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收拾前任防非工作的爛攤子 視察「非典」隔離點

下午五點,新成立的防非辦第一次全體會議正式召開,每一位手中都拿到一本《沙州市非典型肺炎預案》。

「非典」是沙州歷史上前所未有的烈性傳染病,極有可能造成重大人員傷亡。侯衛東臨危受命,他決定要拿出比副市長更強硬的態度不行使防非辦領導小組副組長、防非辦主任的職權。

副市長的職位介於縣級正職與市級正職之間。從職級來說,副市長比縣委書記的職務更高,但是縣委書記是一把手,管著縣級相關部門的帽子,在縣城的地盤裡一言九鼎,有什麼事情可以直說,不必講究技巧。副市長雖然是上一級的市領導,可是在市級層不是一把手,管不了市級相關負責人的官帽,因而召集市級相關部門開會時,言語間會講究一些技巧。

按照沙州慣例,每一位縣委書記要更上一層樓,都得在上級黨委、政府裡面擔任副職,經過了副職階段,才有可能成為上一級的主要領導。副職和正職交替前進,這是官場向上發展的合理途徑。除了副職和正職交替前行外,還有行政職務和黨委職務交替前進,以及部門職務和地方職務交替前進,前者是由《公務員暫行條例》規定,後兩者是實際工作中約定俗成的做法。

侯衛東有意拿出當年做成津縣委書記的派頭,開場白就一語驚人:「今天是務實會,我不談虛的、空的。」他舉著預案,道:「大家各自都有一本預案,有什麼意見馬上提出來,討論後正式形成的預案有強制力,必須無條件執行。大家要認清當前形勢,高度重視當前的防治‘非典’工作,若是糊里糊塗搞不清工作重點,到時別怪板子打到屁股上面。」

所有參會人員一掃輕鬆表情,坐直了身體,瞪大眼睛。

「板子打屁股算是輕的,誰要是翫忽職守,造成重大損失,則是犯罪,是對四百萬沙州人民犯罪,黨紀國法不是兒戲!」擔任副市長以後,侯衛東說話辦事都很注意分寸,如今天這樣咬牙切齒的發言,還是第一次。

「平時稍有鬆懈,尚不至少釀成大禍,按朱書記和寧市長的說法,防治‘非典’是一場戰爭,在戰時誰要是麻痺大意,叫愚蠢!」

侯衛東這幾句話擲地有聲,如一支支飛鏢,射向參會人員的心窩。

參加會議的還有市長寧玥、市委副書記楊森林和紀委書記濟道林,他們都是防非辦的成員,一臉嚴肅地正襟危坐。

開場白以後,緊張氣氛被成功地營造起來,參會人員都意識到政府將要真抓防非工作,而非簡單地走過場,更不是應付場面。能夠在市級部門當一把手的人都是人精,認識到事情重要性以後,他們睜大眼睛,仔細翻閱預案,尋找著與自己部門相關的條款。

會議整整開了三個小時,侯衛東很注意會場節奏的控制,在中途休息了二十分鐘。

在這二十分鐘裡,不斷有抓業務工作的部門副職被叫到會場,與部門一把手一起商量預案的相關條款。一條條具體的措施被提了出來,由工作人員彙集起來,然後由領導小組當場拍板,效率出奇的高。

七點半,防非辦工作人員給參會領導們送來盒飯。參會領導們平時吃慣了各大餐館的精緻菜品,嘴巴都很刁,並不好應付。開會時間長,大家肚皮都餓了,吃著盒飯都覺得香噴噴,十分可口。

寧玥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當會議結束時,看著魚貫而出的部下們,暗自祈禱:「‘非典’千萬別到沙州,保佑一方平平安安這。」

侯衛東收拾好筆記本,扭頭對旁邊的寧玥道:「寧市長,這次防非工作要花不少錢。」

寧玥對侯衛東的工作很滿意,道:「錢不是問題,你不要考慮錢,只要事情辦好。」

兩人邊走邊聊,各自回辦公室。在下樓時,寧玥又和侯衛東在院裡遇到。

寧玥上車以後,她朝另一輛車裡的侯衛東揮了揮手,兩車一前一後離開了大院。寧玥著實有些累了,閉著眼睛,頭靠在車內麻椅上,腦中浮現出那份省防非辦表揚姬程的簡報,心道:「省級部門在鬼扯,根本不瞭解實際情況就亂髮簡報。做得好不如吹得好,資料裡面出幹部,如果任由這種風氣蔓延下去,以後誰還願意踏踏實實做實事!」

侯衛東回到家裡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他見家裡無人,還以為小佳又去打麻將,便拿出手機,上面有未接電話和簡訊,他才想起開會進將手機轉換成靜音,會議結束後忘記換回來。

「你在哪裡?又在打牌?」

電話裡傳來小佳低低的聲音:「我正在裡等著開夜會……什麼會?防治‘非典’工作會。張中原剛才給我說,你在會上聲色俱厲,兇得很。」

「亂世要用重典,若是出了事,第一個倒霉的就是我這個防非辦主任。」

「你也倒霉,按了這個防非辦主任。」小佳原本想開玩笑說姬程真聰明,撞車進醫院,後來想到駕駛員老豐殉職,後面的玩笑便沒有說出口。

兩個剛通完話,大哥侯衛國的電話打了過來,開口就道:「衛東,你今天吃了槍藥?」

侯衛東笑道:「老粟是這麼說我的?」

侯衛國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前,喝了一口濃醇的老鷹茶,道:「今天我值班,剛才遇到粟局長,他在調侃你,說你殺氣騰騰的,給絕大多數部門都加了任務,明確了職責。嶺西都沒有‘非典’,你著什麼急?」他從警校畢業以後,長期接觸社會陰暗面,見識過五花八門的犯罪現場,心理承受能力非同一般,他能夠理解‘非典’的危害,不過也沒有當回事。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你說我作為防非辦主任,難道還要笑嘻嘻拜求大家?這是事關四百萬人安危的硬任務,必須無條件執行。」

侯衛國道:「我們兩口子都被拖上戰車了,我無所謂,你嫂子不割哺乳期,你被抽出來搞流動人口清理。防‘非典’重要,人權同樣重要,哪裡有將哺乳期的婦女弄來參戰的,你們當領導的不講人性,沒有保護孕婦和哺乳期婦女。」

「你的電話太及時了,這一點我沒有考慮周全。」侯衛東腦子裡光是想著擰發條,確實還沒有顧及這些細節。他馬上給許慶蓉打去電話。衛生局長許慶蓉忙碌了一天,回到家裡,剛剛開啟水龍頭,準備舒舒服服地衝個熱水澡,放在客廳裡的手機響了起來。這個時候響起電話聲絕對不是好事。許慶蓉胸口一陣發緊,手臂上的汗毛「砰」地豎了起來,她顧不得裹浴巾,光著身子跑到客廳。拿過電話,見到侯衛東的名字,她將耳邊的水擦了擦,道:「侯市長,你好,我是許慶蓉。」

電話那頭傳來侯衛東清晰的聲音:「許局長,不好意思,忙了一天,晚上還來打擾你。今天的方案中有重大疏忽,沒有提到懷孕婦哺乳期婦女還有殘疾人,這三類工作人員應該受到保護,不參加防治‘非典’的工作,要在預案中明確這一點。」

許慶宦蓉反問道:「如果她們自願參加呢?」

侯衛東明確表示:「自願也不行,們必須受保護。另外,也要提防有人鑽政策空子,凡是請假必須有縣級及縣級以上醫院的證明,所以單位要簽字蓋章。」

放下電話,許慶蓉趕緊回到衛生間,用熱水衝微微發涼的身體。她早就聽說副市長侯衛東是一個願意做實事且又能做實事的人,這兩天實際接觸以後,她總算知道所言非虛。作為願意做事的部下,遇到這種敢拍板的分管領導是福氣,若是工作作風漂浮的人遇到這種厲害的領導則夠喝一壺。

又一陣手機鈴聲吃起,許慶蓉嘆息一聲,這一次也沒有馬上到客廳接電話,仰著頭,迎接急速向下的熱水,任由手機鈴聲在外面反覆響著。洗完以後,許慶蓉課著浴巾走到客廳,手機有四個未接電話,都是副市長姬程打過來的。

看著姬程的名字,許慶蓉遲疑了一會兒,她返身回到衛生間,對著鏡子打理自己的臉。歲月不饒人,往日美麗的容顏不知不覺打了折扣。她長久地對著鏡子,單從臉上的每個部位來說,比如眼睛、鼻子、嘴巴等,都和少女時代相差不多,可是也不知什麼原因,集中在一起,再也沒有青春少女的味道。最顯眼的是脖子,以前修長的脖子變得鬆鬆的,越看越難看。

拉開化妝櫃,裡面是一排排的各式小瓶子,多數都是彎彎曲曲的外國字。做完了頸部的護理,她才慢慢出去接了電話。

「姬市長,你好,我是許慶蓉。」

姬程躺在病床上,一隻腳被固定著,吊在床上,他壓抑著火氣,道:「我打了四個電話。」

許慶蓉道:「手機放在客廳裡,我在洗澡,沒有聽見。」她覺得自己確實有些冷淡,便提高聲音,笑問道:「姬市長,傷勢如何?」

「還是你過來那天看到的樣子,等做完手術,至少一年才能拆掉鋼針。」姬程嘆息道:「沒有想到,我也成了廢人一個。」

許慶蓉安慰道:「姬市長肯定能恢復得很好。」

姬程說了會兒閒話,這才道出了打電話的主要意圖,道:「省人民醫院李院長為了我的事費了不少心,他有個親戚也是業內專家,想過來找你聯絡業務,你接待一下。」

許慶蓉早就猜到了姬程打電話的內容,她心裡格外厭煩,語氣上沒有表現出來,道:「姬市長,到時你讓他來找我。」她遲疑了一下,道:「今天下午開了防非工作會,侯市長對防非藥品、藥具的採購作了嚴格要求,必須走正規渠道按程式採購,發了會議紀要。」

姬程在省政府工作多年,關係網寬,介紹了不少嶺西商人到沙州各醫院,許慶蓉能辦儘量辦,此時由侯衛東代管,且發了狠話,這就讓她感到格外為難。

「與侯市長比起來,姬程既不願意辦實事,又太他媽的貪婪,一點沒有分寸!我要和他保持距離,如果被他完全控制,說不定要壞事。」許慶蓉此時被夾在兩個領導中間,只覺心中壓了一塊鋼錠,始終無法正常呼吸。

放在桌上的手機又響了起來,在安靜的環境中,聽得人心驚肉跳。許慶蓉一個大步跨過去,拿起手機,看亦未看,就塞到了沙發墊下,這樣一來,手機響宣告顯小了許多。

許慶蓉將自己變成了鴕鳥,當鈴聲終止,她長長地喘了一口氣。稍事休息以後,她終究覺得不妥當,還是將手機拿了出來。當看到是侯衛東的名字,她鬆了一口氣,沒有遲疑,馬上回了過去。

「許局長,這麼晚還打擾你,實在不好意思。」

許慶蓉道「抱歉,手機放在客廳裡,沒有聽到。」

時間太晚,侯衛東沒有寒暄,道:「想到最重要的傳染病醫院設施裝置不齊,心裡總不踏實。明天我們第一站就到傳染病醫院,財政局季局和採購中心老湯都要跟著參加。」

「好,明天什麼時間?」

「現在定不下來,明天再說吧。到了傳染病醫院,我要看最真實的情況,千萬別糊弄我。」

「那當然。」

「好,不打擾了。」

侯衛東給許慶蓉打完電話,就將手機放在桌上,不準備再打電話。他將電視音量稍舟調大,隨手換臺時,猛然間在電視裡出現一個畫面,這是沙州電視臺的節目,郭蘭作為沙州大學的組織部長在臺上講話。畫面稍縱即逝,侯衛東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郭蘭的近景以及講話的聲音。

隨後,又是另一條新聞。侯衛東坐在沙發上,慢慢地點燃一支菸。在忙忙碌碌之中,時間過得真快,他腦中只繃著「非典」這根弦。此時靜下心來,獨處一室,突然間看到隱藏在內心的身影,頓時便如觸電一般。

俗話說,老房子失火更加猛烈,侯衛東這個年齡倒還算不上老房子,可是這一次與郭蘭的戀情卻是迅速燃燒起來,溫度如在地底燃燒的煤層,看不到火焰,卻十分熾熱,雖然大雨狂風也不熄滅。經過多年曆練,他控制情緒的能力比年輕人強得太多,但是他只能暫時控制情緒,卻無法將感情永遠深鎖在心靈深處。

抽了一支菸後,他走到書房,找開隨身攜帶在家裡基本不用的手提電腦。

時間已經到深夜,侯衛東只是想看一看郭蘭是否線上上。

找開qq後,遺憾地發現以方處在離線狀態。他隨後輸入「非典」兩個字進行搜尋,查了查北京的情況,正欲下網,筆記型電腦上傳來「空、空」的聲音。

「侯市長好,我是茂東巴山縣的侯海洋。」侯海洋在網上的名字為「正確」,普通得有些古怪。

侯衛東道:「你的網名叫正確?這個名字不好,沙州有句俗語叫做褲襠裡放鞭炮——震雀(正確),建議換一個網名。」

那天在沙州市委招待所相見,兩人互相留了號碼,並加為好友,但是兩人都很少上qq,在深夜相遇更是罕見。

侯海洋是城關鎮黨委副書記,副科級,侯衛東是沙州副市長,副廳級,兩人級別差距挺大,而且只是在茶室見過一面。因此,侯海洋自報家門之時,他還擔心有些冒昧。

一句沙州歇後語,迅速拉近了兩人的距離,侯海洋解釋道:「我是正字輩,按照輩分隨意起了這個網名,沒有多想。」

「那天與你交談後,我本想去查一查自己的族譜,結果由於‘非典’的原因,只能推遲了。我和父親在電話裡聊天時,他確認我們祖輩是從茂東巴山遷過來的,具體位置他也不知道,得去把族譜找出來檢視。」侯衛東平常上網主要看新聞,很少聊天,打字速度一般,這一排字很費了些時間。

侯海洋打字速度快得多,很快就回了過來:「侯家讓字輩出了一位軍人,叫侯振華,是我的堂爺爺,十來歲的時候沿江而下去求學,結果書沒有讀好,成了一位優秀的軍官。解放戰爭時期是團長,然後就留在了廣東。」

侯衛生猛地想起從廣東來的侯國棟,道:「讓字的下一輩就是國字輩,國字輩後是正字輩,對吧?」

「侯家輩份排行:詩書傳萬代,希賢智勇仁,儉勤忠信讓,國正風雨順,家和百業興。」

侯衛東想著侯國棟的模樣,心道:「莫非侯國棟是侯振華的兒子?天下姓侯的人多得很,不會這麼巧吧?就算侯國棟是侯振華的兒子,和我們侯家也沒有什麼關係。」

他還是試探著敲道:「省委組織部長叫侯國棟,和侯振華有沒有關係?」

「這個,我不太清楚。」

聊了些侯氏家族的事,侯海洋道:「上次在沙州聽說了‘非典’的事,回到巴山縣城後,我主抓城關鎮防非工作,聽說沙州防非預案非常好,侯市長,我能不能要一份,作為借鑑。」

「在私下裡,我們是同輩人,別用官場上的稱呼,稱一聲老兄,既親切又隨和,我讓秘書明天給你傳一份沙州預案。」

「衛東老兄,非常感謝。」侯海洋還特意加了一個「握手」圖案。

「別客氣,海洋老弟。」

侯衛東只和侯海洋見過兩面,第一次是1993年,兩人同時參加省教育廳的表彰大會,若不是侯海洋提醒,侯衛東早將第一次見面情景忘在記憶深處。第二次是前不久,在沙州市委招待所裡在喝了一次茶。見面次數雖少,侯衛東對侯海洋印象頗佳,願意扶持一下侯氏的小兄弟。

這一次在qq上偶遇,引出了很多事,侯衛東和侯海洋在今晚壓根沒有想到。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4月8日,市衛生局長話慶蓉陪同副市長侯衛東、財政局長季海洋和採購中心老湯到市傳染病醫院,現場就「非典」防治所需裝置、資金進行協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