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建隔離點引發群體事件 小佳見到了朱省長

「劉書記,請坐。」侯衛東從椅子上欠了身,與劉凱握了手。

晏春平跟隨侯衛東日久,眼肖靈敏得緊,見侯衛東拾了屁股,便知道與此人關係尚可,選了益楊毛峰,將茶水放到劉凱桌前。

看到「尊敬的衛東副市長」幾個字,侯衛東目光稍稍停頓,然後快速朝下看。讀完報告,他乾脆地道:「我沒有意見,救死扶傷是醫務人員的天職,臨陣脫逃者不配當醫生。蔡書記和縣紀委的決定我都表示支援,只要事實清楚,堅決執行。」

劉凱得到了口頭支援,他有些躊躇地道:「侯市長能否作一個指示?」

開除臨陣脫逃者有省紀委的檔案依據,是縣紀委的職責,並不需要副市長侯衛東批示,或者說,副市長在上面簽字不符合要求。只是縣委書記蔡恆擔心以後開除公職的人數會很多,就想得到侯衛東文字上的依據。此事他不好出面,就讓劉凱來試一試。如果侯衛東簽字,則很圓滿,如果侯衛東不簽字,也沒有什麼損失。

侯衛東看透了劉凱的想法,他稍作思考,在檔案上籤下「嚴格執行省紀委檔案精神,確保防非工作順利進行」的批示,還特意在「侯衛東」這個名字前面加上了「市防非辦」的頭銜。

只要是為了公事,侯衛東素來不怕承擔責任。只要權力而不想承擔責任者是官僚,只是承擔責任而沒有權力者則是笨蛋。

拿到批示,劉凱鬆了一口氣,來到了蔡恆辦公室。

看到侯衛東的簽字,蔡恆開始將劉凱的軍:「劉書記,市裡,縣裡都支援你,縣紀委監察局不能下軟蛋,應該處理的人一個不手軟,這樣才能真正地保護大多數的幹部職工。

劉凱退居二線是近期之事,他原本不想做得罪人的事情,可是實在扔不掉這個任務。他將幾個副書記叫到了一起,開除公職是極為嚴重的處罰,儘管紀委都是在做得罪人的事情,面對此事仍然感到了無比壓力,最終被開除者的矛頭不會對準高層領導,而是將憤怒轉向具體經辦的人和機關。

劉凱對一臉為難的副職們道:「侯市長有批示,蔡書記已經下定了決心,我們沒有退路。我仔細想了想,紀委監察部門應該與組織人事部們聯合,可以根據個案,靈活選擇紀律處理和組織處理。把組織人事部們拉進來,免得我們一家被罵。」

一位副職道:「劉書記的想法好,組工部門光是發官帽,如今事情來了,他們就站在田坎上,哪裡有這種好事。」

劉凱當即拍板:「馬上寫建議,將剛才的意見貫徹進去。我親自給蔡書記送過去。」

當組織部拿到了蔡恆的批示,只覺頭大一圈。

在益楊紮紮實實跑了兩天,侯衛東感覺收穫頗大。

營造眾志成城的社會氛圍與開除公職等軟、硬手段結合起來,益楊縣防非工作得以有效地開展。追其根源,在這個活動中,益楊縣委、縣政府起到了組織者、動員者的作用。絕大部分幹部職工在災難來臨之時的勇氣,才是這個社會最寶貴的財富,他們在和平時期或許有這樣那樣的毛病,可是在千鈞一髮之時,我們民族的高貴品質還是從很多人的內心深處湧現了出來。綿延數千年的文明,確實有其內在的生命力。

回到沙州時,沙州街道準清了許多,行人腳步匆匆,計程車和公共汽車都是窗戶大開。

有少人戴起了口罩,更有年輕人嫌白色口罩不太好看,在口罩上面畫出五彩繽紛的圖案,或者畫上搞怪圖案。

侯衛東將車窗滑下一半,一股若隱若現的消毒水味道飄了進來。關掉車窗,那股子味道還在空中飄。他有些懷疑自己的鼻子,問:「春平,聞到消毒水味道了嗎?」

晏春平正在春天發簡訊,沒有聽清楚侯衛東的問話,回過頭道:「侯市長,不好意思,剛才沒有聽清楚。」

「你聞到消毒水味道沒有?」

滑下車窗,晏春平使勁嗅了嗅:「沒有聞到,滿鼻子汽車尾氣的味道。」

侯衛東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道:「我總覺得空氣中飄著消毒水。」

「好像有點。」晏春平附和了一句,雖然他仍然沒有聞到消毒水的味道。

送走了老闆,晏春平急急忙忙回到自己暫住的家。進門以後,屋裡傳來一陣強烈的消毒水味道,這一次他是真真切切地聞到了。

「天天,回來了,可擔心死我了。」

春天將浴室開啟一條縫,道:「你今天這麼早。」晏春平捏著鼻子道:「怎麼有消毒水?」春天臉上、頭髮上冒著熱氣,道:「我們守點的地方到處噴消毒水,衣服上、頭髮上都是這個味,弄得我們像是從停屍房出來的一樣。我剛輪班回來,味好難聞。」

晏春平看著春天圓潤潔白的肩膀,慾望頓時一路狂升,道:「老婆,我來了。」他用最快的速度將衣服脫掉,隨手仍在一邊,朝浴室衝了過去。

春天用手撐著浴室的門,道:「不准你進來。」她並不是真心要拒絕晏春平,只是小夫妻之間的親暱爭鬥。晏春平奮勇向前,將浴室門推開,一把將春天抱住,道:「天天小心肝,這幾天害得我提心吊膽,你們守點時,讓男人衝在前面,千萬別傻乎乎地往病人身上湊。」

春天道:「我也害怕,可是交通局黨組發了檔案,誰敢不去,公職要被除脫。我這一路走來容易嗎,硬著頭皮也得去,而且還得幹好。」

她以前是成津縣委招待所的服務員,從縣招待所的工人變成縣交通局的幹部,再從成津交通局到了沙州交通局,完全是一個奇蹟。她實現了從小的夢想,完成對於多數人來說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特殊的經歷讓其格外在意來之不易的工作崗位。

晏春平激情勃發,雙手在柔軟且有肉的身體上游走,嘴裡不閒著,道:「你說的開除人的那個檔案是紀委要求的,別怪交通局。」

春天被撩動起了春意,轉身抱著晏春平,尋著嘴巴,道:「檔案是紀委出的,肯定是侯市長的主意。」

「我們別討論檔案,天天,這幾天可想死我了。」

「我沒有發覺你想,電話都沒有幾個。」

「天地良心,我這幾天跟在侯市長身邊,有時間就給你打電話,你總不能讓我在開會時打電話吧。」

激情之後,蓋著小毛巾躺在床上,晏春平臉現憂慮:「我跟著侯市長雖然經常跑基層一線,其實我們都是和各地領導打交道,督促和檢查,應該沒有危險。你不同,守在臨時檢疫點上,說不定真的會遇上危險事,想到這裡就忐忑不安。」

春天深知工作來得不容易,輥珍惜現在的工作崗位,她望著天花板,道:「市交通局管了客車站、火車站、碼頭,設了7個臨時檢疫點,20個發熱病人觀察室,100個公交車、計程車消毒點,人手特別緊張。局機關坐辦公室的同事全部都到了一線,這個時候我怎麼能請假。真的開了後門請假,以後同事們怎麼看我。」

「別人的看法得要,還是人的生命重要?」

「沙州交通系統幾百上千人都在一線,沒有見到誰會沒命,我的幸福生活才剛剛開始,不會這樣倒霉吧。」

晏春平皺著眉毛道:「我下定決心了,去找你們局長,請他高抬貴手,把你臨時抽調到不是第一線的單位。交通局總是需要內勤、財務這些不到一線的崗位。」他是侯衛東秘書,平時幫著交通局疏通了不少關係,他相信在關鍵時刻交通局會行個方便。

春天臉上陰晴不定,過了半晌,道:「我不願意這樣做。」

晏春平無法說服春天,暗自著急,他撐起身子,眼睛不停亂轉,突然眼前一亮:「紀委檔案中還是有保留條款,孕婦和哺乳期婦女可以不到一線。」

春天給了一個白眼:「我又不是孕婦和哺乳婦女。」

「你這人怎麼這樣實誠,我有種子,你有土壤,變成孕婦還不簡單!」晏春平又具體地道:「我們別用套子,爭取在一個月內懷上小孩子,搞速成孕婦工程。」

春天翻身起來摸著晏春平的額頭,道:「你回家時喝酒沒有?」

「跟著侯市長,腳板忙到了腳背上,哪有時間喝酒。放心,我真的沒有打胡亂說。」

春天認真地道:「你沒有理解我的意思,要懷孕,喝了酒就不行。」

晏春平這才反應過來,道:「在農村,哪裡講究這麼多,天天喝酒,娃兒還不是一樣健康。」

春天斷然道:「喝了酒就不行。」

晏春平道:「對天發誓,至少有十天沒有喝酒。」

春天安靜地道:「那我們就懷娃兒。只是,若是懷上了娃兒,‘非典’就結束了,我們兩人就辦了一件傻事,是大傻瓜。」

晏春平為自己的創意感到興奮,道:「無論如何,我們都沒有損失,反正也到了要發娃兒的年齡。」

春天抿著嘴而笑,道:「侯市長以前說你們父子倆點子多,當初與你第一次單獨見面時,你肯定是假裝害羞,說話還紅臉。還是侯市長厲害,早就揭穿了你的畫皮。滿肚子鬼主意,呵呵,我喜歡。」

晏春平道:「侯市長這麼年輕就當了市長,肚子裡當然有貨,水平比其他副市長高得多。我要努力,等到我肚子裡的點子變成真材實料,也要當縣長。」

說著話,又將光滑圓潤的春天抱在了懷裡。春天想著偉大的人工作,主動配合著丈夫的行動。

晏春平不停地用力,嘴巴沒有閒著:「侯市長就是我的榜樣,你要相信我,一定會成功。」

「嗯。」

「我跟著侯市長學了不少招數,記在小本本上,以後用得著。」

「嗯。」

「五年之內,我要提副處級。」

春天哼哼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喝道:「晏春平,閉嘴,專心做事,別在這時候說侯市長。」

侯衛東剛從衛生間出來,感覺耳朵發些發癢,對小佳道:「誰又在說我的小話?」

小佳道:「你抓‘非典’,搞得雞飛狗跳,不知多少幹部在罵你,說點小話太正常。」

侯衛東接過小佳遞過來的乾毛巾,擦著頭髮,道:「笑罵由人,我做應該做的事,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

小佳說了一句流行語:「你是走自己的路,讓有些人無路可走。」

侯衛東想著被開除和即將被開除的人,道:「如此做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沙州四百萬人口,沒有防治住‘非典’,出了事,誰能負得起這個責任?老話說的好,不用霹靂手段,不顯菩薩心腸。」

兩人聊著天,換上休閒衣服,來到蒙厚石家中。

原市政府秘書蒙厚石家住在新月樓裡,退居二線以後與侯家走得頗近。今天他請侯家兄弟來吃飯,有要事商量。

蔣笑換下警服,便服上圍著一條卡通人物形象的圍巾,頗有喜劇效果。在小時候,她有很長一段時間住在舅舅蒙厚石家裡面,此時完全是以主人身份在招呼客人。小佳長期與官太太在一起交流,人情世故練得精熟,她走到廚房,與蒙夫人、蔣笑一起聊天,三個女人自然就是一臺戲,廚房裡不斷傳來笑聲。

在書房裡,侯衛國與蒙厚石正在下圍棋。兩人水平相差太遠,蒙厚石一邊落子一邊指點,很不過癮。侯衛國盼著侯衛東早點過來,他就好從棋盤前脫身。等來等去,始終不見侯衛東的身影。

當侯衛東走進書房時,侯衛國就如盼著下課高中生,急忙站起來,道:「衛東,你早點來啊,我被蒙叔殺得沒有剩下幾塊地盤了。」

侯衛東閒來看了幾篇棋書,水平比大哥高。他還沒有坐下,蒙厚石就開始收棋,道:「衛國是臭棋,不過癮,重來,重來。」

「我也不是蒙叔的對手。」

「比衛國強得多。來,別客氣。以前陳毅等老前輩都會下圍棋,這是智力遊戲,還能體會中國哲學,更能鍛鍊性格,是真正的國粹,可惜這一代人少下圍棋了。」蒙厚石搖著頭,一臉惋惜的神情。

侯衛國對下圍棋興趣不大,抱著胳膊看了一會兒,便進客廳看電視。雙眼盯著電視機,看著清朝宮廷戲,不知不覺靠在沙發上睡著了。

昨夜,一輛農用拖拉機在城郊強行闖過一處「非典」檢測站,將一名設卡值勤的幹部撞死。在「非典」發生如此惡性案件,市局高度重視,侯衛國作國刑警支隊長自然打頭陣。他帶著精兵強將忙了一個晚上,在上午將交通肇事的嫌疑犯捉住。破案後,他原本想休息一會兒,結果一直有事,沒有找到眯眼的機會。好在他已經習慣了熬夜,倒也撐得住。此時,一個人在客廳裡看電視,睡意瞬間就襲來,他胡著電視聲沉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