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沙州市出現第一例「非典」 職業榮譽

在市委會議室裡,朱民生是絕對主角。到了西城區會議室,副市長侯衛東就具有了極大的發言權。

副區長普兵講了具體情況以後,侯衛東道:「我們不能老在外圍打轉,不要害怕與老百姓接觸。我建議請五各村民代表到杜鎮會議室,先由杜鎮的同志做宣傳解釋,請他們支援。杜鎮談不成,晚上繼續到區政府談,由普區長給他們談。」

普挺不錯多次與林安村老百姓接觸,將他們的心思摸得很準,道:「前一陣子林安村就鬧過一次群體事件,當時的鬧事主要針對拆遷款。他們是在2001年實行拆遷,兩年前的拆遷標準肯定比不過現在的標準,如今什麼都在漲價。拆遷價錢也是水漲船高,他們要按照2003年新的標準把差價補齊。」

何敏文皺著眉毛插了一句話:「其實補齊這點差價並不多,區財政完全能夠接受。區裡為什麼堅決不能同意,主要怕引起連鎖反應。這幾年擴建西城區,建設南部新區,前後有不少拆遷戶。若是我們開了補差價的先例,沙州就天下大亂,沒有任何人能承擔這個後果。」

侯衛東道:「不合法的事情堅決不能妥協,這是原則。但是原則性和靈活性可以結合,可以研究能否打一打擦邊球。具體來說,林安村村民鬧事的理由是他們村的那條機耕道要經過煤炭療養院,我建議由市區兩級共同出資幫他們硬化道路,甚至在遠離煤炭療養院的地方另修一條道路,當然,後一種法了要結合實際地形。這種擦邊球要在最後關頭丟擲來,在前面談時千萬別露口風。」

何敏文道:「修路是好事,可是村民沒有見到現錢,他們十有八九不會買帳。」

侯衛東瞪了眼道:「我們要做到仁至義盡,宣傳政策要透,方法要靈活,若是今天鎮區兩級座談會開完,還有人再去圍堵,就必須採用強制手段,非常時期,豈能兒戲。上一次我們下發了紀要,一、二、三條說得很清楚,粟局長要做好應付突發事件的準備。」

老粟道:「西城分局做好安排,派出所民警到現場縱秩序,便衣進行錄影,證據已經收集固定起來,隨時可以拘留違法人員。」

短會很快結束,普兵副區長帶著杜鎮的同志準備座談前的工作。老粟向侯衛東告辭後,前往市委政法委,準備向政法委洪昂書記彙報相關工作。

許慶蓉跟著侯衛東下了樓,道:「侯市長,實在不好意思,林安的隔離點給您添了不少麻煩。」

侯衛東道:「這不是你許慶蓉的事情,是沙州全市的大事。你最緊要的事情是睜大眼睛,把衛生系統牢牢盯緊,迎接可能到來的挑戰。」

許慶蓉重重地點頭,道:「衛生系統絕對不會再丟臉。」

回到了辦公室,晏春平給侯衛東泡了一杯濃茶,問:「關不關門?」侯衛東道:「關門,專心等林安的訊息。」

到了下午五點,侯衛東接到何敏文的電話。

何敏文道:「下午座談會結束了,沒有談成。杜軍這麼粗的一條漢子,差點掉淚了。」

侯衛東想起杜軍黑壯的身體,道:「這一塊硬骨頭必須下來。按照原定計劃,晚上由普區長出馬開座談會,給村民講清楚利害關係。再談不妥當,就得由老粟他們出馬了。」

下班之前,侯衛東給洪昂打了電話,道:「洪書主民,晚上有空沒有,沒有什麼大事,賦予新月樓吃酸菜尖頭魚,就我們兩人。」

在防非工作中,政法系統是一支特別重要的力量,他想與政法委書記多一點溝通,既對決策有利,也方便執行。

洪昂道:「抱歉,老弟。今天沒有時間,剛才老粟跟我談了林安的事,我只有一個觀點,分安必須依法履行職責,保一方平安。晚上我約了檢察長,檢察院在‘非典’時期更要依法履行職責,對翫忽職守、瀆職失職犯罪進行嚴厲打擊。」

侯衛東真誠地道:「洪書記,謝謝你的大力支援。」

洪昂在電話裡笑了起來:「防治‘非典’是所有人的事情,沙州人應該慶幸有一個出色的防非辦主任。」

結束通話後,侯衛東想起了自己同許慶蓉的談話,自嘲道:「我怎麼也和許慶宦途說一樣的話,看來在什麼位置就會說什麼話,誰也不能脫俗。」

是外在西城區政府開的座談會,取得了較為滿意的效果,林安村民暫時答應不再圍堵煤炭療養院。村民們提出要由區政府出錢硬化林安村機耕道,西城區副區長普兵通過杜鎮黨委書記杜軍之口同意了硬化道路的要求。

得知與村民達成協議,侯衛東鬆了口氣,心情舒暢離開了市政府大樓。

回到自己家裡,接到了秘書晏春平的簡訊:「《嶺西日報》明天採訪沙州抗非工作。」

侯衛東與《嶺西日報》保持著極為友好的關係,每當面臨重大抉擇時,他總會想到《嶺西日報》。這一次抗擊「非典」,由於不可測的因素太多,在沒有取得抗非徹底勝利前,記者介入說不定會有反效果。而段英正在哺乳期內,應該不會來到沙州。

侯衛東給晏春平回了電話,道:「記者是什麼時候來,誰帶隊,是我們邀請的,還是省裡的任務?」

晏春平料到侯衛東有此一問。早就做足功課,道:「這次採訪活動是省委宣傳部統一安擾,帶隊領導姓傅,明天上午10點鐘到達,我正在準備介紹材料。」

侯衛東道:「做得很好,辛苦了。」

早上起來,侯衛東給晏春平打了電話:「從辦公室要一輛普通一些的舊車,到林安村去看一看。」他準備先到林安村看現場,然後回來與《嶺西日報》的記者見面。

西城區失去了往日繁華,街道上行人稀稀拉拉,約有三分之一的行為戴著口罩。

煤炭療養院孤零零地位於林耕道之前,圍堵醫院大門的村民已經散去,一些工人在修復被損壞的鐵門和倒地的小部分圍牆,地上還散亂地丟棄著一些食品包裝袋和礦泉水瓶子。

晏春平倒吸了一口涼氣:「過來搞破壞的村民不少,我估計村幹部參與其中。」

侯衛東道:「你憑什麼樣判斷?」

「嶺西農村大多數地方是淺丘,居住方式以單家獨戶為主,小聚居為輔。再加上千百年來的自然經濟傳統,村民大多數時候是一盤散沙。可是,若是有人領導,則村民又會變得特別抱團,他們通過抱賽季來積聚力量,爭取自己的權益。」晏春平從小生活在鄉村,父親晏道理是深有威望的在,在村裡一呼百應的老支書,在這種環境下長大,他對鄉村政治極為熟悉。

侯衛東意外地看了晏春平一眼,鼓勵道:「說得不錯,繼續。」

晏春平受到了鼓舞,道:「林安這個情況,有兩種可能性。一是村幹部在裡面搗鬼,他們本身就不支援在煤炭療養院設立隔離點,假意配合鎮裡工作,實質在裡面起反作用。二是村幹部完全喪失了威信,村裡的人都跟隨某一位有威信的鄉村能人。只有這兩種情況,才能形成這樣的規模。」

「有道理。」侯衛東看著凌亂的環境,回想著自己在上青林的時光感嘆道:「發生這種事,表面上是不同意設隔離點,更深層次卻反映出基層組織渙散,失去了凝聚力,這是一個值得所有高層深思的事。」

說到這裡,他閉口不談,擺了擺手,道:「走吧,不用看了。」

回到辦公室,晏春平道:「我剛與宣傳部聯絡了,李部長到高速路口去接省委宣傳部的領導,到時請您參加座談會。「

侯衛東搭手看錶,道:「現在過去,要耽誤整段的時間,划不來。我先處理檔案,再去和記者朋友們見面。」

這一段時間全部精力都被套在防非工作上,其他業務工作全部壓在案頭上,積了厚厚一疊。有句俗話,掃帚不到,灰塵照例不會瞳,弄得滿屋灰塵。同樣,檔案不簽出來,始終會壓在案頭,讓許多事無法開展。

正在專心閱讀檔案,手機不合時宜響了起來。侯衛東拿起來一看,是一個陌生號碼,他稍有猶豫,還是接通了電話。

「你好,我是侯衛東。」

電話裡傳來一個既陌生又熟悉的粗壯聲音:「小侯,侯市長,我是高長江。」

在上青林時代,高長江作為上青林工作小組長,兩人基本上天天泡在一起。離開青林鎮以後,兩人再也沒有接觸。

聽到高長江的聲音,侯衛東高興地道:「老鄉長,好久沒有見到你了,身體還好嗎?」

高長江道:「退休後住在益楊縣城,天天到街上走,身體還行。侯市長,我有事想求你。」

「老鄉長,你說什麼話啊,有什麼事?能辦到的一定辦。」

「我在市政府對面。」

「好,我馬上派秘書過來接你。」

晏春平是青林人,聽說過老鄉長高長江的名頭,要了電話號碼,,趕緊出門接人。幾分鐘後,高長江出現在門口。在侯衛東的記憶中,高長江是瘦高長子,精神鑠,健步如飛。站在門口的老鄉長頭髮全白,背微微著,腳上是樣式老舊的黑色皮鞋,完全是退休老頭的模樣。

「快請進,老鄉長。」侯衛東從座位上起身,握著老鄉長的手不放,道:「這是我的秘書,晏道理的兒子,父子倆一個樣子。」

老鄉長道:「難怪我看著眼熟,原來是晏道理的娃。」這一句話說出來,聲音甚為洪亮,依然保留了鄉鎮幹部的說話聲調。

侯衛東知道高長江找過來,肯定有事,暗道:「晏春平嘴巴比之前要穩得多,與高長江見面,自我介紹都沒有做,應該沒有多語。」

晏春平泡完茶,離開辦公室。

寒暄完畢,高長江道:「衛東老弟,老哥哥有一件事情求你了。」

當年,沒有上青林工作組組長高長江的支援,侯衛東無法完成瘋狂的修路計劃,沒有修路,侯衛東也就無法華麗轉身。他從心裡一直將高長江視為自己的長輩,很是尊敬,道:「老鄉長,有事就儘管吩咐,千萬別客氣。」

高長江道:「我的外甥女在鎮醫院當護士,被抽去搞衛生防疫。結果有幾天沒有去上班,紀委下檔案把她開除了。」

侯衛東沒有想到是這件事情,心裡就「咯噔」跳了跳。為了防止基層幹部在「非典」面前退縮,市委下了一份非常嚴厲的檔案,凡是臨陣退縮或脫逃的工作人員將受到「雙開」的懲罰。他若是為高長江的外甥女開後門,肯定會被其他醫務人員戳脊梁骨,傳出去以後,政策執行肯定會受到影響。可是面對著高長江希望的眼神,他又不願意揹負「不講情面」的惡評。

嶺西是一個非常人情社會,人精被形容成關口,這是所有領導都將面臨的考驗。侯衛東此時也面臨著兩難問題,破,或者不破,都是問題。

高長江充滿了憂愁,道:「小蘭生了雙胞胎,她萬一染了病,雙胞胎怎麼辦?」

侯衛東聽到「雙胞胎」三個字,忙道:「雙胞胎,多大了?」

「兩歲多了。」

「可惜,在市委檔案中,對懷孕和哺乳期婦女參加防治‘非典’工作有特別規定。」

高長江仔細觀察著侯衛東的表情,嘆氣道:「現在的人都不像我們以前,我們以前工作是嚴格,還是講人情。現在當官的只盯著自己的帽子,根本不顧同志友情,鎮裡於書記,哎,不說他了。」他一邊說話,一邊誇張地搖頭。

侯衛東向來不會輕視基層幹部,基層幹部主要做具體事,接觸人多,他們或許文化少,眼界不夠開闊,但是絕對不傻,肚子裡往往有著不少歪點子。高長江如此說,又遞了一支菸過去,做這些事時,不停地動腦筋。他明白,即使要辦事,也得首先打擊高長江的期望值。

「老鄉長,我們是老關係,肯定不會打官腔。如今全國都在抗擊‘非典’,紀律要求很嚴,市委為此專門下發了檔案。如果是在平常時期,這事就是小事一樁,可是現在是非常時期,這事就非常嚴重,衛生都長都被免職了。」

「我外甥女膽子小,聽說在治‘非典’時死了護士,被嚇住了。」高長江不停地嘆氣,道:「侯市長,我大姐在農村裡,好不容易拖著娃兒讀了衛校,我這外甥女才當媽媽,而且是雙胞胎女兒,有些恐懼感,情有可原,現在一棒子把打死了,總得給人改過自新的機會。」

侯衛東,道:「你的外甥女恰好就成了壞典型,如今縣紀委的檔案已經出來了,木已成舟,你來晚了。」

高長江聽到侯衛東一口就回絕了自己的請求,著急地道:「老弟市長,我知道你最有辦法,給我外甥女一條活路。」

侯衛東道:「你應該早點想辦法,現在不可能更改。」

被明確拒絕以後,高長江感覺臉上掛不住了,可是想著大姐一家人的遭遇,尷尬地繼續套交情,道:「老弟,我的外甥女就是你的外甥女,這事你無論如何也要幫忙,你現在是市長,這件事還不是小菜一碟。」

高長江是侯衛東進入仕途的老師,十年後再見面,侯衛東卻覺得這個老師的心思在自己眼裡如透明人一般。一方面,高長江以前是精明的鄉鎮領導,退休以後成為退休老頭,與社會也漸漸隔絕了。此消彼長,侯衛東確實在高長江面前遊刃有餘。

他說了幾句為難的話,話鋒一轉,道:「如果是其他人,此事只能如此,可是老鄉長出面,我還得想些辦法。」

高長江聞聽此言,知道事情又有了希望,道:「請市長老弟一定想想辦法。」

「老鄉長,先不忙。我先了解情況,然後再說下一步的事情,你侄女是什麼學歷?」

「她是衛校畢業。」

「我有個主意,如今省裡在辦護士大專班,外甥女如果有興趣就去讀書,我可以給她報個各。畢業以後,她想回益楊也行,想留在沙州也可以,這個忙我肯定要幫。唯一不好的是要比現在少兩年工齡,所以還得徵求本人的意見。」

高長江拍著胸脯道:「不用徵求,我做得了主。」

千恩萬謝出了門,高長江在市政府對面的一個小茶樓裡找到焦急的外甥女。聽了舅舅的話,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道:「舅舅,這是真的嗎?」她的丈夫在沙州東城區教書,兩人分居兩地,走了不少路子都不能團圓,此時弄巧成拙,反而能讀大專,又能到沙州醫院工作,這完全是天上掉餡餅的事情。

有了這個圓滿的結果,高長江很有些意氣昂揚,道:「當然是真的,侯衛東是沙州副市長,正兒八經的副廳級在職幹部,辦這些事情還不是小菜一碟。你出來以後就可以到沙州醫院工作。」

他隨後又開始講起老故事,道:「侯衛東當初分到上青林的時候,什麼都不懂,天天跟在我的後面,下村、修路、辦石場,都是我指點他,沒有我也就沒有他的今天,我的事情他能不幫嗎?不過,人熟歸人熟,你還是要懂得起,逢年過節到侯叔叔家裡走動走動,他不缺錢,關鍵是要看你是否有這個心。」

高長江外甥女只顧得高興,雖然覺得此話有些吹牛的成分,也沒有說出來。

對於高長江外甥女來說,這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如果沒有高長江這一層關係,或許她被開除後很難再重回體制,此時有了侯衛東的關係,她就能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若按迷信的說法,就是高長江修來的善緣,讓外甥女兔除了苦難。

對於侯衛東來說,這是一件小得很的事情,祝焱夫人蔣玉新現在到了省衛生廳工作,正好管著這件事情,讓她出面說句話,讀個大專,在醫院找個工作不算太難的事。

侯衛東靈機一動辦了這件事情,心裡也高興,隨即又覺得此類事情很麻煩:「我生於沙州長於沙州,工作又在沙州,各種各樣的關係多得很,以後要心硬一些,否則永遠都會陷入這些人情中,壞了基本規則,人為製造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