透著些興奮,道:「老公,我現在是在朱省長家裡的衛生間裡給你打電話。朱省長很喜歡我們送的綠松盆景。馬上要吃晚飯了,楊森林也在,沒有其他領導。」

侯衛東道:「朱省長態度如何,如果態度不好,以後就不必去了,我不能讓自己的老婆受委屈。」

小佳「哦」了一聲:「你這個多疑。在朱省長面前,我們幾人就是純粹的晚輩,他根本沒有官架子。蒙叔是個有心人,他是有意將你介紹給朱省長。」

「楊森林是什麼態度?

「楊森林和朱家關係不一般,很自在。」

「我問他對你是什麼態度?」

「沒有什麼態度,說了兩三句話。」

對於絕大多數官員來說,這是一個絕佳的接近省長的機會。侯衛東心裡頗不平靜,他知道若自己願意,就級有可能成為所謂朱建國的人,這對以後的發展肯定有好處。可是任何事情都有正與反兩面,得到好處的同時必然就是風險。他必須得考慮周昌全和楊森林的想法,否則有可能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到了新月樓,侯衛東猶豫片刻,朝著岳父、岳母家裡走去。由於工作繁忙,一個多星期沒有見到小囝囝。在各種壓力下,他為了做好表率,努力用肩膀扛著,走進新月樓,他將肩膀上的重壓暫時丟在一邊,突然間很想念女兒,想把肉肉的小女兒抱在懷裡。

岳父、岳母家裡,洗完澡的小囝囝如玉琢雪雕,正準備睡覺,見爸爸回來,便到沙發角落拿了一本幼兒版本的《睡前一百零一個故事》,嚷著要父親講故事。聞著女兒身上好聞的奶香,侯衛東身心皆徹底放鬆。小囝囝鑽到薄被裡,亮晶晶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父親。侯衛東用沙州口音的不標準普通話讀起故事,讀了兩個故事,十分鐘左右,女兒眼睛似閉非閉,他關掉房燈,悄悄出門。

「還要聽。」女兒將父親動靜聽得清楚,閉著眼睛,叫了一聲。

侯衛東坐下後,只讀了三四句,女兒便進入夢鄉。

侯衛東回到自己家,看了一會兒電視,小佳還沒有回來。沒有女主人,屋裡冷清清沒有溫度。侯衛東的手剛伸向沙發旁邊的座機,電話猛地響了起來,嚇了他一跳。

「老公很乖,一個人待在屋裡,經受住了考驗。」電話傳來小佳快樂的笑聲。

侯衛東道:「你還沒有回來,難道留在朱省長家裡?這太誇張了。」

小佳道:「你猜,我在哪裡?」

林安村的難題得到順利解決,侯衛東心情不錯,道:「這個範圍太大了,不好猜。」

「我不在朱省長家裡,在同學家裡,你再猜。」

話說到這份兒上,侯衛東根本不用再猜,段英生了小孩以後,小佳一直想去看望,十有八九到段英家裡去了。他卻不想猜出來,敷衍道:「我猜不出來。」

小佳主動揭秘:「我在段家裡,她的兒子好漂亮,就是一個小段英。」

「那你好好玩,我先掛了。」雖然侯衛東和段英已經徹底分手,可是畢竟有過交集,他不太願意有過多交往。

結束通話以後,小佳伸出雙手抱著小傢伙,不料小傢伙尿急,一泡童子尿淋在了小佳胸前。

段英拿著紙巾,道:「哎,快,我衣櫃裡有衣服,給你找一件。」

小佳也是當媽的人,並不以為意,笑道:「童子尿,是作料,當媽的人還怕這個。」

換好衣服,走到客廳,小佳見到了醫學博士梁進文。梁進文表情不太對勁,臉色蒼白,與小佳打了招呼後,接連喝了兩杯白開水。

段英關心地道:「進文,有什麼事情嗎?」

梁進文輕聲道:「根據少衛生廳選派,我要到廣東去,今天晚上就走。我要帶10管‘非典’康復病人的血清回嶺西,供嶺西研究。」

段英臉色同樣發白,道:「你要到廣州去,那是疫區,還要去拿血清,有多大的危險?」不等梁進文回答,她又道瞎:「你又不是共產黨員,憑什麼讓你去冒險?你不能去,兒子還小,你不能丟下我們母子。」

梁進文握住段英的手,道:「嶺西正式啟動建設國內第二個sars病毒的抗體基因庫,我是負責人之一。對於科學研究來說,最尷尬的就是缺少臨床病例,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若是沒有人去提取血清,我們研究所就失去了先機。」

段英咬著嘴,道:「現在國內每天的新增病例不斷,連五一長假都取消了,大多數人都是從疫區朝嶺西跑,你怎麼就反著來。再說,康復病人的血清有沒有傳染性,誰都說不清楚,萬一被傳染了怎麼辦,兒子還這麼小。」

梁進文安慰道:「血清會裝進密封袋,包上乾冰,再套上密封袋,外面再裹乾冰,再裝入泡沫塑膠袋,我們要用七道工序來完成包裝,絕對安全。至於到疫區也不用擔心,反正回到嶺西我就會被隔離,就算有事,絕對不會傳染兒子。」

段英「呸」了一聲:「你是我丈夫,兒子的爸爸,你不能有事,能不去嗎?」

梁進文沉默了十來秒,道:「這是我的職責,事關職業榮譽。」

在小佳的印象中,梁進文是溫和和甚至帶著柔弱的男人,沒有想到在這種關鍵時刻,他居然有如此勇氣。

段英有些神經質地反覆詢問:「你裝血清的盒子到底隔了幾層、。」

梁進文道:「七層。」

「會不會破損?」

「絕對不會。」

「什麼時候回來?」

「晚班飛機,明天下午回來。」

「你真的要隔離?」

「回來之後就要隔離在單位,例行隔離。」

小佳覺得任何勸慰都很空白,在梁進文出發之時,親自開著車送段英和梁進文到了機場。往日,機場里人流如織,今天稀稀落落沒有幾個,零落的行人中十有八九都戴著口罩。到了機場國內入口處,梁進文堅決不讓段英下車,他凝視著妻子,道:「你們別下車,減少傳染的機率,我很安全,別擔心。」此時,段英恢復了正常,她同樣凝視著梁進文的眼睛,用手整理了他的衣袖,道:「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我和兒子還在家裡等著你。」她側過身,緊緊地抱住梁進文。

小佳從後視鏡裡見到夫妻倆的生離死別,鼻子酸酸的。

這時,一輛小車滑了過來,車上下來兩位領導模樣的人。梁進文再次親吻了段英,然後轉頭對小佳道:「幸好有你陪著段英,否則我不寘不放心。」小佳笑了笑,道:「段英有我照顧,你要注意安全。」

看著三人走進機場,段英收回目光。小佳誇道:「梁博士平時溫文爾雅,沒有想到在關鍵時刻他這麼男人。」段英目光仍看著天上,尋找著飛機路線,道:「我寧願他不這麼男人,家庭安全最生要。好不容易最到了安穩幸福的家庭生活,我不想失去。」小佳安慰道:「梁博士是專業人士,你要相信專業的力量。」

在以前,由於侯衛東的關係,段英總是覺得有愧於好友小佳,兩人關係雖然好,但是在段英心中實質上有隱性的隔閡。這一次梁進文到廣州取康復病人血清,讓段英重新認識了天天睡在枕邊的丈夫,在日常生活中,她將丈夫的缺點看得很清楚,忽視了溫柔丈夫身上的優點。今天突然迸發出來的閃光點,將她的心填得滿滿的,與小佳的小小隔閡也不翼而飛。

回到家,段英提出了要求:「你今天別走,陪我。」

小佳滿口答應,道:「行,我給家裡那位報告一聲。」

近段時間,侯衛東關關注「非典」之事,聽說梁進文主動承擔瞭如此重任,先吃驚,後佩服。

他和段英曾經有過一段激情,當時,兩人都處在特殊的迷茫期,他發柄到上青林山頂修公路,段英面臨著縣絹紡廠即將破產的尷尬處境。隨著社會角色轉變,兩人如兩條平行的鐵軌,彼此再也沒有交集,只是隔著枕木遙望對方。此時,梁進文的表現遠遠超出了侯衛東的預料,他發自真心祝福段英。

想著段英,侯衛東不由自主就想起了郭蘭,多年前的那個神秘的白衣長髮女孩,如今仍然孤零零一人生活。在陽臺上站了一會兒,心情複雜的抽掉兩支菸。

4月20日,全國防非局面驟然升級。

衛生部決定,原來五天公佈一次疫情,改為每天公佈。此政策一齣,各地「非典」確診病人和疑似病例,較之前的一天成倍增加。

「非典」被列入我國法定傳染病,這為各地依法行政提供了更充分的法律依據。

衛生部黨組書記和北京市市委副書記被免職。

按上一次常委會的決定,沙州防「非典」資訊披露交給了防非辦負責,由侯衛東牽頭提出方案。如今衛生部有了明確規定,市防非辦依葫蘆畫瓢,制訂了《沙州市防治非典工作資訊披露辦法》。

4月21日,侯衛東在上班路途中接到了市委辦公會議通知。

他是第一個來到小會議室的,等了一兩分鐘,衛生局許慶蓉、分安局老粟、政法委書記洪昂、新到任的市委宣傳部長李明傑等人先後來到市委小會議室。又等了四五分鐘,代市長寧玥和市委書記朱民生來到辦公室。

這是議事會,不是市委常委會等規定有程式的正式會議。朱民生開門見山地道:「新聞想必大家都看了,‘非典’疫情讓人揪心,沙州必須採取斷然措施,否則就是對人民犯罪。先由侯市長講一講沙州當前防非現狀,重點講問題和建議。」

在前一階段的防非工作中,朱民生自認為重視防非工作。沙州市成立了防非領導小組,下發相關檔案,他在各種會上也是多次強調防非工作。

但是從侯衛東的角度來說,他認為市委書記並不是真心重視防非工作,任何一件重要工作都有「成立領導小組、下發檔案、開動員會」的三板斧套路。砍了三板斧,並不能在代表市委書記就是真正重視防非工作。理由有兩條:一是朱民生沒有單獨聽取過侯衛東和防非辦的工作彙報,沒有與侯衛東交談過此事,甚至沒有打過電話過問此事;二是防非辦前後出一七期簡報,作了四次彙報,朱民生沒有在防非簡報和工作彙報中作過任何批示。

相較之下,寧玥是真心重視防非工作,要錢給錢,要人給人,防非辦工作會從來沒有缺席。雖然市委書記和市長分工不同,處理具體事情的方法必然不一樣。但是,侯衛東憑著細小的痕跡能夠判斷朱民生對防非工作並不是太在意,或者說這不是一種判斷,而更接近一種感覺。

今天的會議秘前幾次有微妙區別,朱民生親自主持會議,從表情和語言等各方面來看都對防非工作表示出高度重視。當侯衛東彙報結束後,朱民生對秘書趙誠義道:「通知何敏文過來。」

在等待西城區區委書記何敏文的間隙,朱民生對李明傑道:「李部長,你看一看《沙州市防治非典工作資訊披露辦法》,作為老宣傳,對這一次防非工作的宣傳工作以及資訊披露你有什麼想法?」

在上一次《緊急通知》中,曾經討論過如何公佈資訊之事,當時常委們並沒有形成一致意見。

李明傑是四十歲的年齡,濃眉大眼,有一頭黑油油的頭髮,精氣神十足,頗有男人魅力。被市委書記點名以後,他道:「上級已經對防非資訊披露七作提出了明確要求,總體來說,就是要以對人民高度負責的態度,及時發現,報告和公佈疫情,決不允許緩、漏報和瞞報。防非辦制訂的辦法,可行。」

朱民生誇了一句:「李部長畢竟是行家,一句話就將防非宣傳的原則說的清清楚楚。我再說具體一些,在沒有疫情以後,必須及時向全體市民公佈疫情。如果大家沒有其他意見,就通過防非辦制訂的資訊披露辦法。」

他把目光轉向侯衛東道:「宣傳工作有很大一塊要由防非辦來主持,你們要印刷些宣傳小冊子,不要怕花錢,要讓人們正確認識‘非典’,不至於產生無因之恐懼,這個任務要儘快完成。」

朱民生到任沙州市市委書記之前從事多年黨群工作,在宣傳工作方面,他不算外行。

侯衛東不停點頭,在筆記本上記著朱民生的指示,心裡想道:「宣傳冊早就製作出來,也送到市委辦,要麼是市委辦沒有送給領導,要麼是朱民生根本沒有注意。」

何敏文走得急急匆匆,腦門上有細細密密的汗水,他也看了《新聞聯播》,聽到市委書記召見,便明白是什麼事情,一沒沒燥火就從小腹升起。

朱民生不等何敏文喘氣,道:「敏文書記,林安村的事情得理得怎麼樣?」

何敏文苦笑道:「出現糾紛以來,我們做了大呈工作,成立了以副區長普兵為組長的協調小組,信訪辦、民政、公安、衛生以及杜鎮等相關部門參加,進村入戶,到林安村去做思想工作。但是,老百姓出於對‘非典’的恐懼,一致反對將‘非典’疑似病人觀察點設立在林安村。他們都表示支援建這個觀察點,但就是不能建在林安村。」

朱民生盯著何敏文,道:「你就說處理得如何。」

何敏文道:「還在做工作。林安村有具體困難,煤炭療養院前面那一條路是林安村的必經之路。林安村因為徵地拆遷就有大量麻煩,我個人意見是能不能找一個更好的地方。」儘管以前侯衛東搞了一個會議紀要,可是在「非典」期間出現群體性事件將危及政治前途。何敏文斟酌再三,冒著有可能得罪侯衛東的風險,在正式會議上提出了自己的觀點,希望用更高階別的會議紀要取代以前的會議紀要。

寧玥頭銜上的「代」字沒有去掉,凡是朱民生在的場合,她都少發言。當何敏文談完自己的觀點,她介面道:「不管把觀察點放在任何地方,都會遇到相同的事。如今資訊傳遞渠道多、速度快,放棄林安村的訊息肯定會傳出去,有了林安村的前例,其他地方肯定會遇到更大的麻煩。」她瞭解林安村事件,此時最怕朱民生聽了何敏文的話,輕易轉移觀察點設定地點,因此搶著表達自己觀點。

朱民生聽完寧玥的表述,便沒有再給何敏文機會:「我贊成寧市長的意見,地點不能再換。這件事就由侯市長牽頭,老粟、許局長和敏文書記一起商量解決辦法。」說到這裡,他對政法委書記洪昂道:「洪書記分管維穩,要全力配合好此事。」

這個會極為簡短,可是層次很高,會議過後,沙州的防非工作得到了進一步深化。

林安之事成了騎虎難下之局,何敏文找到侯衛東,故作高興地道:「侯市長,有你坐鎮指揮,我們心裡就有底了。」

侯衛東道:「當斷不斷,必受其亂,我們馬上再到西城區開專題會。」

每個領導性格不一樣,處理同樣的事會有不同的風格。如果換作其他領導,比如姬程,十有八九會講一些符合朱民生講話精神又放之四海皆準的指示,然後將任務主要壓在西城區何敏文身上。

西城區位於沙州最核心地帶,這種群體事件經常發生,早成家常便飯。在這個地方當主要領導絕對要有真本事,是官員中的人精。

因此,把這種麻煩事件交由西城區處理是常規套路,是經過無數次檢驗的保險做法。若是西城區把事情處理妥當,作為牽頭人自然是有功勞。如果在處理過程中有什麼問題,西城區將承擔主要責任,作為牽頭人只要及時開會和出紀要,也就算是盡力了。

侯衛東不想按照此思路進行操作,參加工作以來,他遇到無數麻煩事件,從來沒有退縮過。此時面對危及一方平安的烈性傳染病,他更不願意採取常規「推」字訣和「拖」字訣,而願意直接面對矛盾。

在前往西城區的路上時,他腦海中突然冒出一句話:「人死卵朝天,不死萬萬年,怕個屌!」剛比亞時,處於金字塔最底層,面臨重重困難,在彷徨無助時,他總是用這句話來激勵自己。隨著職務漸高,想起這句話的時候越來越少,但是這句話中的「戰鬥」精神一直沒有消失,當壓力來臨時,藏在內心的勇氣便迸發出來。

在西城區區委會議室,西城區政府副區長普兵、杜鎮黨委書記杜軍、鎮長宋向聯等人都等在會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