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公安局出了「內鬼」 緝槍行動

侯衛東坐在周昌全辦公桌對面,道:「首先我作檢討,章松來找我的時候,沒有做好解釋工作。」

周昌全對侯衛東頗為偏愛,接到其電話以後,馬上結束了與高榕副市長的談話,回到辦公室聽侯衛東彙報。他沒有批評侯衛東,道:「章家兄妹是和章永泰相同的性子,為人執拗,遇到困難敢於迎難而上,這種性格難能可貴。但是具體到這件事情上,讓兩兄妹完全置身事外,就有些難度。」

侯衛東繼續檢討道:「我忽略了章家兄妹的性格問題。上一次章松曾經說過,如果不給一個明確的說法,她將到省委、中央去反映,現在她已經開始行動了。」

周昌全道:「現在我最關心兩件事情:第一,兩兄妹的安全,既然那些人在狗急跳牆時敢向縣委書記下手,也就敢於向兩兄妹下手。我們要絕對保證兩兄妹安全,這樣才對得起九泉之下的老章;第二,蒙書記在市委上報的材料上作了明確批示,要求在全省範圍內宣傳章永泰事蹟。這樣一來,全省人民的目光將聚焦於成津,稍有不慎,就會造成嚴重的政治後果,我們絕對不能鬧出政治笑話。」

省公安廳的專家不能確定章永泰車禍是人為所致,沙州市委以此為據,以因公殉職的名義向省委上報了材料。蒙豪放從北京開會回來以後,見到了沙州市委上報的材料,明確批示省委宣傳部大力宣傳章永泰。省委宣傳部就將章永泰定位於「新時代領導幹部的典範」。

周昌全態度很堅定,道:「我們當初策略和方針是正確的。當今最關鍵的問題是如何排除干擾將既定方針執行下去,這將考驗我們的執政能力,考驗我們應付複雜問題的能力。」

侯衛東聽得很明白,「絕對不能出問題」包括兩個方面:一是章家兄妹要絕對安全,還不能讓章家兄妹不理智的行為干擾了整個部署;二是要考慮到省委蒙書記批示所帶來的影響。

初次主政一方,侯衛東遇到了如此複雜的局面,肩上擔子重如泰山。他深吸了一口氣,暗自為自己加油:「人死卵朝天,不死萬萬年,怕個屌!」在心裡說了這句粗話,似乎覺得壓力就輕了一些,他表態道:「周書記,您將成津這副擔子交給了我,這是對我的信任。給我一年時間,我一定乾淨徹底地解決成津存在的問題。」

周昌全對侯衛東的態度很滿意,道:「對付敵人向來是在戰略上輕視,在戰術上重視。你要深入第一線,掌握一手情況,有針對性地解決具體問題。」

他從抽屜裡取出鑰匙,道:「章永泰一直住在東城區老房子裡面,是人事局老家屬院。由於修建時間久,周邊環境差,多數幹部都搬走了,現在裡面住的人很雜亂。市委在西城區新修了幾幢家屬樓,我為章永泰愛人劉老師安排了一套,先住進去,手續等以後再說。你把這鑰匙送給劉老師,讓她把家搬到市委家屬院,那裡平時有保安,又靠著派出所,更安全。」

接過鑰匙,侯衛東從心底感到很慚愧,道:「周書記,我到成津以後,一直沒有到章書記家裡去看過,這是我的工作失誤。」

「你到成津這一段時間,各項工作還算順利。」周昌全話鋒一轉,道,「你現在是成津縣的掌舵人,一要有很強的方向性;二要學會十根手指彈鋼琴,調動全縣的力量,而不是靠你單打獨鬥;三要全面考慮問題,掌握平衡,學會控制局面。」

在市委大院,秘書杜兵正在和司機老耿有一句無一句地聊天。杜兵在聊天時,眼光一直朝著市委大門,當看到侯衛東出現在大門口時,立刻下了車,迎了過去。

侯衛東摸了摸口袋裡的鑰匙,道:「到東城區中山路26號。」

中山路26號是人事局家屬院子,此房建於80年代初,當時還算是好房子,現在這種老式家屬房子就顯得很狹窄。找到了中山路26號院子,侯衛東和杜兵步行走進院子。院子有大門,沒有門衛,兩人走進去以後,沒有人詢問。侯衛東要與章永泰夫人深談,他暫時還不想讓杜兵知道得太多,就讓杜兵在車上等著。

侯衛東在院子裡拿出電話本,撥通了章永泰家中的電話號碼,接電話的人是一個沙啞的聲音,道:「你找誰?」

「劉老師,你好,我是成津縣委副書記侯衛東,想到你家裡來看一看,你傢俱體在哪一幢?」

劉老師在電話裡遲疑了片刻,道:「我在二幢三樓。」

走上三樓,侯衛東見到一個頭發花白的中年婦女站在門口,暗道:「章永泰也就是四十來歲,怎麼他的愛人頭髮白得這麼厲害?」

「劉老師,你好,我是侯衛東。」他主動打了招呼。

雖然劉老師知道成津縣委副書記侯衛東是一位年輕人,可是見了面,仍然覺得這位縣委副書記年輕得讓人意外。她道:「侯書記請進,別換鞋子,屋裡亂得很。」

侯衛東道:「嫂子,我早就想來看一看你,只是初到成津縣城,事情太多,一直沒有理順。」透過開啟的房門,他觀察到屋裡不僅不髒,而且是一塵不染。他堅持把皮鞋脫了下來,換成了拖鞋,順手將一大筐水果放在客廳的角落。

客廳正中有一張合影。照?中,一個戴著眼鏡的男孩子,估計就是長子章竹。章松還是學生打扮。章永泰和劉老師站在兩個孩子後面,微笑著。這是一個幸福和睦的普通家庭。

侯衛東看了看房屋結構,道:「家裡挺窄,兩室一廳。」說了這話,他感到章永泰這人也太原則了,堂堂縣委書記,家裡條件實在不至於如此。

劉老師道:「這是幾年前分的房子,後來老章去成津縣工作,房子就沒有換。現在兒子章竹住在學校,這裡就是我和女兒章松,小是小了一些,人少,也夠了。」

說了幾句,侯衛東的話題就轉到了章松身上,道:「章松昨天到成津來找我,我看了章書記?記的部分影印件,我覺得此事有必要和你談一談。」

劉老師此時才得知日記的事,問明情況,震驚以後,眼裡深藏著憂慮,道:「老章家個個都是犟脾氣,要不然也不會出這事。」

聽她話音,還是認為章永泰車禍事出有因,侯衛東坦誠地道:「嫂子,你對章書記最瞭解,如果是章書記來處理此事,他會怎麼辦?」見劉老師在猶豫,他主動說道:「我想,章書記一定會充分相信組織,這是他一貫的信念和追求。」

劉老師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同意了侯衛東的說法。

「如果章書記真是被人陷害,我說的是如果,章竹和章松更要相信組織,單槍匹馬與黑惡勢力作鬥爭,兄妹倆若再有三長兩短,章書記九泉之下也不會安心。」

劉老師臉色一下變得煞白,侯衛東所說正是她最大的顧忌和擔憂。

侯衛東取出房門鑰匙,道:「周書記一直關心著你們一家,這是市委家屬院的房門鑰匙,周書記特批給你們。市委保衛科管著家屬院,你早些搬家,離開這個地方。」

劉老師拿了鑰匙,與侯衛東握了手。侯衛東道:「成津的事,要相信組織,也只能依靠組織才能與惡勢力戰鬥。」

劉老師聽明白話裡的意思,握著侯衛東的手,說不出話。

章松懷著複雜的心情從嶺西回到沙州,走進房門,就見到侯衛東坐在客廳,與母親說著話。章松想起了那天自己的舉動,不禁臉色一紅,她站在門口,表情冷冷的。

劉老師道:「小松,這是侯書記。市委在家屬院裡給我們安排了一套住房,侯書記親自把鑰匙送過來了。」

章松想起王輝所說的話,壓抑了情緒,道:「侯書記,謝謝你能到我們家。」

侯衛東道:「我早就應該來,沒有想到章書記還住在老房子裡。」他略為停頓,道,「章書記日記的影印件,能給我嗎?」

章松點了點頭,道:「我去影印,時間要久一些。」等影印回來,已經到了午飯時間。當劉老師發出吃飯邀請時,侯衛東為了與章家母女單獨交流,沒有推辭,答應了。他給杜兵打了電話,讓杜兵和老耿找地方吃飯。

吃午飯時,章松已經平靜下來,她的一舉一動溫文爾雅,顯示出了良好的家教,與為父申冤的憤怒章松完全不同。看著劉老師的花白頭髮和章松的淚眼,侯衛東暗自發誓:「抓不住兇手,我誓不為人!」

吃過午飯,侯衛東拿著厚厚的日記本影印件,離開了章永泰家。章家母女將侯衛東送到院門口,直至背影消逝,母女倆這才轉身。

「小松,我們要信任侯書記,他是好人,一定會為你父親報仇。」

「我不能完全相信他,也許,這一套房子是為了收買我們,堵我們的口。」章松也願意相信母親的話,可是父親身亡這一段時間,她遍嘗人間冷暖,漸漸懷疑一切,總是想到人的惡處。

離開了章家,侯衛東步行了一段便停了下來。他站在東城區中山路街道上,給杜兵打了電話。東城區是老區,設施雖然破舊,但是人氣很旺,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與路寬人稀的西城區大不一樣。

侯衛東又給大哥侯衛國打了電話,道:「大哥,在忙什麼?」

侯衛國坐在辦公室打著哈欠,道:「昨天熬夜,在辦公室養神。」

「你把陳支隊長一起約出來,我讓鄧家春和羅金浩過來,晚上在聽月軒吃晚飯。」

在處理成津的問題上,侯衛東很倚重公安力量,自己的總體工作思路得到了周昌全認可以後,他想把市縣公安隊伍中的幾位得力幹部約出來聚一聚。一來聯絡感情,二來互相溝通,為以後的合作奠定基礎。

侯衛國到經偵支隊工作一年多,剛剛熟悉了業務,一紙調令又回到刑警支隊擔任副支隊長。到任以後,他的老領導陳支隊長將支隊最棘手的大案子交給他,沒日沒夜做了一個月,終於理了些頭緒出來。

撥通了陳支隊的電話,侯衛國道:「老大,熬了兩夜,應該犒勞犒勞我,打一鞭子喂一根紅蘿蔔,這才是為官之道,你可別把錢包捂得那麼緊。」

陳支隊在電話裡笑罵道:「你這小子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我還在為支隊的經費發愁。要吃飯,找你嫂子,她給你安排,別想打支隊的主意。」說到這,他又大聲道,「不對,你現在是刑警支隊副支隊長,也是當家人。小侯副支隊長,你的屁股是不是坐歪了?」

侯衛國這才道:「我弟弟侯衛東來了,他把鄧家春和羅金浩約出來,想同你見一面。今晚由我弟弟買單,我們吃大戶。」

陳支隊聽說是正事,道:「你早說,成津的同志來了,支隊再窮,也不能讓縣裡的同志買單,你去給嫂子打個招呼。」聽月軒是陳支隊長愛人開的餐館,生意一直不錯。侯衛東以前跟著大哥去過好幾次,將晚餐安排在聽月軒,有意照顧陳支隊長的生意。

杜兵坐著老耿的車趕到了中山路,看見侯衛東站在街道旁邊,下車以後,頗有些不好意思,急急忙忙地道歉:「侯書記,我來晚了,讓您久等了。」

侯衛東沒跟他客氣,直接安排道:「你馬上給鄧家春打電話,讓他和羅金浩一起,到沙州聽月軒吃晚飯,市刑警支隊陳支隊長要參加。」

杜兵連忙將手機取出來,他是有心人,將重要的電話號碼背得很熟,很快接通了鄧家春的電話,傳達了侯衛東的指示。

侯衛東看到杜兵就如看到當年的自己,總是站在車門前迎接著領導,總是小心翼翼地琢磨著領導的一言一行一笑一愁,總是將自己的時間完全交給領導而經常耽誤與家人的團聚。

到目前為止,他對杜兵這個小夥子總體感覺不錯,辦事能力強,嘴巴亦還穩。只是考慮到成津比較特殊的複雜環境,侯衛東對其還有著三分保留,最核心的問題一直沒有讓他參與。今天帶他來與陳支隊見面,算是接觸核心機密最深入的一次。

到了聽月軒,在大廳見到了金總,她豐滿而嫵媚,穿上旗袍,富貴而大氣。聽月軒生意數年不敗,除了大家給陳支隊長捧場以外,金總長袖善舞也是重要原因。她在樓梯口等侯衛東,熱情地開著玩笑,道:「侯書記大駕光臨,小店蓬蓽生輝。」金總是自來熟的性格,雖然和侯衛東只見過四次面,說話卻是既親熱又隨和,而且親切隨和皆出於自然,沒有絲毫矯揉造作之感,讓人如沐春風。

侯衛東對金總這個本事很佩服,也就親親熱熱地道:「嫂子說的是什麼話,見外了。」

金總指了指一號包間,笑道:「衛國已經來了,在等你。」她扭頭對服務員道:「一號間要上好茶,今年買的正宗鐵觀音,這可是侯兄弟的最愛。」她馬上對著侯衛東道:「我就叫你侯兄弟,不失禮吧?」

侯衛東上一次來聽月軒還是當秘書時,當時吃過晚飯,金總也過來聊天,他隨口說自己喜歡鐵觀音,卻沒有想到金總記在了心上。他由衷地讚道:「嫂子不得了,記憶力太好了,難怪沙州餐館遍地,聽月軒也能長盛不衰。什麼時候到成津縣去開分店?成津縣裡窮,但是老百姓有錢,保證生意不錯。」

金總笑道:「侯兄弟,就這樣說定了。」

「一言為定。」

金總待人接物很有功夫,與侯衛東說了幾句,問跟在身後的杜兵,道:「這位小兄弟不認識,是第一次到聽月軒?」

杜兵猜到金總也是有來頭的人,又與侯衛東關係隨便,恭敬地道:「我是成津縣委辦小杜,杜兵。」金總立刻明白了其身份,道:「小杜,跟著侯書記好好幹,肯定會前途無量。」

進了第一號包間,侯衛國一人坐在沙發上,他兩眼佈滿血絲,頭髮凌亂,身前是一個大號茶缸,見了侯衛東進來,抬手示意他坐。

侯衛東見到大哥這副模樣,問道:「又遇到大案子?看你這個樣子肯定熬了幾個晚上。」

侯衛國喝了一大口茶,這才道:「今天非得讓陳支隊喝一大杯,我剛從經偵調過來,他就匆匆忙忙地將最大的燙手山芋丟了過來。」話雖然如此說,可是談起案子,他還是神情一振,道,「有件案子已經牽涉了成津方面。」

侯衛東眼睛直了,道:「嘿,我說老大,你倒是沉得住氣,這麼重要的事,怎麼才跟我說?」

侯衛國道:「昨天晚上才得到的線索,還沒有來得及給鄧局通報。」他喝了一口濃茶,用雙手理了理雜亂無章的頭髮,看了一眼杜兵。侯衛東明白他的意思,道:「小杜是專職秘書,可以信任。」

這是簡單的一句話,在小杜耳中卻如天籟之聲,他只覺渾身血液朝腦袋直衝而去,腦袋裡亂鬨鬨響成一片。他儘量控制著情緒,看到牆角有一個精緻的小水壺,提起來給侯衛國續水。

這時,一個瘦瘦高高的年輕女孩子端著新泡的鐵觀音走了進來,她坐在侯衛國身邊,道:「給你也換一杯鐵觀音?」

侯衛國下意識朝旁邊挪了挪,道:「算了,喝慣了益楊茶,那些好茶沒有味道。」

那女子捂著嘴笑道:「侯支隊是山豬吃不慣細糠。」她看了一眼侯衛東,說了句:「你們慢慢聊。」就離開了房間。

侯衛東見這個服務員相貌和氣質都還不錯,與大哥挺熟,有些好奇地道:「聽月軒的服務員都是這個水平?難怪生意好。」

「這是蔣笑,公安大學畢業,分到市局,是陳支隊的侄女。」侯衛國看著弟弟探尋的目光,解釋道:「她在刑警支隊實習過。」

看到那女子與侯衛國身體的距離,又聽到大哥刻意的解釋,侯衛東心中一動,想起了痴迷於傳銷的江楚,問道:「嫂子還在搞清蓮產品?」

提起江楚,侯衛國臉色有些不快,道:「不說她,提起心煩,我們繼續談案子。」

「凡是礦產資源豐富的地區,社會治安都比較亂。沙州的有色金屬礦主要集中在成津,茂雲東湘縣也有很多,這兩個地方多次出現械鬥,還動用了槍支。昨天我理到了一條販賣槍支的線索,此條線索在成津至少有四把槍。」

「這就是突破點,這是多米諾骨牌,只要咬定了這條線索,肯定會牽出不少人來。只要證據確鑿,就絕不能手軟。」侯衛東兩眼放光,右手在空中用力地揮了揮。

繞開礦產開發問題解決礦產開發問題,這是侯衛東解決了飛石鎮劉永剛以後正式提出來的工作策略,已經得到了周昌全的首肯。當然,策略雖然提出來了,執行起來也不是一件容易之事,因此侯衛東對於涉槍案線索格外有興趣。

杜兵並不知道事情全貌,不過他天天跟著侯衛東,大體上也猜到怎麼回事,暗道:「市委並沒有忘記章永泰的事情,侯書記調兵遣將,是要動外科手術。」

5點,沙州刑警支隊陳支隊長出現在聽月軒。

5點30分,成津縣委常委、公安局長鄧家春,刑警大隊大隊長羅金浩來到聽月軒。

鄧家春對支隊掌握的線索很感興趣,摩拳擦掌地道:「有了這線索,我就要將成津弄個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