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知當世便沒有岳飛:」張浚手拈鬚髯,面色沉冷了起來,「嘿嘿,沒有勝算,便一輩子束手束腳了不成?流點血算什麼,自古建大功立大業者哪一個不是血流成河?」
「自古建大功立大業者,哪一個不是血流成河?」卓南雁只覺這句話萬分耳熟,忽然想起,完顏亮竟也說過類似言語,不由愕然呆愣。虞允文看他二人竟是針鋒相對,忙出言相勸,說道卓南雁必是酒後醉語,該當罰酒三杯。卓南雁也懶得再多言,呵呵一笑,舉杯連盡三觴。
張浚將得重用,正自躊躇滿志地籌謀大事,他深知卓南雁之能,本要延為己用,原以為自己一提抗金,卓南雁便會熱血沸騰地鼎力相助,哪知他卻說出這等話語,張浚頓覺無比掃興。「南燕,」他放下酒杯,冷冷笑道,「聽說今日的大金新君,完顏雍,當日流落江南,還曾跟你結義,做了你的義兄?」卓南雁只覺一股酒意直撞上來,挺身而起,亢聲道:「不錯,烏祿雖是我義兄,但他若敢侵宋,我卓南雁第一個去跟他拼命!」這一起身大吼,滿堂賓客盡皆愣住。張浚看他聲色俱厲,倒放了心,點頭笑道:「很好,這才是老夫心中獨一無二的卓狂生。南燕莫忘了自己平生之志,大丈夫並該忠心報國。」卓南雁道:「忠心報國決非輕銳好戰,望和國公深思之。」說完之後,拱手一楫,也不管滿屋人的驚愕之色,轉身大步而去。張浚雙眉連抖,目光厲如寒霜。辛棄疾忙到:「南雁今日必是醉了,我去勸勸他。」大步追出。
元宵節將臨,健康百姓都挑起了花燈。更因金兵潰退、民心大振之際,今年這花燈擺弄得猶見精巧,歌館酒樓店鋪富戶門前更架起了各色彩棚,將闌珊夜色點綴得七色斑斕。卓南雁跟辛棄疾並肩而行,嘆道:「我何嘗不想大宋一統天下?我與烏祿雖有兄弟之義,又豈能跟家國大義相較?嘿嘿,真到了我大宋國勢大振、兵強馬壯的那一天,我自會請纓,似嶽少保一般,率軍直驅中原,收復河山。」
「你臥底龍驤樓,力破龍蛇變,採石磯、瓜洲渡大戰更是奮不顧身,誠可謂為我大宋出死入生。」辛棄疾的目光透出一片至誠,道,「‘忠心報國’這四字,你若當不得,旁人更當不得了!我不是來勸你回心轉意的。」卓南雁正自困悶,忽聽得辛棄疾這一番慷慨言辭,頓覺一股熱氣湧上喉頭,低聲叫道:「辛大哥……」
「老弟的心意愚兄知道!」辛棄疾點點頭,「當年嶽少保便說過,文臣不愛錢,武臣不惜死。張浚偏要在我國弱民貧之際出師北伐,這不是收復失地,只會喪師辱國。」卓南雁心中更起知己之感,道:「正是!兄弟在鎮江做了幾日的小官,如同掉入混沌汙濁的糞坑,頭不出一絲氣來。」
辛棄疾語音蕭沉:「老弟還記得當日你去齊山赴林姑娘的登壇盛典,愚兄送行時曾對你說過這的話嗎?朝廷中有人名不副實!」卓南雁目光一閃,道:「是啊,小弟那時便奇怪,不知大哥說的是誰?」
辛棄疾嘆道:「我說的這熱……便是和國公!」卓南雁也是微覺震驚,暗道:「原來竟是張浚,辛大哥看事總是入木三分,不知怎生瞧出來的?」
「那時我與張大人只匆匆數面,卻覺他雖然剛烈奮發,銳意恢復,卻謀事不周,才略不足。」辛棄疾沉緩的聲音中透著深切得無奈,「近日與他在健康共事,更覺他有識人之眼,無容人之量;有恢復之心,無規復之能。殿下不願苟安,一意直搗虜廷,這原是極好的,但若用張浚,指派會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卓南雁料不到辛棄疾對張浚的評價竟比自己還要深刻許多,想到這位老臣張浚對自己一直青睞有加,自己今日卻跟他吵鬧一場,不由黯然長嘆。
眼望著身周穿梭賞燈的人流,卓南雁又想起了林霜月,心中頓覺孤寂苦痛,似乎這滿街的熱鬧喜氣都與自己毫不相干。他一直將辛棄疾當兄長看待,從不隱瞞心事,當即便跟他告辭,想到大海茫茫,不知何時才能尋到林霜月,忍不住鬱郁長嘆。
「定能尋到的!」辛棄疾忙溫言安慰。說話間二人轉到寬闊的街頭,忽覺眼前一亮,只見萬千花燈如繁星閃耀。辛棄疾眼芒一閃,微一凝神,便道:「愚兄便以一闋《青玉案》相贈,盼賢弟再遇佳人。」璀璨繽紛的燈光映得他臉上光彩流煥,他朗朗吟道,「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裡尋他千百度,慕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卓南雁沉鬱的雙眸不由一亮,深深一楫,道:「多謝大哥贈此佳句。天涯海角,小弟也要找到她。」再不多言,轉身而去。
「這個肝腸似火的熱血漢子啊!」辛棄疾駐足街頭,望著他大步遠去,忽然覺得,卓南雁那矯健的背影竟透出無比的寂寞。一轉念間,那寂寞的背影終於完全消逝在熱鬧熙攘的人群中了。
第三部逝水長東第四十四節:相知相重此情此夜
一晃半年時光過去了。卓南雁信馬由韁,踏遍了江南的多處山水,大雲島、醫谷等地更是去過多次,卻都難覓林霜月芳蹤。莫愁、唐晚菊見他為情所苦,憂愁不堪,便發動丐幫和一群江湖朋友四處打探,依舊未得到林霜月的一絲訊息。
「慕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這一日卓南雁困頓之餘,忽又念起辛辛棄疾元夕佳夜贈給自己的那闋詞,眼前閃過火樹銀花的萬千花燈,驀地心中一動,「花燈觀音,小月兒是否會去燕京?」跟著便想到當日林霜月和劉三寶為尋自己,在燕京賣花燈的情形。那時自己臥底龍驤樓,卻不惜和林霜月在那小店鋪中數次相會,雖然聚散匆匆,那段時光也萬分溫馨醉人。他雖想林霜月極不可能輾轉遠去燕京,但只覺再有一絲希望,也該一試,便即縱馬直奔金國而來。
這半年間大師不少,趙構終於傳位給趙璦,自己到德壽宮走逍遙快活的太上皇。趙璦登基之後,意氣風發,第一件事便是撥亂反正,下詔追復岳飛,岳雲父子的官爵,更為岳飛建廟立祠,使得天下民心一振。老臣張浚也立被啟用,任江淮東西兩路宣撫使,晉封魏國公。張浚終得全面排程兩淮前線的諸路兵馬,便即著手籌劃北伐。
兵伐將起,淮上風聲漸緊。卓南雁雖只一人一馬,但悄然渡淮,也頗費周折。進入大金境地,北行不久,便到了徐州城下,忽見對面馳來一隊快馬,馬上乘者都是錦衣侍衛,領先那人高聲大叫:「前面的可是卓公子?」竟是應恆。
卓南雁料不到自己才入金國,便見故友,詫異之餘,也覺歡喜。應恆老遠便翻身下馬,搶上前啦著他的手道:「公子怎地今日才到,萬歲早念你多時了,快快隨我進京。」卓南雁奇道:「烏祿大哥怎知我的行蹤?」應恆笑道:「萬歲得訊公子今日啟程北上,早命我派人四處尋你。嘿嘿,卓狂生在江南大名鼎鼎,咱們雖已沒有龍驤樓的龍鬚,但要打探公子動向,卻一也容易得緊。」卓南雁想到完顏雍此時已是大金皇帝,倒懶得再去攀附,搖頭笑道:「小弟此來,是尋一位朋友。皇兄那裡便不去見了。」應恆忙道:「那怎麼成?我若不將你帶去,只怕萬歲會砍我的頭。萬歲早叮嚀過,你此去見他,只敘兄弟之義,不拘君臣之禮。」
「去便去。」卓南雁看他滿面惶急,倒有些不忍,哈哈笑道,「卓某也挺想念大哥,便跟他去喝上幾杯。」他本就是狂放之輩,只覺既有交情,管他是金帝宋皇、乞兒大俠,都可把酒言歡。應恆早命備好了廂車寶馬,一行人即刻出發,路上非只一日,便感到了燕京。
當日完顏雍在大金東京稱帝,本是迫不得已的保命之舉,不想後來形勢風起雲湧,因完顏亮南侵不利,思鄉的金兵一撥一撥地趕來投靠。完顏亮瓜洲度兵變被殺之後,耶律元宜更親領大軍趕回擁立。眾望所歸的完顏雍便率一群臣子趨入燕京,未發一兵一卒,唾手而得大金江山。
完顏雍到了中毒燕京,先以先帝幌子之禮厚葬了餘孤天,又糾正完顏亮的種種倒行逆施之舉,舉賢任能,輕徭薄賦,重振大金朝綱,其時大金西北路的契丹諸部因反抗完顏亮的暴役橫斂,起兵反叛,完顏雍登基之後,招撫與圍剿並重,話了數月功夫,才平定叛亂,至此大金民心思定,上下相安。
聞知應恆接了卓南雁來,完顏雍大喜,在宮中擺佈筵席,為卓南雁接風洗塵。雖已貴為天子,完顏雍這款待御弟的酒宴也只數道菜餚。別說比之宋皇的蕃話御宴,就是比起鎮江知府衙內的奢侈筵席,也是打有不如。卓南雁瞧在眼內,暗自稱奇。兄弟二人自分別之後,都是經歷艱險,此番重逢,自有一番欣喜。
酒過三巡,完顏雍拉著他的手笑道:「兄弟,聽說張浚那廝掌了大權,便要厲兵秣馬,妄想侵我大金。你沒有留在南宋助他,卻趕來我大金投奔我,很好很好。你在我手下為官,才好一展雄才。」卓南雁微一皺眉,隨即笑道:「大哥,我來燕京,還是為了尋訪一位故友。小弟閒雲野鶴,哪裡受得了官場的羈絆。」
「你還是當年的那副脾氣。」完顏雍揚眉笑道,「嘿嘿,當日是你護著我逃脫刀霸和巫魔歪道毒手,讓我從容趕回東京。逆亮侵宋,又是你深入金營,助耶律元宜斬殺了完顏亮這逆賊,為大哥我除去了這一心腹之患。哈哈,說來大哥我得這皇位,還是你老弟出力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