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虎臣這才轉怒為喜,連連罷手,道:「去吧去吧!林老二的病情已無大礙,我過些時日便帶他去醫谷。你將小月兒尋來,讓她父女團聚。」
別了蕭虎臣,卓南雁卓南雁請江湖朋友給莫愁送信過去,說了自己的大致情形,並匆匆趕往醫谷,只盼著林霜月能回醫谷。哪知依舊是滿懷熱血而去,一腔惆悵而還。一晃月餘過去了卓南雁先後又去大雲島和天柱山上二人曾療傷隱居過的草亭,卻倒是難覓叫人芳蹤。
在天柱山的草亭內悵然四望,但見遠處的衰草蕭樹都是一派冷寂廋硬的青黃,不遠處那彎淺溪被寒風吹送,盪出粼粼愁波,只亭外的幾叢修竹仍是挺拔蒼翠,隨風搖曳著,似在向他點頭微笑。
「春草碧色,春水綠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林霜月的聲音響起來,若有若無,似乎只在那翠竹間飄搖,跟著忽又化作銀鈴般的爽朗笑聲,「嗯,這三個響頭暫且記下。我先得瞧瞧你資質如何,省得貿然收了個笨徒弟,有辱本門聲威……」
卓南雁心頭髮顫,走上前去手撫翠竹,當日在竹亭內跟林霜月隱居的美好畫面便有泛上心頭。他的身子突突的顫抖,點點淚水不覺滴在了竹葉之上。
「都怪方殘歌這廝!若是小月兒有個三長兩短,老子定要讓他好看!」卓南雁苦悶已久,忽然間狂性大發,一時心念起伏,都是折辱方殘歌的念頭。過了片刻,心意稍平,驀地閃過一念,「會不會小月兒不願見我,去尋方殘歌那廝,被他藏匿起來?」他自知依著林霜月的性子,決計不會舍他而就方殘歌但苦尋佳人不得,反盼著能在方殘歌初能得知林霜月一絲半絲的訊息。
一路風塵僕僕地趕回健康,但見健康城內已是一片新意。原來便在自己離開鎮江闖無極陣、尋林霜月的這兩個多月之間,時令已過了新年,家家戶戶都是新桃換了舊符許多人家貼上了送寒迎春的錫紙蟠勝,街衢兩側的許多鋪戶還在叫賣迎春牌兒、門神桃符等物雖是些散碎飾物,卻將滿城點綴出無盡的生氣。
感到雄獅堂外,但見雄獅堂外也新挑了大紅燈籠,匾牌、大門都擦拭一新。兩名身著新衣的雄獅堂弟子看見他來,遠遠地便作輯行禮。
卓南雁也不進去,立在堂外,喝令那弟子去喚方殘歌。片刻後方方殘歌便匆匆迎出,他也換了一身簇新的白袍,只是光鮮的華貴的新裝卻掩飾不住臉上那層深深的抑鬱。卓南雁來得跟他廢話,開門見山地便問起林霜月。
「林姑娘?」方殘歌臉色霎時一片煞白,顫聲倒道,「小弟曾聽說卓兄自無極絕陣脫身,後來再也沒有卓兄訊息,怎麼,難道你也一直沒有尋到林姑娘嗎?」卓南雁怒道:「你少來放屁,爽快些,只說你可曾知道霜月的蹤跡?」方殘歌的聲調也驟然報告:「自然不知!自從林姑娘給林逸煙那老魔頭掠走後,我便日夜憂心,一直費心打探……」
二人的脾氣都不太好,念及佳人安危,更是肝火旺盛,說不了三五句話便大吵起來。方殘歌想到林霜月此次失蹤,終因自己而起,心頭本就是羞惱無盡,聽得卓南雁竟疑心他藏匿甚或是脅迫了林霜月,一團怒火直躥上來,「鏘」的一聲拔出長劍,大叫道:「不錯!我方殘歌實是對林姑娘有情,求之不得,那也是平生之憾,無可奈何。但我方殘歌對林姑娘敬若天人,決不會於其行蹤知而不報,如有虛言,情如此指。」說話間,揚手一劍,便向自己小指看咯。卓南雁本來滿腔鬱怒恨不得將他大大折辱一番,但見方殘歌激憤欲狂,竟會揮劍自殘,卻忽覺心有不忍,心念電轉,袍袖一揮,夾手將他的長劍奪下。這一下揮灑自如,純是一片神行的宗師手筆,雄獅堂第一高手竟然毫無掙扎之力。方殘歌只覺手腕一麻,長劍已失,這下怒火更盛,喝道:「我自砍我瘦子,幹你何事:」卓南雁冷冷道:「眼下霜月無蹤,你便是砍斷自己十根手指,又有合用?」情知方殘歌生性高傲,不會作偽,來得再跟他多言,轉身便走。忽聽遠處有人叫道:「南雁,哪裡去?」竟是虞允文大部而來。卓南雁忽見了當日並肩抗金的老友,才是雙目一亮,道:「允文兄,你怎地也在此地?」虞允文行到近前,笑道:「我前日才到的健康。臨安有旨,要召見和國公,和國公近日還念著你呢。」卓南雁喜道:「趙官家要啟用張浚大人了?他不是說過,寧肯亡國,也不起用和國公嘛?」虞允文低聲道:「老弟是桃花源中人嘛?朝廷這就要改元了。」
「改元,」卓南雁更是驚喜,道,「太子殿下要登基了嗎?」虞允文微微點頭,忽見方殘歌滿面頹喪,只當他二人年少氣盛,又起了什麼爭執,上前拉著二人的手倒:「走吧,咱兄弟進去說話。」
在雄獅堂內落座閒聊,卓南雁才知這兩個月之間,大宋朝廷又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原來當日餘孤天死後,耶律元宜當即理短,縱火燒掉了完顏亮的屍身,將餘孤天的屍身盛放上馬車,整軍北還,去新帝完顏雍駕前邀功。同時,大金都督府向宋廷送來了求和牒。
此次金國大軍倉惶北還,隊伍混亂,連輜重糧草都遺棄了許多,本來正是大宋乘勝追擊的良機,但「御駕親征」的趙構又犯了胃金如虎的老毛病,在收到金國的求和牒後如釋重負,懶得再興大軍全力追討李顯忠雖率了萬名勇士渡江襲擾金兵,畢竟兵少將寡,難成大事,數十萬金兵最終黯然度過淮河而去。許多抗金志士都上奏苦諫,趁金國新帝登基不穩,乘勢進兵,聯絡中原義士,盡復汴京故土,均被趙構拒絕。趙構此次親臨健康,不過是做了幾天御駕親征的樣子,便迫不及待地斷言:「朕料天下大勢,終究是和!」跟著便即會鑾,一路巴巴地趕回臨安。
大金新帝完顏雍乘機遣使,齊納來臨安議和,藉機窺探大宋虛實。趙官家受寵若驚,竟又向金使卑躬屈膝,更牌使臣攜國書去金國結好,仍舊「安分守己」地希望跟金國劃淮分界,且還欲向大金供奉歲幣。
將收復中原的天賜良機葬送,還要厚顏無恥地向大金照舊輸送歲幣,趙官家在朝野間的聲威頓失,連趙構自己也覺心力交瘁,便對外宣稱自己要以「淡泊為心,頤神養志」,這實際上已在暗示要退位了。新君極為自己還要籌備些時日,但虞允文等中原朝臣都知道趙璦登基,已是大勢所趨了。趙璦未及身登大寶,已在暗中籌謀抗金之策,派虞允文親來健康召張浚進京。
「十年之功,廢於一旦!」卓南雁想到這大金人心不定、士氣低的大好時機,又被趙構白白錯過,頓時念起了岳飛自朱仙鎮無奈班師時的這句話,忍不住拍案長嘆,虞允文的臉色也是一黯,道:「萬歲確是老成持重了一些,但殿下卻銳意奮發。他還未登基,便要啟用張浚大人,籌謀北伐抗金大計。張大人明早便要隨我去行在朝見太子了,今晚要在腹內設宴,跟健康諸位舊友辭行,幼安兄也在府上,南雁老弟來得正是時候,便跟殘歌一道咱們去見和國公。」
卓南雁想到與辛棄疾多日未見,慨然應允。三人縱馬如飛,直感到張浚府上。辛棄疾果然正在座上,與幾位文士高談闊論。故友相見,自是一番歡喜。
張浚於完顏亮侵宋的危難關頭被趙構起用,卻只領了個健康知府的虛銜,且不得參與前沿軍務,讓這位一心抗金的老臣痛苦不已。近日得知趙璦之意,想到即將一展平生抱負,大是意氣風發。忽見虞允文領著卓南雁進來,張浚更是歡喜,親自拉著卓南雁的手,請他入座。
少時筵席擺上,張浚當先舉杯大笑:「明日便是元宵佳節,老夫卻須一早動身,不能與諸君賞燈了,咱們今晚一醉盡興。」眾人盡皆舉杯。
卓南雁心中苦悶,不免借酒消愁,喝得甚猛。當日他自鎮江任上遠走,視法度官府如無物,頗有輕藐朝廷之嫌,但張浚、虞允文都是識見高遠之人,仍跟他談笑風生。張浚更勸他跟賴知府捐棄前嫌,回去做官,為朝廷效力,至於皇上面前,自有他去周旋。卓南雁卻早覺心灰意懶,只是苦笑搖頭而已。
「南雁,」張浚眼見勸他不得,忽地伸掌在他肩頭重重一拍,大笑道:「你不是一直要學岳飛,矢志收復故土嗎?這可到了你報效國家的時候啦!」卓南雁奇道:「朝廷這麼快便改變主意,要北伐了?」張浚到:「萬歲自然無此雄心,但殿下登基之後,快則半年,遲則一年,自會出師北伐》」
「半年時光?」卓南雁卻搖了搖頭,嘆道,「太遲了。若是此時伐金,金國君臣不穩,士氣低落,或許還有勝算。但若過了半年,,給金國新君立足根基,那時換成我們勞師遠征,必難建功。」張浚怫然不悅,到:「小兄弟說的什麼話!當年岳飛北伐,大金尚有完顏宗弼等雄才悍將,決非君臣不穩,士氣低落之時,豈不照舊被岳飛長驅中原,殺得潰不成軍?」江南的抗金義士敬重岳飛,提題他來,都是恭恭敬敬地稱呼為「嶽少保」,只張浚卻因當年岳飛做過他的下屬,估而直呼其名。
卓南雁拱手道:「若是嶽少保在世,自然有望收復故土,但今日之朝廷,近視賴知非那等昏庸之輩,以眼下大宋之力去冒險遠征,決計難以如願,只會使士卒白白流血喪命、百姓多遭屠戮而已。」他做官的時日不久,卻已看透了大宋官員的昏聵,深知趙宋官場實如一潭汙水,雖有胡銓,虞允文,辛棄疾等一二卓絕之士,終究難挽頹勢。他自幼便有雄心,武功大成之後,更覺橫掃千軍不在話下,但直到親手殺死義弟,才驟然發覺兵戈之兇、征戰之苦,更因親見戰時百姓慘遭塗炭,反熄了滿腔廝殺立功的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