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收拾前任防非工作的爛攤子 突然召開的會議

等準備工作進行到一定程度,再考慮此事。」

寧玥對侯衛東的意見未置可否,稍稍將挺直的後背靠在椅子上,又問:「如果沙州發生疫情,我們應該如何向社會公佈?若是公佈得透明,說不定會引起社會動亂,若是不公佈,社會傳媒如此發達,小道訊息傳出來,更會引起混亂。」

侯衛東道:「這是一個艱難的選擇,但是我們必須要有明確態度,否則謠言四起之時,社會就會更加混亂同。我建議如實發布疫情資訊,如今網路發達,想捂蓋子很難,早釋出,就能早點爭取主動。」

寧玥用手指揉著太陽穴,認真想了一會兒,道:「你們給省防非辦去個請示,如何釋出資訊,嚴格按照省裡的要求辦。」

楊柳拿著一個資料夾,走了進來,道:「委辦傳過來的常委會議題,徵求您的意見。」

寧玥接過資料夾,認真地看了朱民生的議題,她發出一聲輕微的幾乎不能聽見的嘆息聲,對楊柳道:「你等會兒過來拿。」

楊柳明白寧玥和侯衛東還有事情要研究,轉身出門時,順手將辦公室門關上。

朱民生的常委會內容是學習《沙州市領導幹部學習制度建設》,客觀來說,中央在積極倡導領導幹部集體學習,並要求形成制度,這個選題符合潮流和上級要求,在現實生活中,領導幹部不學習或者假學習的現象相當嚴重,這個選題也有針對性。可是,如今寧玥感到「非典」已經逼到面前,她沒有耐心花大量的時間在集體學習上。

她很有在侯衛東面前發牢騷的衝動,但是很快又將這個衝動壓了下去,作為一名市長,實在不宜在自己的部下面前發市委書記的牢騷。發牢騷,對於普通女人來說是一種心理宣洩,對於正廳級的市長來說則有不團結的嫌疑,就會露出破綻,就會被人為不穩重沒有城府。若是被打上了這種標籤,在領導和下屬面前的威信自然而然會降低。

侯衛東坐在寧玥對面,看著寧玥微妙的表情變化,從人的本性上來說,他很想知道朱民生到底是什麼議題會讓寧玥欲說還休,從副市長角度來說,他最好不站在市長和市委書記中間,否則就要進入是非窩子。當然,想火中取粟,亂來摸魚者除外。此時,侯衛東腦裡只想著如何應對到來的「非典」,這種小是小非根本不能在腦中立足。

寧玥拿起筆,親自在表格中填寫了議題名字,通報《沙州市非典型肺炎疫情控制預案》執行情況並提出下一步工作意見。

放下筆後,她又道:「既然要開常委會,討論副局長的事要提出來,防非工作關鍵在人,人不配齊,啥事都辦不好。常委會還有上天才開,你要充分準備,有什麼問題就提出來,最好以常委會紀要的形式固定下來。」

市委常委會決定沙州大事,會上決定的事極有含金量。事至此同,侯衛東就如一支離弦之箭,開始對準可能到來的疫情射了過去。至於寧玥為什麼要執著地提拔一位副局長,侯衛東不知道具體原因,他也不想知道其中的原因,他知道進退分寸,不會再針對此事提意見。

許慶蓉回到辦公室以後,取出筆記本同,將侯衛東明確的事情一一勾出來,儘管在彙報工作時多次被侯衛東批評,她心裡一點都不難過,反而感覺很踏實。作為專業人士,她清楚控制不住「非典」將意味著什麼,寧願現在被批評,不願意將來受處分。

「許局長。」蔣大力頂著碩大的腦袋出現在門口。

向副市長侯衛東彙報工作時,唯獨受到表揚的是防非工作預案,而這份預案之所以受表揚,與蔣大力提供的參考預案有直接關係。許慶蓉放下筆,道:「蔣總,請進。」

蔣大力手裡拿著兩本精裝畫冊,道:「許局長,我帶了一些資料過來,請您過目。」他將一本精裝畫冊遞到了許慶蓉桌前,介紹道:「這是我公司能大量排程的抗非藥品和醫療器械。」

許慶蓉沒有看畫冊,道:「按照沙州市的規矩,大宗物品都要經過公開採購,有一套嚴格的程式,我沒有決定權。」

蔣大力大學畢業以來就與醫院系統打交道,經驗著實豐富,他不急不躁地道:「我供應過幾個地區的醫療器械,積累了一些經驗,不管沙州是否向我購買,我都願意將經驗向許局長作一個彙報,或許有用得著的地方。」

商人言利,天經地義,這一點不容羅置疑。但是方法各有不同,有的聰明有的愚蠢,有的直接有的委婉。許慶蓉對蔣大力這一套方法頗有好感,就靜下心來聽其介紹。

「呼吸機分很多種,從型號來說,有sc-300,使用比較穩定,中山大學醫院在用,有sc-5,南寧醫院在用,dt-12b,jt-2a,各地都有用。我這個圖冊都有圖片。從使用方式來說,還分為無創呼吸機(有面罩),有創呼吸機(插管式),還要根據體質不同的病人來選擇最佳呼吸模式。」

在圖片中,有的機型居然是病人戴著的,顯然是從醫院拍攝而來。蔣大力看出許慶蓉眼中的疑惑,解釋道:「‘非典’來得突然,我們收集資料,聯絡廠家的時間相當短,草率了些。畫面不漂亮,實圖更真實感。」

許慶蓉點了點頭,道:「不錯。」

蔣大力道:「根據我的經驗,不同商家提供的呼吸機質量相併不多,關鍵在於後期服務。沙州地處內陸,與沿海市場不一樣,維修起來不方便。更關鍵是另外一點,若是沙州真需要用上呼吸機時,有沒有公司敢於派員工過來維修。我們公司在嶺西經營多年,常年有人駐守,在這裡,我可以承諾,不管疫情有多嚴重,只要是我們公司的機器,絕對有人來維修。」

許慶蓉對這一條相當看重,反問道:「當真如此,不管什麼情況,都能派出維修人員?」

「這一點毋庸置疑。」

在圖冊裡,還有16層的醫用口罩、口腔溫度計、紅外線測溫儀等。

「許局長,你別小看這些物品。你馬上可以到嶺西的口罩生產廠家去調查,看他們現在的生產能不能滿足現實需要,更別說如果發生‘非典’疫情。有一次,廣東一個縣急需3000只醫用16層口罩,我是派人在口罩廠門前等了27個小時,才買到。」蔣大力強調道:「如果疫情暴發,市民買不到口罩,怨言肯定會在得超過天。」

許慶蓉漸漸被蔣大力說服,她將畫冊留下來,同時還在筆記本上記下了需要的藥材量和種類。

蔣大力離開衛生局辦公爛樓,他坐上小車,給侯衛東打了電話。

「光頭,你還沒有走?」聽到蔣大力的聲音,侯衛東很驚訝。

「我從嶺西過來,剛剛與許慶蓉見了面,馬上準備再到鐵州去。」

侯衛東馬上意識到蔣大力的意圖,他小心翼翼地迴避了問題,道:「你覺得沙州中招的可能性有多大?」

「沙州人在南方挺多,把病傳回來的可能性在百分之六十。」

「那你有什麼建議。」

「那就要回到我的老本行,據南方几個城市的經驗,今年一個季度所用的藥棉、消毒劑等,相當於以前三十年的儲量。如果不提前準備,到時根本無藥可買,哭都不出來。」

侯衛東反問:「如果儲備了大量藥品,但是‘非典’又沒有進沙州,豈不是極大浪費?」

蔣大力道:「兩害相權取其輕,市政府願意浪費錢還是願意浪費生命,這就考驗你們市政府的執政理念。」

「狗日的蔣大力,你是專家,有什麼建議。」

「可以部分儲備,同時簽訂一個類似於期貨交易的合同。具體來說,政府和我們公司保證沙州的用量,先交部分訂金,由我公司進行採購及貯存,屆時,我們公司保證沙州的用量。」蔣大力採用這種方式也是經過精心研究的,他從各個生產廠家定購藥品和藥具,然後和數個地區簽訂協議,憑著對「非典」的認識,他相信嶺西幾個大地區肯定會有倒霉蛋。只要有一個地區中招,他積存的貨物就不會積壓。

侯衛東願意幫助蔣大力,但是也有原則,如果蔣大力缺流動資金,他會毫不猶豫馬上拿出自己的錢,可是防治「非典」工作涉及千家萬戶,是不能拿原則交換的大事。

他腦子轉動得飛快,道:「光頭,這事太重大,不能由我一人來定。讓我再想想辦法,你隨時跟我保持聯絡。」

蔣大力道:「放心,我是老江湖了,現在全國都在搞反商業賄賂,我不會害自家兄弟,會按著規矩來。不過我提醒你,當‘非典’真正出現時,會在市民中造成極大的心理影響,各種藥品及醫療器材相當緊俏,大家都會搶著要,使用量往往是平常的數十倍。比如口罩,一年用量超過數十年的用量,到時有錢不一定能買到。」

侯衛東真誠地道:「謝謝你的理解和提醒。」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道:「如果沙州真的缺藥品和器材,到時你別漲價,更別藏著掖著。」

結束通話電話,侯衛東心裡一陣不舒服,在最困難的上青林開石廠時代,他想盡辦法也無法籌措到資金,彈盡糧絕時,蔣大力郵寄過來的三萬塊錢,幫他渡過了人生的一大難關。今天他幾乎是當面拒絕了蔣大力委婉的請求,顯得很不講情面。他捫心自問,:「我變了嗎,為了仕途將友誼扔到了一邊?」

「‘非典’就是一場戰爭,若是將所有戰備儲備寄託於一家企業,這是危險和不靠譜的。如果出錯,將是對四百萬沙州人民犯罪,也必將傷害最好的朋友。」

侯衛東下定了決心:「其他事情好說,只要涉及‘非典’,絕對不拿原則做交易。」儘管理論上必須如此,他仍然覺得心裡不舒服。每個人都有朋友,否則這會成為孤家寡人。

他又給蔣大力打了電話:「光頭,找時間見個面,我們兩兄弟好好談一談。」

蔣大力笑了起來:「是不是你沒有明確答覆我,感到內疚了?我們是什麼關係,穿一條褲子的朋友,我絕對理解你。我經商多年,豬朝關拱,雞朝後刨,自然有我的土辦法,不會違法犯罪,能把事情辦成,這點水平還是有的。平時你別沾手,關鍵時候幫著說句話就ok。」

侯衛東道:「話不多說,我想表達兩層意思,一是不管怎麼樣,你都是光頭,而不是蔣總;二是在原則範圍內,我會考慮的。」

與蔣大力再通電話以後,侯衛東心情這才平衡安穩起來。安撫了朋友,他又開始考慮法律和政策。在為政府辦事時,不僅要能辦事,而且要善於規避風險。稍有不注意違反了辦事程式或者涉嫌擦邊球,就算是辦了件好事,且清清白白,也存在著潛在風險。

「許局長,你想辦法和廣東那邊的縣市親自聯絡,諮詢一下。一是我們是滯需要儲備包括口罩等防非物品;二是如果需要儲備,要多少,是否存在供不應求的情況;三是嚴格按政府採購操作,嚴格走好每個程式。」

許慶蓉提了一個問題:「如果大量急需,政府採購流程很煩瑣,一步一步走程式,根本來不及。」

侯衛東道:「我的意思就是防患於未燃,從現在就開始按流程採購。同時,將打聽到的情況寫成報告,交給市政府,我會在上面籤意見,最後以市政府常務會紀要的形式明確下來。這就是政府集體意見,你就放心操作。」

「我還是擔心突發事件。」

「如果真要應急,那是另外一回事,我們要聰明地合理規避那些煩瑣的程式,到時還是寫緊急報告,採有變通方式,組成財政、監察、衛生等幾個部門聯合詢價組。你的任務是提前做好統籌安排,不能事到臨頭手忙腳亂。」

他又強調了一句:「政府制定程式,目的是防止犯罪。可是為了遵守程式,讓沙州市場斷貨,這就是榆木疙瘩,是對沙州人民犯罪。」

許慶蓉道:「我明白了。」

晏春平走了進來,輕輕將檔案放在桌上,然後退了出去。

侯衛東打完電話,隨手拿起資料夾放在桌上,然後退了出去。

侯衛東打完電話,隨手拿起資料夾。第一份檔案,赫然是省防非辦表揚姬程的簡報。

在簡報中,沙州防非辦主任姬程同志為了防治「非典」而嘔心瀝血、日夜操勞,在省裡彙報防非工作以後,返回沙州途中出了車禍。他在醫院最關心的不是自己的傷勢,而是念念不忘沙州的防非工作。

作為繼任的防非辦主任,侯衛東清楚地知道沙州防非工作有太多缺失,以他的標準來看,根本就是不及格。而這篇簡報幾乎將姬程寫成了任勞任怨的老黃牛、運籌帷幄的大將軍、悲天憫人的大好人。

看完這篇簡報,又往後翻,後面的檔案都沒有太值得注意的內容。侯衛東明白晏春平也注意到這篇簡報,是有意將其放在第一頁。

「這篇文章出來以後,省裡的幾位領導都將看到。姬程良好的形象便會給領導深刻印象。而自己繼任防非辦主任,工作做得好,那是姬程奠定了良好的基礎,如果工作出了差錯,更襯托出姬程的出色。」侯衛東仰頭靠在椅子上,積了一肚子的鬼火。可是這種事情還無法向外人訴說,否則就有肚量狹小的嫌疑,他只能苦笑著將這份簡報扔到一邊。

長久以來,侯衛東注重辦大事,不屑於這處小伎倆。他最大的訣竅是實幹,踏實工作的態度加上運氣好,給他帶來豐碩的回報,他由最低層的小公務員一步一步成長為副市長。到了副廳級,他漸漸發現事情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實幹只能是成長的一個因素,甚至還不是最關鍵的因素。

正如寬頻厚石所言,上級組織和領導評價和判斷一個幹部的好壞會受到不對稱資訊的制約,再加上領導本身喜好和缺點,所以傳達上級領導喜歡的資訊成為眾多幹部絞盡腦汁研究的事情。

侯衛東又拿起那份簡報,心道:「姬程最多能寫一份簡報,我難道不會搞資訊傳遞嗎?我可以用簡報,可以在報紙上發新聞,還可以藉助內參,既埋頭苦幹,又抬頭看路,這也符合辯證法。」

靠在椅子上想了一會兒,他又拿起了《沙州市非黃型肺炎疫情控制預案》,一條一條認真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