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走入洞房,二人卻齊齊吃了一驚,屋內空空蕩蕩,完顏婷業已不在。

「姑爺,」崔振忽自門外閃出,拱手道,「島主已將郡主帶走了。島主吩咐了,決不再讓世間濁物汙了郡主的清淨。」卓南雁道:「文島主在何處?我要見她。」崔振黯然搖頭:「島主吩咐在下告知姑爺,她近日不想見你。」頓了一頓,又道,「島主還說,莫盟主算是她的記名弟子。待過得些時日,她將郡主安頓好之後,自會告知莫盟主,由他來知會姑爺。」卓南雁心下奇怪:「怎麼找我,還要經過莫愁?」正要細問。崔振拱一拱手,轉身去了。

賓客散盡,府內便顯得有些冷寂。莫愁和唐晚菊都去送賓朋了,只卓南雁和師尊施屠龍對坐小酌。

廳堂上喜洋洋的紅綢彩繡和珍稀飾物,這時反倒襯出一種說不出的淒冷。卓南雁只管將酒一杯杯地倒入喉嚨,怔怔地渾然不知師父在說些什麼。

也不知過了多久,卓南雁忽將酒杯一頓,搖晃著站起身來。施屠龍道:「你要怎地?」卓南雁道:「去找文島主。弟子想再看看婷兒……」

猛聽得庭中傳來一聲驚呼:「大雁子,大事不好,大事不妙!」莫愁大呼小叫地躥進廳來,將一件外裹紅綢的東西塞到卓南雁手中,叫道,「你瞧瞧,這是小月兒託人送來的!」

卓南雁開啟紅綢,赫然入目的正是自己留給林霜月的定情之物天罡輪,頓時心底發顫,驚道:「這……小月兒怎麼來啦?」莫愁苦笑道:「我也不知。這玩意是個雄獅堂弟子送來的,說是林姑娘命他轉送給你。小月兒還託他捎來一句話,祝你跟完顏婷和和美美、白頭到老。」

「小月兒一直在建康伺候林叔叔,怎麼會知道了我這婚事?」卓南雁驚道,「難道她偏偏今日趕來?不可能,天下哪有這般巧的道理?」施屠龍道:「月牙兒自小便有些小心眼兒。你們速去尋她,將此事前因後果跟她說個清楚。」

莫愁道:「我適才跟沈富貴送幾個江湖朋友出去,正碰到那送信來的雄獅堂弟子。我多了個心眼兒,沒讓他走!」卓南雁心急火燎,拉著莫愁的手,飛步而出。那雄獅堂弟子果然老老實實地守在大宅門外。那弟子倒認得卓南雁,聽他問起,忙恭恭敬敬地拱手道:「小弟全然不知底細,這東西是方師哥送來的,那句話兒也是他讓小弟傳的。」

「原來是方殘歌,我說這兩日怎麼一直沒見他影子!」莫愁一拍大腿,憤憤叫道,「這小子看小月兒時總是眼泛桃花,莫不是小月兒趕來尋你,卻被這小子截住,一通鬼話給你二人挑撥離間,他好乘機得利。」卓南雁心底劇震:「小月兒雖對我生死以之,但婷兒偏偏是她心中的死穴。若是她親眼目睹我與婷兒拜堂,定會傷心欲絕……」急問那弟子,「方殘歌現在何處?」

「方公子說有急事,將這物事交給小弟後,便急匆匆地去了。」那弟子說著一笑,「呵呵,他口中說是急事,卻是滿面春風,我還從來沒見方帥哥這麼歡喜過。」

莫愁怒道:「這方老三,太也不講義氣!老子這便去尋他,罵他個狗血噴頭……」忽聽得「咔嚓」一聲,院門被人撞開,方殘歌踉蹌奔入。莫愁又驚又喜,正待破口大罵,忽見方殘歌口角、胸前都是血跡,不由驚道:「你這算負荊請罪嗎?老子還沒罵你,你自己便先塗了滿頭的狗血?」

「卓兄,快去救林姑娘!」方殘歌扶住門框,忽地又吐出一口血來,喘息道,「她被林逸煙……掠走了!」莫愁見他口吐鮮血,倒收了嬉笑,忙上前扶住,細問端詳。方殘歌強撐著道:「我、我和林姑娘在路上撞到了那老魔頭……他劫去了林姑娘,還讓我傳話給卓兄,今夜子時,孤身一人到甘露寺前……與他相見!」

卓南雁想到林逸煙不過要與他相見,倒不會加害林霜月,心底略安,揚起那天罡輪,道:「此物乃是林霜月隨身攜帶,為何要退還給我?」方殘歌垂下頭去,支吾道:「林姑娘本是今日趕來看你,卻驚見你跟那位金國郡主拜堂成親,便即含淚而出。我見她滿面淚痕,忙上前問候。她順手便逃出這玩意兒,託我轉送給你,更說了祝你跟完顏婷白頭到老……」

原來他一直痴戀林霜月,那晚客棧之中鼓足勇氣表白,卻落得林霜月對他敬而遠之,讓他心內痛楚難掩。得知卓南雁忽然要與完顏婷成婚,卻放方殘歌又看到了一線希望。

方殘歌自被獅堂雪冷收為弟子,除了刀霸僕散騰那等前輩宗師,可說罕逢敵手。如此情場小挫之後,反倒激發了他遇挫愈強的雄心。那晚聽卓南雁說出要與完顏婷成婚,他雖臉上不露聲色,心內卻是大喜若狂,問明瞭卓南雁的婚典良辰吉日,盤算好了行程後,便即悄然乘船趕回了建康,去明教春華分堂尋林霜月。一見林霜月,方殘歌便向她添油加醋地說起卓南雁和完顏婷成婚之事,至於完顏婷身染劇毒、命不久長等底細,全然抹去不說。

林霜月自是將信將疑,當即便跟他乘船趕來鎮江。船艙之中,方殘歌的一通謊話則越說越圓。他先點明逍遙島褚乃是完顏婷的生母,這失勢的大金郡主看似可憐,其實富可敵國。那晚卓南雁深入金營刺殺完顏亮,之所以一路順暢,全賴逍遙島傾力相助。而逍遙島主之所以要冒險相助卓南雁,便因他是逍遙島的乘龍快婿!

這些謊話不過方殘歌憑空杜撰,卻正戳中林霜月最擔心之處:「雁哥哥原不會對我變心的,但他這人偏有一股要做大丈夫的痴氣,若是那逍遙島主以家國大義相激,他又要去刺殺完顏亮,難保不會答應……」一念及此,不由心急如焚,恨不得一步飛到鎮江。

方殘歌這時更顯出些護花熱心來,給船家多加了銀兩,催促他快些行船,又對林霜月道:「逍遙島勢力龐大,你我此時貿然前去,只怕會被他們阻住,不如稍作喬裝,不被熟人認出。」林霜月本來冰雪聰明,但此刻六神無主,聽方殘歌好意出謀劃策,便全由他。

建康相距鎮江不遠,乘船來去極是方便,但方殘歌早已算準了行程時辰,任是船行如飛,帶著林霜月趕到鎮江沈府時,卓南雁的婚典已近尾聲。其實賓客甚多,他二人喬裝之後悄然近前,往來張羅的莫愁和唐晚菊便全沒留意到。

林霜月不知完顏婷中毒的緣由,眼睜睜地望著卓南雁和完顏婷拜堂成親,不由柔腸寸斷。她本來要奔過去質問卓南雁:「你我山盟海誓,言猶在耳,為何會忽然變心?」想到醫谷分別,卓南雁交給自己天罡輪,留作定情之物,不由熱淚盈眶。

「雁郎,你要跟她成婚也就罷了,但為何不來告訴我一聲?你便有什麼難言之隱,我……我都會容你的。」這些話在她心底翻騰不已,但她生性靦腆,這般大庭廣眾之下的質問,終覺心內猶豫,一時芳心砰砰亂跳,只恨自己晚來一步,不能將這些話跟卓南雁私下裡問個明白。

正自心痛如煎,忽聽身前有幾個肥頭大耳的賓客低聲議論:「聽說這廳堂都是女家佈置的,真是富貴通天啊,單那隻珊瑚寶樹,總得兩三千兩白銀吧?」「呸!那是七寶玲瓏樹,怎麼也得八千兩!看那面碧玉屏風,不說那精妙的雕工,單那一色青碧的和闐王就是價值連城!」「嘖嘖這小子竟娶了這麼個富貴天仙,真不知是幾世修來的福分……」這幾人全是沈富貴的朋友,不知卓南雁和逍遙島主是江湖上的何許人也,看到滿室珠寶琳琅滿目,只顧讚歎不絕。

林霜月這才轉頭環顧廳堂內豪奢華麗的飾物陳設。她生性高傲,所在的明教又實力雄厚,自幼便沒將金錢放入過眼內,此時忽然間竟有些自慚形穢:「她確實是富可敵國,又有個誠心誠意愛她的母親。我的孃親卻已去了,大伯和爹爹卻只會逼我怨我……」一念及此,心底騰起陣陣淒冷寒意,心灰意冷之下,只想快些離開這地方。

一旁的方殘歌察言觀色,低聲道:「霜月,這裡哪有什麼滋味,咱們還是走吧!」林霜月怔怔地點頭,渾渾噩噩地隨他轉身,卻仍回眸向卓南雁望去。遠遠地只見卓南雁正自凝望完顏婷,眼內全是脈脈深情,她的心內便如被人剜了一刀:「雁哥哥原是愛她的啊,他們這算是破鏡重圓了……」怔怔地取出卓南雁留給她的定情之物天罡輪,讓方殘歌轉交。此時萬念俱灰之下,竟連與卓南雁相見一面的心思都斷了。

方殘歌見她心神恍惚,怎能放過這充當護花使者的好時機,便將那天罡輪順手交給那雄獅堂弟子,自向林霜月去大獻殷勤。林霜月滿懷悽楚,只想儘快離開這傷心之地,方殘歌便要送她一程。哪知二人才行出不就,卻撞上了林逸煙。好在林逸煙還要留著方殘歌傳話,便未下死手,可憐方殘歌花沒護成,還被打得口吐鮮血。他到底深愛林霜月,便強忍傷痛,趕來報信。

這許多來龍去脈,諸如偷去建康古董林霜月之語,方殘歌自然全部抹去了。卓南雁聽他斷斷續續地說出緣由,許多地方頗不能自圓其說,但隱隱地已能猜出大概。此時他哪有心思跟方殘歌爭執,跟施屠龍、莫愁等人交待兩句,便要急急趕往甘露寺。

施、莫二人放心不下,都要與他同去,卻被卓南雁攔住了,道:「小月兒還在他手中,林逸煙喪心病狂,咱們還是小心在意為好!」施屠龍嘆道:「林逸煙便是這個脾氣,若對上了你,你便逃不脫。他既已發招,晚應不如早應!」卓南雁點頭道:「弟子理會得!」轉身大步而去。

甘露寺在北固山上,相傳於三國東吳時始建,其後屢建屢廢,自本朝大中祥符年間最後一次重建後,歷經百年風雨,此時又已荒廢,只剩下可憐巴巴的幾座殿堂,黑黢黢地挺立在暗夜裡。