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殘歌自被獅堂雪冷收為弟子,除了刀霸僕散騰那等前輩宗師,可說罕逢敵手。如此情場小挫之後,反倒激發了他遇挫愈強的雄心。那晚聽卓南雁說出要與完顏婷成婚,他雖臉上不露聲色,心內卻是大喜若狂,問明瞭卓南雁的婚典良辰吉日,盤算好了行程後,便即悄然乘船趕回了建康,去明教春華分堂尋林霜月。一見林霜月,方殘歌便向她添油加醋地說起卓南雁和完顏婷成婚之事,至於完顏婷身染劇毒、命不久長等底細,全然抹去不說。
林霜月自是將信將疑,當即便跟他乘船趕來鎮江。船艙之中,方殘歌的一通謊話則越說越圓。他先點明逍遙島褚乃是完顏婷的生母,這失勢的大金郡主看似可憐,其實富可敵國。那晚卓南雁深入金營刺殺完顏亮,之所以一路順暢,全賴逍遙島傾力相助。而逍遙島主之所以要冒險相助卓南雁,便因他是逍遙島的乘龍快婿!
這些謊話不過方殘歌憑空杜撰,卻正戳中林霜月最擔心之處:「雁哥哥原不會對我變心的,但他這人偏有一股要做大丈夫的痴氣,若是那逍遙島主以家國大義相激,他又要去刺殺完顏亮,難保不會答應……」一念及此,不由心急如焚,恨不得一步飛到鎮江。
方殘歌這時更顯出些護花熱心來,給船家多加了銀兩,催促他快些行船,又對林霜月道:「逍遙島勢力龐大,你我此時貿然前去,只怕會被他們阻住,不如稍作喬裝,不被熟人認出。」林霜月本來冰雪聰明,但此刻六神無主,聽方殘歌好意出謀劃策,便全由他。
建康相距鎮江不遠,乘船來去極是方便,但方殘歌早已算準了行程時辰,任是船行如飛,帶著林霜月趕到鎮江沈府時,卓南雁的婚典已近尾聲。其實賓客甚多,他二人喬裝之後悄然近前,往來張羅的莫愁和唐晚菊便全沒留意到。
林霜月不知完顏婷中毒的緣由,眼睜睜地望著卓南雁和完顏婷拜堂成親,不由柔腸寸斷。她本來要奔過去質問卓南雁:「你我山盟海誓,言猶在耳,為何會忽然變心?」想到醫谷分別,卓南雁交給自己天罡輪,留作定情之物,不由熱淚盈眶。
「雁郎,你要跟她成婚也就罷了,但為何不來告訴我一聲?你便有什麼難言之隱,我……我都會容你的。」這些話在她心底翻騰不已,但她生性靦腆,這般大庭廣眾之下的質問,終覺心內猶豫,一時芳心砰砰亂跳,只恨自己晚來一步,不能將這些話跟卓南雁私下裡問個明白。
正自心痛如煎,忽聽身前有幾個肥頭大耳的賓客低聲議論:「聽說這廳堂都是女家佈置的,真是富貴通天啊,單那隻珊瑚寶樹,總得兩三千兩白銀吧?」「呸!那是七寶玲瓏樹,怎麼也得八千兩!看那面碧玉屏風,不說那精妙的雕工,單那一色青碧的和闐王就是價值連城!」「嘖嘖這小子竟娶了這麼個富貴天仙,真不知是幾世修來的福分……」這幾人全是沈富貴的朋友,不知卓南雁和逍遙島主是江湖上的何許人也,看到滿室珠寶琳琅滿目,只顧讚歎不絕。
林霜月這才轉頭環顧廳堂內豪奢華麗的飾物陳設。她生性高傲,所在的明教又實力雄厚,自幼便沒將金錢放入過眼內,此時忽然間竟有些自慚形穢:「她確實是富可敵國,又有個誠心誠意愛她的母親。我的孃親卻已去了,大伯和爹爹卻只會逼我怨我……」一念及此,心底騰起陣陣淒冷寒意,心灰意冷之下,只想快些離開這地方。
一旁的方殘歌察言觀色,低聲道:「霜月,這裡哪有什麼滋味,咱們還是走吧!」林霜月怔怔地點頭,渾渾噩噩地隨他轉身,卻仍回眸向卓南雁望去。遠遠地只見卓南雁正自凝望完顏婷,眼內全是脈脈深情,她的心內便如被人剜了一刀:「雁哥哥原是愛她的啊,他們這算是破鏡重圓了……」怔怔地取出卓南雁留給她的定情之物天罡輪,讓方殘歌轉交。此時萬念俱灰之下,竟連與卓南雁相見一面的心思都斷了。
方殘歌見她心神恍惚,怎能放過這充當護花使者的好時機,便將那天罡輪順手交給那雄獅堂弟子,自向林霜月去大獻殷勤。林霜月滿懷悽楚,只想儘快離開這傷心之地,方殘歌便要送她一程。哪知二人才行出不就,卻撞上了林逸煙。好在林逸煙還要留著方殘歌傳話,便未下死手,可憐方殘歌花沒護成,還被打得口吐鮮血。他到底深愛林霜月,便強忍傷痛,趕來報信。
這許多來龍去脈,諸如偷去建康古董林霜月之語,方殘歌自然全部抹去了。卓南雁聽他斷斷續續地說出緣由,許多地方頗不能自圓其說,但隱隱地已能猜出大概。此時他哪有心思跟方殘歌爭執,跟施屠龍、莫愁等人交待兩句,便要急急趕往甘露寺。
施、莫二人放心不下,都要與他同去,卻被卓南雁攔住了,道:「小月兒還在他手中,林逸煙喪心病狂,咱們還是小心在意為好!」施屠龍嘆道:「林逸煙便是這個脾氣,若對上了你,你便逃不脫。他既已發招,晚應不如早應!」卓南雁點頭道:「弟子理會得!」轉身大步而去。
甘露寺在北固山上,相傳於三國東吳時始建,其後屢建屢廢,自本朝大中祥符年間最後一次重建後,歷經百年風雨,此時又已荒廢,只剩下可憐巴巴的幾座殿堂,黑黢黢地挺立在暗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