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笑最先發現丈夫在沙發上睡著了,她輕手輕腳拿了一條薄毯蓋在丈夫身上。
在書房裡,黑白子交錯而下。
蒙厚石頭髮花白,他用兩指夾著白色棋子,大多數時候是輕輕落下,遇到關鍵棋時,總是情不自禁地「啪」地扣在棋盤上。每當聽到這一聲響,侯衛東便要凝視細看,遲遲找不到應招。下圍棋入門易,學精難,侯衛東棋力不夠,明知蒙厚石有厲害的招數,卻參不透。
在侯衛東屏氣凝視思考時,蒙厚石慢悠悠地道:「老朱要過生日了。」
侯衛東思緒迅速從棋盤中抽了出來,看著蒙厚石,等著下文。
蒙厚石道:「老朱為人低調,不喜歡大操大辦,每次過生日,都是我們幾個老傢伙喝一杯小酒。今天你和蔣笑跟我一起到嶺西吃晚飯。歲數大了,酒量減了,得有年輕人過來幫著喝酒,要不然喝起來就沒有興致。」
蒙厚石有意在沙州副市長和嶺西省長之間搭一座橋。要論親蔬,侯衛國是蔣笑的丈夫,是蒙厚石的侄女婿。可是他的職務太低,還用不著朱建國出手。只要侯衛東能健康成長,侯衛國自然會跟著水漲船高。
侯衛東腦中閃電般轉了數個念頭,他知道蒙厚石是好意,可是他有兩個顧忌。
首先,他得考慮楊森林的感受。楊森林與朱建國關係更加緊密,朱建國過生日,楊森林肯定要去。他們兩人同時出現在朱建國家裡,不知楊森林會是什麼看法,嫉妒、佔有等負面情緒是所有人共有的,不管男人還是女人。如今自己來到朱建國家中,等於變相闖入了楊森林的領地。這其間的感覺很微妙,侯衛工尖蔣笑結婚典禮上就敏感地意識到了這一點。直到現在,他還記得楊森林笑容中的警惕和隱約露在表面的疏遠的抗拒。
其次,他曾經是周昌全的秘書,不管是否承認,他算是周昌全這條線上的人,身上打著周昌全的重重痕跡。如今要繞過周昌全走進朱建國的圈子,周昌全會如何看待此事?朱建國會有什麼看法?都相當微妙。
蒙厚石人老成精,察覺到侯衛東神情中極為細微的游離,道:「這是小範圍家庭聚會,除了森林和你,再沒有官面上的人。不管當多大的官,終歸是人,是人就有人情,對吧。老朱對你印象挺深。」他之所以誠懇地為侯衛東牽線搭橋,有著深層次的原因,只是時候不到,他還不便於向侯衛東透露。
話說到這份兒上,侯衛東暗道:「看來朱省長知道我要去,我能不去嗎,不去就肯定要得罪朱省長.」他又自我安慰道:「與朱省長有這種秘密接觸,對多數人來說是千載難逢的機遇,就算是有點隱患,也值得試一試。我如今前怕狼後怕虎,難道失去了傻傻的闖勁嗎?」
這些念頭在腦中一閃而過,他迅速表明了態度,對蒙厚石道:「蒙叔,什麼時候出發?」
蒙厚石道:「如今身體不行了,吃了飯就犯困,總要睡一覺才舒服。我們三點鐘出發,在老朱家裡吃完晚飯,八點鐘左右往回走。」
談完正事,蒙厚石「啪」地將一粒棋子扣在關鍵上處,在侯衛東苦思時,他端著歪嘴茶壺,走到書櫃旁看書。辛苦建立的優勢被一粒棋子完全打亂。侯衛東無力再戰,中盤認輸。
一家人高高興興地吃飯時,侯衛東的手機響了起來。電話裡傳來晏春平急切的聲音:「侯市長,城郊林安村疑似病例觀察點被林安村民堵住,他們情緒激動,砸爛醫院大門,推倒圍牆,前來戲阻的當地幹部被打傷多人。」
侯衛東心裡咯噔一下,隱隱的擔心居然成了現實,道:「現場有多少村民?」
「五六十人,情緒激動。西城分局民警趕到了現場,雙方對峙。」
侯衛東臉上笑容不由自主消失,道:「通知西城區何敏文、衛生局許局長、公安局粟局長,馬上到西城區政府會議室召開緊急會議。」
放下電話,侯衛東道:「蒙叔,我到不了嶺西了。」
得知發生圍攻隔離點的重大群體事件,蒙厚石道:「你的運氣不太好,那三點鐘就只能我一個人去了。」
小佳是園林局副局長,不大不小是副處級幹部,她認為這是一個極為難得的機會,突然間機會又要失去,便低聲對侯衛東道:「衛東,以私人身份見省長,機會難得,你讓黃區長和何書記處理這件事,你晚上回來聽彙報。」
侯衛東原本對單獨見朱建國就心疑慮,只不過蒙厚石已出口,他不得不去,此事正好找了一個藉口,因此,沒有理會小佳的建議,道:「我們在林安建‘非典’疑似病人的隔離點,這是非常重要的防非設施,我是防非辦主任,出了這種群體性事情,不在沙州主持防非工作,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
小佳如今早不是當年才畢業的大學生,她常任在家中頂樑柱是什麼意思,不管侯家還是張家,都因為有了侯衛東而改善生活。她仍然不太甘心失去見朱建國這個千載難縫的機會,主動請纓道:「蒙叔,衛東有事耽誤,那我和蔣笑陪你到嶺西。」
這幾年來,小佳與寬頻厚石家、洪昂家、蔣湘渝家、粟明俊家都保持了密切關係。各家喜歡小佳固然有侯衛東的因素,小佳自身的社交能力也起了很重要的作用。因此,侯衛東沒有阻止小佳的請求。
蒙厚石道:「好啊,有小佳和小笑兩個鬧山麻雀,老朱家肯定能熱鬧起來。」
在「非典」期間,侯衛東最怕出現群體性事件,面對佳餚根本沒有胃口,匆匆扒了兩口飯,便趕去西城區。
小佳和蔣笑在廚房洗碗,商理著買什麼禮物。商理來商量去,才發現這個禮物著實不太好選。送錢的建議,被蒙厚石斷然否定。送太貴的禮物,似乎與小輩的定位不符合,送太便宜的禮物,又與朱建國的身份不符。
如何送禮上大學問,難住了兩妯娌。
在家裡實在想不出合適的禮物,小佳和蔣笑乾脆開著車在街道上慢慢搜尋,從東城到西城,再到南部新區。在街道上看到無數戴著口罩的行人,卻沒有尋到合適禮物,無論是鑽戒、名錶、服裝、煙、酒等,都與她倆和朱建國的身份不符。
蔣笑嘆息:「同事之間送禮很簡單,酒和煙就是永恆的主題,沒有想到給大領導送禮物這麼難!」
眼見著即將前往嶺西,還沒有選到禮物,小佳忍不住給侯衛東打電話。侯衛東正在西城區小會議室開會,看到小佳的電話號碼知道是與朱建國有關的事情,便對何敏文道:「何書記,你繼續講,我到隔壁去接一個電話。」
趁著侯衛東到隔壁接電話的時候,西城區區委書記何敏文道:「材料局,下決心,抓人。」
老粟點燃一支菸,道:「下決心的人不是我,是領導。他們一聲令下,剩下的事情就簡單了。」
在隔壁房間,侯衛東壓低聲音道:「什麼事?我在開會,很急。」小佳道:「不好意思,我確實買不到禮物,你說買什麼好。」
侯衛裡掛著林安村的群體事件,可是給朱建國送禮也不是小事,他將有可能送禮的物品在腦中過了一遍,突然靈光一閃,想起一件絕佳的禮物:「你到嶺西找老邢,他有一盆綠松盆景,是一個天然的壽宇,絕對是經典禮物。社棵綠松採自上青林,以前種在糧站前,算得上最天然,最能表達我們心意的禮物。你又是沙州園林局副局長,這個禮物十分符合你的身份。我先給老邢打個電話,你再去和老邢具體聯絡。」
小佳覺得這個提議挺好,等到侯衛東確認綠松還在嶺西,她才放心。回家又徵求蒙厚石的意見,蒙厚石道:「這個禮物好,老朱愛下圍棋,愛養花,只是不為外人知道,帶壽字的綠松算是非常對路子。」
一行人來到嶺西,老邢早在店裡等候,他帶著小佳來到綠松前,很是依依不捨,道:「這盆景我原本不想賣,衛東老弟開了口,我只能割愛。」
這發鬆虯枝盤繞、綠意盎然,細看如隸書的壽字,松幹有一段是枯枝,枯枝上面長著濃密的新葉,很古雅。
老邢介紹道:「二十年前,我在上青林挖到這棵樹樁,養了二年多,中間枯死一段,我還以為沒救了,誰知第二年枯樹發新芽,變成現在這樣子,如今綠松算是我的鎮園之寶,若不是衛東市長開口,給多少錢都不賣。」
這株綠松跟了他多年,見證了一段歷史,是他自己生活的真實寫照,往外搬綠松時,著實捨不得。另一方面,這棵綠鬆放在嶺西,本來就是把這棵壽字綠松當做商品,是為了賺錢。「捨不得」和「賺錢」都是他真實的感情。
「張局長,衛東打了招呼,你們把綠松帶走就行。」老邢再次給綠松的葉子噴水,再讓店裡夥計幫著把綠松搬上了車。
將綠松裝上車,兩輛小車直山大道,嶺西民間所謂的「省長大院」就坐落於中山大道,大道形成了幾十年了,長度不到一公里,行道樹是巨大的梧桐樹。省長大院周圍的房屋普通建於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多是對稱的建築,房屋立面略暈斑駁,隱在濃密的樹蔭裡,與不遠處的現代建築有著鮮明的對比。
張小佳是第一次到省級主要領導的家裡去,不免有些緊張。
兩輛小車停在了一個有著高磚圍牆的鐵門前,門前站著兩位持槍武警戰士,武警戰士很年輕,面容透著嚴肅。一位三十來歲的眼鏡氣質西服男子站在門口,見到車輛過來,招了招手。
來者是省政府綜合一處處長陳志朋,省長朱建國的秘書。陳志朋跟著朱建國有兩年多時間,他知道蒙厚石與省長極為特殊的關係,因此親自來到大門口等待。
蒙厚石與陳志朋握手,笑道:「志朋老弟,又給你添麻煩了。」
「蒙叔,您老別跟我客氣。」由於蒙厚石是朱建國的老友,因此,陳志朋從來沒有把蒙厚石看成沙州政府領導。按官方的身份,他不會到門口來迎接。依著私人的關係,他絕對不能擺著上級領導的架子。他說話時,眼睛瞟了一眼蔣笑身邊的張小佳。
蔣笑道:「陳哥,這位是張小佳,我們是妯娌。」
陳志朋在省政府被人戲稱為電子腦袋,主要是指記憶力超群,他對蒙厚石一家的情況瞭如指掌,聽到妯娌兩個字,馬上反應過來來者是誰,。笑著打了招呼。他對張小佳態度多少有些客套,不如對蔣笑那麼親密。
陳志朋帶路,兩輛車在大院內東轉西轉。小佳對省政府一把手所住環境感到很好奇、仔細透過車窗觀察著外面。她看到了在一個角落還站著一個武警。若是沒有武警的身影,大院的建築、植被等諸多方面和沙州市市委招待所相差不大,可是武警在院中出現,頓時讓大院變得神秘和莊重起來,輕輕搖動的樹枝彷彿都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小車停在一座被高大香樟樹圍繞的青磚小院裡,一色的青磚並無其他裝飾,甚至還略有青苔,樸素中透露著威嚴。
進門時,小佳感到嘴唇發乾,心跳加速,她暗道:「我老公是副市長,周昌全副省長是老公領導,我是見過世面的人。今天就是見個省長,不用緊張。說不定有一天我的老公也要當省長。」經過了心理暗示,又做了幾個深呼吸,心情變得平靜起來。
從屋外看,隱於大樹的小院並不寬大。進了小門,小佳才發現緊靠圍牆處只有兩排大樹,大樹枝葉茂盛,視線無法穿透,在外面看就會到覺院內種有很多樹。進院才發現只有圍牆處有兩排大樹,院內是一大塊綠油油的草坪,視線相當開闊。
一對雙胞胎兄弟在草坪上玩耍,在兩兄弟背後,站著一位廣大嶺西人民都看得非常熟悉的人____嶺西省省長朱建國。他在然只穿了一件街道大爺才會穿的圓領汗衫,雙手背在身手,笑吟吟地看著雙胞胎兄弟在草坪上=爬行、互相打鬧。
在西城區會議室外,侯衛東在給寧玥打電話。會議室內,許慶蓉和何敏文仍然在激烈討論。
林安的隔離點就是由衛生局提供的,如今遇到麻煩,衛生局長許慶蓉必須說話,她態度鮮明地道:「前一階段衛生局在全市尋找了六個地點,經過省防非辦派專家逐一進行對比,位於林安村的煤炭療養院是最佳地點。如今林安鬧事就換地方,那麼隔離點永遠不能建起來,我的意見是不能動搖了,無論如何也要把隔離點建起來。」
西城區書記何敏文道「我問了杜鎮的杜軍,他說林安村近來婆婆及徵地拆遷等工作,本身就積累了相當大的矛盾,如果把隔離點放在這裡,說不琮會引起大的反彈。」作為地方官,守土有責,自然不希望將疑似病人觀察點放到西城區,這是人之常情,況且他所說的矛盾也實實在在存在。
公安局老粟知道何敏文有一肚子鬼點子,他不說破,等著侯衛東說話。
許慶蓉接過話頭,道:「只要是建設‘非典’觀察點,無論放在哪一個地方都有可能引起居民不滿,若是居民稍有不滿,我們就換地方,隔離永遠都建不起來。」
何敏文道:「這不是稍有不滿,是發生了嚴重群體性事件,六十來個人啊。修建隔離點的時候,原本就應該小心翼翼,等到造成事實,村民們就反對不了。如今在修建時鬧得眾人皆知,我們地方政府很難辦。」
許慶蓉針鋒相對地道:「隔離點的建設涉及這麼多人,根本瞞不住了。就算現在瞞了,等正式啟動,村民還得鬧。」
侯衛東打完電話,走回會議室。
何敏文還存在僥倖之心,他緩了口氣,道:「或許,沙州根本不會有‘非典’,我們上了手段,等‘非典’平息以後,會給西城區惹一屁股麻煩事。」
侯衛東是從村、鎮、縣、市一級又一級升起來的,工作經驗豐富,將基層幹部的心思摸得很透,平心而論,何敏文所言還是有自己的道理,作為區委書記,他得為西城區的穩定負責。可是他的想法只是站在西城區的區域性,沒有從全域性角度考慮問題。
公安局老粟等人都盯著侯衛東,等著他最後作決定。
「我仔細聽了大家的發言,各有各的道理。」說到這裡,侯衛東盟顯停頓了一下,目光在老粟、許慶蓉和何敏文所言不是有自己的道理,作為區委書記,他得為西城區的穩定負責。可是他的想法只是站在西城區的區域性、沒有從全域性角度考慮問題。第一,我來談現實的情況,除了原來的廣東、北京、上海等地,嶺西也發生一起非典型肺炎,我們距離嶺西也就一小時車程,這說明‘非典’已經到了家門口,隨時有可能出現情況。如果我們不做好準備,到‘非典’真的發生之時才來臨時時抱佛腳,這就是翫忽職守。
「第二,我們來學習法律。」侯衛東將事先準備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傳染病防治法》翻開,道:「根據法律條款,其一,傳染病暴發,流行時,縣級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應當立即組織力量,按照預防、控制預案進行防治、切斷傳染病的傳播途徑。我們建立隔離點的行為就為了切斷傳播途徑,是合理的必要手段。其二,國務院有權在全國範圍內或者跨省、自治區、直轄市範圍內,縣級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有權在本行政區域內緊急調集人員或者呼叫儲備物資、臨時徵用房屋、交通工具以及相關設施、裝置。我們在煤炭療養院是合法行為。」
「上面談了嚴峻的現實情況以及政府行為的合法性,大家應該統一思想,做最壞的打算。下面我就談三條意見,這三條意見寧市長同意了。」侯衛東對會場的記錄人員道:「記錄人員要做好記錄,完整、準確。」
「一是高度重視‘非典’防治工作,不能抱著僥倖之心,應該做的準備工作必須百分之一百地完成,隔離點必須建,不容羅置疑。二是建在什麼地方,這個不能再爭議。省防非辦和市委、市政府已經同意在林安建點,是經過多方面權衡的。我們不能因為居民反地就輕易更改,若是居民鬧事以後,我們就放棄這個觀察點,那麼就如許局長所言,永遠都無法建成觀察點。二是各部門工作要形成合力,依法解決。」
侯衛東道:「第三條我要多說幾點。責任在西城區,你們要派出工作組,走村入戶,做思想工作,摸清情況。衛生局要加緊建設隔離觀察點,不可有絲毫懈怠。公安局要有衝突繼續升級的準備,上手段,增加警力,如果有人真要打砸搶則毫不猶豫地依法處理,關鍵時刻絕對不能手軟。」
何敏文當時提出異議是出於地方官的本能,此時見市領導下定了決心,知道再也沒有改變地方的可能性,他就將雜念收起來,在心裡盤算著如何做工作。
談完三點,侯衛東又道:「今天所有決定將以會議紀要的形式下發,大家依照決定確定的內容,無條件執行。」
以會議紀要形式下發,其實就是一柄雙刃劍,一方面將各部門的責任確定下來,各部門執行紀要。另一方面,有了這個紀要,如果出了事情,作為指揮者,侯衛東將承擔領導責任。
各部門領導人都知道事情緊急,開完會以後,各自回到自己地盤,分別開會。
侯衛東開完會,回到防非辦,他和許慶蓉研究了近期工作,然後吃了簡單的工作餐,回到了新月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